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誠信的禮儀便是一場鬧劇和作秀。伊達政宗說:“禮之過則諂。”一位古代和歌作者也告誡我們說:“對自己誠實:如果內心堅守真理,無需祈禱,天自成全。”在這樣的情況下,誠的力量幾乎超越了波洛涅斯[26]。孔子在《中庸》中對誠的讚美登峰造極,他賦予其超自然力量,幾乎把它與神等量齊觀。他說“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還滔滔不絕地論述了誠的概念,那源遠流長、經久不衰、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的力量。“誠”這個漢字,是由“言”和“成”結合而成,讓人不禁想到與之類似的新柏拉圖學派邏各斯[27]學說——其構字理念之智慧神秘,竟飛躍到如此高度。
謊話連篇和閃爍其詞都被看作是怯懦的表現。武士擁有崇高的社會地位,這要求他們比農民和市民有更高的誠信標準。所謂“武士一言”——德語的Ritterwort也是這個意思,要求個人充分保證自己所說的話的真實性。武士如此注重誠信,以至於其諾言通常無需書麵憑證,因為書麵憑證被認為與其尊嚴和地位不相稱。民間也流傳著許多因食言而死的驚悚故事。
誠信的地位如此崇高,以致於與一般基督徒經常違背主明確的“不要發誓”的命令不同,真正的武士把發誓看作對他們名譽的毀損。我很清楚,武士確實向眾神或憑著佩刀來起誓,但他們的誓言決不會墮落成形式上的遊戲或毫無誠意的感歎。為強調出言可靠,日本人常常采取歃血起誓的方式,讀者隻須參看歌德的《浮士德》便可了解。
最近美國人皮裏博士在其書中說,如果讓一個日本平民在虛情假意和失禮之間進行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虛情假意。他書中的話[28]不完全正確:的確,不僅是日本平民,就連武士依照傳統也會選擇虛情假意;但作者的錯誤在於,他把“虛情假意”這個概念想得太重了,日語中“虛情假意”一詞在多數情況下僅指任何不真實或並非事實的事。日本平民與洛厄爾筆下的沃茲華斯類似,並不能區別真相與事實。例如,如果詢問一個日本人,甚至是一個有教養的美國人,他是否喜歡你,或者他是否有胃病,大概他會毫不遲疑地用虛偽的謊言來回答:“我很喜歡你”或“我很健康,謝謝 ”。然而如果單純為了禮儀而犧牲真實,便成了“虛禮”或“口是心非”。
在談論武士道誠信觀念的同時,我還想談談我國的商業道德。我已在不少外國書刊上讀到過這一點引發的抱怨。鬆弛的商業道德確實已成為我國聲譽上最大的汙點,不過在急切地大肆聲討所有日本人之前,首先需要冷靜地研究一下日本商業道德,這對啟發將來的討論將大有裨益。
在一切重要的職業中,沒有比經商離武士更遠的了。商人在“士農工商”的職業分類中被放在最低位置。武士靠土地獲得收入,假如自己願意,甚至可以業餘從事農業,然而櫃台和算盤令他們深惡痛絕——實際上,這樣的社會分工中蘊藏著智慧。孟德斯鳩說,讓貴族遠離商業是值得鼓勵的社會政策,因為這可以防止財富集中於掌權者手中,而權力和財富的分離會使財富的分配接近均衡。迪爾教授在他所著的《西羅馬帝國末期的羅馬社會》中,說羅馬帝國衰亡的原因之一是允許貴族從事商業,結果造成少數元老家族壟斷財富和權力,這一論述令人印象頗深。
因此,封建時代的日本商業從未發展到自由情況下它所應達到的程度,而商業的負麵形象又自然讓不顧毀譽、缺乏名望的人們聚集於此。“說一個人是賊,他自然就會去偷。”如果玷汙某一職業,那麽其從業者就會照此調整其道德水平,正如休·布萊克所言,“道德水準隨要求提高而上升, 又很容易隨期待值的下降而下降”,這樣的波動十分自然。不論商貿還是其他職業都不可能沒有道德準則,這一點無須贅言。封建時代的日本商人之間也有道德準則,否則諸如同業公會、銀行、交易所、保險、票據、匯兌等基本商業製度也不會得以發展。不過,在他們同本行業從業者以外的人際關係方麵,商人則有著名副其實的壞名聲。
