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一種十分常見的鳥,世界各地廣泛飼養,鴿是鴿形目鳩鴿科數百種鳥類的統稱。”

“在網絡上指不能按時兌現承諾,答應的事情沒能做到的人。這種失約行為本身被稱為‘鴿’。”

“今天是橙花護發素大大由仙女變成鴿子的第七天,想她。”

F大每學期的第八周和第九周,是期中考的時間,簡澄這學期專業課不少,開學以來時間多半花在漫畫和……追人上了,為了保住獎學金名額,臨時抱佛腳抱得十分用力與虔誠,漫畫更新那邊顧及不上,所幸她還有一些存稿,於是就和鹹魚商量著請了一段時間的假。

第三門課考完,筆試部分就宣告結束了。簡澄從考場出來掏出手機,看見鹹魚QQ發來的消息。

【橙花護發素:咕咕咕,發出了還想繼續鴿的聲音。】

【編輯-鹹魚:不行!!就這周六,再遲你就來給我收屍吧!你忍心這麽對你帥氣英俊的編輯和弱小可憐的讀者嗎?!】

大概是知道她十有八九要回複“忍心”,鹹魚又機關槍一樣“嗖嗖嗖”發過來一串“自殺”的表情包,企圖喚醒她的一點兒良知。

“……”簡澄默默地把對話框裏的“別等我,沒結果”給刪掉了。

其實摸著良心說,簡澄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喜歡放人鴿子的人,答應了別人的事情無論如何也會盡可能想辦法做到,這是她的人生準則。所以以往盡管畫得很慢,她也會選擇犧牲睡眠時間把畫稿交上。

然而,這次的情況有些複雜。

起因還是她熱情奔放的表白後,向林洲回複的“隨你”兩個字。

明明是奔著拒絕去的,卻得到這樣的回答,簡澄一時之間滿心茫然。

在她設定好的故事大綱裏,男主角此時應該狠狠地碾碎女主角的自尊,從而激發女主角的鬥誌,把情情愛愛拋在一邊,開始專心廚藝事業,走上女強人的勵誌道路。

後期等女主角登上巔峰之後,就是大眾喜聞樂見的男主角“追妻火葬場”劇情了。

可現在,現實中,向林洲並沒有給她“斷情絕愛”、“揮劍斬情絲”的機會。相反,簡澄甚至覺得他拒絕她拒絕得很克製……就像是害怕會傷害到她一樣。

她的男主角基本是照著向林洲來寫的,換句話說,就是依附於他而存在。

這樣的故事畫出來固然會更飽滿,也更會給人代入感,這也是鹹魚說她這次感情線處理進步很大的原因。

但正是因此,她一閉上眼睛,她的男主角就成了向林洲的模樣,沒法按照她設定好的故事走向,去對女主角說出那些過分羞辱的話。

她不是沒想過幹脆就強行擺脫向林洲這個原型,但強扭過去的故事,怎麽畫都沒辦法讓她滿意。

簡澄心中苦悶,虛虛望著天空,露出憂傷的表情,想要表演一出梨花帶雨,然而考了一上午試,眼睛幹得不行,一滴眼淚都擠不出。

原來她距離完美扮演柔弱小白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簡澄握住身旁人的手,發出一聲發自內心地感歎:“好難啊,皎皎,現在想被渣男傷害也這麽難嗎?”

“……你再說這麽欠揍的話,我會讓你知道想被我打很容易。”陳皎空著的手捏住她一邊臉頰,“再說了,誰敢渣你,你這麽厲害,他不要命了?”

簡澄:“我感覺你並不是在誇我。”

“嘻嘻,你的感覺是對的。別發呆了,趕緊去吃飯,下午還要實驗加試,一點半就要去占位置了!”

下午的實驗考試在綜合樓,哪怕為了博個吉利的好兆頭,簡澄中午特地吃了一根火腿腸加兩個雞蛋,在踏進大樓的那一刻,她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陰風拂麵。

室外豔陽高照,她心裏卻下著傾盆大雨,用文學鑒賞課上的說法就是,通過環境的反差,更加凸顯主人公命運的悲慘……誰讓她上學期的實驗課就是低空壓線飛過,差點兒掛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這次考試的內容是用線性滴定法測定H?BO?(硼酸),不是什麽難度很大的題目,其他同學都很放鬆,隻有渾身帶著實驗debuff(減益魔法,降低技能)的簡澄瑟瑟發抖,如臨大敵地看著麵前琳琅滿目的實驗儀器。

明明她理論知識可以考滿分,為什麽一到動手操作就一秒變成帕金森,抖得比她八十歲的太爺爺還厲害。

簡澄覺得她上輩子可能就是因為搞化學實驗犧牲的,說不定還在實驗室炸成過一朵煙花,這輩子才這麽害怕。

實驗考試的順序是由抽簽決定,在簡澄看見自己抽到的“44”號後,臉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安詳微笑。

——該發自殺表情包的不是鹹魚,而是她自己。

班上一共四十七個人,她排倒數第四。考官是他們的實驗課老師,也是應用化學係的係主任,江湖人稱“鴻星爾克”。

鴻星爾克的廣告語是“TO BE NO.1”,而這位教授確實禿(TO)得首屈一指,但為人總得來說還是比較善良有人性,況且都是自己班上的學生,實驗做得差不多合格的,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過了。

算上實驗後的提問環節,平均一個人的考試時間是五分鍾,簡澄最開始還屏氣凝神,認真看前麵同學是怎麽操作的,但再認真也敵不過幾個小時都在這裏幹瞪眼,她選擇先養精蓄銳,補一覺再說。

陳皎是第二個考完的,簡澄沒讓她留下等自己。沒人進行叫醒服務,所以等簡澄這一覺補完睜開眼睛,窗外的天空都黯了好幾個度,天際有朵貓爪形狀的雲仿佛被人用帶熒光粉的橙色顏料勾了個邊,像黃昏又像清晨。

簡澄迷迷糊糊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看見天色差點兒被嚇得魂飛魄散,整個教室裏無比安靜,她轉過頭,“鴻星爾克”教授正一臉慈愛地看著她:“小同學,睡醒了?”

