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她上一次和向林洲住在同一屋簷下,過去了整整五年,但睡覺的尺度,反而從蓋著棉被純聊天,倒退到了,隔著一堵牆純聊天。

簡澄睡醒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六月第一天的陽光毫不客氣地闖進室內,她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幸好在放月假,不然她現在乘宇宙飛船趕去上班都得遲到。

可怕的社畜思想深入骨髓。

第二個念頭才是,她和向林洲竟然真的是分開睡的。

客房的床,昨天她看過,四舍五入就基本上等於擺設,不夠寬敞,睡一個她還好,向林洲睡過去肯定束手束腳。

感謝昨晚剛過來的時候,向林洲還押著她喝了杯蜂蜜水解酒,今天起床都感覺不到宿醉後的頭痛。

時間還早,沒到九點,簡澄伸腳在床底下把拖鞋勾出來,準備去隔壁慰問一下委屈了一晚的她們家向向。

結果剛推開門,就聽見了從廚房傳來的,在煎什麽東西的滋滋聲。

簡澄趴在門上探出頭,接著像受到了巨大驚嚇一樣,整個人卡在那兒不動了。

隔著大半個客廳,一看利用率就很低的開放式廚房內,向大Boss穿著居家的短袖長褲,身前係著片和他個人氣質極其不符的黑圍裙,周身縈繞著騰騰熱氣,正皺著眉頭,如臨大敵地盯著手裏的煎鍋。

那麽遠的距離,簡澄看不太清他在煎什麽,憑氣味和直覺判斷,應該是雞蛋。

但是隨著蛋香裏逐漸開始被一陣焦糊替代,等著嚐嚐向神手藝的簡澄看不下去了,快步小跑過去,不由分說接過了向林洲手裏的鍋,把火擰小,用鍋鏟給雞蛋翻了麵,好歹能救多少是多少。

無所不能如向林洲,原來也有不擅長的東西,簡澄心裏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一旁的砧板上還有切好的麵包片和火腿,她大致猜到他想做什麽了。

把煎好的雞蛋放置到麵包片上,簡澄開始煎火腿,本來就是熟食,煎起來很快,等兩個三明治都做好了,她轉過頭問:

“向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做過飯?”

向林洲麵色平靜,眼睛裏卻閃過一抹罕見的懊惱,“……很明顯嗎?”

如果是別人,簡澄大概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但換成向林洲,雙標如她,立刻搖頭:“隻是有那麽一點點生澀,你能成功開火已經很有天賦了。”

不愧是她曾經畫美食漫畫的男主角原型!

然而向林洲沒有被她的話安慰到,轉身就下單了一本《王大廚教你玩轉家常菜》。

坐在餐桌上,三明治和熱牛奶都解決光了,簡澄才想起問他:“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在家做早餐?”

向林洲抽了張紙巾,手伸過去,簡澄剛要接,他就自己捏著紙巾一絲不苟地把她唇邊的奶漬擦幹淨了。

他垂著清淡的雙眼看她:“因為今天過節。”

“——想哄家裏唯一一個小朋友開心。”

簡澄愣住了。

她沒想過會是這種答案,花了三秒鍾才想起,今天原來是兒童節。

以前隻有她把別人當小朋友的份,可原來,在喜歡的人眼裏,她也是個值得讓他涉足從未觸及的領域,隻為了哄她開心的小朋友。

“你不用這樣的……”她輕聲說,眼眶有點酸,話沒說得太透,因為他都懂。

他什麽都不用做,隻要待在她身邊,她就會開心。

這個人在她麵前,享有恃寵生嬌的最高權限。

可他偏偏做了幾乎所有的事。

向林洲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指腹溫暖的觸感久久停留在那兒,讓簡澄一顆心都漲漲的,發著熱。

“簡澄,我做這些,並不會為難,也不覺得是我在犧牲什麽。”

“更何況,事實證明,我也不是什麽都能做得很好。”

“我隻是想,對你再好一點。”

還說要哄她開心呢。她都快要被哄哭了。

簡澄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好不容易把湧上來的淚意咽下去,微微腫著雙眼睛,跟他說:“都說了,你要請教我怎麽追人。”

