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掛斷通信之後,楊希恩嘴裏一直在念念叨叨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當你要前往一處發現隻有左右兩條路可走,兩條路的路程一致預期遭遇也完全相同,這就是兩難。

當你深陷絕境,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要承擔同等程度的風險和損失卻又不得不選一條路撤離,這也是兩難。

然而以上敘述中理想化的兩難是幾乎不可能存在的,隻要運算能力足夠強就必然會判斷出左右兩條路中哪一條相對另外一條短,哪怕隻是短一毫米,也必然會判斷出前進與後退的路線中那個預期損失會比較小,哪怕隻是少掉一根頭發。

但這種判斷基於強大到人類根本做不到甚至無法想象的運算能力,根據楊希恩的所知,至少在人類所能接觸到的層麵上可以做到這點的就隻有一種事物——舊地球AI的主思考單元,而十分幸運的是這個主思考單元由於受到中子星的幹擾很難將自己的意誌觸須精密延伸到火河星係中,這就讓聯合艦隊抓到了一個平時根本不會遇到的邏輯漏洞。

偏偏這種情況在人類社會裏十分常見,它通常被稱為平票。

平票是任何民主政體都很難去規避的一個問題,盡管不是特別經常發生,在現象出現之前也會用種種手段盡量避免平票的出現,然而它一旦出現還是會讓人非常頭疼。平票的出現意味著沒有能夠說服團隊整體接受的答案,意味著對立衝突的意見之間沒有出現上風一方,這時候衝突就很容易被引爆。

如果是人類的話往往會進行重選來獲取不一樣的結果,又或者幹脆求助於權威一錘定音,但這是僅僅屬於人類的辦法,在“民主”這個概念上AI做得可是要比自欺欺人的人類堅決徹底得多,以至於人類拿來打破平票的辦法對AI完全不適用。

所有構成AI主思考單元的子思考單元,無論性能和職權如何,決策優先級一律平等。也就是說在舊地球AI的“社會構架”中根本不存在“階級”這一概念,自然也就沒有“領導”存在,其運行邏輯來自於統合了全部子單元的主單元對現有狀況進行分析,然後將分析情報即刻回饋給各子單元進行獨立判斷,最後取得票數最高的候選反饋方式采取行動。

這個思維結構是人類在給AI設計邏輯時候寫在最底層邏輯上的東西,坦白講不算是多麽高明的思考方式甚至有些笨拙,尤其在出現平票狀況時特別容易出問題,但當主思考單元的運算力突破天際,一切問題也就變得不再是問題了。主單元出錯的概率微乎其微,即使是最細微的差別也會通過運算被明確指出,繼而引導子單元做出更合理的判斷,AI借此得以延續和發展。

可如果某些子單元脫離了數目龐大的主單元自行構架另外一個較小的同類思維結構,它還能保持那樣的穩定性嗎?

張鬆嵐和楊希恩都覺得不能。

兩個人都不認為這個新構架的邏輯網絡還能和主單元保持通暢的連接,如果它們做得到那就根本不需要再新構架出一個獨立組網出來,AI也早就跟在聯合艦隊屁股後麵殺進火河星係了,信息密度越大越容易遭受幹擾這則信息戰的鐵律即使是AI也無法違抗,而以效率致勝的AI又絕對依賴高密度的信息傳輸。

如此想來火河星係還真是天賜給人類的最終戰場……又或者,連這一點都已經在計算之內了呢?

思緒卡在這裏讓楊希恩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每一次他試圖去揣測舊地球AI的全貌似乎都會以這種方式來結局。

“侯爺?”副官敏銳地發現了楊希恩身體的小動作,想當未來皇帝的貼身副官要是連這點觀察力都不具備就別混了。

“沒事,我就是有點累。”楊希恩伸手抹了把臉掩飾住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恐慌神色,“我剛才是不是發呆了?”

“大概有半個小時吧,您一直在自言自語。”副官如實相告。

“這麽久啊。”楊希恩歎口氣,“我發呆的時候沒發生什麽需要報告的事情吧?”

“應該是沒……”副官的話才說到一半,警報就好死不死地響了。

“雷達?通信?”剛才還有點迷茫的楊希恩立即進入了正常狀態開始確認情況。

“星門發現少量AI驅護艦,輪值鎮守星門的鎮遠軍和南聯第五艦隊正在與其交戰中!”雷達兵馬上報告。

“鎮遠軍已經發來通報,評估認為這是一次火力偵查行動,南聯第五艦隊旗艦也給出同樣的判斷。”通信兵也在幾秒種後給出了回報。

“快沒時間了麽。”既然兩個艦隊都宣稱隻遭遇了火力偵察級別的抵抗,楊希恩不認為星門處的防線會被突破所以也不需要支援,但火力偵察一旦開始就意味著AI進攻火河星係的號角已經被吹響,而這次行動發生的時間距離聯合艦隊撤入火河星係還沒到七十二小時!

真是讓張鬆嵐說著了,AI根本就不會給聯合艦隊退入哈蘭空域的時間。

“楊侯爺,剛才都看到了吧?”通信頻道裏跳出了張鬆嵐的影像,南聯那邊反應也不慢。

“啊,這次是火力偵察來磨合比較小的獨立思考網絡,下一次應該就會派出更大規格的艦群進行比例放大的對抗實驗,再然後說不定就是全麵進攻了。”AI艦群的反應基本上印證了張鬆嵐提出的構想,楊希恩自然而然就照著張鬆嵐的思路推演下去。

“以AI的效率這一切都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侯爺之前說心裏有個什麽想法,現在情況緊急是不是也該別藏著掖著趕緊說出來了?”張鬆嵐還記得上次通話最初楊希恩跟自己說的話。

“我那個想法……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在異想天開,說出來真的能有用嗎?”楊希恩難得老臉一紅,表現得就像個不敢把畫作交給尊敬前輩賞析評價的新晉畫家似的。

“侯爺您不說我哪兒知道有沒有用啊?”張鬆嵐苦笑。

“……好吧,你聽了可別笑。”楊希恩深深地吸口氣,鼓起勇氣講出了自己在無意之間腦中冒出來的荒誕念頭。

“是有些異想天開呢。”靜靜地聽完之後,張鬆嵐如此評價道。

“我就知道是異想天開才不願意說啊。”楊希恩隻感覺臉上發燒,大概也就隻有麵對和自己立場對等的張鬆嵐他才會無所顧忌地表露出這樣真實的情緒吧。

“異想天開,但是有試一試的價值。”誰知道張鬆嵐馬上又跟在後麵接了一句。

“……誒?”楊希恩直接楞在了那裏。

“楊侯爺,我們人類和AI相比最大的優勢不就是我們能做到異想天開嘛,既然AI是把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好的絕對合理主義,我們也隻能用化不可能為可能來去對抗才有可能贏了。”張鬆嵐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所以我覺得這個計劃不錯,很有試試的價值,請務必讓我的艦隊也跟著參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