“……”

據說人在臨死前的幾十秒鍾內,腦海裏會回放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

簡澄先是想到自己還沒完結的漫畫,不知道得知她的“死訊”,鹹魚能不能放她一馬;再然後是她剛剛夢到的場景,她霸王硬上弓,以一個壁咚的姿勢地把向林洲壓在網球場一角,強行跟他表白,高嶺之花不堪受辱,羞憤交加,剛要如她所願狠狠罵她,她就醒了。

這就是日有所思日有所夢吧。

心裏亂七八糟地滾動著各種念頭,她嘴上已經很快滿是求生欲地解釋道:“教授,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最近自己研究出了一種特殊的化學實驗方法,閉上眼睛,在腦海裏進行操作,就像VR那樣,您知道吧?衛生環保,還節約資源。”

鴻教授執教幾十年,大概都沒見過她這種心裏慌得不行,表麵還能故作鎮定胡言亂語的人物,一時之間表情噎住,索性也沒再追究她考試還睡著的事,隻微笑說:“那來吧,正好看看你這種實驗方法的練習效果怎麽樣。”

“……好的呢。”

能裝滿五十人的實驗室裏此時空空****,原本排在簡澄後麵的三個同學,也在鴻教授的示意提前完成了考試,最後一個人剛收拾完實驗儀器出門,臨走前還拋給她一個“笑著活下去”的眼神。

畢竟是老建築,屋頂的白熾燈因為電壓不穩,一閃一閃地發著令人眩暈的光。

即便簡澄已經很有先見之明地提前把實驗失敗的鍋甩給了燈光,但是在連續打翻化學試劑三次,弄破試紙兩次,最後還打碎了膠頭滴管,發出“嘩啦”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後,她還是想問海底撈借根撈麵來上吊自盡,結束她享年二十的悲慘人生。

鴻教授嘴角的弧度隨著她實驗失敗的次數,以指數函數形式逐漸拉平,一張臉繃得像剛拉過皮,皮笑肉不笑地跟她說:“看來你的新方法不太行。這次再失敗,就等著明年重修吧。”

簡澄終於連自欺欺人的笑都露不出來了。

綜合樓四樓以下屬化學係,四樓以上屬計科院。

計算機專業課程排得緊,上午剛結束考試,下午後半學期的第一節課就安排上了。剛經曆過作息混亂的考試周,哪怕老師講課再慷慨激昂,底下也蔫巴巴趴倒一片。下課鈴打響的時候,向林洲的旁邊的幾個室友都還在會周公,鼾聲打得肆無忌憚震耳欲聾。

他被教授叫過去商量了一會兒新一年ACM競賽的事,末了教授讓他幫忙去樓下看一眼化學係係主任那邊考試結束了沒有,今晚學校給教職工安排了聚餐,兩人大概是約好一起過去。

因此,向林洲下到三樓實驗室的時候,正好聽見了係主任的那句聳人聽聞的威脅。

他目光一轉,隔著半扇玻璃,女生側臉對著他,秀氣的眉毛緊皺,低頭看著手裏隻剩膠帽的滴管,表情悲戚,渾身寫滿了寫滿了弱小無助,手都顫抖得像篩糠。

理智上他是不應該多管閑事,也不適合在這個時候過去,但看到認識的、還當過他一段時間學生的小姑娘麵臨掛科危機,他還是沒法無動於衷。

算了。自從遇到她,他多管的閑事也早就不止這一樁。

向林洲腳步隻微微停了一下,就很快繼續走到了門邊,剛啟唇準備說什麽,就見簡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豎在耳邊,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鴻……不是,教授,我跟您保證,我真的有好好複習,不然我手抄十份《結構化學基礎》!但是術業有專攻,我最近聽佛經,都說凡事莫強求……”

她先叭叭叭地用一堆歪理邪說把教授砸暈,接著動之以情,“去年F大百年校慶,評選最受愛戴教師,我還號召全寢室都給您投了票,在我心裏,您就是F大誨人不倦、春風化雨的教師表率!”雖然她們寢室就兩個人。

最後這個大招放得有些猛,鴻教授麵色略微緩和了一些,但目光裏還存著幾分猶疑。

向林洲就是這個時候進去的。

“教授您好,我是隔壁計算機係的,我們吳教授讓我來問您這邊快結束了嗎?他在教師休息室等您。”

簡澄聞聲霍然抬頭,眼神裏充滿了見到救世主一般的欣喜。向林洲頭微偏,沒有和她對視,仿佛真的隻是來公事公辦。

鴻教授一拍腦門,“差點就給忘了!馬上馬上啊,就一個學生了。”

說完轉頭看向簡澄,臉色再度恢複嚴肅:“看在你剛剛實驗步驟和注意事項背得還算流利,今天就放你一馬,下不為例啊!那個什麽、VR,以後也別瞎弄了,把這兒收拾收拾就回去吧。”

簡澄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應是,偷偷用餘光瞥到教授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徹底鬆了口氣,原地滿血複活。

然而複活點還站著一個,她目前有點兒不知道應該怎麽麵對的人。

網球賽結束後沒過兩周就是期中考,她也有半個月沒有見到向林洲了。他大概重獲自由一身輕鬆,但她卻受到漫畫和考試雙重壓力苦不堪言。

小簡好慘。

簡澄在心裏長歎一口氣。說到底,都怪她當初想偷懶,在現實中找人套人設。

腦海中滾過無數個悔不當初的彈幕,現實中的簡澄已經條件反射地對向林洲露出了標準而燦爛的軟妹微笑:“好久不見!向同學果然還是我的福星,救我於水火危難!”

向林洲淡淡地應了一聲,神情雖冷漠,手上卻主動開始幫她把化學試劑歸類放進櫃子裏。

簡澄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單純就是一個人品好、修養高的五好少年,麵對眼前這一片狼藉做出的自然反應。

但她還是不由感慨,這麽好的人,她果然不能動手把他畫成渣男。

“對了,向林洲,拜托你一件事。”簡澄一邊跟他一起收拾,一邊清了清嗓子,正經了麵色。

向林洲動作微頓,垂下眼眸看她,“什麽事。”

語氣很平淡,甚至不是個問句,但簡澄就是能從中聽出雷霆萬鈞都能擺平的壯闊氣勢,不愧是計算機院的大佬。

她輕輕地把燒瓶放下,很苦惱地說:“你不要再對我散發魅力了,你知道我們這種花季少女,最抵抗不了**了,你對我這麽好,我馬上就憋不住,沒法偷偷喜歡你了。”

“好吧,也不能怪你,誰讓你連呼吸對我都是吸引。”

向林洲:“……”他就不該對她說的話抱有什麽期待。

簡澄本意隻是無聊,又實在憋不住一顆想胡言亂語的心,故意逗逗他,也沒期望他會搭理自己,但千算萬算,沒料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還趴著三個探頭探腦的不明生物,親耳見證了她的羞恥彩虹屁。

她表情凝固又裂開,最後定格在一種破罐破摔的淡定。

羅言先咳了兩聲,對她和向林洲宛如招財貓般揮了揮手,打破死一般的寂靜:“……哈嘍啊兩位同學?”

