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向林洲就徹底紅了。
“他為了督促我背單詞做了一個遊戲小程序,共享出去以後,學校的四六級通過率突破往年紀錄,創造了新曆史。學校給他發了個什麽獎學金,一大筆錢,我記得好像……都被我吃光了。
“我覺得自己太能吃,配不上他,一年以後,我就對他提了分手。
“那個時候正好是畢業季,學校分了不知道多少對情侶,大家都是好聚好散,但因為向林洲那時候是學校八卦中心人物,所以我們分手的事被傳出了好多個版本。
“什麽豪門恩怨、替身複仇,最後連車禍絕症都扯出來了。沒有人相信,真相就是這麽簡單。
“最後就是,這麽多年沒見,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的時候,他成了我老板。”
“一句話就能把我炒掉的那種。”
A市中城區,最大的一條商業街。
某慢搖滾主題酒吧內,簡澄被大大小小四雙眼睛盯著,心如止水,語氣四平八穩地,給他們講自己的初戀故事,中間省略了各種細節,最後還戛然而止,搞了個時空飛躍大法,一下蹦到了五年後,好端端一個故事被她講得七零八落,還爛尾了。
五年前的簡澄:如果一生中,有一次可以將時間定格的機會,那她希望是和向林洲在一起的每一刻。
五年後的簡澄:人活著幹什麽不好呢,為什麽這麽想不開,要去談戀愛。
尤其是在,機場這麽尷尬的重逢了以後。
當時的場景,簡澄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會覺得一陣撲麵而來的窒息。
在那個大喇叭要重複第二遍歡迎詞前,她一把把喇叭拽到手裏關掉,然後掩耳盜鈴地把東西放在身後,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一下。
雖然看上去應該沒什麽用。
向林洲和他身後一批精英團教養良好,沒人露出嘲笑的表情,但簡澄還是講不出一個字。
向林洲表情太冷了。
冷到之前鎖定她的那道灼熱視線,仿佛不是他的一樣。
她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鄭闖左看看右看看,不太明白狀況,以為她是怕生,想幫忙打個圓場:“向總您別見怪,我們小簡她……”
話講到一半,就被向林洲的眼神凍住了。鄭小老板摸不清頭腦,不知打哪來的求生欲讓他把搭在簡澄肩上的手飛快地撤開了,人也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小步。
向林洲抬手看了眼腕表,臉上沒什麽表情,眉微蹙,語氣冷冷淡淡:“等周一公司上班再說,我現在還有個會要開。”
說完,簡澄沒再等到他分過來半點眼神,人影從她麵前擦過,一晃眼就走進人群中,尋不見蹤跡。
就像當初分手後,他也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國。
區區一個機場都這麽容易走散,更何況分隔在世界的兩端。
簡澄目光飄忽,思緒停留在向林洲的那隻腕表上。
向林洲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她也給他送了隻手表,攢了大半年的稿費,還是買不起什麽價值連城的禮物,最後挑的是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最貴的,也是她覺得最適合向林洲的。
剛剛隔著些距離,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現在向林洲手上的,和那一隻……
好像是一個顏色。
不過她也不想再自作多情地給自己什麽心理暗示,轉頭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懷溪畢業後和她在一同一個小區租了房子,這邊接到了人,就開車帶著她回了家。
簡澄能看出懷溪欲言又止,有話想要問自己,但她借口要倒時差好好睡一覺,就先把事情糊弄過去了。
四年前分手的詳細經過,簡澄沒有告訴任何人,不光懷溪不知情,那時和她朝夕相處,在一個寢室的陳皎也不知道。
但分手這種事,提起來也是揭人傷疤,她們都照顧她的感受,對此閉口不談。
直到今天。
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下午後,懷溪把她從被子裏拎了出來,說大家還給她準備了接風宴,簡澄睡眼惺忪,任她揉圓搓扁折騰了一番,一邊被折騰還一邊聽她數落:“簡澄,你是個罪人,你根本對不起你這張臉。”
半個多小時過去,兩個人才驅車到了聚會的地點。
簡澄壓根沒想到這是一場鴻門宴。
一落座就被人團團圍住,一群小朋友以下犯上,對她嚴刑逼供。
唯一的知情人士懷溪就好整以暇坐在一邊,吹了吹指甲,對她求救的目光視若無睹,明顯是發現了什麽不尋常,也想借機聽她說清楚。
簡澄不走心的小故事講完後,小徒弟們立刻打了差評。
“我們也不相信分手的理由就這麽簡單!”
“我本來覺得大Boss看上去冷冰冰的好嚇人,但沒想到是這種外冷內熱的類型。偶像劇裏,這種男主角一般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簡澄說:“所以那是偶像劇啊,一切都很美好,現實中可以導致分手的因素太多了。比如……”
剛剛沒插上話的徒弟小雨舉手搶答:“×生活不和諧!”