向林洲用鼻音嗯了一聲,長臂把人拉進懷裏,“那你教教我。”

簡澄精神一振,“比如現在,你就應該說一句,‘澄澄寶貝別哭啦’。”

“……”

不管向林洲最後有沒有在千鈞一發之際,把那個羞恥的昵稱說出口,或者又有沒有換什麽其他的讓簡澄說不出話的封口方式,總而言之,等簡澄被送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向林洲家裏食材有限,午飯就沒有在家做,兩個人去了附近口碑比較高的一家餐館,吃完之後簡澄就回家了。

倒不是不想一起過個兒童節,但向林洲下午還有個視頻會議要開,懷溪也給她發了消息讓她可以去拿鑰匙了,就此分道揚鑣。

雖然明天上班又可以見麵,但簡澄還是把半天的分別表演出了一種十八相送的悲痛欲絕。

正在街邊奶茶店買奶茶的懷溪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麽孽,青天白日的狗糧砸臉。

算了,反正兩個主演長得都好看,就當她在看什麽偶像劇直播了,還是live版的。

向林洲的車開走後,懷溪啪啪鼓掌,走到簡澄跟前,麵無表情道:“本來給你買了奶茶,但我覺得你現在糖分已經夠高了,所以我決定一個人喝兩杯。”

簡強盜直接從她手裏把另一杯搶來了,插上吸管,一口下去滿嘴珍珠,一本滿足。

“為了避免你獨自長胖十斤的悲劇發生,我勉為其難幫你分擔一點。”

“所以你最後還是去向林洲家了。”懷溪慧眼如炬,語氣帶著憧憬,“是不是十層大別墅,有九百九十九個房間,隔著一百米就有一排管家給你鞠躬,說歡迎夫人回來?”

簡澄配合她:“對,我今天是從五百平方米的大**騎著自行車下床的。”

“咦,”懷溪皺眉,“向林洲怎麽不給你配輛小汽車?騎車多累。”

簡澄:“……”你還真信啊?

兩個大齡兒童一邊拌嘴,一邊約好了晚上去吃頓烤肉。

簡澄昨晚覺睡得飽滿,現在精力充沛得可以去cos超人,想起不久前微博答應粉絲要定期上線一次,於是翻箱倒櫃地把家裏的數位板找了出來,畫幅畫兒玩。

早上向林洲做飯的場景猶在眼前,她唇角微勾,畫了一個Q版的,揮舞著鍋鏟的小人,旁邊另一個一臉花癡的小人戴著兔耳發箍,揮舞著熒光棒給他呐喊助威。

發到微博上的時候,她還順便截了兩個正方形的頭像發出去。

評論裏很快就淹滿了嗷嗷叫喊著“好萌好萌”的捧場大軍。

下午時間還長,好不容易能抽出空來,簡澄準備把滿滿當當深不見底的微博私信,也都從上到下翻了一遍。

剛翻完最近一個月的,她就已經戳屏幕戳到拇指發酸,隨便點開一條,形成的肌肉記憶已經下意識準備打“謝謝支持”的時候,她定睛一看,給她發消息的這個人,不是來表白的粉絲……好像是個騙子。

“《靜寂樂園》的作者您好,我是導演鍾凱。三個月前,我曾請工作室的員工聯係過您,未收到回音,因為實在不想放棄一部這麽好的作品,所以再度冒昧請問您,這部作品的電影改編版權是否已售出?我的電話是187××××××××,期待您的來電。”

鍾凱。

那個電影拍一部紅一部的當紅導演鍾凱,看上了她大一癡迷推理小說時試水畫的懸疑漫畫,還打算改編成電影。

再借她八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做這種夢啊。

簡澄心裏早已有了判斷,但還是禁不住抱著點離奇的幻想,點進這個人的微博——

個人認證欄寫著:當代導演,製片人,二十一屆金鹿獎最佳導演得主。

……竟然還是真的。

簡澄對自己的作品有幾斤幾兩心知肚明。《靜寂樂園》並不是一部靠嚴密精彩的推理過程取勝的作品,她在裏麵更多渲染刻畫的是一群高中生之間的錯綜複雜的情感線。

因為作品實實在在地紅過一陣,那會兒沒少有人點名批評她“兒女情長太多,案情缺乏邏輯”,以至於後來簡澄都把它當成自己的黑曆史。

她現在有點慌,手一抖消息就發了出去:“您好,請問您被盜號了嗎?”

