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那雙金碧色的眼眸有俯視眾生的氣勢,此刻,正帶著一絲探究,認真地審視著自己,隨後眼眸微微上揚,露出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麵對這樣一雙眼,七扇有種被洞悉一切的**。

似乎什麽都逃不過這雙眼睛。

她被盯得心裏發慌,指尖一抽,猛地睜眼,眼前赫然一片紫紅色晚霞鋪就的天空。

流雲湧動,紫紅色的雲端肆意卷舒,悠然夢幻。

太絢麗了。七扇想。

她慢慢撐起身子,才發現自己躺在水麵!

她手掌撐著的地方**出了一圈圈的波紋。

看向自己身下,是晶瑩剔透的紫紅色水麵,倒映了天空的色彩。

有人。

她警惕回眸。

水麵上淩空立著一個仙人般的男子,他赤腳懸在空中,腳尖自然下垂,點在水麵,暈出一圈圈漣漪。

“你醒了。”他的嗓音如清泉淌過七扇的耳朵。

七扇反應了好一大會兒,才呐呐道:“相厭?”

哦不,他現在是……

落哲。

七扇站起身,“你清醒了?”

落哲含蓄一笑,“暫時的。”

明明是同樣的臉,同樣的身形,因為氣質上的巨大差異,一眼就能區分開。

眼前的男子麵若皎月,俊逸出塵,銀色長發無風自動,發絲間流光時隱時現,妃色的唇微微上揚,帶著內斂從容的淡笑,金碧色的眸子仿佛盈滿天地玄黃。

被他注視著如沐春風,卻又有一種無所遁形之感壓迫而來。

這就是以睿智著稱的相柳氏琉璃盞適格者——落哲。

是妖?

跟她說這是神仙她都信啊!

一時無措,七扇有些拘謹,尋了個話題,問道:“我們……我們現在在哪?”

“在我創造的空間裏。”落哲輕聲道,足尖輕點,踏出一個明顯的漣漪,慢慢飛身到七扇麵前。

他的衣袍精致繁複,長袖緩帶,這麽突然過來,七扇有些無法逼視,本能地後退了兩步。

落哲卻笑道,“怎麽?還害羞了。”

七扇猛然抬眸。

落哲笑得溫和,語氣卻帶著些促狹,聲線有些低,“你偷偷親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七扇一愣,“啊?”

落哲含笑看她,不言語。

七扇耳根慢慢變紅,麵上卻十分正常,道:“唔……那個時候以為……”

落哲飄在空中,個子又她高許多,與她說話的時候微微俯身,此刻他歪了歪頭,“以為我很混亂,不知情?”

“哈哈,”七扇尬笑兩聲,給自己遞台階:“夫妻倆無所謂啦!”又扯開話題道:“你怎麽忽然清醒了?說起來,你好端端的為什麽會混亂啊?”

落哲慢慢降落在水麵上,抬手張開修長的五指,手心上懸空出現一盞八角琉璃燈,裏麵有瑩瑩藍火,他柔聲道:“琉璃盞曾是流火的源頭,流火弱小卻敏銳,察覺到琉璃盞在這裏,就鑽進來了。”

他伸手往前,把琉璃盞輕輕一送,琉璃盞飄到七扇麵前,“琉璃盞在我體內,它的力量增強,我的力量也會強上幾分,能暫時壓住那個惡靈,使我顯現出來。”

七扇若有所思地越過眼前的琉璃盞看了他一眼,這個話頭……似乎不接口問問那個惡靈是什麽,就不好收尾了。

可她是個凡人,和她說這些有什麽用。

不對,或許就是和她說這些才有用。

“你在想什麽?”落哲凝視她。

七扇擺擺頭,“我在想你說的惡靈,它就是讓你混亂的原因?”

“是,也不是。”落哲垂眸,目光溫潤,“我其實……遇到了很大的麻煩。”

七扇心裏打了個突,是因為她剛剛思考太久了嗎,怎麽他忽然就直接表明來意了。

落哲似乎有些失落,音色都有些寡淡:“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很忌憚我。你果然……是不願意嫁給妖族的吧?”

七扇心思電轉,帶著少女的不滿撅了噘嘴:“說這個話,你也別不開心,雖然我們是夫妻,但是我和你像現在這樣交流還是頭一次,有些生疏才正常吧……”

落哲抿唇,眉宇間有淡淡的羞澀與為難,“我還以為娘子偷偷親我,是歡喜我……不過你說得對,一直以來隻有我在看著你,而你卻無法察覺我的存在……”

七扇尷尬道:“你……一直都有意識?”

“也不是。有時候你看我特別混亂,那是我在與惡靈對抗,那個時候,我是能感受到你的,”他垂眸道:“隻是我的力量逐漸被他剝奪,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沉睡……”

想起蛇頭相互頭槌的傻樣,再看看與他這幅恍若仙人的身姿,七扇噗嗤一下笑出來,又立馬收住,麵色凝重:“你們……在內部相互頭槌?”

落哲一愣,隨即輕笑出聲,“什麽頭槌!我們在內裏可是鬥得昏天暗地,隻是麽……表現在外部就是頭槌罷了。”

七扇憋著笑,不言語。

落哲瞧著她促狹的眼光有些羞赧,微微抿唇。

倒像是少年夫妻間的笑鬧。

七扇收笑,拉長聲調道:“原來如此……”交談間像放開了些,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兩步,麵露擔憂:“那惡靈是怎麽回事,哪裏來的?”