這種情況下,在我國開放對外貿易時,隻有最勇於冒險且毫無顧忌的人才衝向港口開展貿易。盡管當局一再要求一些德高望重的商號開設分店,這些商號卻表示拒絕。 武士道難道就無力讓商業擺脫目前的臭名昭著嗎?讓我們來分析一下這一個問題。
熟悉我國曆史的人都會記得,在我國開放對外貿易口岸僅數年後,封建製度便被廢除了。與此同時,武士被取消了俸祿,得到公債以作補償。此時,他們可以自由地將公債投資於商業。 諸位或許會問:“為什麽他們沒能把引以為豪的誠信應用到新的事業上來革除舊弊呢?”許多誠實而正直的武士,尚未習慣新的商業領域,不擅與狡猾的平民對手競爭,由於完全不懂討價還價,而招致了難以挽回的慘敗,凡看到他們悲慘命運的人都唏噓不已,有感情的人都不勝同情。據說,即便在美國那樣的實業國家中,幾乎都有百分之八十的實業家失敗,那麽在日本從事商業這一新職業的武士中,百人中都難得見到一個成功者,也就不足為奇了。將武士道德應用於商業交易究竟造成了多少財產損失不好計算,但明眼人很快就明白生財之道與武士之道大相徑庭。那麽二者的差別究竟何在?
在萊基所列舉的誠信的三個產生原因,即經濟、政治和哲學因素中,經濟因素正是武士道所缺少的,而政治因素在封建製度下的政治社會環境中也沒能獲得多大發展。誠信之所以在日本人心目中有崇高地位,主要歸功於其哲學意義。探究我所崇敬的盎格魯_撒克遜民族的高尚的職業道德,我認識到其終極基礎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誠實是最好的政策。”——誠信本身不就是它自己最好的回報嗎?不過在不受經濟因素驅動的武士看來,如果遵守誠信僅僅是因為它比虛偽能帶來更多回報,那恐怕他們寧可沉溺於謊言之中!
武士道拒絕這種交換式的回報主義,而狡猾的商人卻對它欣然接受。正如萊基所言,誠信的發展主要應歸功於工商業。尼采也說,誠信是最年輕的德行——換句話說,誠信是現代社會的產兒,沒有這個母親,誠信就好像一個出身高貴的孤兒,唯有最有教養的人能養育他。盡管日本武士階層富於教養,但由於缺乏現代社會這個民主而現實的養母,誠信這個嬌嫩的幼兒未能得到成長。隨著現代產業的發展,人們就會認識到誠信不僅易於實現,且有利可圖。在不久前的1880年11月,俾斯麥曾向德意誌帝國的領事傳達命令並警告他們:“德國船隻裝載的貨物無論在品質和數量上都明顯缺乏信用,這實在可悲!”而今天已很少聽說德國人在商業上有不拘小節、不誠不信的情況了。二十年間,德國商人終於認識到誠信的回報,我們日本的商人也已明白了這個道理。在此我要向讀者推薦兩本新書,以便各位在這點上做出更加審慎的判斷。[29]與誠信相關的還有些有趣的小片段:對武士而言,正直和榮譽是最可靠的保證,因此借債的商人可將二者以書麵形式呈現在協定書上,於是在擔保書上時常出現這樣令人忍俊不禁的句子:“如果拖延償還所借款項,即使在大庭廣眾麵前嘲笑我,本人也毫無怨言”,或者“萬一還不起,可罵我蠢蛋”。
我常常自省,是否還有比勇氣更高尚的動機驅使著武士道的誠信行為。因為武士道戒律中並沒有不得做偽證等規定,所以說謊並不構成罪行,而是被視為無恥的弱點和缺乏名譽的表現而受到鄙視與排斥—— 事實上,誠信與名譽水乳交融,二者的拉丁語和德語的詞源都是相同的。在下一章我們就來討論一下武士道的名譽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