簡澄:“……”
簡澄隱忍地微笑:“我馬上打你一頓,你就知道你師父打人的時候最和諧。”
小雨悄默默地惋惜,把手機儲存的《知音》、《故事會大全》等情感科普讀物刪除了。
正僵持著,懷溪在旁邊輕飄飄說了一句:“你們澄姐和大Boss分手確實挺好聚好散的。”
就是好聚好散到全校皆知罷了。
那個時候學校風言風語一堆,簡澄走在路上都能明顯感覺到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不知道是同情,還是嘲諷。
她去問陳皎,對方猶猶豫豫地和她說了樹洞區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是說向林洲甩了她,幾年前趙舒晴那篇字字泣血的帖子也被重新翻了出來,一時間向林洲風評被害,幾乎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渣男。
人總是這樣,喜歡浪子回頭的故事,對惡人從良有著極大的包容心,但麵對原先白璧無瑕的東西,染上一點灰塵,都會被放大到罪無可赦的地步。
有人前一天還在用著向林洲的小程序,對他感恩戴德,後一天就“卸載明誌”,說自己不屑與這種人為伍。
一丁點大的事,硬是浩浩****鬧了幾天,向林洲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周圍的朋友也像被他叮囑過,集體禁言一般,沒人出來澄清什麽。
當天晚上,簡澄一夜沒睡,在淩晨的時候真身上陣,在樹洞發了第一個帖子,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截了當道:“分手責任在我,與向林洲無關,他很好,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
就在她發完帖子後沒多久,風向都沒來得及轉變到她頭上,樹洞區所有和他們倆有關的帖子全部被刪得幹幹淨淨,點進原先的鏈接,隻有一句話——
“個人私事,不勞關心。”
之前自己被罵成那樣都不發聲,眼看“前女友”要受攻擊,就立刻出來清場。向林洲這一番操作撲朔迷離,讓一群吃瓜群眾摸不清頭腦。
樹洞沉寂了很久,才慢慢有人戰戰兢兢地冒泡出來說話。
“弱弱地說一句……某兩位不能提名字的人,為什麽分個手都像在秀恩愛啊?”
“現在都流行先把單身狗騙進來再殺嗎?”
“本區唯一‘淩晨’cp粉流淚了,本以為我的cp已經be了,結果沒想到be還能發糖,不愧是我的cp!磕到了,謝謝。”
……
發完帖子後麵的事簡澄都不知道,這會兒聽懷溪說起來,還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來當初還有這麽一段神奇的後續。
其實時隔這麽多年,她應該早就想開了。如果今天不是在那麽窘迫的情況下遇見向林洲,說不定還能請他坐下喝杯咖啡,聊個五毛錢的天,回憶回憶往昔的美好時光。
可惜天意弄人。
她在心裏感歎著,懷溪總結陳詞都做完了,“你們澄姐怎麽想的我猜不到,但我覺得大Boss這次回國應該有企圖。”
語氣還言之鑿鑿,簡澄被嗆得咳嗽半天,眼尾泛著紅暈,良久才喘過氣:“你怎麽不說下一步就是要職場潛規則?”
懷溪笑容燦爛:“簡澄寶寶,你太心急啦,按他們這種冰山霸總的套路,都是要從裝不認識開始,慢慢引你上鉤。”
說著還衝她曖昧地眨了眨眼睛,把簡澄嚇得渾身一激靈。
她麵無表情地說:“你最近不是在跑新聞?哪來的時間又去看什麽言情小說。”
懷溪無辜道:“我采訪的就是言情小說作家啊,她給我發了她的新書,還蠻好看的,推薦給你們。”
簡澄:“什麽?”
懷溪翻了下手機:“叫《腹黑邪少的千金逃妻》。”
簡澄:“……”
謝謝,不用了。
簡澄酒量不太好,一晚上都喝的果酒,但心裏裝著事情,零星的酒精也被發酵催生出了醉意,腦子都不清楚了還擼起袖子要跟他們打撲克,輸得明明白白,把去歐洲帶的禮物都交出來了。
懷溪那會兒在家給她畫了淡妝,繽紛斑斕的五彩光束打在臉上,勾勒出秀異的五官和精巧的瓜子臉。她坐姿懶懶散散,沒骨頭似的癱在那兒,有兩縷卷發滑落到腮邊,被她捏在指間繞來繞去。
忽略霸王花的本質,這麽看上去是挺讓人挪不開眼睛的。
身為顏狗的懷溪倍感欣慰。
隔壁桌頻頻有人過來借機搭訕,一會兒是借個手機給朋友打電話,一會兒是真心話大冒險要跟人表白,花樣百出,數不勝數。
然而這種場景大家都見得多了,習慣成自然,也都不太在意。反正他們澄姐根本不會搭理陌生人,最後隻會是對方尷尬地離開。
某個名叫【澄姐的小跟班】微信群內刷出了幾十條消息。
“這次過來的這個男生還挺帥的!”
“賭一毛錢澄姐會看他一眼。”
“帥是帥,但是比早上的大Boss差遠了吧。”
“澄姐沒看,給錢。@小雨”
“意料之中。”
“我以前不明白,今天見了大Boss,就完全理解澄姐為什麽看不上那些蟹兵蟹將的。”
“我也理解了……”
“我也……”
話題沒再繼續下去,因為簡澄不堪其擾,在逼走最後一個來搭訕的人後,就結束了戰役,拎起了包站起身。
“行了,小朋友們快點回家睡覺吧,再晚就長不高了!”
