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唱的什麽歌,或阿喀琉斯混在姑娘群中冒的什麽名,雖說都是費解之謎,但也並非不可揣度。

——托馬斯·布朗爵士

被人稱為分析的這種智力特征,其本身就很難加以分析。我們領略這種特征僅僅是據其效果。我們於其他諸事物中得知:若是一個人異乎尋常地具有這種智力,他便永遠擁有了一種樂趣之源。正如體魄強健者為自己的體力而陶然,喜歡那些能運用其體力的活動一樣,善分析者也為其智力而自豪,樂於解難釋疑的腦力活動,隻要能發揮其才能,他甚至能從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感到樂趣。他偏愛猜謎解惑,探賾索隱;在他對一項項疑難的釋解中展示他那種在常人看來不可思議的聰明程度。他憑條理之精髓和靈魂得出的結果,實在是有一種全然憑直覺的意味。

解難釋疑的能力可以憑研究數學而大大加強,尤其是憑研究它那門最高深的分支——高等數學。高等數學因其逆運算而一直被錯誤地認為是最傑出的分析,然而計算本身並不是分析,譬如下象棋的人算棋就無須分析。由此可見,下象棋憑智力天性的看法完全是一種誤解。我現在並非在寫一篇論文,而是非常隨意地用一些憑觀察而獲得的知識作為一篇多少有點離奇的故事的開場白,因此我願意趁此機會宣稱,較強的思考能力用在簡單而樸素的跳棋上比用在複雜而無聊的象棋中作用更加明顯,更加見效。象棋中各個棋子皆有不同的古怪走法,並有不同的可變化的重要性,而人們往往把這種複雜誤以為是深奧 (不足為奇的謬見)。下象棋務必全神貫注,若稍有鬆懈,一著不慎,其結果將是損兵折將或滿盤皆輸。象棋的走法不僅多種多樣而且錯綜複雜,出錯的可能性因此而增多;十局棋中有九局的勝者都贏在比對手更全神貫注,而不是贏在比對手聰明。跳棋與象棋正好相反,它隻有一種走法而且很少有變化,因而疏漏的可能性很小,相對而言也無須全神貫注,對局者誰占優勢往往取決於誰更聰明。說具體一點,假設一局跳棋雙方隻剩四個王棋,這時當然不存在疏漏之虞。顯而易見(如果棋逢對手),勝利的取得僅在於某種考究的走法,在於某種智力善用之結果。若不能再用通常的對策,善分析者往往會設身處地地去揣摩對手的心思,這樣倒往往能一眼看出能誘他誤入歧途或忙中失算的僅有幾招(有時那幾招實在簡單得可笑)。

惠斯特牌一向因其對所謂的計算能力有影響而聞名,而那些智力出眾者素來愛玩惠斯特而不下無聊的象棋也為眾人所知。毫無疑問,在這類遊戲中再沒有什麽比玩惠斯特更需要分析能力。整個基督教世界最好的象棋手或許也僅僅是一名最好的棋手,可擅長玩惠斯特就意味著具有在任何更重要的鬥智鬥法的場合取勝的能力。我說擅長,是指完全精通那種囊括了獲取正當優勢的全部渠道的牌技。這些渠道不可悉數,而且變化無窮,並往往潛伏在思想深處,一般人完全難以理解。留心觀察就能清楚記憶,就此而言,專心致誌的棋手都是玩惠斯特的好手,隻要他能把霍伊爾牌譜中的規則(以實戰技巧為基礎的規則)完全弄懂。於是記憶力強和照“規則”行事便普遍地被認為是精於此道的要點。但偏偏是在超越規則範圍的情況下,善分析者的技藝才得以顯示。他靜靜地做大量的觀察和推斷。但也許他的牌友們也這麽做;所以所獲信息之差異與其說是在於推斷的正誤,不如說是在於觀察的質量。必要的是懂得觀察什麽。我們的牌手一點兒不限製自己,也不為技巧而技巧而拒絕來自技巧之外的推論。他觀察搭檔的表情,並仔細地同兩位對手的表情逐一比較。他估計每人手中牌的分配,常常根據每人拿起每張牌時所流露的眼神一張一張地計算王牌和大牌。他一邊玩牌一邊察顏觀色,從自信、驚訝、得意或懊惱等等不同的表情中搜集推測的依據。他從對手收一墩贏牌的方式判斷收牌人是否會再贏一墩同樣花色的牌。他根據對手出牌的神態識別那張牌是否聲東擊西。總之,對手偶然或無意的隻言片語,失手掉下或翻開一張牌及其伴隨的急於掩飾或滿不在乎,計點贏牌的墩數以及那幾墩牌的擺法,任何窘迫、猶豫、焦急或惶恐,全都逃不過他貌似直覺的觀察,都向他提供了真實情況的蛛絲馬跡。兩三個回合下來他便對各家的牌胸有成竹,從此他的每張牌都出得恰到好處,仿佛同桌人的牌都擺在了桌麵上似的。