發完才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撤又撤不回來了,索性就這樣吧。

至於私信裏發過來的那個號碼,她還沒有鼓足勇氣撥過去,生怕自己空歡喜一場。

晚上吃飯的時候,懷溪倒是給她提了個醒。

“我記得盛維也有投資過好幾部電影項目來著,你要不要讓向林洲幫你找人問一下?應該就是開個口的事兒。”

簡澄捧著果汁,目光裏透露出了一點迷蒙:“那如果是個烏龍的話,我豈不是要丟臉丟到向林洲麵前了?”

“簡澄寶寶,”懷溪笑容輕軟,“你覺得你在他麵前還有麵子嗎?”

“……”

那也不是,一點都沒有的。

明明隻是休息了兩天,再重新踏上返工之路時,簡澄就蔫巴的像顆缺水的幹癟小白菜,人一旦放鬆下來,提起的精神也就跟著迅速鬆懈瓦解。

她恨不得就地向生活低頭,給向林洲發消息說自己不想努力了,能不能給她個吃軟飯的機會。

但也隻是想一想。

比起做豪門深閨貴婦,她還是覺得勞動人民最光榮。

簡澄計劃晚上下班的時候和向林洲說鍾凱過來找她的事,但下午剛過五點,她就被陳躍清叫出去了。

“向總現在在醫院,讓我來帶簡小姐過去一趟。”

從盛維到A市中心醫院一共二十分鍾的車程,不論陳躍清怎麽讓她不用著急,簡澄還是沒法放下心來,指甲在掌心摳出了一排印子。

昨天在一起時人還好好兒的,怎麽就過了一天,再見麵就要是醫院裏。

她一路連跑帶走地等到了六樓的VIP病房前,氣還沒喘勻,心裏慌亂得快要跟整個宇宙一起大爆炸,推開門看見的第一個人,竟然是簡渝。

男人長著雙和她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側身對著她,正在不知道講什麽好玩的笑話給躺在病**一頭白發的奶奶聽,逗得老人家開懷大笑,都要把自己如花似如正在讀大學的小孫女介紹給他了。

簡澄:“……”

她走錯頻道了?

簡渝聞聲轉過頭來看她,臉上先是流過一抹詫異,又轉為欣喜的戲謔:“你怎麽來找我了?我前兩天剛調來A市,本來想瞞著你給你個驚喜,等安頓好了再找你,沒想到你消息這麽靈通。”

病**的奶奶也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望,看清她人,發出一聲歎息:“哎呀,這個小姑娘長得可真標致。小簡大夫,你不是說你沒有女朋友嗎?”

“您誤會了,這是我妹妹,”簡渝對她笑笑,“估計是來看我……”

話還沒說完,病房門口就又多了道修長的身影。一直沒明白過來狀況的簡澄仰著頭,呆呆地看著身上看起來毫發無傷的向林洲,沒搞清楚他和簡渝這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是怎麽跑到一塊兒來的。

向林洲牽住了她的右手,簡澄機械地跟著他朝裏麵走,“外婆,您想見的人來了。”

一旁滿腦袋寫滿蒙圈的簡渝,眼看著這一幕,彎起的唇角一秒拉平。

臉色由紅,到白,到黑,最後定格在一種快要把麵前這個拉他妹妹手的男人拖出去套麻袋揍一頓的,鐵青。

在簡渝的記憶裏,簡澄這個妹妹其實更像弟弟一點。

不是說她外表看著像小男生,而是雖然長著一張軟萌萌的漂亮小臉蛋,但伸手就能把幼兒園喜歡偷掀女孩裙子的小胖墩一拳打出三米遠,那時候他沒少跟著簡媽媽被老師叫到幼兒園去。