一聲令下,大家各回各家。
再濃的酒意等出門吹了吹冷風,就消散得差不多了。簡澄晚上回到家,意識格外清醒,還勤奮地掏出電腦,把這些天在歐洲收集的素材都分門別類整理好。
距離周一上班還有一個周末的時間,她效率高,合上電腦的時候才剛零點過半,下午覺睡過頭,現在一點困意都沒有,本來就是強行用工作麻痹自己,現在停下來無所事事,滿腦子都是白天剛見過的人。
她本來以為,回憶可能有柔光濾鏡的美化效果,所以向林洲在她心裏才像帶著一層聖光。
今日一見——
行吧,她的美化效果看上去不怎麽好,還沒有本人十分之一好看。
雖然在懷溪她們麵前表現得好像很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樣子,但簡澄心裏的確是很想知道,向林洲這個時候回國,空降盛維高層,還收購了她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到底是有什麽目的。
他不是那麽感情用事的人,沒道理會為了她一個前女友這樣大費周折。
簡澄雙臂交疊,下巴磕在桌上,覺得自己的智商告罄了。
她連五年前青澀的向同學的心思都不太能猜得出來,更何況五年後這個深沉的向Boss。
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洗洗幹淨……然後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今天的故事她正兒八經隻把那次她去B市找向林洲那段講清楚了,後來就是和同行隊友說著要立刻回學校的向林洲,沉默地打了臉,往後延了小半個星期,等她這邊的研討會結束了,和她一起坐飛機回去。
再然後,在向同學的督促下,她的六級考試通過得還算順利,沒考出250這麽吉利的數字,還有一點點可惜。
二十歲的年紀,喜歡一個人就想和他在一起,確認了對方的心意,那每天都是轟轟烈烈的熱戀期。不怪她當時天真地想要保存和向林洲的時光,還特地買了個相機,拍了好多照片,隻不過後來分開後就統統都壓箱底了。
她現在連個向林洲的聯係方式都沒有,充分證明自己是網上說的那種完美前任——在對方的世界裏消失得徹徹底底。
為了實現這個小目標,她連漫畫都沒在畫了。
那個以向林洲為原型的漫畫,一共連載了三季,第三季完結的時候,是大三的暑假,那時簡澄還在滿懷欣喜地憧憬著大四生活。F大的必修課程在前三年都修完了,大四相對來說比較放鬆,基本就是實習和畢設論文之類的實踐活動。
她沒有讀研的打算,計劃在學校外麵租個小房子專心畫漫畫。向林洲放棄了學校的保研名額,他名聲在外,有數不清的科技公司給他發OFFER(邀請),如果他要去實習的話,簡澄願意“勉為其難”地把房子分一半給他,平攤房租。
可惜這個世界本身充滿變化,天意從來不受人控製。
沒過一個月,在大四開學前夕,他們就分手了。
分手後,簡澄發了封筆微博,從此不再以“橙花護發素”的筆名發表漫畫,頭像也改了,換成了分手那天,她一個人從深夜失眠到淩晨,拍下的一張日出照片。
一切重新開始。
她封筆的事情,除了粉絲之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鹹魚。
那會兒他認定她是受了情傷,每天給她發消息加油鼓勁,還伴隨著一大堆微信公眾號的雞湯,對她進行狂轟濫炸。
“分手後,我年薪百萬,狠狠打了前男友的臉。”
“女人,你的名字叫堅強。”
“你若發財,帥哥自來。”
“致富經:每個女人一生都不該錯過的一本書。”
簡澄:“……”
簡澄看得無語凝噎,最後跟他執手相看淚眼:“不可能的,就算我天天中五百萬,連中一年,都沒資格抱我前男友的大腿。”
鹹魚沉默了許久,小心翼翼地問她:“阿橙,你前男友家缺不缺男保姆,我最近想換份工作。”
簡澄:“?”
鹹魚咆哮:“這樣的男朋友你還分手!你知不知道自己距離嫁入豪門就差一個求婚的距離!”
咆哮完,又安慰她:“算了,豪門事兒多,沒準還要碰上什麽人甩你一張支票勸你們分手,你這樣先發製人挺好的,就很有麵子,顯得你高風亮節、不為名利所動。”
簡澄沒忍心告訴他,豪門的大門壓根都沒朝她敞開過。
她出身平凡,所以也就不清楚那些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是怎麽想的,喜歡搞什麽隱姓埋名的操作,紆尊降貴混入他們普通人的圈子,還裝得像模像樣。
直到那一年八月,盛維原先的老總召開發布會宣布即將退位,公司股價動**,財經新聞連日報道,連她這種平時不關心他們上流圈子的人都有所耳聞,還跟陳皎討論過公司市價後麵跟著的那麽多個零是真實存在的嗎。
後來公司重新洗牌,裏麵分到盛維股份最多的人,和她男朋友叫一個名字。
八卦八到自己身上的經曆,對簡澄來說有點新鮮。
尤其在那個“向林洲”被扒出身份,是F大計算機學院大三的學生,開學即將升大四的時候,簡澄以為自己在做什麽荒誕的狗血瑪麗蘇白日夢。
說來有點好笑。
談了這麽久戀愛,她都不知道,原來她的男朋友是這種身份。
她是個傻子。
鹹魚在勸了她一段時間見她意誌堅決郎心似鐵後,也想開了,除了時不時做做樣子哼唧兩聲之外,沒再繼續強求。
畢業那會兒也是鹹魚給她介紹的工作,她對化學的愛在一次又一次的實驗課中徹底消耗殆盡,索性就去做了和專業無關的遊戲原畫師。
從踉踉蹌蹌地步入新領域,到可以獨當一麵,她進步迅速,但再怎麽加快腳步,也趕不上出生就躺在終點線上的人。
聽說公司被盛維收購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趕緊跑得越遠越好,最後被鄭闖開出的巨額獎金牽絆住了她插翅飛走的步伐。
她冷靜下來想,她為什麽要走,分手了還能掙前男友錢的機會可遇不可求,她要抓緊。
窗外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月色皎潔,讓簡澄這個毫無文藝細胞的理科生忍不住吟詩一句——
日照香爐生紫煙,小簡好想賺大錢。
簡澄在這種糾結複雜的情緒中,一邊計算著一夜暴富的可能性,一邊度過了兩天兩夜。
盛維作為科技公司,采用的自然是“996”工作製。早九點到晚九點,一周六天,遲到早退都扣工資。
以前在星宇這種小公司,門口打卡機像個擺設一樣,壞了三個月都沒人修,大家工作氛圍十分輕鬆,老板每天下午還主動給他們點外賣加餐,樓底下那家周黑鴨都被他們承包了。
不由讓人感歎,快樂的時光一去不複返。
她租的房子離盛維在A市的總部不算遠,地鐵三十分鍾的車程,但謹慎的小簡還是在周一一大早七點鍾就爬起了床,踏進盛維大廈的時候,仰頭看著數不清多少層的高樓,心生了一點敬畏,以及幾分,仇富的惆悵。
被收購以後,原來星宇的其他員工都被拆分到了各個部門,簡澄他們畫師組倒是被單獨提了出來,生死不明,鄭闖偷偷跟她說是上麵看重他們,另有安排。
簡澄對此……保留意見。
前台小姑娘人美聲甜,服務態度也好,見她過來,問清身份後,熱情地跟她說了美術部在七樓辦公,食堂在六樓,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飯等一係列訊息。
簡澄道完謝進了電梯,完全沒有想到她剛一走,當著她麵還一臉端莊的前台立刻借上廁所的機會,在公司八卦群裏發了消息:
“向總的前女友來了!!和傳說中一樣漂亮,我被美到了,人也挺溫柔的。”
“有沒有照片發我一張啊!”
