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不亮,白金玉就領香姨走出了家門。他們要上遠在10裏地之外的關帝廟去坐發往駐馬店的客車。昨天晚上,白金玉就哄著香姨,說你不是很想二姑嗎?咱明天就上駐馬店去看看她,順便讓她給介紹一個好醫院,給你看看病。在香姨清醒的時候,她也知道自己這是病,得治。她便同意了。再者來說,現在能讓她相信的,也隻有白金玉了。他們已經成了真正的夫妻,她把她的一切都給了他,包括她的處女之身。白金玉因著一個作丈夫的責任和擔當,才決定領她去看病的。

出了村子,經過那片老墳場,來到“嘩嘩”淌水的小河邊。白金玉拉著香姨的手說:“來,我背你過河。”

這時,不知香姨受到了什麽刺激,她的情緒猛地一激動,便“嗷”地一聲哭起來。哄了好大一陣子,香姨才逐漸平複下來。白金玉便背著她過了河。

在他們後邊,三姥爺耿崇德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實在放心不下香姨,怕他們在路上出啥叉子。而白金玉和香姨都不知道,他們是有人護送的。一直到關帝廟,等白金玉和香姨都坐上了車,三姥爺耿崇德才轉身回家。

客車在鄉間公路上奔馳,車窗外的景物像放電影一樣一閃即逝。溝汊、河灣、丘陵、田野,隨著客車的前進,景物在隨之變換。而車內的香姨一直不停地吐口水、訴說。她說她的親戚們,說著說著便忍不住哭泣。白金玉小聲地勸慰著,開導著,並悄悄告訴她,車上坐那麽多人,你說得多了,人家會不高興的。讓她忍耐一些,克製一些。可香姨哪管得了那麽多?她早已控製不住自己了。完全是我行我素,一任自我,旁若無人,一吐為快。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和白金玉一起上縣城買衣裳。那次的車禍,讓她心有餘悸。開始時,她是以悄悄話的形式跟白金玉說:“我想著我已經死了,我沒有死,你也沒有死。楊帆也沒有死,跟楊帆一起的雪娥也沒有死。那一車人啊!一下子就栽到河溝裏了。死了,死了好幾個人。”

白金玉點著頭,一邊製止著,想把話題引開。可香姨一旦打開閘門,這話語洪流足以衝毀堤岸,淹沒岸邊的一切。香姨便提高了音量,指著車窗外,連哭帶喊地說:“你看,你看,就是剛剛過去的那個河溝。真的,真的,就是那個河溝。一車人哪,那車一下子就栽進去了。一車人哪!一車人哪!”

說一遍又一遍,聲音從低分貝到高分貝。白金玉真想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他剛捂了一下,香姨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她怎能讓自己最相信的人,自己認為可以托付的人,去強製自己呢?她反抗著站起來,對車廂內的乘客大聲說起來,像是在進行演講:“我的大玉哥,是一個流氓,強**,還不讓我說話。俺倆坐車,和這輛一模一樣,那車一頭拱河溝裏了,一車人,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大玉哥不教我說,不教我說。我說,我說!一車人,一車人!”

有個五十多歲的女乘客指責白金玉:“我說你這年輕人,你明知道她是個神經病,還讓她上車?她說這算啥呀?多不吉利呀!”

“是啊,是啊!”其他乘客紛紛附和著。

白金玉隻好再去勸說香姨,可她哪裏聽得進?固執地說:“不教 我說,我偏說。那是真的,真的!一車人哪!那車一頭拱河溝裏了!”

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乘客生氣地說:“你們倆就不能坐這趟車,還不如下車呢!”她說的“下車”是她自己想下車。別的乘客理解成了讓白金玉和香姨下車。

有幾個人跟著說:“教他倆下車,教他倆下車!”

便有一個中年漢子,走到駕駛室對司機說:“停停停,不能讓這樣的人擱車上,一定要下去。”

司機也是被逼無奈,隻好停下車。其他乘客紛紛催促白金玉:“快下去,快下去!”

白金玉看這形勢,已經是犯了眾怒,隻得向大家求情,說就是因為香姨有了病,才上駐馬店去看的。既然咱們能同坐這一輛車,相距也不會太遠,差不多都是十幾,一二十的路程,都是鄉裏鄉親的。大家可憐可憐她,我好好對她說說,不教她再胡說了。這中不中?

“不中!”乘客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下去,快下去!她已經說過不吉利話,還想讓她再說下去嗎?你讓我們可憐她,我們為什麽要可憐她?”

一群人起來推搡白金玉和香姨,威逼他們下車。白金玉就是好話說盡,那些人也不聽。正在白金玉孤立無援之時,一位學生模樣的女青年站了出來。她對車上的人們說,應該同情和可憐一個病人。不論她得的是什麽病,對於患者來說,都是痛苦的。況且,精神疾病又不同於其他疾病,她根本管控不了自己的情緒。她的隨行者也是她的監護人,他又不是不管。都出門在外,何必要為難他們呢?再說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把他們趕下去,他們怎麽辦?如果是你們的親人,你們會這樣嗎?