何玏緊跟其後,裝出剛好路過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啊,小姐姐,這麽巧!我們是來找向神一起去學校旁邊剛開的那家火鍋店吃飯的,你也一起吧!我們請你!”

“走吧小姐姐,就當感謝你給我們近代史畫的重點了!我感覺這次絕對能及格!”徐遠幕慷慨激昂地做了總結陳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四舍五入你就是活菩薩,我們請菩薩吃頓飯也是應該的。”

盛情難卻,簡澄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林洲,他微抿了下唇,說:“一起吧。”

詩三百,一言蔽之——饞。

這條真理在F大學子身上顯現得更為淋漓盡致,學校北門的餐飲一條街,不到六點就已燈火通明人潮擁擠,火鍋燒烤和家常小炒的香氣混合在一塊,是最讓人眷戀的人間煙火味兒。

作為F大非物質遺產的特色文化,每個店門口還都貼了首小詩。

“明月幾時有,烤肉天天有。”

“朝辭白帝彩雲間,晚上來吃烤冷麵。”

“昨夜雨疏風驟,今天想吃酥肉。”

以及簡澄跟向林洲他們一起進的這家火鍋店門框上貼的——“咬定青山不放鬆,九宮格要放心中”,顧名思義,這是一家主打九宮格麻辣口味的重慶火鍋店。

但鑒於有女生在,負責點菜的徐遠幕還是很貼心地點了合家歡的四宮格,隻有一格是麻辣口味,另外三格分別是番茄、菌菇和三鮮。

他還一臉過來人經驗豐富的模樣,教育在場的幾位單身狗,“你們這就不懂了吧,小姑娘都喜歡番茄,尤其我們簡澄同學這種人美心善的小姐姐,最適合吃番茄養顏,保持美貌。”

無辣不歡的簡澄同學,望著和她隔了一條對角線,正咕嚕嚕冒泡令人垂涎欲滴的鮮紅辣油鍋,忍住眼淚,點了點頭。

落座的時候,另外三個人都一臉“我們很懂事”的表情,把靠裏的長沙發留給了簡澄和向林洲,所以此時她對辣鍋望穿秋水的麵色,在向林洲眼皮子底下看得格外清晰。

智商卓絕的向神很快“解讀”出了她的心思,招手叫來服務員把辣鍋多加白湯,“味道有點嗆,我們這裏有人不吃辣。”

辣鍋裏的泡泡們一個一個偃旗息鼓,簡澄也跟著心死如燈滅,燈滅前還要含淚對向林洲說謝謝。

簡澄高中讀理科,大學學化學,班上一向都是男多女少,各種聚會約飯總少不了和男生同桌,對他們飯桌上聊天喜歡說的話題也很了解。

無非就是最近又出了什麽好玩遊戲、某某戰隊新中單不太行、上次××那場比賽打得好炸,至於後麵喝嗨了,也會開始八卦一些情感問題,互相教對方一些鋼鐵直男的撩妹法則,明明都是菜鳥,還偏偏都能講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氣勢。

目前話題還停留在第三階段,她默默地從番茄鍋撈點蔬菜,頭一次吃火鍋吃得這麽慢條斯理,偶爾被叫到,也會參與一下話題。

比如說著說著,何玏開始比劃他們院大一籃球賽上,向林洲一個人在最後的關鍵五分鍾拿下十八分扭轉局勢的英勇事跡。

“向神本來不是我們係籃球隊的,但是我們班長扭到腳了沒辦法,當時已經落後快十分了,替補也是來湊數的,上場也是去打個醬油,沒辦法,最後還是去找了向神。

“結果向神剛上場搶到球就連投了兩個三分,把對麵都看傻了。他們確實很強,但是在我們向神麵前還是弟弟。”

簡澄非常捧場,呱唧呱唧地拍手:“好可惜沒看到,下次什麽時候向神再上場我肯定去搶前排VIP座!”

她入鄉隨俗地改了稱呼,向林洲卻被火鍋的熱氣熏得耳廓微微紅了一圈,出聲製止這場眼看要沒完沒了的雙口相聲之“我們向神最牛掰”。

“我很久沒打了,那天是大家配合好,沒有何玏說得那麽神。”

顯然他這番解釋沒能起到任何作用,何玏還在麵露向往地感懷:“雖然在向神看來就是正常操作,但那天全場妹子都炸了,我眼睜睜看著十幾個女生握著飲料瓶,打算等向神下來給他送水……”

話說一半,他忽然意識到簡澄在旁邊,盡管對方眨巴眨巴一雙充滿好奇心的大眼睛,看上去很無害,他仍然腦補了一番暗潮洶湧刀光劍影,於是立刻轉口:“當然了!我們向神是那麽輕易被**到的人嗎,他下場直接換了衣服從旁門走了,根本沒到觀眾席那邊!”