但簡澄自認是懲惡揚善的大英雄,拒不認罪,還跑去威脅嚇得躲到家長身後的小胖墩,說他再敢做這種事,就報警讓警察叔叔把他關進監獄,一輩子都喝不到旺仔牛奶了。

又有武力,又能言善道,這樣的小姑娘誰敢惹。

從小到大,他就沒見簡澄吃過什麽虧,被什麽人欺負過。

害得他空有哥哥之名,卻失去了保護妹妹這項活動的參與權。

年紀小的時候,性別差異還不太明顯,直到簡渝上高中那會兒,班上常有男生去初中部看漂亮妹妹,“簡澄”的名字也被再三提起,他才模糊地意識到,這個霸王龍妹妹原來已經進化成了霸王花。

本質沒變,但是外表看上去越來越唬人了。

後來他去外地讀大學,簡澄也上高中了,他還有挺長一段時間都擔心,在躁動的青春荷爾蒙作用下,他妹妹要霸王硬上弓,逼哪個小男生跟她早戀。他有幾次放假回來,特意跑去簡澄學校接人,然後就看見她周圍方圓十幾米圍的都是女孩子,雄性生物一隻不剩。

他又開始為妹妹的某種取向感到擔憂。

簡渝愁了一夜,掉了幾簇頭發,第二天把簡澄找來促膝長談時,差點被她摁在地上把鼻子打腫。

至此,死裏逃生的簡渝,暫時放下了心裏所有的擔憂。

剛聽說簡澄大學交了個男朋友,他心裏還鬆了口氣,覺得妹妹終於過上了普通女孩子應該有的校園生活。

直到某一天,簡澄再也沒有三句話裏兩句都提起她那個男朋友,雖然一句關於分手的話都沒說,但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簡渝,從來沒有見過,她情緒低落成這個樣子,本來就隻有巴掌大的瓜子臉又小了一圈,瘦得讓人心驚。

生活一切如常,被他逗著玩的時候也會氣急地跳腳,但笑容肉眼可見地變少了,時不時就會發呆,眼睛裏的亮光一點一點熄滅下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在家欺負妹妹、在外一級護短的簡渝將一切看在眼裏,把賬都算在了那個叫“向林洲”的男生頭上。

原先他還隻是生氣有人當著他的麵,就敢拉他妹妹的小手,結果一聽這個帥得跟他有一拚,但明顯是個不正經小白臉,人品跟他比差了一個銀河係的可疑男子,竟然就是向林洲——

簡渝控製不住自己想殺人的衝動了。

簡澄拿著水壺去水房打熱水,途經樓梯間的時候,就見簡渝一臉怒斥負心漢的表情,對向林洲痛心疾首道:

“你就是那個讓我妹分手後以淚洗麵、暴瘦十斤、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的罪魁禍首?”

簡澄:“……”

她不是,她沒有,她現在隱隱比大學那會兒還重了一兩斤。

能不能不要擅自給她加這麽多戲份。

這麽會說成語不如去編一本《成語大全》好了。

她心裏的吐槽像彈幕一樣虛擬投射在空中,又被她掐滅。

簡渝把向林洲叫出去的時候,特別囑咐過她,他們是要進行男人間的對話,叫她一個小丫頭不要跑過來打擾。向林洲也拍了拍她的發頂,讓她乖乖在病房裏等著,陪外婆聊聊天兒。

——這個動作也成功又在簡渝心底激發出了一簇仇恨的小火苗。

簡澄咬了咬嘴裏的軟肉,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走過去打斷他們。

一路目不斜視地打好水回到病房,向外婆戴著老花鏡,把手裏的書放到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她。

比剛剛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眼神還要親切個好幾倍。

簡澄也是不久前才慢慢理清思路,向林洲把她叫來醫院,不是因為他生病,而是他外婆心髒出了問題,今晚要做個手術。是小手術,風險也很小,但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難免容易多想,總覺得既然都要動刀子了,那也沒有幾天好活了。

做手術前,就提出還有個心願,想抱曾孫是不太能來得及了,退一步,想看看外孫的女朋友,這件總要幫她實現。

簡澄就這麽被趕鴨子上架,猝不及防地,見了一波家長。

向外婆對簡家兄妹的印象都很好,長得眉清目秀不說,嘴也很甜,會逗人開心。小姑娘還要心細一點,配她家那個不愛說話的外孫正合適。

“澄澄別忙啦,來陪外婆坐會兒。我們家林洲難得喜歡一個姑娘,把你累壞了,他要來找外婆問罪的。”