分析能力不可與單純的足智多謀混為一談,因為雖說善分析者必然足智多謀,但足智多謀者卻往往出人意料地不具有分析能力。常憑借推斷能力或歸納能力得以表現的足智多謀被骨相學家(錯誤地)歸之於某一獨立器官,並認為是一種原始能力,但這種能力是那麽經常地見之於其智力在別的方麵幾乎等於白癡的人身上,以致引起了心理學者的普遍注意。實際上,在足智多謀和分析能力之間存在著一種比幻想和想象之間的差別還大得多的差異,不過兩者之間有一個非常類似的特征。其實可以看出,足智多謀者總沉湎於奇思異想,而真正富於想象力的人必善分析。

在某種程度上,讀者可以把下麵這個故事看作是對上文一番議論的注解。

18××年春天和初夏我寓居在巴黎,其間結識了一位名叫C.奧古斯特·迪潘的法國人。這位年輕紳士出身於一個實際上頗有名望的高貴家庭,但由於一係列不幸的變故,他當時身陷貧困,以致意誌消沉,不思振作,也無意重振家業。多虧債主留情,給他留下了一小部分財物;他就憑來自那份薄產的收入,精打細算維持起碼的生活,除此倒也別無他求。實際上書是他唯一的奢侈品,而在巴黎書是很容易到手的東西。

我與他初次相遇是在蒙馬特街一家冷僻的圖書館裏,當時我們都在尋找同一本珍奇的書,這一巧合使我倆一見如故。此後我們就頻頻會麵。他以法國人那種一談起自己的家庭就少不了的坦率把他的家史講得很詳細,我則懷著極大的興趣聽得津津有味。我對他的閱讀麵之廣大為驚訝;而更重要的是,我感到他熾烈的熱情和生動新奇的想象在我的心中燃起了一把火。當時我正在巴黎追求我自己的目標,我覺得與他那樣的人交往對我來說是一筆無價的財富。我真誠地向他**了我的這一感覺。最後我倆商定,在我逗留巴黎期間我倆將住在一起。由於我當時的境況多少不像他那般窘迫,他同意由我出錢在聖熱爾曼區一個僻靜的角落租下了一幢式樣古怪、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房子,那房子因某些迷信而長期閑置,我倆對那些迷信並未深究,隻是把房子裝飾了一番,以適應我倆共有的那種古怪的憂鬱。

倘若我們在這幢房子裏的日常生活為世人所知,那我倆一定會被人視為瘋子,不過也許隻被視為於人無害的瘋子。我們完全離群索居,從不接納任何來客。實際上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沒把我倆的隱居處告訴我以前的朋友,而迪潘多年前就停止了交友,在巴黎一直默默無聞。我倆就這樣避世蟄居。

我的朋友有一個怪誕的習性(除了怪誕我還能稱什麽呢?),他僅僅因為黑夜的緣故而迷戀黑夜;而我也不知不覺地染上了他這個怪癖,而就像染上他其他怪癖一樣;我完全放任自己心甘情願地服從他的奇思狂想。夜神不可能總是伴隨我們,可我們能夠偽造黑夜。每當東方露出第一抹曙光,我們就把那幢老屋寬大的百葉窗統統關上,再點上兩支散發出濃烈香味、放射出幽幽微光的小蠟燭。借著那點微光,我們各自沉浸於自己的夢幻之中——閱讀、書寫,或是交談,直到時鍾預報真正的黑夜降臨。這時我倆便手挽手出門上街,繼續著白天討論的話題,或是盡興漫步到深更半夜,在那座繁華都市的萬家燈火與陰影之中,尋求唯有冷眼靜觀方能領略到的心靈之無限激動。