“後來有人問向神,他說他以為那天有什麽環保活動,大家都要收瓶子,收瓶子真的神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長段煞費苦心幫向林洲表明清白的話,在傳達到簡澄耳中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偏差。

她注意到的點不太一樣。

其實從最初向林洲這個人在她心中留下姓名開始,這麽幾個月的相處,她心中向林洲的形象也在一點一滴地發生著變化。

就好像,一個本來以為懸掛在山巔的高嶺之花,距離倏爾被拉得很近,由平板冷硬的簡筆畫,被人一筆一筆細細勾勒鋪陳開來,再填充上了有溫度的顏色。

他也會照顧人、也很講義氣,拒人千裏的高傲隻是一層保護色,哪怕大家叫他“向神”,在熟悉的朋友麵前他也沒有任何架子,被開玩笑戲謔也不會生氣。

就算麵對她這樣厚著臉皮的“追求者”,也盡可能的禮貌紳士,不讓她太過難堪。

簡澄低頭盯著麵前桌上剛被向林洲倒滿的熱牛奶,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心律不齊。

——是那種被皮卡丘用十萬伏特從頭到腳電過一遍的效果。

一起吃了一場飯,她和向林洲之間的距離好像拉近了很多,又好像一下子變得很遠。

她在這兒莫名其妙地少女情懷傷春悲秋,一頓火鍋從頭到尾沒吃幾口,向林洲看了眼她麵前空****的碟子,又多點了一份紅糖糍粑。

在座四個大男生沒有愛吃甜的,所以給誰點的菜昭然若揭。

桌上一片千回百轉起哄的“哦”聲,不知道的以為哪家動物園把猩猩放出來求偶了。

何玏:“鐵樹開花!”

羅言:“冰山融化!”

還差一個人沒說話,他倆齊刷刷朝徐遠幕望過去,熱火朝天的氣氛裏,他正一臉淒風苦雨地垂著腦袋看手機。

“徐老師?網癮少年?別玩了,桌上菜還有好多沒吃呢。”

徐遠幕泫然欲泣:“我女神這周漫畫更新又要鴿了,我的七彩斑斕玻璃心好痛,吃不下了。”

漫畫。

鴿。

聽到這兩個異常熟悉的詞語,簡澄心裏驀地咯噔一下,雖然覺得不太可能發生這麽巧合的事情,但她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你在追什麽漫畫?”

提到這個,徐遠幕頓時精神抖擻:“你也看漫畫嗎?那我強烈給你安利我女神!畫質優良、劇情走心,除了更新速度慢之外,沒有任何缺點!最重要的是……”

他和簡澄座位也挨著,說著話身體就不自覺往那邊挨了過去,兩個人靠得越來越近,羅言眼睜睜看到向林洲臉上表情轉淡,一把捂住徐遠幕的嘴,把人拉了過去。

“小姐姐,你別理他,什麽女神,他喜歡的明明是個禿頭大叔……”

可惜徐遠幕沒有意會到羅言是來救他一條小命的,抱著“頭可斷,血可流,女神的臉不能丟”的崇高信仰,和他扭打成了一團。

場麵一時間不堪入目。

聽見“禿頭大叔”這四個字,簡澄就自然而然地把剛剛心底那點懷疑拋到了一邊。

她這種宇宙瑰寶級美少女,怎麽可能和禿頭大叔有一毛錢關係!

最後這頓火鍋是向林洲買的單。

雖然另外三個人一直以“我們向神有的是小金庫”、“前段時間剛六位數賣出去一個小程序”、“做兄弟的就是要幫他花花老婆本”等理由勸她不要在意,簡澄還是有點吃人嘴短。

她知道羅言他們三個不是愛占小便宜的人,嘴上這麽說說調侃向林洲,本身請客吃飯這種東西肯定也是有來有往。但她一個編外人員不同,吃了這一頓,下次和向林洲一起吃飯搞不好是下輩子再續前緣了。

不想占人便宜,簡澄決定把原先的送早餐業務拓展為送一日三餐。

回到寢室是晚上十點,剛一推開門,簡澄就被一道幽幽又飽含怨氣的目光鎖定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隻是一下午加一晚上的功夫,她的室友就被恐怖片裏的不明物體附身了,盯她盯得毛骨悚然。

簡澄試探地朝她揮揮手:“……皎皎?是你嗎?”

“你完了,簡澄,你已經拖稿拖到你的讀者都追殺到我微博私信裏了。”說完,陳皎狠狠地把手機摁亮,私信列表裏赫然是一長串的催稿血書。

當初簡澄注冊微博的時候,沒有特別避諱現實信息,第一個關注的人就是陳皎,後來“橙花護發素”這個筆名逐漸火起來,粉絲也越來越多以後,她怕引起不必要的紛爭,才開始隱匿一部分個人資料,但有很多老粉都知道陳皎和她是現實中的朋友。

簡澄摸了摸胸腔的位置,良心終於開始隱隱作痛,拿發際線後退十厘米起誓今晚絕對開始畫新稿,才從陳皎手裏奪回一命。

等待電腦啟動的半分鍾裏,她先掏出了用來記大綱和素材的筆記本,把關於向林洲人設的一整頁都給撕了下來,她決定從今天起洗心革麵靠自己。

但腦海裏忽然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想法——她這樣,好像夫妻離婚後不讓孩子見爸爸的壞媽媽噢。

她懷疑向林洲在火鍋裏給她下了蠱,讓她一直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而洗心革麵的道路並不好走,起碼在陳皎監視她工作的整整兩個小時裏,她也就隻畫完了一格草圖,還是毫無營養的內容。

上次漫畫的進度停留在女主角獲得廚神大賽的第一名以後,男主要答應她一個請求。

簡澄花了一整晚畫完的那一格裏,女主角目光堅定地看著男主角,啟唇道:“東方明,我想——”

陳皎一針見血道:“實不相瞞,我要是讀者,看你停在這裏,我會想打死你。”

簡澄:“巧了,我也是。”

“……”合著您還挺自豪?

到底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好姐妹,陳皎也對簡澄的瓶頸心知肚明,不忍心逼得太過,從口袋裏掏出張電影票遞給她:“我老鄉是電影社的,這是他送我的票,據說也是個女追男小清新文藝片,你明天先去看看電影找點靈感。”

如果不是病急亂投醫,無辜的簡澄同學是不會選擇在周末大好的晚上,到學校的小電影放映廳去自取其辱的。

她有時候真的覺得他們學校的學風,是不是有點兒過於開放了?一整個放映廳都是兩個兩個排在一起的座位,這會兒塞滿了姿態親密的男男女女,她斜前方的一對小情侶已經過分到把兩個座位中間的扶手抬上去,緊緊貼著坐在一塊兒了。

男生:“寶貝,吃爆米花嗎?”

女生:“想吃,但是要寶貝喂我哦!”