“美女在哪,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我哪敢拍照片,不過她馬上應該會去七樓,你們現在去偶遇還來得及。”
事情的起因也是總裁辦突如其來下發的收購通知,自老向總退位,向總繼位以來,還沒搞過這種大刀闊斧的動作,有一段時間公司人人自危,生怕向總新官上任要立威,裁掉一批老人,給公司重新洗牌。
一片愁山悶海中,有畢業於F大的員工提出了一個猜想,說收購的小公司裏有一家公司比較特別,向總大學時期的女朋友就在這兒上班,沒準他們拿的不是商業風雲劇本,而是八點檔都市情感大戲。
如果懷溪在這兒,肯定要給他點個讚。
這個猜想乍一聽不太靠譜,但往往越離奇的越接近真相,焦慮的氛圍稍稍得到一些緩解,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了這位向總前女友,翹首以盼她的到來。
電梯停靠七樓。
一路往上的過程中,進來的人越來越多,簡澄本來以為大家一大早是去六樓吃早餐的,結果竟然都是到七樓跟她一起出去。
不僅如此,電梯門口還堵了一堆神情各異的人。
簡澄循著他們的目光扭過頭——啥也沒有啊。他們在看啥?她怎麽什麽都沒看到?
盛維的工作壓力這麽大的嗎,員工一個個都產生幻覺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頭霧水地回過頭,越過人群,看見一個小隔間的玻璃門上貼了“星宇”的標誌,於是沒有再管身後奇奇怪怪的人,徑直往那個工作間走去。
推開門,簡澄就看到黑色靠椅上坐了一排小鵪鶉。
除了給她接風洗塵的那三隻外,還有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男孩,名叫況予之。
小況是她徒弟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去年才剛高中畢業,沒有讀大學,本來是個網上沒什麽名氣的小畫手,有次簡澄逛繪畫論壇一眼看中了他的作品,就去聯係了人。
一見麵才發現真的是個小朋友。
小朋友家境不大好,父母很早過世,有一個年邁的奶奶臥病在床,靠他打零工在養活一家,不太愛讀書,所以讀完高中就沒再讀大學,隻是有繪畫的愛好,閑暇時間會畫兩幅圖。
簡澄語和他溝通過狀況後,沒多折騰就簽了合同,手把手教他怎麽從手繪轉CG。
她投入的大把心思沒有白費,小孩兒年紀雖小但天分很高,幫了她不少忙,就是性格太內向,相處了一年也沒能讓他多開口跟她講兩句話。
現在見到了人,簡澄就從包裏把最後一份帶回來的禮物交到了他手裏。
況予之嘴唇嚅動兩下,“謝謝”還沒說出口,門就又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來人一身西裝革履,麵容清秀,簡澄對這張臉還有點印象,好像就是在機場遇見向林洲的時候,站在他旁邊的那個。
小鵪鶉們有些坐立不安,簡澄先和他打了招呼:“你好,我是簡澄。”
對方看著她伸出的手,頓了一頓,很快地握了一下,立馬就鬆開,臉上笑容卻很禮貌得體:“簡小姐和幾位畫師好,我是向總的助理,我叫陳躍清,今天過來是負責給各位介紹一下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安排。”
在盛維這種規模的公司,能做到總助這個位置的人都不簡單,而且還多了一層“天子近臣”的身份,看上去竟然這麽平易近人,簡澄還挺驚訝的,回了個笑:“辛苦陳特助。”
陳躍清的說法和鄭闖差不多,簡澄因為有畫漫畫的經曆,在星宇的時候不光負責畫遊戲原畫,也兼任策劃一職,創作的都是一些戀愛養成遊戲。
最近幾年手遊市場日益壯大,盛維自然也早早占據市場份額,分了一塊蛋糕,隻不過先前開發的基本上都是多人對戰競技類遊戲,主要受眾為男性,這次一下收購幾家小型遊戲公司,也是想擴張領域,將女性用戶也收入囊中。
市場考察的時候發現,星宇的好幾個項目日流水都超過了盛維底下的某競技網遊,所以格外重視他們接下來的新項目。
幾個小朋友雖然以前聽鄭老板講過成績不錯,但是親耳聽見盛維這種大公司表示肯定,意義還是非同尋常。
小雨沒忍住化身一隻興奮的尖叫雞:“我們這麽厲害嗎!”
“澄姐最強!”
“澄姐最強!!”
私底下再怎麽玩鬧都無所謂,當著外人被吹噓,簡澄還是感到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平時怎麽教你們的,做人要低調,這麽想誇我不如今天回去每個人給我寫篇八百字小論文吧?”
