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嫂?”

“嗯?”七扇迷迷糊糊睜眼,瞧見相晨好笑地看著自己。

“阿嫂,這你都能睡著?”相晨端著已經凝聚好的流火,蹲在自己身邊。

七扇腦子還有點糊,晃晃悠悠坐起來,想起那漫天紫紅色的晚霞,想起落哲孤身一人戰鬥的場景,下意識尋了下相厭。

相厭正站在她身邊,七扇以手撐地站起來,揭開他遮目的緞帶,果然兩個眼珠正劇烈地亂轉,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

相晨有些疑惑,“阿嫂?”

七扇敷衍地笑了兩聲,“我看看你哥的狀態。”說著又把緞帶給相厭繞上去,轉了個話題,道:“你弄好了?”瞧了眼那白玉盞,裏麵流火不少,驚喜道:“哇,好多,阿晨你真厲害啊!”

相晨被她誇得有些赧然,“我這不算什麽,他們有的更多,滿滿當當的。”

兩人聊著,帶著相厭打道回府。

一路上七扇密切注視著相厭,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五味雜陳。

明明是那謫仙般的存在,卻因惡靈纏身看起來如此癡傻。

她還嘲笑那些蛇頭無聊頭槌,卻不知內裏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如果他能一統妖界成為妖王,設法幫他……也不是不可以。七扇看著緊緊拉著她手的相厭,如此想到。

擔心相厭出什麽狀態,七扇和相厭被相晨並一眾丫鬟早早地護送回了華鳳頂,這傾燈大會的後續七扇是沒有看到,不過她感覺妖界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混亂,至少在這個大會上,沒有發生尖銳的衝突。

也或許是她了解得不夠深入。

從傾燈大會上她聽來一個妖界的說法,說的是:西洲羽狐,東都狼貓,北海鮫妖,南郡二十四花部中靈幻。

相柳氏和鮫妖比鄰而居,卻沒有排上號,可見相柳氏如今的實力遠不如鮫妖,或許跟人丁稀少有關。

七扇無奈一歎,現在這情況真是兩眼一抹黑。

母係統從那麽多人中選擇七扇,要麽她有什麽過人之處,又或者她能接觸到什麽,目前落哲無疑是第一人選,但鮫妖勢大,而且鮫妖少主樓有酥……

七扇一想到這個人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不見著還好,一見著真是……心動不已手足無措!

竟不知道自己居然對這種類型的男人毫無抵抗力。

可別喜歡上任務麵位的人!七扇拍拍腦子。

聽說十六師的士官以自身情愛完成任務,出完任務都會接受母係統的心理疏導,看來她到時候也需要疏導一下。

似乎是這次傾燈大會七扇配合且老實,不但能帶著相厭在華鳳頂的庭院裏玩,還能出大門,在外圍的花園裏溜達。

七扇沒想到庭院外是花園,花園也有高高的籬笆。

這個籬笆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籬笆,是某種特殊的靈性植物,這種植物喜歡攀爬,但不喜歡被攀爬,七扇一爬上去,它們就劇烈地抖著葉片,把七扇抖下來。

七扇摔在地上,毫不氣餒地爬起來,衝高高的籬笆扔了個球,眼看高過籬笆了,那植物伸出兩根藤把球抽回去。

“……”七扇無語,默默撿起球,“他們給你們什麽好處啊,這麽盡忠職守。”

本是隨口吐槽,沒想到竟聽得植物幽幽回應:“錢。”“好多錢。”“好多好多的錢。”

有錢還能使妖當門衛。

七扇往回走,見杵在旁邊的相厭沒跟上,喊道:“相厭,走了。”

傾燈大會之後相厭就不再維持人身,變回了蛇的模樣,剛剛腦袋們還在打架呢,此刻幾個黑油油的腦袋整整齊齊地排著,眼睛透著精光,不知在想啥。

“怎麽了?想玩球?”七扇頓下腳,拋了拋手裏的球。

“你想出去。”相厭忽然開口。

相厭雖然會說話,但每次開口無一例外是被她逼得,這還是第一次主動說話。

七扇笑著小跑到他身邊,“喲,現在腦子清醒啦?能說話了?”

“嗯,剛剛打贏了。”他眨了眨九對蛇眼,“能清醒一會兒。”

“你不是注意力集中就能說話嘛,還要打贏?”七扇好奇道。

蛇眼半耷,乜她一眼,解釋道:“注意力集中也是能掙贏了才能集中,不然我和他怎麽可能意見統一。”

七扇聽他說話感覺十分怪異。

還沒想清楚症結在哪,相厭又問:“你想出去,出去幹什麽?”

七扇單手轉著手裏的球,理所當然道:“出去玩啊!去看看這花花世界啊!出去幹什麽……你說我出去幹什麽!”

相厭搖晃起身子,似乎有些開心,少年音清澈幹脆:“哦,原來如此。”

七扇福至心靈,忽然明白了違和感的點。

此刻與她對話的這個清醒的人,不是落哲!

不是落哲,難道是那個糾纏他的惡靈?

說惡靈好像也不太對,他更像平時跟她相處玩耍的那個阿蛇!

