名譽意味著對個人尊嚴及價值的覺悟。在日本,無論是天生特質還是後天培養,都十分重視與武士這一職業相伴的義務和特權,因而對名譽的重視也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武士階層的特點。雖然我們今天通常譯作“名譽”的這個詞在當年尚未被自由使用,但這個概念還是通過“名”、“顏麵”、“名聲”等詞語表達出來。這三個詞語,讓人分別聯想到《聖經》所使用的“名”、希臘麵具概念[30]派生出的“人格”以及“名聲”三個詞。名譽被認為是人的不朽部分,是人與動物之間的根本差別,因而理應加以維護,任何對個人名譽清白的玷汙都是莫大的侮辱。在這樣的精神指導下,羞恥感成為對日本少年的教育需要最先培養的情感之一,諸如“你會被嘲笑的”、“這會是奇恥大辱”、“你不害臊嗎”的話也成為用來端正少年過失行為的最後手段。對個人名譽的控訴往往觸及青少年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好像他還在母腹中就已受到名譽觀的熏陶,這是因為,名譽真真正正來自出生前的影響,並同強烈的家族意識緊密相連。巴爾紮克說:“社會若失去了家族的紐帶,也就失去了孟德斯鳩稱之為‘名譽’的基本力量。”的確,在我看來,羞恥感是人類道德自覺的最初征兆。我認為,對人類而言,因品嚐禁果而遭受的最初而最重的懲罰,既不是生育的痛苦,也不是荊棘和雜草,而是羞恥感的覺醒:夏娃胸脯喘息起伏,手指顫抖;神情沮喪的丈夫摘給她幾片無花果樹葉,讓她用粗糙的針線縫製——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件了。而這最初的不服從之果卻不依不饒地糾纏著我們,讓我們無處可逃,我們即便傾盡人類全部的縫紉才華,仍不能縫製一條遮蔽羞恥的圍裙。一位武士在他少年時代就拒絕在個人品質上對屈辱做出任何妥協,並說:“失譽如同樹的傷痕,它不隨時間消逝,反而增大。”

卡萊爾說:“羞恥是一切德行、善良風度以及高尚道德的土壤。”而孟子在數百年前就曾給出幾乎相同的教誨。

日本人對恥辱的恐懼深重,盡管在我國的文學作品中並沒有莎士比亞那樣借諾福克[31]之口道出的雄辯,但這種恐懼卻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時時高懸在每個武士的頭頂,並且每每帶著病態:一些行為以名譽的旗號得以延續,其本身卻並不符合武士道道義;僅僅因為一些瑣屑甚至僅存在於想象中的侮辱,性情急躁的自大狂就會發怒,立即訴諸武力,挑起許多不必要的爭鬥,斷送許多無辜的生命。有這樣一個故事:某位商人好意提醒一個武士,說他背上有個跳蚤在跳,結果商人立刻被砍成兩半。這位武士簡單而奇怪的發怒理由是:跳蚤是寄生於牲畜身上的蟲子,而把高貴的武士同畜生等同看待是不可容忍的侮辱。不過這樣的故事荒唐透頂,幾乎令人無法相信。這樣的故事得以流傳,有三層意義:第一,這樣的故事是為了嚇唬百姓而編造出來的;第二,武士的名譽有時會被濫用;第三,在武士中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廉恥心。拿一個不正常的例子來責難武士道道義,實屬不公,這無異於根據宗教的狂熱和妄信引發的宗教審判與偽善,來判斷基督教蘊含的真正教導的優劣。不過正如宗教狂熱者的赤誠,相比醉漢的狂態,畢竟有著動人的高貴之處,在武士對名譽的極度敏感中,難道不存在著些許真正的德行嗎?

微妙的名譽訓條容易過火而產生病態,寬恕和忍耐的教導則能將它大大抵消。因很小的刺激而發怒,被譏笑為急躁。民間諺語說:“忍所不能忍,是為真忍。”在偉大的德川家族的悼詞中有這樣一句話:“人之一生如負重遠行,勿急,勿責於人,常思己過,忍耐為日久之基 。”德川家康以自己的一生證實了這番話。某狂歌[32]師曾提到三個著名曆史人物麵對子規所吟詠的詩句:織田信長詠道:“子規不鳴,把她殺掉。”豐臣秀吉詠道:“子規不鳴,我逼她鳴。”而德川家康卻詠道:“子規不鳴,我等她鳴。”德川家康的詩句充分彰顯了他重忍耐的美德。

孟子也對忍耐和堅忍大為稱讚,並如是說:你**裸地來侮辱我,與我又有何幹?你無法用你的暴行汙損我的靈魂。在另一處,他教導說,因小事而怒,君子之所愧;為大義而怒,此為義憤 。[33]

武士道在不鬥爭、不抵抗的謙和態度上達到了怎樣的高度呢?這可以從武士道信奉者的言論中了解。例如,小川曾說:“對人之誣,不以惡報惡,而思己責之未盡。” 熊澤亦有言:“人責諸己,勿責於人;人怒於己,勿怒於人。情欲相離,樂方生。”還可以引用西鄉南洲的話(他品德高尚,以至於連“羞恥都不好意思停在”其高貴的頭顱上):“道乃天地之道,人行斯道,意在敬天。因此,應該將敬天作為人生的目標。天予你我的愛都毫無區別,所以應以愛我之心愛人。不要以人為友,而以人為天, 以天為友,盡一己之力,勿責他人,而時時責己。”這些話讓我們聯想到基督教的教誨,也讓我們意識到,在道德實踐方麵,武士道一類的自然宗教與基督教一類的啟示宗教十分接近。這些高尚的言論不僅僅是說說,而是在現實行動中已經被具體實踐。

然而必須承認,極少人能夠在寬容、忍耐、仁恕方麵達到這樣的高度。而武士道關於名譽究竟由何構成並沒有十分清晰而概括的說明,這點令人頗感遺憾。唯有少數德智卓越之士認識到名譽“並非由境遇而產生”,而在於各人恪盡本分。年輕氣盛、頭腦衝動時,最容易忘記心緒平靜時曾學過的孟子教誨:“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 。” [34]

大多數時候,侮辱他人會立刻遭到報應,受辱者甚至以死加以報複。反之,正如我們之後會看到的,名譽——往往不過是虛榮或世俗的讚賞——則被珍視為人生的至善。唯有名譽,而不是財富或知識,才是青年追求的目標。許多少年在跨越家門門檻時,在內心發誓:不得功名,不進家門。而許多功名心切的母親,除非兒子衣錦還鄉,否則絕不見他。為了求取功名,避免受辱,少年武士不辭千辛萬苦,甘受肉體或精神上最嚴酷的考驗。他們知道,少年時獲得的名譽將隨年齡而增長。圍攻大阪的冬季戰役中,德川家族的一個小兒子盡管熱心懇求加入先鋒部隊,卻被安置為後衛。城池陷落時,他悲切地痛哭起來。一位老臣想方設法安慰他,於是進諫道:“公子,別難過,來日方長,一生裏衝鋒陷陣的機會還有許多。”少年對這位老臣怒目而視,說道:“蠢話!我十四歲的年華難道還會再有嗎?”

如果能得到名譽和聲望,生命亦不足惜。因此,麵對比生命更可貴的事,武士們就會為之極其平靜地迅速舍棄生命,而在值得犧牲生命的事業中,沒有什麽比得過忠義了。下麵我們就來談談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