簡澄有點招架不住這麽熱情的調侃,隻好有些拘束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給向外婆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唇邊微微翹了翹,“您不用擔心,我暫時還不歸他管。”

“那不行,等他待會兒回來,我要好好教育他,動作怎麽這麽慢的,馬上好女孩兒都跑別人家去了。”向外婆自以為小聲地嘀咕著,“這小子,讀書工作都不讓人操心,追個姑娘還要我跟著著急。”

老人到了一定年紀,脾氣性格都跟小孩兒差不多,倔強得可愛。

簡澄心裏好笑,見向林洲他倆一時半會回不來,幹脆給向外婆講起了她和向林洲的過去。

“不是他動作慢,是因為,最開始是我追的他。”

向外婆眼睛一亮,正襟危坐起來聽故事。

講給老人聽,自然就有喜劇逗趣為主,她挑挑揀揀講的全是好玩的事兒。

向外婆聽得津津有味,咂咂嘴,埋怨道:“這個林洲,講個故事也不會講,比澄澄你差遠啦。就知道跟我說,未來要結婚,對象隻會你。”

簡澄心狠狠一跳,像被人攥在手心握緊,酸脹中帶著一點疼。

“他不喜歡說這些的。”她輕聲說,“也沒有跟我說過。”

喜歡這個詞,分量太重,所以他從不輕易宣之於口。

隻想用行動來表達。

等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談判結束,距離向外婆九點的手術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期間簡澄去樓下的生煎店買了點吃的和粥,給向林洲和外婆送去一份,然後又從小護士那裏問到簡渝辦公室的位置,過去叩響了門。

裏麵的人晾了她半分鍾,才不情不願地過來開門,抬起一隻手肘攔在門邊上,“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簡澄白他一眼,仗著身材纖細,直接從空檔裏擠了進去,把買的牛肉生煎和皮蛋瘦肉粥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香味在室內很快彌散開來。

忙了一天午飯都沒吃上兩口,胃部一直隱隱發出不明聲響的簡渝很快繳械投降了。

不過簡澄知道她哥哥這個人,哪裏丟了麵子,就要在哪裏撈回來,吃個東西還要怪聲怪氣地跟她講:“不去陪你那個小男朋友,來找我幹嘛?”

“我忘記和店家要醋了。”簡澄拖長了聲音說。

簡渝掀起眼皮看她:“你想講什麽?”

簡澄鼻音故弄玄虛地哼了半天,“我看你這兒酸味挺濃,來借點醋蘸生煎吃。”

“……”簡渝毫不客氣地掐了一把她的臉頰,“我為什麽要吃醋?”

簡澄吃痛地“啊”了一聲,氣呼呼地瞪他:“因為你最可愛的妹妹又要脫單了,而你還是個單身狗,你嫉妒我。”

簡渝心平氣和:“你去把那邊辦公桌的抽屜打開。”

簡澄:“?”

簡渝語氣含著點高處不勝寒的寂寥:“我剛來三天,收到的情書也就塞滿了抽屜的三分之二吧。”

“……”你是個什麽人啊你。

簡澄快被他的自戀噎飽了,把筷子一推,“說吧,你們剛剛講了什麽?”

“你怎麽不去問向林洲?”

“因為你是我親愛的哥哥呀,我不問你問誰。”

“我還在吃飯,你別害我消化不良。”

“聊不下去了,斷絕兄妹關係吧簡渝。”簡澄剛佯作冷漠地站起身,就被簡渝一臉“服了你了”的表情拉住,重新坐下來。

簡渝是真的不太想跟她說這個,“就是探討一下我們倆誰更帥的問題。”

簡澄目露疑惑,拿手指了指腦袋:“這個問題有討論價值?向林洲不會覺得你這裏有問題嗎?”