簡澄心想,跟你們這兩個二十來歲的小寶貝考上同一所大學,我也真是挺不容易的。

她坐在放映廳最後方,俯瞰的視野也很好,小情侶們都坐在前麵,她自己獨占一排,非常威風。

可惜這種威風隻維持了兩分鍾,在場館裏燈全都熄滅,電影幕布拉下,男主穿一身校園男神最愛的白襯衫,騎著單車出場的時候,有一道身影和她隔著一條走道坐了下來。

放映廳裏的空氣本來是沉悶濕熱的,但那人卻像是帶來了一陣清爽的涼風,含著淡淡的薄荷的氣息,悉數湧進了她的鼻腔裏。

幾乎是第一時間,簡澄心中就浮現了一個名字。她轉過頭,在電影屏幕忽明忽暗的微弱光線中,捕捉到了熟悉的英俊輪廓。

——在這裏都能碰見。

——她和向林洲也是真的鎖了吧。

向神不是單純來看電影的。

昨天和教授討論完ACM競賽的事後,他就開始著手找隊友組隊伍,本來和一個大三學長約好了今晚見一麵,結果不料撞上對方異地戀的女朋友飛過來看他。

計劃泡湯,學長自知理虧,帶女朋友看電影之餘,還不忘也給他塞了張票作為彌補。

向林洲看過的文藝片很少,文藝片中的愛情片更是鳳毛麟角,本來沒打算進來看,但最近忙的事情很多,他近一周都沒怎麽好好休息過,這會兒回寢室,有室友在打遊戲,不見得會比放映廳安靜。

索性來借個地方補個眠。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人睡得比他還快。

電影一開頭就有多個冗長繁複的鏡頭,與其說是塑造文藝的風格,不如說是浪費膠卷,唯一可圈可點的是男女主角的顏值,一同框前排就有女生開始尖叫。

向林洲按了按太陽穴,視線一撇,就看到了走廊那邊頭歪歪靠著椅背,睡得正香的女孩子。

她睫毛很長,隔了快一米的距離,向林洲還是能把她眼瞼下掃過的一小片陰影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化妝,眉毛是遠山似的清清淡淡的兩彎,鼻尖微翹,嘴唇抿著,夢裏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睡姿特別乖又安靜,如果不是身體隨呼吸略略起伏,都像一個1∶1做成的仿真娃娃。

向林洲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在觀察她。

樣貌好看與否在他心中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以前讀書也時常有半熟不熟的人試探他,說某某班花校花對他有好感,可他心中對那些人的長相沒有留下過半點痕跡。

但簡澄好像不一樣。

他的三個室友對她的外貌從來不吝於誇獎,此刻他看著她安靜入睡的樣子,心頭飄過的想法是——確實是挺賞心悅目的。

不知道怎麽又這麽巧在這裏遇見她,但向林洲覺得身上的疲憊好像被掃清了一點。

一場電影兩個小時零十五分鍾,簡澄睡了一大半的時間。

她堅決認為不能怪她自己,要怪就怪導演和編劇對當代大學生想看什麽樣的偶像劇愛情片有誤解,她寧願看車禍失憶癌症等狗血橋段,也不想看女主扭扭捏捏揪花瓣數“他喜歡我”、“他不喜歡我”。

都二十一世紀了,喜歡就上啊,等啥呢。

作為少女漫畫作者,簡澄反思了兩秒是不是自己的少女心已經滅絕了,沒等反思到第三秒,她就睡著了。

她再醒來是被滿間放映廳裏的嘈雜吵鬧聲叫醒的,睜開眼睛,隻見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差點懷疑自己一覺睡到雙目失明。

站起身想往前走兩步查看一下情況,簡澄被前麵不知道誰開的手電筒晃了一下眼睛,腿被座椅絆倒,差點就要以一個猛虎落地的優美姿勢後腦勺著地的時候,被旁邊伸出的手拉了一把。

由於慣性,她順勢一頭撞進他懷裏,鼻尖在他的鎖骨上狠狠磕了一下,霎時間痛到生理性的淚水不由分說地滾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隔著一層布料,向林洲像是被燙了一下。

“別怕。”他嗓音又沉又緩,“停電了,馬上備用電源就會開啟。”

簡澄頭腦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向林洲應該是誤會她被嚇哭了。

鼻梁還痛著,但她渾身的觸覺仿佛都分散到了向林洲這個不像懷抱的懷抱中,還是薄荷葉的味道,盈滿了呼吸,卻又無處尋覓。

比起他總是清冷的臉色,他的體溫要高得多。

距離太近了,簡澄耳邊都能聽見他“砰、砰、砰”有力的心跳聲。

穿透鼓膜一般。

現在不光是皮卡丘對她進行二次十萬伏特攻擊,還有人涉嫌在她的胸腔裏塞了三百隻活蹦亂跳的大白兔,擠得她心亂如麻。

燈亮得猝不及防,整個世界一瞬間又像陷入白晝。

簡澄的視野範圍被向林洲胸前濕漉漉的一團占據,她頭一次尷尬得手足無措,登時後退一步,向林洲也沒有攔她,鬆開了手。

“那個、那個衣服,不好意思啊,給你弄髒了,我可以帶回去幫你洗一下。”她話都講得顛三倒四。

向林洲安靜兩秒,問她:“你帶回去?”

簡澄先是下意識點頭,然後忽然想到他就穿了這一件上衣,“不是不是,我沒有讓你裸奔的意思,哎,就是……算了,我給你買件新的。”

她,語言學最強王者簡澄,竟然也有被逼到話都說不利索的一天,這個世界果然對她充滿了惡意!