每當這樣的時候,我就不能不覺察並讚佩迪潘所獨具的一種分析能力,不過我早就從他豐富的想象力中料到他具有這種能力。他似乎也非常樂意對其加以運用,如果恰好不是炫耀的話。他毫不含糊地向我承認這為他帶來樂趣。他常嬉笑著向我誇口,說大多數人在他看來胸前都開著一扇窗戶,他還慣於隨即說出我當時的所思所想,以此作為他那個斷言直接而驚人的證據。這種時候他顯得冷冷冰冰、高深莫測,兩眼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而他那素來洪亮的男高音會提到最高音度,若不是他言辭的審慎和闡釋之清晰,那聲音聽起來真像是在發火。看到他心緒這般變化,我常常會想到那門有關雙重靈魂的古老哲學,並覺得十分有趣地幻想有一個雙重迪潘,一個有想象力的迪潘和有分析能力的迪潘。

別以為我剛才所說的是在講什麽天方夜譚,或是在寫什麽浪漫傳奇。我筆下已經寫出的這位法國人的言行,純然是一種興奮的才智,或說一種病態的才智之結果。不過我最好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他在那一時期的觀察特點。

一天晚上我倆在王宮附近一條又長又髒的街上漫步。顯然當時我倆都在思考問題,至少已有十五分鍾誰也沒吭一聲。突然,迪潘開口說了這句話:

“他是個非常矮小的家夥,這一點沒錯,他更適合去雜耍劇院。”

“那當然。”我隨口應答,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迪潘所言與我心中所思完全不謀而合這一蹊蹺之處(因為我當時正想得出神)。轉眼工夫我回過神來,才不由得感到大吃一驚。

“迪潘,”我正顏道,“這真叫我難以理解。不瞞你說,我都被弄糊塗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你怎麽可能知道我正……”我故意留下半句話,想弄清他是否真的知道我正在想誰。”

“……想到尚蒂耶,”他說,“幹嗎說半句話?你剛才正在想他矮小的個子不宜演悲劇。”

這正是我剛才心中所想到的問題。尚蒂耶原來是聖德尼街的一個修鞋匠,後來癡迷於舞台,曾在克雷比雍的悲劇《澤爾士王》中試演澤爾士一角,結果一番苦心換來冷嘲熱諷,弄得自己聲名狼藉。

“看在上帝份上,”我失聲嚷道,“請告訴我訣竅(如果有訣竅的話),告訴我你能看透我心思的訣竅。”說實話,我當時竭力想掩飾自己的驚奇,可反倒比剛才更顯詫異。

“訣竅就是那個賣水果的,”我朋友答道,“是他使你得出結論,認為那個修鞋匠個子太矮,不配演澤爾士王和諸如此類的角色。”

“賣水果的!你可真讓我吃驚!我並不認識什麽賣水果的。”

“就是我們走上這條街時與你相撞的那個人。這大約是十五分鍾之前的事。”

這下我記起來了,剛才我倆從C街拐上這條大街時,的確有個頭上頂著一大筐蘋果的水果販子冷不防地差點兒把我撞倒。可我不能理解的是,這和尚蒂耶有什麽關係。

迪潘臉上沒有絲毫糊弄人的神情。“我給你解釋一下,”他說,“聽完解釋你也許就完全清楚了。我們先來回顧一下你剛才的思路,從我開口說話追溯到那賣水果的與你相撞。這段時間你思維的主要環節是:尚蒂耶、獵戶星座、尼科爾博士、伊壁鳩魯、石頭切割術、鋪路石和那個賣水果的。”

很少有人在其一生中沒有過這樣的消遣,那就是回顧自己的思路是怎樣一步步到達某個特殊的結論。這樣的回顧往往非常有趣,而初次進行這種回顧的人常常會驚於發現自己最初的念頭或思路的最後終點竟會相差十萬八千裏,完全風馬牛不相及。所以,當聽完迪潘那番話並不得不承認他所言句句是真時,我心中當然是萬分驚訝。他繼續道: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走出C街之前一直在談馬。那是我們剛才談論的最後一個話題。當我們拐上這條街時,一位頭頂大筐的水果販子從我倆身邊匆匆擦過,把你撞到了一堆因修人行道而堆起來的鋪路石塊上。你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塊,滑了一下,稍稍扭了腳脖子,你顯得有點兒生氣或是不高興,嘴裏嘀咕了幾聲,回頭看了看那堆石塊,然後不聲不響地繼續行走。我並非是特意要留神你的舉動,隻是近來觀察於我已成了一種必然。