捧哏三人組:“……”
陳躍清:“……”
他抿唇笑了一下,繼續道:“向總這邊計劃是單獨給你們劃一個組,程序部、美術部各方麵都會盡力配合,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一周就需要擬一個新項目的策劃書出來。”
“這麽快?”簡澄微微睜大了眼睛,轉念一想又理解了,現在這種環境下,一天新上架的手遊最多都能到達三位數,流量隨時可能被人搶走,隻有盡快占領先機。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鄭闖的縱容。
他們以前在星宇懶散慣了,忽然換到這麽嚴肅的新環境,一時難以適應以後沒有鴨翅、鴨脖、鴨鎖骨慰藉的日子。
陳躍清交代完事情後,簡澄高懸已久的小心髒終於緩緩落地,她長長地舒了口氣。不就是工作嘛,她最愛工作了,工作使她快樂。
千防萬防,沒料到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特助還是練雜技的,都走到門口了,突然給她殺了個回馬槍:“現在向總在開晨會,請簡小姐十點半的時候去十七層的總裁辦公室一趟。”
說著這麽恐怖的話,陳特助臉上還保持著那抹溫溫柔柔的動人微笑。
簡澄:“……”
她現在腦子裏跑滿了省略號和問號。
果然啊果然,年紀輕輕能做特助的人,總要有點特異功能。陳躍清的特異功能,大約就是,先讓人放鬆警惕,然後一記絕殺。
被害者簡女士死得猝不及防。
等陳躍清走後,過了大概半分鍾,工作間裏重新恢複了春天的勃勃生機。
“這可是盛維啊!媽媽我出息了!”
“我記得我有個初中同學在D市盛維分公司上班,還在朋友圈吹了一個月的牛。”
“嗚嗚嗚嗚澄姐真好我愛澄姐。”
澄姐本人正在六十度角仰望吊燈,保持著這個明媚憂傷的落枕標準姿勢,思考人生為什麽這麽多的苦難。
該來的逃也逃不掉。
距離十點半還有一個小時,她把周末整理好的資料上傳到了共享雲端,讓他們先下載看看,下午再頭腦風暴開個小會討論一下。
去采風前她布置下來的作業,完整做完的隻有況予之一個,簡澄檢查完了以後,把他單獨叫到一邊去講了兩句。
有人半真半假地抗議:“澄姐你又給小況開小灶!”
簡澄瞪了他一眼,“什麽時候你能不像拖欠農民工工資一樣拖欠我作業,別說開小灶,我天天給你做夜宵。”
雖然做師父的要一視同仁,但是勤奮又有天賦的小孩兒,沒法讓人不多偏愛一點。
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況在她講完話後,驀地問了一句:“向總為什麽要找你?”
屋子裏安靜了三秒,簡澄是被嗆住了,另外三個人是在讀條中,三秒一到,準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小況,你周五有事沒跟我們去接機,所以你不知道,向總和我們澄姐……”在簡澄的視線威逼下,後半截話轉了個彎,“是大學校友,所以要特別關照一下澄姐。”
說這話就是欺負況予之沒上過大學。
一個學校好幾萬人,哪裏也不缺校友,見一個就特別關照一個,大Boss可能得累死。
但單純聽話的小況相信了,睜著黑白分明的下垂眼,艱難地措辭道:“那我們要好好表現,不要拖累師父。”
小朋友太乖了,簡澄心軟成一灘,覺得自己身上籠罩著一層母性的光輝。
在心裏默念著“女本柔弱,為師則剛”的簡澄,在十點二十五分提早抵達了十七層總裁辦。
向林洲還在裏麵跟人談事情,秘書帶她坐進了會客廳,她端起紅茶杯子小口地抿著,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剛放鬆下來一點,簡澄就聽見辦公室裏傳來一陣嘈雜聲響,饒是隔音效果好,也抵擋不住有人毫不掩飾的怒吼聲,還有摔碎什麽玻璃瓷器的脆響。
說話的人聽聲音大約四五十歲,每句都是對向林洲的斥責咒罵,態度毫不客氣,聽得人心頭火起。
簡澄剛抑製不住地站起身,就被人按住了肩。
她這才發現身後來了個妝容精致的女人,身高和她差不了多少,腳下穿了雙七厘米的高跟鞋,渾身寫滿了精明幹練,年紀看上去比她略大幾歲。
女人抬眼看她:“星宇來的?”
目光裏帶著一點審視,但沒什麽惡意,簡澄這會兒也顧不上思考她是什麽意思,胡亂點了點頭。
“你不用急。”女人說,眉宇間都是嘲弄,“秋後的螞蚱,最後蹦躂兩下罷了。”
“老向總退位前因為身體原因已經很久沒處理公司的事了,留下不少爛攤子,向總一直在處理,這是今天的第三個了,一堆倚老賣老的家夥。這把年紀了,也正好讓他們回家蒔花弄草含飴弄孫。”
簡澄畢業三年,工作的環境都比較純粹友好,沒經曆過什麽勾心鬥角,這還是第一次直麵這種職場紛爭。
她不太明白身後這人為什麽會跟她一個陌生人說起這些,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女人立刻笑了,“怪我忘了,還沒跟你自我介紹,我是策劃部的Rosie,你比我小,可以叫我Rosie姐。向總把我叫過來,應該是讓我幫你一起策劃新項目。”
對方態度擺得溫和,簡澄打消了一點疑慮,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久仰大名。”Rosie點了點頭說。
簡澄:“……過、過獎了?”雖然她也不知道這位姐姐是在哪兒久仰的。
Rosie哈哈大笑起來:“你真可愛。”
簡澄這下是真心覺得,他們大公司的人,看起來都有點不太正常。
說話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一個衣服穿得人模人樣,長得卻挺腦滿肥腸的中年地中海男子,臉紅脖子粗地被陳躍清請了出來,嘴裏還罵罵咧咧。
陳特助不受其擾,溫文爾雅地笑了笑,朝一早就在外麵候著的保安囑咐:“胡先生現在已經不是我司的副總經理,告訴門衛下次不用放行了。”