落哲纖長的眉睫壓低,手指隨性地撥弄八角琉璃盞的棱角,琉璃盞悠悠轉起來,他歎息一聲,“不知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等我長大些有了自我意誌後,就本能地和他對抗,這麽些年來,我的力量越來越衰弱……”

七扇聞言,心頭飛快思量一番,蹙眉擔憂地看他一眼,溫聲道:“那……我能為你做什麽呢?”

說說你的目的吧,通曉天地的落哲。

落哲抬眸看她一眼,金碧的眸子如深淵中流光溢彩的湖,不可測。

無端生起一種臨淵之感。

“你隻是個凡人,幫不了我。”落哲笑看她,輕輕拉起她的指尖。

指尖相觸,七扇心頭一跳。

“自有意識以來,有越來越多的道理也好,智慧也罷,紛紛湧入我心裏,我似乎什麽都知道……卻又不真切。這麽多年,我從未與誰有過親密接觸……”他低聲絮絮地說話,少了些仙氣,看起來像個滿懷心事的少年。

“我知道你嫁我是不願意的,但……”他抬眸望她,忽而一笑:“我還是很開心。”

七扇噘嘴,故作生氣,“我不開心呀,你整天傻傻的,我好無聊的!”

落哲歉然道:“那我爭取早點壓製住它,出來陪你玩。”

“說得輕巧,你要是那麽厲害,能這麽多年都傻傻的麽,”七扇直言不諱,倒是讓落哲有些無奈,他赧然一笑:“那……”一把將她摟懷裏,臉湊近她,“你就一直在這兒,我陪你玩好不好?”

七扇被他忽然輕薄也不慌,挑眉道:“是我陪你玩吧?”

落哲笑得溫和,“都一樣。”

帥哥送上門,沒理由不吃,七扇順勢摟住帥哥緊窄的腰身,“那玩什麽啊?”

落哲被她孟浪的手摟得一怔,金碧色的眸子微眯,笑道:“娘子倒是……有些與眾不同。”

七扇眨眨眼,“不和惡靈幹架的時候,你就一直在這裏嗎?”

落哲被她的話逗笑,“我和惡靈鬥爭是好嚴肅的事,怎麽被你說得跟小孩子打架一樣!”

琉璃盞忽然迅速轉動,流火不斷飛濺出來,到處都是藍色的火焰。

落哲鬆開七扇,點了點琉璃盞,琉璃盞飛得遠些,“越來越多的流火竄進來了,走吧。”

走……去哪?

七扇對這妖界的事實在知之甚少,那些運籌帷幄也好,精妙算計也罷,在這裏實在派不上什麽用場。

也不知十六師的那些A等士官是怎麽用情愛應對這些情況的。

好在看目前的情況,落哲應該不會怎麽她。

落哲側首看她,七扇會意,亦步亦趨地跟上,兩人腳下踩出密集的圓圈。

四周依然是一望無際的澄澈水麵,兩人走了一小段路,天際轉暗,星辰驅趕晚霞,散布到整個穹頂,七扇望著那些繁星想起這是個用感情扶正的世界,感情……是和他建立嗎?

七扇看向落哲的背影,蹙眉思索:他顯然是有智慧的,也有力量,而且這個什麽琉璃盞能為他所用,如果能幫他成功對抗惡靈,等他顯現出真實力量,他有興趣去一統妖界嗎?

忽然腳下的池水震動起來,落哲警惕回身,展臂將她抱起遠離震**的池水,“本來想帶你看看此間的夜景,看來得下次了。”

七扇抬首望他,問道:“怎麽了?惡靈來了?”

他俊逸的臉離她很近,聞言垂眸,對她安撫性地笑了一下,嗓音溫潤,“不怕,我先送你出去。”

他扶著她的腰,足尖輕點,往前疾行,身側藍瑩瑩的流火飛竄,耳邊風聲呼嘯,頭頂的璀璨星河忽明忽暗,腳下水波不自然地晃動,儼然一副世界末日的造型。

“這麽厲害的惡靈嗎!”七扇有些擔憂,見前麵的水波裏有一道幽深的縫隙,耳邊落哲柔聲道:“從那裏進去,一直往深處遊,發生什麽都不要回頭,在水裏不可以閉氣,一定要呼吸。”

七扇目光落在他線條優美的下頜,他轉過臉與她對望一眼,金碧色的眸子盈滿柔和的光,“別擔心,能出去的。”

也不知是他語氣太過溫柔還是容姿迷惑人心,七扇心跳慢了一拍,問道:“還能再見嗎?”

落哲輕輕拉著她的手落在縫隙上,看她慢慢下沉,半跪下來,溫聲道:“能的。”

忽然地動山搖,不詳的烏雲翻滾著滅頂而來,四野陷入濃稠的黑暗之中。

一陣狂風奔雷般席卷過來,七扇見他霍然轉身,迎著風利落甩袖,琉璃盞應聲而來,發出照亮天地的光。

七扇還來不及說些什麽,頭已經沒入水中,定格在她眼中最後的畫麵是他獨自迎戰惡靈的筆挺身姿,廣袖長袍被疾風吹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