“後來你兩眼一直盯著地麵,麵帶怒容地看那些坑窪和車轍(結果我看出你還在想那些石塊),這樣一直走到那條名叫拉馬丁的小巷,就是那條正嚐試用交搭鉚接的砌石鋪地麵的小巷。這時你臉上露出了喜色,我還看見你嘴唇動了一動,我毫不懷疑你念叨的是‘石頭切割術’,一個非常適用於那種鋪砌法的術語。我知道你不可能在念叨‘石頭切割術’這個詞的時候不聯想原子這個同根詞,從而進一步想到伊壁鳩魯的原子說;因為我倆不久前討論過這個題目,當時我向你說起那個傑出的希臘人那些模糊的推測是多麽奇妙但又多麽不為人知地在後來的宇宙進化星雲學說中得到了證實,我覺得你免不了會抬眼去望望獵戶座中那團大星雲,我當然料到你會那樣做。你果然抬眼望了,這下我確信自己摸清了你的思路。而在昨天的《博物館報》上發表的那篇針對尚蒂耶的諷刺長文中,那位挖苦修鞋匠一穿上厚底戲靴就改了名的諷刺家引用了一句我倆經常愛提到的拉丁詩句:

‘第一個字母已失去它原來的發音。’

“我曾告訴過你,這句詩說的是獵戶星座,現在拚作Orion,但從前拚作Urion;由於我解釋時也有幾分挖苦,我想你對此不會輕易忘記。所以這非常清楚,你不會不把獵戶星座和尚蒂耶這兩個概念連在一起。從你嘴角掠過的那種微笑我看出你的確把它們合二為一。你想到那位怪可憐的鞋匠成了犧牲品。在此之前你一直彎著腰在走路,可那會兒我看見你挺直了腰板。這下我肯定你想到了尚蒂耶矮小的身材,於是我打斷了你的思路,說他(那個尚蒂耶)是個非常矮小的家夥,他更適合去雜耍劇院。”

那件事發生不久後的一天,當我倆在讀《法庭公報》晚間版時,下麵一則短訊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離奇血案:今晨三點左右,聖羅克區的居民被一陣可怕的尖叫聲驚醒,聲音明顯是從莫格街一幢房子的四樓發出,人們知道那幢樓房裏隻住著一位姓萊斯巴拉葉的夫人和她的女兒卡米耶·萊斯巴拉葉小姐。鄰人試圖以正常途徑進門未果,稍後用一橇棍撬開大門,八九位鄰居在兩警察陪同下入內。此時尖叫聲已停,但當眾人衝上一樓樓梯時,聽出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粗野的聲音在爭吵,爭吵聲似乎從樓上傳出。當人們登上二樓時,那些聲音也聽不見了,這時整座樓房一片沉寂。人們分頭匆匆搜尋一個個房間。當搜尋者進入四樓一個朝後的大套間時(該套間房門反鎖,人們是破門而入),室內的景象令每個人都又驚又怕。

“房間裏亂七八糟,家具全被砸碎,並被扔得滿地都是。屋裏隻有一個床架,床墊早被拉開,拋在了屋子中央。一張椅子上擱著一把沾滿血跡的剃刀。壁爐前的地板上有兩三束又長又密的灰白頭發,頭發也沾滿鮮血,仿佛是被連著頭皮一塊扯下的。人們在地上找到四枚金幣、一隻黃玉耳環、三把大銀匙、三把小銅匙,另外還發現兩隻袋子,裏麵大約裝有4000金法郎。屋角一個衣櫃的抽屜全被拉開,雖說抽屜裏仍有許多衣物,但顯然已經遭到過搜劫。在床墊下(不是在床架下)發現一隻小鐵箱。鐵箱開著,鑰匙還插在箱蓋上。箱裏隻有幾封舊信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票據。

“屋裏不見萊斯巴拉葉夫人的蹤跡;但壁爐裏異乎尋常的大量煙灰使人們搜查了煙囪,(說來可怕!)從煙囪裏拖出了卡米耶的屍體,她原來頭朝下腳朝上地硬被人往那狹窄的煙道裏塞上去一大截。屍體尚有體溫。細看可見遍體擦傷,這無疑是被塞進和拉出煙道所致。死者麵部有許多嚴重的抓傷,喉部有深紫色淤痕並有深凹的指甲印,似乎受害人是被掐死的。