難道有三個靈魂在這個身體裏!七扇大驚。

一個是落哲,一個是惡靈,還有一個,就是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如小孩子性情的阿蛇,就是她平時一直喊成相厭的那個?

“相厭?”七扇試探著叫了一聲。

九個蛇頭齊齊微歪,“嗯?”了一聲。

見她不說話,幾個蛇頭各種亂歪,問道:“怎麽?”

七扇舉起手裏的球,“玩嗎?”

“玩!”相厭現在是蛇的樣子,看不出喜怒,倒是從他上揚的聲線裏,聽出些欣然應允的快樂。

七扇隨手把球扔給他,尋思著他剛剛說打贏了……是打贏誰?落哲?惡靈?還是都打贏了?

落哲說他力量被剝奪,應該是被惡靈……

會不會……

相厭就是惡靈!

球滾在七扇腳邊,相厭扭動著身子,催促她,“踢給我!”

七扇回過神,“哦哦”兩聲,心不在焉地踢給他。

相厭看起來這麽幼稚,是天生如此?如果他真的是惡靈,那他知道自己是惡靈嗎?他為什麽會附身在落哲身上……

太多疑問縈繞在她心頭,七扇完全沒有打球的心思,隻想向他套話。

相厭此刻腦子清醒,自然看得出七扇無心玩球,蛇尾卷著球遊過來,無聲地湊近她。

七扇以為被他看出端倪,正想找話糊弄,卻聽他拉長聲音質問:“你是不是……”

七扇一泠,放鬆了好些日子的心本能地警惕起來。

“很想出去玩啊?”他一臉神秘地看她。

“……”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七扇挑眉,存了試探的心思,一把抱住相厭,撒嬌道:“對啊,相公帶我出去玩啊!”

相厭冷不防被她摟住,一下有些慌,清澈的聲線亂了,“你、你放開我先……”

喲,還會倒裝句了。

七扇鬆開,手指在他蛇鱗上打圈圈,聲音軟綿綿地賣萌:“帶我出去玩唄,相公~”

被她一口一個相公喊得耳根子酥,相厭連忙往後縮點:“也……也不是不行。容我試試……”

隻見他幾個蛇頭上上下下嘶嘶吐信,似乎在觀察籬笆上的植物,隨後猛地一甩蛇尾,藤球被加持了強大動力“嗖”地急飛出去,籬笆迅速做出反應,蜿蜒出無數根藤蔓攔住藤球,球碰到藤蔓時碰撞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勁,隨後球衝破藤蔓織成的網,飛了出去。

滿牆的籬笆葉子瞬間挫敗地耷拉下來。

相厭率先遊到籬笆邊,見七扇還愣在那裏,學她說話的口氣,揚聲道:“走啊!”

七扇見籬笆本能地往後瑟縮著遠離相厭,連忙沾著他的光跟了上去。

出了花園,是一片及膝的粉色蓬草,遠處有一棵高大遒勁的古木,往前走一段,發現有青玉石板鑲嵌在蓬草裏,似乎通往哪裏。

相厭遊到青玉石板上,從一個石板跳到另一個石板。

七扇唯恐沿路遇到其他人,連忙喊住他,“相厭,那邊好像有些東西,我們去看看!”

相厭九個腦袋應聲回首,乖乖地遊到她身邊。

七扇專選那種不是路的路走,蓬草裏不好行走,就拿相厭開道,看他蛇身所到之處,蓬草倒伏一片。

走了會兒,七扇回望來路,草海裏一條深凹的蛇行道。

遊在前麵的相厭忽然停下來,七扇扒拉開蓬草與他並肩,見前路豁然開朗,沒有密集的蓬草,取而代之是山岩與雜草交錯的路,地勢開始往下傾斜,有很多稀稀拉拉的灌木和矮樹,再極目遠眺,往下有一片林海。

今天的探險似乎到此為止了。

以目前的情況,她似乎還不能出逃。

但要回去,也不甘心。

落哲太難騙,不是她能掌控的,相厭又太傻,還有那個惡靈,他們都是非常不確定的因素,與其把時間耗在他們身上,不如去找鮫妖的少主。

鮫妖勢力大,那少主又對她有意,且北海就在山下,此舉說不得一定會失敗,大不了,鮫妖族的再把她送回來。

回來麽,大不了受罰,還能弄死她不成。

姑且一試!

七扇摸了摸蛇的脖子,“相厭,我家就在山下,你在這裏等我,我回家拿個彈弓給你玩!”

相厭伸出長長的脖子看向林海,九對蛇眼微眯,用清雅得使人沉醉的聲音傻傻問道:“你一個人走,怕不怕?”

七扇搖搖頭,“不怕。我就是這麽一個人走上來嫁給你的。”

“那個彈弓,”相厭期待地眨眨眼,“很好玩嗎?”

“那肯定的!就這樣夾個石頭……”七扇做出個打彈弓的動作,“一鬆手,嗖地把石頭打好遠好遠!超級好玩!”她表情豐富誇張,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好玩。

相厭眼睛裏綻出精光,九個腦袋高高低低的,都點點頭,“那我在這兒等你。”

“好!”

七扇在九雙眼睛的目送下走遠了。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心虛虛地,腳下步幅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