眼前的女孩子老實巴交地低垂著腦袋,這麽蔫頭蔫腦的樣子,向林洲還是第一次見,眼睛裏不禁浮出了一點兒細碎的笑意。

在前麵有人好奇探究地望過來,想看他們這邊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向神又很快一秒恢複了冷靜克製。

“不用了。”他對簡澄說,“本來也不是你的問題。”

語氣對正常人而言,可能算不上多溫柔似水,但以簡澄對他的了解,已經是最溫和耐心的狀態了。

簡澄隻覺得頭頂一聲霹靂驚雷響起,落下了三個石塊一樣的大字:你、完、了。

各種意義的完了。

這種微妙的心慌意亂,早從昨天在實驗室遇到向林洲幫她解圍的時候,就已經在她心裏悄無聲息地紮了根。她當時強行將它定義為,對漫畫男主角錯失原型的痛心。

原來根本不是這樣。

她也終於得承認不是這樣。

真相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就是,她真的喜歡上向林洲了。

不是漫畫作者對漫畫主角的天然感情,而是一個女孩子,最普通又最熱烈的那種,喜歡上了另一個長得又好看、又對她很好的男孩子。

盡管這個男孩子,應該並不喜歡她。

當晚回去後,簡澄僅僅用了十秒鍾的時間,就說服了自己接受事實。

她本來就是少女漫作者,想談一場甜甜的戀愛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與此同時,她也第一時間就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那頁人設仔細小心地重新用膠帶貼了回去。

去他的洗心革麵,去他的自力更生,她就是跟向林洲鎖了。

鑰匙她自己吞了,誰都拆不開。

誰規定的女主角一定要遭遇重大情傷,才能燃起鬥誌發憤圖強,甜甜蜜蜜為愛而戰也一樣很好。

“皎皎,”簡澄認真地仰頭看著摸她額頭,以為她燒糊塗了的陳皎,“等我和向林洲結婚了,就請你來幫我收份子錢。”

陳皎用慈母一般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你怎麽不說等你和向林洲生二胎了,請我來幫你帶孩子?”

“啊。”簡澄眨了眨眼睛,有點小害羞,“這個進度太快了,還要再等幾年吧。”

陳皎:“……”我明明在諷刺你,不是在順著你講話啊!

“你之前追他不是為了取材嗎,怎麽忽然就把自己都繞進去了?”陳皎言歸正傳,“還是向林洲竟然這麽神通廣大,都能讓我們發誓一生奉獻給國漫之崛起的簡澄同學,最後也敗在他的美色之下。”

“以前我畫過好多戀愛情節,總覺得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一定要有一個天雷勾地火的特定契機。”簡澄雙手托著下巴,“現在我才知道,並不是因為這個契機才喜歡上對方,是有了這個契機,來提醒遲鈍的人,‘原來我早就動心了’。”

心如止水二十年的小簡同學一朝開竅,大道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陳皎這時才真正感覺到她的認真。

不是在打嘴炮,也不是在開玩笑,表麵上看著沒什麽變化,其實早就變成聽人提起他的名字,眼睛就一閃一閃發著光的戀愛少女。

陳皎心裏歎了口氣,“那你……現在還要按之前那個計劃繼續追向林洲嗎?”

簡澄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總覺得之前為了畫漫畫進行藝術誇張,自己追人的方法實在是太浮誇了。但又覺得,能成功打入向林洲的朋友圈,這種浮誇也功不可沒。

可能,他們做高嶺之花的自己情緒內斂,就格外喜歡能和自己互補的人設吧。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她再演一演也沒什麽關係。

解開心結後,橙花護發素大大以一日千裏的速度,一天一晚上把新一話的草稿打好了底,發給鹹魚看進度的時候,對方以霹靂螺旋衝天外加七百二十度托馬斯回旋的高難度動作,抱住了她的大腿。

“嗚嗚嗚,小橙你回來了!爸爸愛你!!!”

簡澄:“……媽媽也愛你。”

忽略她和鹹魚沒有營養也毫無邏輯的吹水對話,她中途還順便跑去問向林洲要了個課表。

【香蕉你個布拿拿:東風吹,戰鼓擂,我們向神睡沒睡?[為友誼幹杯.jpg]】

【橘子你個奧潤潔:沒。】

時間過了淩晨一點半,陳皎早就睡著了,還踹了兩下被子。對麵一整棟寢室的燈都熄滅得幹幹淨淨,簡澄把小夜燈壓得很低,輕輕地打字。

【香蕉你個布拿拿:我說我為什麽大半夜毫無睡意,原來是上天指引我要和向同學一起熬夜呀。】

向林洲緩緩發過來一個問號,很快又點了撤回。

【橘子你個奧潤潔:什麽事。】

區區一個句號的冷漠程度,完全無法擊退簡澄正在灼灼燃燒的熱情。

【香蕉你個布拿拿:想問向同學要一下課表[可愛]】

好讓她“小簡速遞,使命必達”的送餐活動順利開展。但說了真話可能會被拒絕,所以簡澄胡編了一個“要吸天地之靈氣,享學霸之光華”的理由。

正常情況下,按向林洲的智商是不會相信這麽蹩腳的借口的,十秒之後就會讓她圓潤地離開,她就要采取迂回戰術去找羅言。

可是十秒時間到了,對麵卻還沒有任何反應,就當簡澄要發條消息試探自己是不是又被拉黑了的時候,向林洲傳輸了一份文件過來。

《20x4—20x5學年度第二學期計算機二班課表》

後麵還跟著兩條消息。

【橘子你個奧潤潔:發給你了。】

【橘子你個奧潤潔:很晚了。以後……有話直說。】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尤其在簡澄把向林洲的話四舍五入成“晚安”以後,整個人的精神更加亢奮,恨不得跑樓下打一段軍體拳七十二式。雖然乖乖地聽話躺在了**,但她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毫無睡意,在腦海裏撰寫了一篇800字明天邀請向林洲共進午餐的可行性報告。

鐵打的身體也經不住她這麽折騰,第二天一早簡澄連打了三個噴嚏,以一場轟轟烈烈的感冒開始了她正兒八經的追人之路。

周一早上一二節是院裏的專業課,簡澄專心致誌地聽了大半節,下課前半小時是課堂作業時間,她做得很快,提交完作業還剩十多分鍾。

剛吃了藥,腦袋有點兒昏昏沉沉的,但她卻覺得自己意識特別清醒,又打開昨晚向林洲發給她的課表,看了一眼他們下麵的三四節課是在哪兒上的。

F大校園占地廣,教學樓分東南西北四個區,她想去蹭計算機係的課都要千裏走個單騎。計算了一下課間二十分鍾可能不夠過去,她當機立斷借口身體不舒服,和老師請假早退一會。

小簡同學成績好,又天生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在師長麵前一向最乖巧聽話,老師對她交的作業也很滿意,通情達理地準了假,還慈祥和藹地叮囑她好好休息。

