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姥爺耿崇德對香姨的病,仍然是持模棱兩可的觀點。究竟是邪病,還是精神病,他自己不敢輕易下結論。從骨子裏,他是不信邪的。可有些事兒,你不信吧?用常理又解釋不了。比如早幾年時候,相好弟兄胡群堂在楊柳灣柳以忠家,一腳踢走了狼子精。從此柳以忠他老婆蘭雪的邪病不治而愈。據說,因為蘭雪的邪病,她丈夫柳以忠還在他們村北崗,特地敬拜尊立那兒一個“缸碴樓”。

還有,幾個月前,三姥爺耿崇德也是閑著沒事兒,看自己院子中的棗樹,他突然就發現那棵棗樹竟然長了五個枝杈。在丘陵地區,人們一貫認為,在所有的動物中,隻有龍和鳳才是五爪的,而其它動物若長五爪,非妖即怪。實乃不祥之兆。

鄰居二黑家的老母豬,生了一窩豬娃。其中有一個五爪的。賣給誰家誰不要。就是賤賣也沒人要。後來他隻好自己留下喂養。結果,二黑便得了不治之症。二年後,便去世了。如果誰家的公雞或母雞長了五爪,也屬於妖異一類。

可這棵棗樹也生了五根枝杈,它不是五爪又是啥?肯定妨主。必需鋸掉它。去除一枝,才能得以平安。他找來梯子,上鄰居家借了一把斧子。把梯子靠在棗樹上,手掂斧頭爬上梯子。不巧的是,梯子有點短,他隻能仰頭,手舉斧頭往上砍。本來這種姿勢站立在梯子上就夠累人的。還得往上舉斧子。不一會兒,他的手脖就酸了。短暫地停一下,還接著砍。仰臉看著,脖子也有點酸疼。好在是終於把樹枝砍掉了。他仰著臉,鼻孔朝上,樹枝是因了地球吸引力、重力加速度,他一下子沒躲好,樹枝插入他的鼻孔。他頭一擺,鼻子已經被樹枝戳叉一個口子。幸好他手扶梯子握得緊,才沒有從梯子上摔下來。但鼻子已經開始流血。因此,鄰居們總是取笑他。但細細想來,什麽事都是有因必有果,是互相聯係,相輔相承的。如果他沒有發現那五爪的棗樹,他就不會砍那五爪的樹枝。他不砍樹枝,他的鼻子也不會被樹枝戳破。但反過來說,這個災星總算是有了顯驗兒。如果他發現了五爪樹枝而不及時砍下來,勢必會在他心裏形成一個不祥的影響。在這種心理作用下,早晚有一天他會因為這五爪樹枝而出事。

至於香姨得病的原因,花葉崗人說得安鼻子帶眼的。連三姥爺耿崇德也趨於相信那些妖言了。

靜謐的原野,連綿起伏的丘陵。香姨獨自一人在廟上那塊地裏幹活。過去的郭庵寺,那廢墟成了一片可耕的農田。但不時地還能從地裏翻出破磚殘瓦。如果不把這些磚頭瓦塊清理出去,是會影響耕作的。比如鋤地、犁地,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香姨就把這些磚頭瓦塊全部送到地頭。按常理,地裏清理出來的磚瓦殘片,往地頭一扔也就是了。可香姨突然發現地頭一個碩大的洞口,她就把磚頭塊,瓦片子,丟進那個洞中。還使勁往裏填。

這個洞裏住著一隻已經多少有點道行的黃鼠狼子,它對香姨破壞它的洞府,甚是惱火。但它畢竟是一個不入流的畜生,一時對香姨也無計可施。可這畜生一旦生了邪念,它決計是要害人的。後來,這狼子練就了法力,搖身一變,成了個英俊少年。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狼子精幻化成一個男子,大搖大擺地走進花葉崗耿家。在香姨的睡夢中,它纏上了香姨。從此後,一個平時沉默寡言,溫柔善良,賢淑知禮的女孩子,變得言語癲狂,心性混亂。她到處亂跑。有一天就跑到了老白坡她的未婚夫家。

這種病,老白坡附近隻有一個人能治好,那就是會斬妖除怪,精通中原法術的的法術師,人稱之為王法官的王瞎話。經他手治好的此類病症,已有幾十例可查。據說這還是保守數字。有的患者因為個人隱私,人家隻在晚上去找王法官,又一而再地交待,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他曾經為誰誰誰治好了什麽病症。所以,治愈的病例,應該更多。

眾所周知的是,焦崗焦三吵的老婆,那時才剛剛結婚,有一回她到崗下的河邊去洗衣服,卻不知撞了啥邪。開始人們也沒有發覺,到後來兩天才犯病。又是蹦,又是跳,又是破口大罵。焦三吵想去給他女人治病,也不知往哪兒去最好。就有人向他推薦王瞎話王法官。說王瞎話對中原法術可是一個在行的人。

焦三吵就去勸他女人綺淑。誰知道綺淑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麽大力氣,隻輕輕推了一下,就把焦三吵推出一丈多遠。實在是沒有辦法,焦三吵就叫上五六個壯實的勞力,他們把綺淑捺倒在地,繩捆索綁地抬上牛車,拉到王瞎話王法官家。

綺淑一看見法術師王瞎話就罵個不停。好像是幾輩子的仇人。王瞎話本來就是一個黑臉膛,唱包公不用化妝那一種。他的臉一黑喪,那陰沉勁兒,足以震懾一切牛鬼蛇神。隻聽他大喝一聲:“都閃開!”

棒小夥們就把綺淑從牛車上抬下來,聽得王瞎話這一聲喊,馬上四散開來。王瞎話邁開長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腳踏在綺淑的胸口上,自鳴得意地說:“我早就知道你今天要來,我已經恭候多時。既來之,則安之。咱就較量較量吧!”話音未落,猛地從衣袋中掏出一個不鏽鋼細筒,在太陽光下一閃,他倒出來長短不齊的一把銀針。每紮到綺淑身上一根,就大吼一聲:“我不相信你不走!”

綺淑身上整整紮了十二根銀針。王瞎話讓人搬來一把椅子,沏上一壺茶,往哪兒一坐,喝上兩口,就到綺淑身邊捏著那銀針,一根根地往深處運。綺淑渾身打顫,額頭上冷汗直流。此時此刻,她隻有喘氣的份兒,哪還有力氣罵人?

喝完三杯茶,綺淑好像已經癱了一樣,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了。王瞎話又發起法術師王法官的威嚴,一根根拔下銀針,命令焦三吵:“把她身上的繩索解開!”

焦三吵試試摸摸地去解綺淑身上的繩索,生怕綺淑再推他一掌。繩索解開後,綺淑才緩緩地睜開眼。看周圍很多人圍著她,非常驚訝地問:“我是咋哩呀?我是咋哩呀?”

王瞎話“嘿嘿”一笑說:“咋了?你上河洗衣裳,鯉魚怪撲了你的身,我這才十二根針。若是紮不走它,就不好辦了。那就得用火針了。不過還好,沒事兒了。”他開了一劑中藥交給焦三吵,讓他照方抓藥,並讓他記住,隻能往東北方向的醫藥點去抓藥。切不可亂了方向。

焦三吵哪敢不聽王瞎話的話?他女人綺淑經過王瞎話紮針,又吃了一副中藥,她的邪病竟然就全好了。都說是王瞎話製服了鯉魚精。難道說,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可是,王瞎話那時是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啊!那時候,整個中國都沒有邪魔歪道。可王瞎話究竟是咋回事呢?

三姥爺耿崇德想想香姨的病,不禁喟然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