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綺寧隻睡了三個時辰，便到了子時。

她慌慌張張地從**爬起，穿戴整齊後便奔向了書房。

彼時褚高明已經站在書房門口，長身玉立，整衣如新。

他仰頭看著天上差幾天圓滿的月亮，似乎沒注意到蘭綺寧的匆匆趕到。

蘭綺寧情不自禁的放慢了腳步，褚高明是鬆柏之姿，經霜猶茂，還未而立之年，卻早就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意氣風發，隻剩權臣的穩重謹慎。

她緩步走到褚高明麵前，隨口地道：“月亮雖好，可終究差幾天圓滿；就算圓滿了，也不過維持兩三天，馬上就又殘缺了。”

人生總是遺憾和滿足·交織，但遺憾的日子總歸是多的，至於是否滿足，全靠自己內心的想法，否則永無月圓之日。

褚高明一怔，轉過身來：“你來了。”

蘭綺寧謹記自己奴婢的身份，福了福身子行了禮。褚高明深深地凝望著蘭綺寧，隨即笑了，帶了幾分自信和張揚，大手一揮，遙指天空。

“終有一日，大梁會煥然一新，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

蘭綺寧聞言，下意識地就懟道：“禇相大人當著奴婢的麵說這話，就不怕奴婢舉報禇相大人有謀反之心嗎？”

“你會嗎？”褚高明做出笑的模樣，盯住了蘭綺寧，卻沒有笑意。

蘭綺寧搖了搖頭，現在的褚高明，除了要顧忌夏太後，無人能壓的住他，離世間皆為他囊中之物，就像滿月永遠無缺，真的隻差那十五前幾天的小缺口。

如今月亮的狀態，便是褚高明此時的狀態，差一點點，就能圓滿。

蘭綺寧也清楚，以褚高明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在人前張狂高調的，這一句僭越的吟誦，怕是她將會是唯一的聽眾。

不知褚高明是信任她，還是清楚，蘭綺寧骨子裏，和他是一樣的人物。

蘭綺寧明白，褚高明表麵上皎皎君子，清風朗月，實則背後咬牙隱忍，腹黑清冷，端著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平白地讓旁人揣度；當他用探究的眼神看著你，你會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情，首先從心態上亂了陣腳；他看似和風細雨，實則骨子裏運籌帷幄攪·弄風雲的狡獪，會讓你輸的一敗塗地。

“大人這麽早地喚來奴婢，是要準備什麽？”

蘭綺寧問著，褚高明卻顧左右而言他，他端詳著蘭綺寧的臉，道：“你的臉已經好了不少了。”

蘭綺寧一愣，這要感謝褚太夫人，她的藥膏的確有效，且效果顯著。

如果說她的母親成宜君教她如何做一個人，那麽褚太夫人就是教她如何做一個女人。

“大人賜予奴婢的太歲白玉膏，很有效。”蘭綺寧簡練地答著，直覺告訴她，不要提褚太夫人比較好，畢竟是褚高明賜了藥希望她的臉長好，如果知道他的心意無用，還要靠褚太夫人的藥膏，怕是會不高興。

褚高明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跟本相出去，就不能用你原本的這張臉，本相會為你易容，讓你不至於中途跑路。”

蘭綺寧恍然大悟，明白褚高明之所以這麽早喊她過來，是要給她易容的。

“大人倒也不用那麽說，答應大人的事情，奴婢也不會中途跑路。就算沒有易容，奴婢也會時時刻刻戴著冪籬的。”

“你跟著本相出去賑災，以奴婢的身份，時時刻刻戴著冪籬，平白的讓人揣度，你是嫌別人的注意力吸引的不夠嗎？”

這是蘭綺寧思考的不周了，聞言便有些沮喪地低下頭去，褚高明見狀，倒是開口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論別人誰的臉再好，都比不上你自己原本的臉。我知道你頂著別人的臉，別人的身份不樂意，但這是本相要求的，你身為奴婢，隻能遵守。”

蘭綺寧一愣，悶悶地道：“奴婢並無異議，大人不必說了。”

褚高明親自為蘭綺寧易容，且在睡前洗去，這樣蘭綺寧就不能再頂著另外一張臉中途離開，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這是褚高明謹慎的想法。

蘭綺寧清楚，褚高明的易容手法是自幼學的，來自她外祖父那留下的破書屋的一本破小冊子，她對易容不感興趣，便讓褚高明去學了。

現在隻覺得後悔，當時不應該不學的，現在那本易容手法小冊子早就被褚高明帶走收起來了，她那裏還有這個機會。

褚高明學東西很快，自幼也都在她臉上試驗過，是以她對褚高明的易容並不陌生，至於進府的時候刻意讓她頂著自己的臉，也怕是刻意羞辱的原因。

在褚相府內他還能全盤掌握，但出了帝京，褚高明還是保險起見，為蘭綺寧上了易容，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但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過去他們是親密無間、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但此時此刻，權傾朝野的褚相公和解國公蘭夫人，麵對麵如此貼近，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了。

褚高明捧著蘭綺寧的臉，專注地拿著眉筆描摹易容之人的眉心，蘭綺寧瞪著眼睛有點酸澀，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貼的如此近，褚高明的呼吸幾乎就噴在蘭綺寧的臉頰上，蘭綺寧反倒不願看了。

隔得遠遠的時候，她倒還留戀地時不時偷看，此時近在咫尺，她隻覺得有些羞愧。

但褚高明做事就是做事，不會有任何綺念，他的神態專注到讓蘭綺寧有任何的不該有的小心思都羞愧到地裏。

褚高明是一個靠譜的人，蘭綺寧不該拿他對事情全局的謹慎，作任何幻想。

蘭綺寧隻想時間快點結束，這樣精神上的折磨，隻會讓她更加不安。

蘭綺寧不想讓褚高明聽到她變得有些不規律的心跳聲；蘭綺寧不想讓褚高明注意到她變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蘭綺寧不想讓褚高明明白，她那內心深處，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不想，她不想，她是解國公蘭夫人，是目前解家和蘭家的支柱。

她這樣告誡自己。

蘭綺寧的內心已經翻山越嶺過各種想法，但褚高明卻恍若未覺一般，淡定地放下眉筆，拿起另外一個工具，繼續認真地在蘭綺寧臉上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