簡澄嘴上愧疚地跟老師說著自責的話,實際這邊出了教室的門,就有如脫了韁的哈士奇,在走廊裏隻留一道空虛的殘影。

眼睜睜看著室友演完一場大戲的陳皎:“……”

有些人表麵是個病歪歪哭唧唧的軟妹,背地裏跑得比波音747還快。

緊趕慢趕,簡澄到南二教學樓的時候,預備鈴已經響了一遍。計算係男生比他們班上還要多,她從後門望過去,隻感覺漫山遍野都是程序員的標配格子衫。

幸好向林洲不是,他身上是淺藍天空色的襯衫,襯得人氣質清爽,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他。

她來蹭課的事,先前沒有和向林洲打過招呼,所以此刻盡管看到他旁邊剛好有一個空位,簡澄還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坐過去,她之前也隻是隔著人觀察而已。

他會不會不太喜歡攻勢這麽猛烈的追求。

就這幾秒鍾的功夫,向林洲身後兩排的座位都被剛進來的人塞滿了。

“……”你們學計算機的除了會編程還會瞬間移動嗎。

眼看樓梯那頭有幾個教授往這個方向走來,就快進教室了,簡澄微微攥了攥手心,還是一鼓作氣三兩步跑到了向林洲身邊坐下。

羅言最先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的。周圍男生都在若有似無地往後麵看,還伴隨著一陣很小聲的竊竊私語,他循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後門口來了個一看就不是他們班的女生——肩上那個小包明顯裝不下筆記本電腦。

不過女生身材窈窕高挑,戴著口罩都遮不住美貌,露出來的美人尖和眉毛下的一雙桃花眼都極具辨識度,羅言一眼就認出她是誰了。

他就坐在向林洲左手邊,剛伸出手肘碰了碰他們向神,示意他往後看,女生就快準狠地落了座。

饒是在昨晚發了課表後,對她想做什麽有了大致的猜測,可是毫無防備在這裏看見簡澄,向林洲落在鍵盤上的手指還是僵了一下,然而跟他左邊的三個男生目瞪口呆的表情比起來,他的反應幾乎可以稱得上鎮定自若。

給她課表隻是覺得,就算從他這裏拿不到,憑她的執著,遲早也會問別人要到。既然結果不會改變,也就沒必要這麽麻煩。

但他沒想到她行動得這麽快。

偏偏還要先發製人。

女孩子眼睛彎了彎,聲音被口罩蓋著,顯得有些悶,又軟軟的,帶著幾分驚喜。

“哇,我運氣也太好了,隨便來上一節課,就遇到了向同學。”

說得好像真的是純屬巧合一樣。

向神卻很不講風情地一下拆穿她:“這節課是《數據結構》。”計算機係重點專業課之一,哪來這麽隨便的巧合?

簡澄聞言也不惱,笑眯眯地挨個跟他的室友問好,然後才壓低聲音偷偷跟他坦白:“好吧,我承認我就是來找向同學的。誰讓我對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思成疾,都感冒了。”

說著話還咳了兩聲,將賣慘深入到精髓。

向林洲自然知道她話裏有誇張成分,但是麵色的蒼白和虛弱卻是裝不出來的。

“怎麽不回去休息?”他語氣緩了下來。

簡澄理直氣壯道:“一個人休息有什麽意思,要見到向同學我才能好好補充能量。”

聽她情話聽得多了,向林洲也沒那麽容易被噎住,嘴角不覺微微揚了揚:“我是充電器?”

“是充電寶。”簡澄糾正他,“比充電器還多了一個‘寶貝’的‘寶’。”

他倆在這小聲講著話,羅言已經一臉麻木地按下了回車鍵,重啟一行寫數據,打出來的字卻是“我被我自己一手促成的cp(情侶配對)發糖淹死了誰來HELP ME救救我”。

簡澄雖然之前有演戲的成分,但她的感冒確實挺嚴重才戴的口罩,因為不想傳染給身邊的人,也一直沒取下。現在坐在倒數幾排的位置,還是靠角落處,她估計教授應該看不到這邊的情況,所以上課後一直埋頭悄悄在筆記本上畫漫畫草稿。

時不時走神聽一耳朵教授在講什麽,覺得自己和聽天書沒什麽區別,簡澄越發用敬佩的眼神看著向林洲。

對此一無所知的向神:“?”

然而科學實踐告訴人類,往往越覺得不會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壞事,越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簡澄在聽到教授親切溫和地說“倒數第四排那個戴口罩的小同學,起來回答一下黑板上的問題”時,再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新年好運值欠費了。

她茫然地抬頭望了一眼黑板——ADT的含義及優點。

啥玩意兒?

她隻知道五水合硫酸銅的相對分子質量是250,和她此刻的智商一樣。

如果直接起來說自己不知道,除了會丟臉之外,應該不會被懲罰吧?她轉過臉,詢問地看向向林洲:你們教授脾氣好嗎?

可惜向神和她沒有用目光對話的默契,把她的眼神理解為了求救。

教授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戴口罩的小同學?”

簡澄正要破罐破摔站起來,紅到發燙的耳朵突然被微涼的手指碰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從她臉上拂過,呼吸一下子變得自由順暢,再一抬眼,身旁的人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戴著她的口罩,高挺的鼻梁和總是喜歡拉成一條直線的薄唇,都被蓋住了,剩下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

因為雙眼皮很窄,所以有時候看上去像淩厲的單眼皮,但現下從簡澄的角度看過去,隻有垂下的長睫毛,透露出幾分幻覺一樣的,體貼。

向林洲聲音四平八穩,完全沒有幫人“作弊”的緊張窘迫,流利地回答了問題:“抽象數據類型ADT,是抽象數據的組織和運算的操作,相當於在概念層上描述問題。優點是將數據和操作封裝在一起實現了信息隱藏……”

簡澄睜大了眼睛,全程一臉驚愕。

還有這種操作?就這麽欺負教授眼神不好嗎?