“在對該樓各處的徹底搜尋均無進一步發現之後,搜尋者來到了屋後一個石塊鋪地的小院,院內躺著老夫人的屍體,她的喉部被完全割斷,當搜尋者試圖抬起屍體時,頭與屍體分離。老夫人的身體和頭部均血肉模糊,尤其是身體早已不成人形。

“本報認為,這樁可怕的疑案目前尚無絲毫頭緒。”

第二天的報紙登載了如下詳情。

“莫格街悲劇:針對這個離奇而恐怖的事件”(“事件”一詞在法國尚不含我們已賦予該詞的輕薄之義),“許多有關人士已被傳訊,但傳訊結果仍未使案情明朗。現將重要證詞摘引如下。

“波利娜·迪布爾,洗衣女工,證實她認識兩位死者已有三年,其間一直為她們洗衣。那位老夫人和她女兒似乎相處和睦,非常相親相愛。她們信用很好。說不出她們的生活方式或生活來源。認為萊斯巴拉葉夫人靠算命謀生。據說有儲蓄。每次取衣送衣從不曾見過房子裏有旁人。確信她們未雇有傭人。除了四樓之外,其他各樓好像都沒有家具。

“皮埃爾·莫羅,煙草零售商,證實他將近四年來一直向萊斯巴拉葉夫人零售煙草和鼻煙。出生在該城區,並一直居於附近。死者母女倆住進那幢其屍體被發現的樓房已逾六年。此前房子被一名珠寶商租用,他曾把樓上的房間轉租給三教九流。房子本是萊斯巴拉葉夫人的財產。她後來不滿意房客如此糟蹋房屋,便不再出租,自己住了進去。老夫人很傻氣。證人在六年中隻見過她女兒五六次。母女倆過著一種離群索居的生活,傳聞很有錢。聽鄰裏說萊夫人算命,但不相信。從不見任何外人出入那幢房子,除了那母女倆,隻有一位搬運工來過一兩回,一名大夫去過七八次。

“眾證人,均為鄰居,提供了同上相似的證詞。都說不見有人常去那房子。萊夫人及其女兒是否有什麽親朋好友不得而知。房子正麵的百葉窗很少打開。屋後的窗戶則總是關著,除了四樓那個大套間例外。那房子是幢好房子,不算太舊。

“伊西多爾·米塞,警察,證實他於當日淩晨三點左右應召到現場,發現有二三十人正在設法進入那幢樓房。最後終於用一把刺刀(不是用橇棍)撬開了大門。撬門並不太難,因為那是一道折門或說雙扇門,上下都沒有加閂。樓上尖叫聲直到撬門時還在繼續,隨後戛然而止。它們聽起來像是某個人(或某些人)極度痛苦的慘叫,聲音又響又長,不是又短又急。證人率眾上樓。在一樓樓梯平台聽到兩個發怒的聲音在大聲爭吵,一個聲音粗啞,另一個非常尖厲,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粗啞聲講的是法語,能聽出個別字眼。確信不是女人的聲音。能聽清的字眼是‘該死’和‘見鬼’。尖厲聲講的是一種外國話。不能肯定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不能分辨聲音內容,但認為講的是西班牙語。該證人對那個房間和死者屍體的描述與本報昨日描述相同。

“亨利·迪瓦爾,鄰居,職業為銀匠,證實他是最先進屋者之一。總體上確證了米塞的證詞。他們一進樓房就重新關閉了大門,以免圍觀者進入,因為雖是深更半夜,觀者仍蜂擁而至。這名證人認為那個尖厲之聲是一個意大利人的聲音。認定講的不是法語。不能肯定那是男人的聲音。說不定是女人的聲音。證人不諳意大利語。不能分辨詞義,而是憑語調確信說話者乃意大利人。認識萊夫人及其女兒。曾與兩位死者多次交談。確信那個尖厲的聲音不是受害的母女倆的聲音。