簡渝:“……你個小丫頭有什麽審美。就是這麽個事兒,信不信由你。我飯吃完了,你走的時候記得把垃圾也收走。”

其實,真正聊的話題,他不用說,簡澄肯定也知道。

他為妹妹打抱不平,替她跟向林洲要一個說法。簡渝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分手,但既然向林洲讓他妹妹難過了,那就百分之一萬是他的錯。

心裏雖然這麽想,但簡渝是做好了向林洲會展開五分鍾自我辯解與陳述環節來做反擊的,他豎著耳朵,準備仔細聽,然後找準漏洞逐個擊破。

結果,向林洲竟然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說。

渣男都還知道拿“男人都會犯錯”這種垃圾話為自己開脫。

無論他說什麽,向林洲都會很快承認是自己的錯。

簡渝恍恍惚惚中,感覺自己像高中學校裏逮著學生摁頭認錯的那個凶神惡煞的教導主任。

而他麵前這人,好像還是某個大型上市公司的老板。

簡渝覺得這一刻,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巔峰上。

他吧啦吧啦說到最後,自己都說到詞窮了,放了句狠話出來:“不管怎麽樣,我妹妹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尊重她的選擇,但這不代表我覺得你是真正適合她的人——”

“如果你再讓她難過,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這一次,向林洲沒再沉默,毫不躲閃地看著他,“我也不會放過我自己。”

簡渝抿了抿唇。他在醫院這種充斥著人情冷暖的地方待久了,閱人無數,自然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哪怕他拿十八倍放大鏡,還是帶有色鏡片的那種,來掃射向林洲,也難能發現一點問題。

除了他主觀臆斷的小白臉之外。

但這些他並不打算告訴簡澄。

他為什麽幫那個要把他妹妹搶走的小子講話!!!

隻不過良心作祟,在簡澄提起袋子走出門之前,他還是歎了口氣說:“既然重新和好了,就好好兒跟人家相處,有什麽問題都講開,別憋在心裏。”

“簡渝。”簡澄轉頭看他,眼睛裏有光在閃。

簡渝心底一軟,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體驗一把被妹妹依賴的感覺,一句“無論如何,哥哥是你最堅強的後盾”剛要在喉嚨裏逸出來,就被簡澄打斷了。

“放棄吧,當知心姐姐的路線不適合你。”

簡渝揉了團紙巾衝她砸過去:“……滾滾滾!從我的全世界滾遠點!”

剛過八點,就有醫護人員進入病房開始一些術前準備工作了,簡澄和向林洲都被清出了場,她靠在門框上,給向外婆做了一個剛教過她的比心手勢,“等您做完手術,帶您去吃我們大學門口最好吃的小丸子。”

向外婆剛被注射了麻醉劑,躺在**,朝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門關上後,簡澄靠在冰冷的瓷磚上,身體往下滑了滑,想不出太多安慰的話,隻能伸手抱住向林洲的手臂,跟他講:“向向,你別怕,我跟你一起等外婆出來。”

她嗓音刻意放得很柔軟,帶著安撫的味道。

向林洲低下頭,對上她仰望著他的桃花眼,唇角彎了彎,說:“好。”

簡澄有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跟他扯天扯地,“那家小丸子你還記得嗎,就在學校西門,我大三的時候發現的店,店主阿姨還誇過我們倆有夫妻相。”

後半句是她瞎編的。

說他們有夫妻相是假,那位店主阿姨曾經把他們當成兄妹倒是真的。

那時他倆因為什麽吵架冷戰,簡澄為了緩和關係,掐著嗓音嗲嗲地叫了他一句“向哥哥”。

“做哥哥的大度點嘛,不要跟妹妹生氣啦。”店主阿姨聽見後熱心地勸架,簡澄樂得不行,偏偏還順著她的話賣乖,晃晃向林洲的手臂,“就是啊,別生氣啦向哥哥。”

向林洲一言不發,叉了顆丸子塞進她嘴裏。

她雙頰被塞得鼓鼓的,吃東西的樣子像隻小倉鼠。明明好吃得差點咬到舌頭,她咽下去之後還要說:“沒有得到向哥哥原諒的丸子是沒有味道的!”

店主阿姨話沒聽全,以為她覺得不夠辣,抬手就揚了把孜然辣椒粉灑在上麵,嗆得簡澄一把鼻涕一把淚,眼睛紅紅哭成淚包。

這下向林洲臉上才露出一點笑,被她快速捕捉,單方麵認定他是不生氣了。

“唉,可憐小簡同學,辛辛苦苦淒淒慘慘隻為博美人一笑。要是活在古代,你就是我烽火戲諸侯的對象。”

以前回憶大學時候的事情,隻有她一個人沉浸在過去的美好幻象中,現在和向林洲一起,倒覺得別有一番意思。

向林洲顯然也記得,一本正經道:“周幽王?”