教授又不是真的老眼昏花,他們這麽明顯的小動作,在講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先好脾氣地叫向林洲坐下,算是放他們一馬,然後再微笑著教育得意門生:“小向下次帶女朋友來上課,也給人家多講講,別光顧著自己聽課。結果人家小姑娘白上一節課,什麽都沒聽懂。”

話說到這裏,簡澄自然看出教授剛剛是故意點她起來的。

教室裏湧起一陣八卦的熱情,趕上課間休息,簡澄能感到四麵八方投射過來的探究目光。

雖然她覺得這位教授非常極其特別的有眼光,也很想坐實他話裏的名分,但這樣對向林洲來說,是不是吃了個大虧。

人家,五好少年,做了件好人好事,救了她一條小命,結果她硬塞了個女朋友給他,這不是恩將仇報麽。

趙舒晴的前車之鑒還在那裏擺著,她不想讓向林洲以為,她是來“逼婚”的。

簡澄當機立斷,一臉悲壯地對向林洲說:“向神!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吧!我馬上就去跟你們教授證明你的清白!”

向林洲把口罩摘下,他是反著戴的,修長的手指剛把口罩翻折整理好,遞還給簡澄,就聽見她以死謝罪的臨終留言。

他說:“沒這麽嚴重,況且是我自願幫你的。”

雖然剛剛那股衝動湧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詫異。

簡澄悄咪咪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那你也不會微信拉黑我哦?”

“嗯。”怕她不信似的,向林洲又補了兩個字,“不會。”

簡澄暗暗鬆口氣,心裏大石落下了,接過口罩,唇邊重新漾起笑,很開心的樣子。

天又晴了,風又停了,她又行了。

她托腮,睜著一雙幹淨明澈的桃花眼,跟向林洲說:“向神,你不知道,我的口罩其實很薄的。”

向林洲手一頓,有了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她下一句就是:“四舍五入,就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

他緩緩扭頭看她。

簡澄循循善誘,通往最後的目的:“向神,我是正經人,我會對你負責的,請你吃午飯好不好?”

頓了頓,她又耍賴道:“我隻接受一個字的回答。”

向林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問她要來紙和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地寫下了一個——

孬。

簡澄:“……”

簡澄:“???”

她唰地抬頭,捕捉到了向林洲眼睛裏還沒散掉的一縷笑。

不管是嘲笑也好,戲弄也好,反正是笑了。

“向神,你這樣我本來是很難過的。”她低著嗓音,忽而又淒淒婉婉地話鋒一轉,“但沒關係!在你麵前我就是一根小蠟燭,我心甘情願,燃燒我自己,照亮取悅你。”

“……”向林洲被她的表演型人格鬧得徹底沒脾氣,平心靜氣道,“我不會讓女生請吃飯。”

看不出您還挺有霸總的大男子主義氣質。簡澄悄悄吐槽,卻一秒抓住了他話裏的重點,“所以還是同意一起吃午飯對不對?”

她鼻塞,聲音沒有以前清潤,聽上去倒更像撒嬌了。

上課鈴響起,向林洲沒有回答,伸出手,手掌按在她後腦勺,力道輕柔地把她腦袋扭正。

“來上課就好好聽。”他說,“聽不懂的……再來問我。”

簡澄被迫望著密密麻麻一黑板帶一PPT的字,心想,那向林洲可能要從盤古開天辟地開始給她解釋了。

向林洲說是要監督她聽課,其實到後麵又由著她自由活動了,教授看過來的時候,還幫她打打掩護。

簡澄覺得他們向神如果打遊戲的話,一定是個優秀的輔助型人才。

畫完了幾頁畫,她掏出手機搜索附近有沒有適合約會的餐廳。火鍋刺激,燒烤油大,中餐太過簡樸,西餐又很有距離感。

想了半天決定不下來,她又點開陳皎的對話框尋求幫助:“天靈靈,地靈靈,幫幫小簡行不行?”

陳皎:“請講。”

簡澄:“你覺得我和向林洲第一次約會選在哪裏比較好?”

陳皎:“夢裏?”

“……”簡澄忍氣吞聲,“你是中了什麽一次隻能回兩個字的病毒嗎?我是認真的!”

“有向林洲之前,都叫人家小甜甜,有向林洲之後,對人家這麽凶。”陳皎控訴完,甩了幾個餐廳的鏈接過去,了斷這一段塑料姐妹情。

簡澄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但還是有些過意不去地回複:“謝謝皎皎公主,奴婢這就跪安了。[磕頭.gif]”

回完消息,她正襟危坐,頭微微抬起,目光不自覺從向林洲的手上掃過。

這隻手,幫她理過口罩,這隻手,還摸過她的後腦勺。

簡澄想到什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趁教授喝茶休息的功夫,像中學時代傳小紙條一樣推給向林洲。

向神垂眸,隻見紙上寫著:

“小簡問卷調查之我的後腦勺好摸嗎?p.s.我媽說我頭睡得圓有福氣來著。”

向林洲:“……”

這小姑娘好像迷信程度又加深了。

差不多做完了午飯攻略後,正好下課,簡澄躊躇著要開口,不防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她不喜歡跟人講電話,一般都是發消息交流,所以有她號碼的人並不多。她低頭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備注:欠我八百萬。

“……”怎麽是這個家夥。

走道裏人潮擁擠,她出不去,隻能坐在座位上接電話。

向林洲無意偷聽,可聽筒那邊聲音嘈雜,講話的人刻意揚起了音量,雖然聽不清講的是什麽,但可以確認,對方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聽見簡澄最後丟下一句“行吧行吧,我現在就去找你”,掛斷了電話。

接著,女孩子十分愧疚地轉頭和他道歉:“對不起向同學!我突然有事要去處理一下,你是不是下午要去圖書館自習?我帶點心給你吧?不要拒絕我,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向林洲忽略心底湧上來的那絲沉悶情緒,對她說:“好。”

簡澄走後,羅言覺得教室裏的空氣都壓抑了幾分。

從他們這個方向往下眺望,能看到教學樓門口站著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似乎在等人,然後就看見簡澄直直地朝他衝了過去,被對方親昵地揉了揉頭發。

羅言其實之前一直不太清楚他們向神對她到底是什麽感情,畢竟向林洲長著一張斷情絕愛的高冷臉。

按網上那句很流行的話來說,就是戀愛影響他們向神出劍……出鍵盤的速度。

之前的兩年,向神也一直貫徹落實著遠離一切異性的指導思想,但這個姓簡的小姐姐的出現,著實是個例外。

他能看出向林洲並不討厭她,最開始是打算疏遠她,但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又放任她出現在身邊。

羅言語調艱難地開口。

“向神,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