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英國一座大型人類學博物館中,帶著西方遊客參觀世界武器展廳。一路先看雄赳赳的西洋武器,他們耳熟能詳、會意微笑。然後看大洋洲島國用椰子殼做的鎧甲和熱帶魚牙齒做的武器,他們一驚一乍,如同從坐標係一頭嬉笑著指點遠方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他者。在走廊盡頭,常被遊客遺忘的角落,日本展區靜悄悄地垂手而立,就像在昏黃燈光下熠熠生輝的日本武士,全副武裝,不怒而威。
武士不像穿著椰子殼的大洋洲島國士兵那樣突兀——事實上,和身著耀眼甲胄的歐洲中世紀的騎士有不少相似之處——卻給人說不出的距離感與神秘感。我無數次徜徉於走廊,總看到西方遊客先是一邊費解地皺眉一邊向遠方的幽暗張望,而後走近了依然帶著敬畏而困惑的目光對武士上下打量。
在各位手中的《武士道》問世前,已有不少日本學者對武士道進行了頗為細致而準確的描述,卻隻是如同將博物館武士的頭飾雕琢得更精美、將盔甲上的經緯編織得更細密,武士依舊令人敬而遠之。一百多年前的西方作者對武士道和日本文化的描述如同在昏暗陳列室裏用光圈太小的相機照的照片,朦朧一片不知所雲。
這本《武士道》如同一座“日本文化及國民性”博物館,將武士的曆史詳詳細細地介紹給大家,在溝通東西文化方麵起了巨大作用。它的作者,新渡戶稻造,對西方作品閱讀之廣泛與知識之淵博,甚至令西方評論者讚歎不已,至今罕有人及。本書出版之後,也有日本學者用言簡意賅而明白曉暢的英文闡釋武士道及日本文化,卻再未獲得本書那樣的成功。由此看來,此書絕對是溝通日本與西方文化的開拓之橋。
新渡戶稻造於1862年出生於日本岩手縣盛岡市一位南部藩士之家。他少年時代入讀有基督教會辦的劄幌農學院(今北海道大學),並成為基督徒。1883年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深造,修讀英美文學和經濟,由於對那裏的研究水平失望而輟學。1884年赴美,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學習經濟和政治學,成為基督教團體貴格會的成員,並結識了後來成為他妻子的瑪麗·帕特森。1887年至1890年,他在德國三所大學學習,並於1890年從哈勒大學(Halle University)獲得農業經濟學博士學位。從1897年起,他用三年時間先後在日本和美國加州寫作。這一時期的作品之一就是如今廣為人知的《武士道》。
由於目標讀者為西方大眾而非日本研究專家,此書自然沒有一般“學術經典著作”中那種學究氣的嚴肅與深沉,而是如話家常般將武士道的起源和成因、特點與教義和它在民眾中的影響等娓娓道來。其中的例證多采用日本曆史上那些看來令西方讀者咂舌、突顯東西方價值觀差異的小故事,以動人的細節取勝,可讀性極強。
最打動我的,是武士道中蘊含的生死觀。即使在和平年代,它依舊是日本死亡哲學的圭臬。1970年11月25日,在世界文壇享有盛譽的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的自殺震驚全國,其動機與武士道思想密切相關。在完成係列巨著《豐饒之海》的最後一部當天,三島以武士傳統的切腹方式,結束了自己四十五歲的生命。三島從大學時代開始就極喜愛閱讀《葉隱聞書》。這本以記述武士倫理道德為主的書,一直伴隨了三島二十餘年。他將自己對此書的心得撰寫成《葉隱入門》,在自殺前三年付梓。
以自殺表達自己的理想,這樣的做法耐人尋味。實際上,無論是近現代還是當代的日本文學作品中,隨處可見著類似的死亡美學,獨特的生死觀使日本文學中的死亡具有特殊的張力。日本作家往往在致力於死亡意義探討的同時,注重死亡形式的描寫與渲染,創造出獨特的審美感受。例如當代作家渡邊淳一的《萍水》中,冬日的大海波濤洶湧,“一部分漩渦被岩礁包圍,猶如染成灰色的深淵”。主人公在這樣的寒夜裏選擇走上陡峭的山崖,跳入漩渦之中。這種對死亡形式莊嚴壯闊的追求,與武士切腹時的鎮定與死去倒下時姿勢的優雅遙相呼應。
雖說本書作為西方人眼中關於日本文化的經典著作,具有很高參考價值,但任何關於國民性的論述都存在以偏概全的風險。如果要全麵深入地了解日本文化,建議以本書為起點,擴大閱讀範圍。與本書側重的武士精神相對,岡倉天心的《茶之書》作為西方讀者眼中另一部經典,從美學角度呈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日本,特別適合與本書對比閱讀;若想更深入了解武士的行為準則,不妨讀一讀《葉隱聞書》;想初步了解西方人眼中的日本文化,不妨讀一讀魯斯·本尼迪克特的《菊與刀》。
身為一名資曆尚淺的人類學學徒,能借此書與一百多年前的學者隔空交流,實屬榮幸。這本關於日本武士修身之道與日本國民性的書,對我有特殊意義。可以說,是這本書幫助了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用“武士道”精神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
翻譯過程中,家裏傳來母親因病去世的噩耗,悲痛幾乎把我淹沒。此時,翻譯時讀到的句子不斷在腦海中閃現。在談論武士生死觀時,作者說,對於武士來說,蔑視死亡是勇敢的行為,而真正的勇敢,是明知生比死更艱難,卻依然選擇生。一本異國文化的入門書,在這特殊的時期竟成為修身手冊。我用武士的自我克製來要求自己,以便盡快走出傷痛的陰霾。母親離開以後,每一縷陽光和每一道水流裏都是她的影子和曾經和她共度的日子。一次次克製感情的嚐試後,我終於學會像書中描述的那樣,將悲傷壓抑為沉寂中若隱若現的嗚咽。遺忘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不可能的,隻有讓心底的疼痛驅動自己,為了紀念而更好地活著。
母親去世的時節,正值櫻花盛放。盡管翻譯和寫作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異常艱難,但相信母親的在天之靈看到新譯本,也會笑靨如花。櫻花是武士道精神的象征,望讀者也能從本書中,在如櫻花般香遠益清的書香中,收獲文化知識與情感感悟。
朱可人
2015年5月31日於瑞士日內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