簡澄笑彎了一雙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帶著點小得意地對他說:“向向,我覺得外婆特別喜歡我。”

“她跟我說了你好多小秘密。”笑容裏滿是狡黠。

向林洲抬了抬眼,帶著人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說了什麽?”

“一代五好少年成長史。”簡澄笑眯眯的,“不過外婆說你高中人緣不好,還有同學找到家裏要找你麻煩。哇,向向,你是不是在外麵惹了什麽情債?”

向林洲無言,屈指敲了敲她額頭,“別亂想。”

簡澄抓住他的手,“那你要好好解釋。”

時隔多年,向林洲都沒什麽印象了,好不容易在記憶裏搜尋了一圈,才隱隱浮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男生。”他說。

簡澄大驚失色:“我的情敵覆蓋範圍這麽廣嗎?”

向林洲反握住她的手,眼神裏有一點小小的警告,簡澄閉上了嘴,聽他語氣淡淡地說:“我和他不熟,我也不知道他高三轉學前為什麽會來找我。”

簡澄本來還想腦補一部青春傷痛文學,但怕額頭繼續遭殃才作罷,想了想,問向林洲:“那個男生成績好嗎?”

“年級第二。”

想也知道了,如果沒有一點過人之處,估計也沒法在向神那兒留下印記。

“那年級第一是我們向向嗎?”她捧著臉看他。

過去的成績對向林洲來說是真的沒什麽好提的,不過也沒有必要隱瞞,他“嗯”了一聲。

簡澄用自己的聰明才智,迅速推理出了事情經過,長長地為某不知名男同學歎了口氣:“向向,你真是罪孽深重。”

“人家從小肯定也是當第一名當到大的,結果上高中遇到你,人生遭遇重大挫折,在打擊之下隻好含淚轉學。走之前想跟你來一次正麵對決,結果你還不理人家。”

“一顆純潔的少男之心就此破碎,好慘。”

向林洲:“……”

向神感到了久違的頭痛,垂著頭,貼近小姑娘的臉,幽暗漆黑的瞳仁注視她,“你想讓我理誰?”

簡澄臉一熱,悄悄撤開點距離,覺得向林洲現在真是不得了。

比她當初追人的時候會撩多了。

“向向,等外婆出院了,我們帶她去逛完學校,我想去你高中轉轉,外婆說你是在A市一中上的學。”簡澄轉開了話題,“我一個外省的人都知道,你們學校可嚇人了,讓我去看看現在的小學霸們都長什麽樣子……”

她聽向外婆說的當然不僅於此。

向林洲的媽媽盛寒當年大學畢業後和向維安就結了婚,兩個人都是那個年代少有的計算機人才,占領時代先機,很快建立了盛維,逐漸將一個小公司發展壯大,向林洲出生的那一年,公司在美股上市,兩人各持一半股份。

因為生育的原因,盛寒身體弱,一直沒恢複好,公司的掌控權逐漸落到向維安手裏。

濃情蜜意契合無比的婚姻,在一方落入弱勢的局麵下,漸漸發生了變化。

沒過幾年,盛寒去世,向維安很快另娶,再婚的時候養在外麵的孩子都五歲大了,就比向林洲小了一歲。

向林洲本就比同齡人早慧,向外婆不願意外孫在這麽醃臢的環境下長大,最後用女兒留下的資源和向維安談判,才要回了向林洲的監護權。

被外婆接走的時候,小向林洲已經上小學,知道很多事情了,關於自己的身世,向外婆也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過他,他清楚一切,卻沒有埋怨過什麽,也不曾留戀以前在向家的生活。

像個普普通通的天才少年,按部就班地長大,成為了一個,在他的領域特別優秀大放光彩的人。

向外婆說著說著還歎了口氣,有點憂愁地跟她說:“我總盼著孩子跟我撒撒嬌什麽的,沒成想一轉眼都長這麽大了,連個叛逆期都沒等到。”

簡澄嚴肅地叮囑道:“外婆,您這樣的話千萬往外講,別人聽到要氣死了。”