“奧登赫梅爾,飯店老板。該證人自願提供證詞。不會講法語,通過譯員接受訊問。阿姆斯特丹人。尖叫聲傳出時正經過那幢樓房。尖叫聲持續了好幾分鍾,恐怕有十分鍾。聲音拖得很長而且大聲,非常可怕,非常淒慘。是最先進樓的一員。除一點不同外在其他各方麵均確證了原有證詞。確信那個尖厲之聲是男人的聲音,法國男人。不能辨別詞義。聲音很大而且急促,發音長短不均勻,說話時顯然是又怒又怕。那聲音刺耳,與其說是尖厲不如說是刺耳。不能稱之為尖厲的聲音。那個粗啞的聲音不住地說‘sacré’、‘diable’,還叫了一聲‘mon Dieu’[1]。

“朱爾·米尼亞爾,銀行家,在德洛蘭街開有米尼亞爾父子銀行。證人係老米尼亞爾。萊斯巴拉葉夫人有些財產。有年春天在他銀行開了個賬戶 (是八年前)。經常存入小筆款子。八年間從未取款,直到遇害前三天才親自來銀行提清全部存款共計4000法郎。這筆錢付的是金幣,由一名銀行職員送去她家。

“阿道夫·勒邦,米尼亞爾父子銀行職員,證實那天中午時分由他提著分裝成兩袋的4000法郎陪送萊斯巴拉葉夫人回家。門開後萊斯巴拉葉小姐出來從他手中接過一隻錢袋,而老夫人則接過了另一隻。於是他鞠了一躬就告辭了。當時未見街上有旁人。那是條背街,很僻靜。

“威廉·伯德,裁縫,證實他為進入樓房的人之一。他是英國人。在巴黎已居住兩年。最先衝上樓梯的就有他。聽到了吵架的聲音。粗啞的聲音是一個法國人的聲音。當時聽懂一些字句,但現在全忘了。隻記得清楚地聽見‘該死’和‘我的天哪’。當時似乎有一種幾個人搏鬥的聲音,一種廝打格鬥的聲音。那個尖厲聲嗓門很大,比粗啞聲更大。確信那聲音不是英國人的聲音。像是德國人的聲音。很可能是女人的聲音。證人不懂德語。

“上述四名證人又經傳訊,證實發現萊小姐屍體那個套間的門當時是反鎖著的。他們到達門邊時屋內靜寂,沒聽見呻吟或其他任何聲音。破門而入後未見任何人影。套間內外間的窗都關緊並從裏麵牢牢閂上。兩個房間之間那道門關著,但未上鎖。外間通往走道的門鎖著,鑰匙掛在門內鎖孔。四樓走道盡頭臨街一麵的一個小房間開著,門是半開半掩。那裏麵堆滿了舊床破箱和諸如此類的雜物。那些東西都經過仔細的搬動和搜查。整幢樓沒有一個角落沒被小心翼翼地搜過。所有煙囪上上下下也都掃過。那是一幢四層樓的房子,外加閣樓(屋頂室)。屋頂上一扇天窗被釘得很死,看上去多年未曾開過。從聽到爭吵聲到撞開四樓套間門之間有多名證人各說不一。說短者是三分鍾,說長者有五分鍾。開房門花了不少功夫。

“阿方索·加西奧,棺材店老板,證實他居住在莫格街。西班牙人。進入樓房的人之一。未上樓。膽小,怕嚇出毛病。聽到了吵架聲。粗啞聲是法國人的聲音。未能聽清說些什麽。尖厲聲是英國人的聲音,確信這點。證人不懂英語,而是憑語調斷定。

“阿爾貝托·蒙塔尼,糖果店老板,證實他當時在最先上樓梯的人當中。聽到了那兩個聲音。粗啞聲是個法國人的聲音。聽清了幾個字眼。說話人好像是在勸告什麽人。未能聽清尖厲聲說些什麽。說得急促而且音調起伏不勻。認為是一個俄國人的聲音。大體上確證其他證詞。證人是意大利人,從未與俄國人交談過。

“幾名證人再經傳訊,證實四樓各房間的煙囪都很窄小,人體不可能穿過。他們掃煙道用的是柱形掃帚,和掃煙囪人專用的掃帚一樣,該樓每一個煙囪都用這種掃帚掃過。該樓房沒有後樓梯,他們上樓時不可能有任何人下樓。萊斯巴拉葉小姐的屍體在煙囪裏塞得太緊,以致他們四五個人一齊用勁才拖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