“另外,屋內損壞的茶具,請財務部開個清單出來,好讓胡先生待會照價賠償。”
“地中海”怒目圓睜,顫抖著手指著陳躍清,“你……”了半天,被憋得罵不出一句,差點厥過去,被保安帶走了。
一場鬧劇猝然終止,等清潔阿姨過來把辦公室打掃好,簡澄才跟著Rosie進去。
時隔兩天。
時隔四年後的兩天。
再見到向林洲,感覺好像又不太一樣。
在機場的匆匆一瞥,簡澄隻覺得他現在身上氣勢更盛,原來是拒人千裏,讓人遠遠看著,現在是拒人千裏,讓人遠遠……想跪著。
但這會兒坐在辦公桌前,整個人倒顯得沒那麽冰冷,而且絲毫沒受那人的影響,氣定神閑地看著什麽文件。
她白擔心了。
早該知道這個人隻會讓對手吃虧。
剛剛的場景回放一下,說不定是“地中海”一個人在那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向林洲眉毛都不抬一下,等他罵到詞匯量匱乏,才掀起眼皮,淡淡地說:“說完了嗎?說完可以走了。”
至於他說的什麽,沒人在意。
噎死人不償命。
她腦海裏亂七八糟地上演著小劇場,向林洲已經抬起頭望了過來,虛無的目光像化成某種實質,似輕似重地,恍若一陣風從她身上拂過。
簡澄攥緊了手心,回望過去的時候,向林洲又收回了視線,口吻十分公事公辦:“七月底,A市會有一個全國遊戲大展的活動,盛維屆時一共會展出五款新遊戲,兩款網遊三款手遊。計劃中,手遊裏有一款定位是女性向,也將是盛維推出的第一款少女遊戲。公司以往沒有類似經驗,所以需要星宇那邊過來的員工作為主力,Rosie和你的組員們配合。”
他聲嗓清淡,語速不疾不徐,提到簡澄的名字時,也沒有絲毫尷尬停頓。
好像麵對的並不是什麽有著恩怨情仇的前女友,隻是一個普通人,隔壁王大爺那種。
簡澄也就慢慢地,把心裏那一點別扭,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情緒,一起丟到了九霄雲外。
結果越聽越感到心驚膽戰。
這個Rosie並不是什麽普通員工,她是盛維手遊一部的策劃總監。
國外名校留學歸來,從業五年,履曆金光閃閃的那種。
這種人,被派來給她打下手。
她配嗎?
她不配!!!
所以當向林洲詢問她們有沒有什麽異議的時候,簡澄當即道:“Rosie姐比我們更有做手遊策劃的經驗,她這邊主導,我提議就好,而且我們主要是畫師……”
向林洲不置可否,問Rosie怎麽想。
Rosie搖頭:“我們組沒一個女孩子,一群大老爺們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哪裏能策劃什麽少女遊戲。”
簡澄:“……”怎麽說呢,也是很慘了。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Rosie拋給她一個“待會見”的眼神後,就先功成身退地出去了,她那邊還有別的事兒要忙。簡澄本來想渾水摸魚跟著一起走,但辦公室裏就三個人,她想裝隱身也沒那麽容易,一下就被向林洲叫住。
“簡澄。”
和不久前談工作的時候,叫起她名字的感覺截然不同。
簡澄頭皮發麻,腳步挪了挪,長睫顫了兩下,然後佯裝鎮定地抬眸看他。
男人工作後衣服就變成了各式各樣的西裝。
機場那時是黑色,今天向林洲穿的是一身煙灰,他身形優越,一張臉生得又好,什麽顏色都撐得起來。
簡澄還記得第一次看他穿西裝,是大三下學期,他去日本參加ACM競賽世界總決賽,得獎的時候,新聞采訪小組三個成員,還給他們拍了合照,最後被F大掛在官網首頁掛了一周。
那段時間官網的點擊率猛增。
簡澄隻恨自己不會什麽黑客技術,把向林洲的照片撤下來,不給別人瞧一眼的機會。
現在的向林洲,徹底成了公眾資源,美色共享,不過也僅限於遠觀欣賞。
這麽大的辦公室,卻因為現在隻有他們兩個人在,顯得無比逼仄,好似她任何一點小動作都無所遁形。
懷溪的猜測徹底錯了。他根本沒打算裝不認識她,還可能直接找她算算當初地被甩之仇。
簡澄抿了抿唇,在直呼其名還是叫“向總”之間選擇了後者。
她嗓音有點生硬,但向林洲卻好像毫不在意,從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說:“我在公司裏聽到一個說法。”
人靠得越來越近,有一道陰影覆下,簡澄甚至能從他的瞳孔裏看見自己淺淺的倒影。
他說的事,簡澄是真的不知道,她愣愣地:“什麽?”
向林洲停在距她一步之遙的地方,聲嗓淡淡:
“說我回國、收購星宇,是為了見前女友一麵。”
簡澄:“……”
她今天第一天來上班到底是誰這麽想讓她死???
簡澄整個人都凍住了,她太冤了,冤到都不知道該怎麽自證清白。
是說“我不是我沒有我對你毫無非分之想”,還是直接在向林洲麵前上吊以死明誌。
沒等理出個頭緒來,向林洲就直接扔下了第二個重磅炸彈:“你是不是也這麽以為?”
“怎麽可能!”她飛快地否認,並搜腸刮肚找尋所有阿諛奉承的恭維話,“向總深明大義,肯定不會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
“我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雙眼睛漆黑深沉,不含半點笑意。
向林洲說:“你那麽聰明,為什麽別人都知道的事,你卻猜不出來?”
從總裁辦出來以後,簡澄覺得自己精神分裂了。
一個人格已經死在了向林洲麵前,另一個人格現在自閉地躲在牆角種茶樹菇。
而她隻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飄著回了七樓。
她以前在向林洲麵前的伶牙俐齒,像是全都被人拔了幹淨,隻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那我可能也沒那麽聰明……吧?”