盡管這女學生慷慨陳辭,又有誰能聽得進她的話?人群裏有一個人說:“幹脆找司機退票,我不坐這車了!誰願意坐誰坐。”

他這一說不打緊,乘客們七嘴八舌地說:“退票,退票!”

接著,就有人喊司機讓退票。這一車三四十個人,這一退票,就是千把幾百塊錢呀!司機堅決不退。又有人說:“誰同情這個神經病,就和她一起下車吧!”

乘客們於是又擁上來,連這個女學生也被他們包圍了。立逼他們下車。

白金玉看眾怒難犯,便拉著香姨的手,走到車門口,回頭說:“讓這個女孩留下吧,這不關她的事兒!”

有人憤然說:“誰知道她是不是跟你是一路的?要下都下去!”

乘客們哄哄著:“全都下去!全都下去!”

女學生的淚就快流出來了,她想說什麽,但她還是咬了咬牙,隨白金玉和香姨一同下了車。

他們一下車,那輛大客車就開走了。

白金玉他們望著遠去的大客車,真的是欲哭無淚。

站在公路上,觀望著前邊的山峰,白金玉慚愧地說:“姑娘,對不起,是我們連累了你。”

女學生開朗地說:“大哥,這不怪你!”

香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讓坐車,就跟白金玉一同下車。她一點也不憂愁。看見了女學生,便說:“呀,你咋長恁漂亮呀?跟俺芷秀妹妹一樣,你也叫芷秀?我不相信,你也叫芷秀!”

女學生溫柔而甜蜜地說:“大姐,我不叫芷秀,我姓董,叫董麗瑩,在駐馬店師專上學。”

香姨不聽董麗瑩的話,她執拗地說:“你就是芷秀,是我的好妹妹。她也在上學,她背書時,她一邊讀,我一邊聽,我都會背了。”香姨也不管人家愛聽不愛聽,便自顧自背頌下去:“《十裏長街送總理》天灰蒙蒙的,又陰又冷,長安街兩旁的人行道上擠滿了男女老少。路那樣長,人那樣多,向東望不到頭,向西看不見尾。人們臂上都纏著黑紗,胸前都佩戴著白花,眼睛都望著周總理的靈車將要開來的方向。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奶奶……”

背頌著,背頌著,香姨不禁潸然淚下。

董麗瑩不愧是大學生,讀過心理學,她看香姨又哭了,緊緊握香姨的手說:“大姐,你的記性可真好啊!能把這篇課文全文背頌下來,真不簡單。你是我最喜歡的大姐!”

香姨便破涕為笑。

白金玉卻憂慮重重地說:“麗瑩妹子,因為我,也把你的行程給耽誤了。這可咋辦啊?”

董麗瑩告訴白金玉,因為她在駐馬店上學,對這條路還是熟悉的,再往前走七八裏,就應該是富貴村。過去在鬥私批修時,這個小鎮改名為向陽。到了向陽街之後,就好辦了。這條路上還有幾趟上駐馬店的客車。他們乘坐的這一輛,可能是第二趟從這兒路過的。另外,最少還有三趟。有可能他們走到向陽街後,後邊的車就過來了。如果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一下。如果不嫌累,就一直走到向陽。到那兒之後,還能買點東西吃吃。

白金玉手拉著香姨,和董麗瑩一起,走著說著,往向陽街去。路兩邊都是高高低低的山巒。其實他們正行走在山地間的公路上。有時候,公路會突然傍著河流行進。有時候又轉到峭壁上。其地勢非常複雜。不時地還會有茂林修竹,隱藏在山角或路邊。時時地在給著人們驚喜,給人的旅途增添著愜意。

令白金玉欣喜的是,自見了董麗瑩,香姨好像突然安靜了許多。開始的躁動不安,在逐漸減去。

他們剛走到向陽街,後邊一輛上駐馬店的大客車便追了過來。白金玉和董麗瑩急忙攔車。車門還未打開,從對麵開過來一輛大客車,也停下了來。對麵車上的司機對白金玉他們攔住的這輛車的司機說:“老齊,先在向陽街停停吧!別往前走了,走不動。堵車了!”

老齊問:“老陳,這地方也會堵車?你別逗我了!”

老陳沉重地說:“嗨!那不是關帝廟上駐馬店那輛車,出車禍了。一車人連人帶車側翻到山崖下去了。公安、消防、救護車來了十幾輛,把路都給堵了。過不去。估計也要不了多久。你為啥不趁這個機會休息休息哩!”

司機老齊對白金玉他們說:“都下車休息哩,等走的時候,您幾個再過來吧!”說完,打開車門,在車上說了幾句什麽,乘客們便紛紛下車。一下車,人們不禁開始議論那場車禍。

董麗瑩握著白金玉的手,感慨地說:“白大哥,謝謝你,如果不是遇見了你,我也會在那輛車上。這多嚇人啊!”

白金玉五味雜陳地說:“麗瑩妹子,你是好人,是俺倆跟著你沾了光。俺還得謝謝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