當然,她也不是笨,沒因為談個戀愛分個手智商就滑到了及格線以下。
之前無非是不敢置信,所以哪怕身邊的人再積極暗示,她也可以給向林洲的反常找出一萬八千條合理又正式的解釋來。
直到他本人都開口了。
向林洲話裏的意思,根據簡澄被懷溪荼毒了這麽久的霸道總裁小說套路來看,像要和她破鏡重圓,按理說下一步應該是要對她進行強取豪奪了,但向林洲就動作就停在那裏,沒有再多說一句。
陳躍清剛好敲門要進來匯報什麽事兒,簡澄就借機溜走了。
回到工作位上,她仍在發呆,不過也沒閑著,神遊天外之餘,拿了紙筆隨便在紙上勾勒出了身著華麗西歐宮庭裝、頭戴蕾絲花邊帽的東方少女。
新遊戲的最初構想在她腦海裏已經模模糊糊成了形,隻是還欠缺很多細節要進一步填充。
等圖畫完了,簡澄把筆往桌上一擱,忽然也茅塞頓開,把事情想通了許多。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向林洲還沒有要和她複合的表示,那說不定就是單純想看看前女友現在是不是過得很落魄。
簡澄是知道他人品有多好的,所以他很可能自己飛黃騰達了,也想著回來拉她一把,實現共同富裕。
結案。
簡澄伸了伸胳膊舒展筋骨,保持高度警惕的精神一鬆下來,立刻感覺到了腹中空虛,低頭看了看電腦右下角,都快下午一點了。
跟她坐在一起的小徒弟們也都個個餓得不行,但知道她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人打擾,所以一直沒人開口講話。
簡澄內心歉疚,帶著四隻小尾巴去六樓,掃**完了盛維食堂的每一個窗口。她長得秀秀氣氣,眉眼幹淨,故意賣乖的時候少有人能抵抗得住,食堂阿姨也不例外,笑嗬嗬地給她紅燒排骨都多打了兩塊。
排在她後麵的小哥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塊排骨被盛走,流下了兩滴淒楚的淚水。
盛維的員工們萬萬沒想到,食堂裏的邪惡勢力就此誕生。
下午的時候,Rosie帶著她部門裏兩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過來跟他們談事情了。
其中一個男生看見簡澄簡直兩眼放光,語氣帶著崇敬:“您想必就是圓圓的媽媽了吧?”
簡澄漸漸明白過來:“如果你說的是《少女與玫瑰》裏的圓圓,那我就是。”
圓圓是遊戲裏女主角的名字,是個古靈精怪的嬌俏小姑娘。簡澄作為創作者,自然清楚這個角色人氣很高,但是沒料到這種換裝遊戲竟然還有男粉,還是活的男粉。
說好的策劃一部隻知道打打殺殺呢?
Rosie看出她在想什麽,攤手道:“這是我們組裏的兩個叛徒,每個月一半工資都充進你們的遊戲裏了,聽說星宇過來,高興得昨晚都沒睡著,說要來見丈母娘。”
突然被升了輩分的簡澄:“……倒也不必這麽客氣。”
同事裏一下子多了兩個小迷弟的感覺,對簡澄來說比較新奇。
不過到底是盛維的人,基本工作素養和能力都很高,除了一開始圓圓長圓圓短的講了一陣,還問她花多少錢才能改變非洲人的垃圾運氣,得到可以重新投胎試試的答案後,很快化悲傷為動力,開始好好工作了。
他倆是星宇的老玩家,簡澄也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以往作品的直接反饋,不知不覺聊得有點上頭,兩個小時匆匆過去。
一群人還在激烈討論著新作品的人設,從溫柔解語花到嗆口小辣椒,再到軟萌小蘿莉,零零散散列了十幾種,各有支持反對,一時難以確定。
蘿莉黨振臂高呼:“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不喜歡小軟妹!”
解語花擁躉嗤笑:“溫柔識大體的女孩子才會受歡迎吧!”
“你們有沒有看過熱播電視劇,女主都要有點個性好不好!你們說的那種隻能當配角!”小辣椒的粉絲帶頭拉踩,還踩二捧一,一下子觸犯眾怒。
場麵混亂不堪入目。
縮在一旁記筆記的簡澄試圖發聲,卻被掩蓋得徹徹底底。
最後是十七層有人過來敲門,才勉強讓快爬到桌子上吵架的人安靜下來。
敲門的人是向林洲的秘書之一,早上簡澄剛見過,她手裏提著兩大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站在門口踟躕,簡澄見到救星似的跑去開門把人叫了進來。
等人把袋子放在桌上,簡澄才看清裏麵裝的是什麽。
她沉默了。
那是兩大袋周黑鴨。
夠他們從現在不眠不休啃到明早的。
小秘書被上司交代了這麽離奇的任務,自己也很匪夷所思,隻好有什麽說什麽。
“這是向總讓人買的。”然後奉命瞥了瞥快要和簡澄挨在一起的某個雄性生物,繼續道:“向總還說……辦公室麵積應該夠大,不用擠在一起講話。”
簡澄眼睜睜看著小秘書好像很難以啟齒地吐出後麵四個字:“容易缺氧。”
“……”
簡澄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該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一遲就錯過了先機,Rosie已經帶頭狂笑起來,絲毫沒把自己當成“容易缺氧”人群中的一個。
“向總怎麽沒讓你給我們帶兩個氧氣罐?”她邊擦掉笑出的淚花邊問。
小秘書被問倒了,大概沒想過還有這種問題,有些無措,簡澄收到她求救的目光,馬上會意,安撫她道:“辛苦你了,待會回去的時候告訴向總,我們肺活量很好,不用擔心。”
小秘書:“……”想哭了。
不過她還有最後一個終極任務沒有做,湊到簡澄邊上低聲道:“簡小姐能不能跟我出來一下?”
簡澄挑了挑眉,因為剛剛沒忍住逗了人,心裏到底有幾分過意不去,於是點點頭,跟著出去了。
小秘書帶她帶了一個隱秘的角落,像特務接頭一樣,遞給她一張紙。
簡澄展開一看,還是一張菜單。
琳琅滿目的小吃點心列了一百多條都沒有重樣的,圖文並茂,看得人食欲大增。
“向總說,您以後想吃什麽,就直接點,我會給您送過來的。”
簡澄第一次知道,當大Boss的前女友,竟然這麽爽。
曾經當向林洲女朋友沒享受過的特權階層待遇,竟然在五年後降臨在了她身上。
簡澄受寵若驚,卻沒有被衝昏頭腦,心裏很清楚,向林洲願意給她方方麵麵都創設這麽好的條件,她卻不能仗著過去的情分肆意揮霍。
小簡同學在某方麵自尊心強得要命,絕不肯多占前男友一毛錢的便宜,發誓要把來盛維的第一個項目做出漂亮的成績,幫他把錢全都翻倍賺回來。
她在這邊雄心壯誌,回辦公室時,裏麵已經開起了茶話會。之前的黨派之爭不複存在,在鴨脖光輝照耀下,重新變成一片溫馨安寧的海洋。
是她之前低估了。
出趟門不過三五分鍾的時間,第一包鹵味都快被他們解決完畢了,還很良心地給她留了一根醬鴨翅。
簡澄感動地流下了一公升的眼淚之餘,給每個人都安排好了任務,徹底進入工作狂模式。
三天後,遊戲世界觀的架構雛形出來了。
一個東方少女穿越到歐洲中世紀的童話世界,尋訪十二個國家,解開身世謎題,收集珍惜物品,最後打開時空之門。
關於女主的人物設定,因為大家眾說紛紜,幹脆都跑去做市場調查了,拿數據講話。
簡澄本來是用小號發起的微博投票,不知道微博怎麽抽風,給她發到了“橙花護發素”的大號上,她五分鍾後才發現,那個時候已經有一千多人參與了投票,消息通知欄一片鮮紅的數字,看得人觸目驚心。
她剛想刪除,就看見評論區齊刷刷的“不許刪!我們已經截圖了!”。
這個號自從她不再畫漫畫,有四年沒有更新過任何動態,粉絲沒掉光已經很神奇了,沒想到大家在這一千多天的時間裏,被磨礪得這麽堅韌,還這麽……凶。
心虛的簡澄頓時停住了刪微博的手。
她當初告別微博發得又酸又文藝,寫什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家有緣來日再會”,剛開始有人以為是她又搞出了別出心裁的拖稿套路,直到一年過去,她還杳無音信,才相信她是真的封筆了。
所以這麽一“詐屍”,把好多讀者炸了出來。罵她是個“拋妻棄子的渣男”的暴躁大哥,和隻會發大哭表情包以表激動的小可憐,各占半壁江山。
簡澄點開最新評論,在刷屏的表情包和隊形中,有一個看著像是僵屍號的兄弟,顯得十分鎮定,鎮定得格格不入。
【用戶02190831:歡迎回來。】
簡澄咬了咬唇,忽然很想笑,又有點控製不太住淚腺,眼睛裏闖進了一個塔克拉瑪幹沙漠。
離開了這麽久,還有一群人不計回報、不問結果地,等待著她這個負心“渣男”。
簡澄正經地發了新微博。
“大家新年好,好久不見,我還好好兒地活著呢。以後不一定還連不連載漫畫,但是會定期上來給大家報平安,發好看的圖!今天看到大家,橙橙超級感動!!!順便希望大家去上一條微博投個票,橙橙愛你們!!(悄悄暗示)”
就這樣,評論區又變成了整整齊齊的“算了算了,聽老婆的”。
“用戶02190831”沒有再出現。
某公司十七層的總裁辦公室內,某位陳姓特助,在一道冰凍千裏的視線威逼下,默默地,挨個給這些評論點了舉報。
遊戲的基本框架定完後,後麵的故事線感情線和關卡道具設置都過得很快。
簡澄趕在周末之前,把策劃書完整寫了出來。
因為項目是向大Boss特批的,所以策劃書自然也要先發給他過目。Rosie表示自己不是負責人,不方便代為轉交,簡澄隻好自己去找陳躍清。
幸好第一天上班時,對方給了她一張名片。
電話打了三遍才接通,陳躍清那邊信號不太穩定,說他正陪同向總去外地出差,會發給她一個聯係方式,讓她直接把文件傳過去就行。
能不和向林洲當麵交流,簡澄求之不得。
直到看見,陳躍清發過來的,那一串她五年前千方百計才搞到的,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她懷疑他們是故意的,但她沒有證據。
陳躍清估計猜到了她會多想,還在後麵配上了十分道貌岸然的一句解釋來欲蓋彌彰:
“向總說,微信交流比郵箱更方便及時。”
生活不易,小簡歎氣。
那她能有什麽辦法!還不是老板說了算!
有錢真好。能讓五年後的她,仍然卑微地向他發起好友申請。
向林洲的頭像變成了一片純白色,昵稱也是一個簡單的“X”,比起當年的偽裝,這個才真正符合他的人設。簡澄也早就把那個賣萌的配套昵稱,改回了她原來的“愛喝鮮橙多”。
出於不知道打哪裏來的報複心,簡澄特地在備注欄打上了六個大字:在嗎?我是美女。
向林洲一直是不加陌生人的,更不可能加這種一看就別有用心的陌生女性。
到時候要是她被拉黑了,就可以有正當理由換種交流方式,或者讓向林洲來加她。
簡澄懷揣著某種有點變態的快樂心理,等待被拒絕添加好友的消息通知。
半分鍾後。
【X: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簡澄:“……”
簡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