向外婆一臉“我懂的”的表情,笑嗬嗬地說:“隻跟我孫媳婦講。”

她其實很能理解向外婆。

因為她也好想,向林洲願意把脆弱的一麵暴露在她麵前。

就像今天這個樣子,讓她有了真正的,參與到他生命中的感覺。

不管好壞,一起承擔。

這一天過得離奇曲折驚心動魄,在手術室前等到十一點半的時候,簡澄頭靠著椅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醫院夜裏溫度偏低,向林洲去幫她拿了條小毛毯,回來就看見人閉著眼睛蹙著眉,睡覺都有點不安生。他想把人抱起來換個舒服的姿勢,就聽見她掙紮了兩下,說:“我不走。”

向林洲手扶在她肩上停住,想起九點鍾手術開始,簡渝進手術室之前要趕她回家,向林洲也叫了司機過來接人,但簡澄抱住長椅不撒手,她倔強起來沒人管得了,隻能任由她留下了。

簡澄揉了揉眼睛,恢複了點精神,把身上的毯子分一半蓋在了向林洲身上,“向向,我休息好了,你睡吧,等外婆出來我就叫你。”

說完學著他當初逼她睡覺的樣子,很強勢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閉目養神也可以,反正你要好好休息一會兒。”

向外婆的其他兒女孫輩都在外地,一時趕不過來,今天一天都是向林洲一個人在忙,就算是鋼筋做的身體也該撐不住了。

反正她在“霸道女友”這個角色設定上已經扮演了很久。

女孩兒手上有一點橙子洗手液的味道,掌心綿綿軟軟地貼在他的眼皮上,向林洲並不覺得疲倦,但此刻還是覺得整個身體都像被一層鬆軟的棉花裹住。

讓他得以在此棲息。

又是一個半小時過去,一點鍾剛過,手術室的指示燈熄滅,門被打開,簡渝出來摘了口罩,說:“一切順利,病人狀態很好。”

簡澄一顆心定了下來,然後就被換好衣服的簡渝曲著手肘,以一個鎖喉的姿勢把人拖走了。

雖然這天睡得晚,但她一夜無夢,睡眠質量還不錯,起了個大早,在冰箱裏翻了半天食材,煮了鍋烏雞當歸湯,用保溫桶裝著提去了公司。

剛踏進工作間,就被一群鼻子比狗還靈的小崽子們團團圍住,“澄姐真好,雖然昨晚拋棄了我們去跟別的男人約會,但今天帶了吃的來,我們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

簡澄眯起了眼:“你們從哪裏聽的我去跟人約會?”

“Rosie姐啊……”

話沒說完,殺到現場的Rosie就把人拎到一邊去了,自己坐到她對麵,垂首看了眼她手裏的保溫桶,“不是吧?你們現在走這種熱戀小情侶的路線嗎?還送愛心午餐的?”

她幽幽地著看向對麵的謠言起源:“不是給向林洲的。”

簡澄並不意外Rosie知道她和向林洲的關係。

本來他們倆也沒有刻意回避過,再加上Rosie和陳躍清的關係,有什麽八卦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Rosie眼睛亮了亮:“那我能嚐……”

簡澄迅速把保溫桶藏在身後,“不能。”

“女人,你的名字叫無情。”

“你不是最近改吃素嗎,下次給你做全素宴。”簡澄看了眼不遠處疊羅漢一樣趴在一起,眼巴巴望著她的幾個小孩兒,“你們也是,平時大魚大肉吃太多了,要改改口味。”

湯自然是做給向外婆的。

不過她昨天下午曠了半天工,還有些工作沒處理完,今天一時半會兒去不了醫院,向林洲又不在,她就把保溫桶給了陳躍清,讓他找人幫忙送過去。

想了想,還給向林洲發了兩條微信。

【愛喝鮮橙多:我托陳特助幫我送了雞湯過去,給外婆喝的。】

【愛喝鮮橙多:外婆現在醒了嗎?我想下班後去看她。】

中午吃飯的時間,向林洲給她回了電話過來。

“外婆說湯很好喝。”

簡澄喜滋滋的:“你有嚐嚐嗎?”

對麵傳來一聲輕笑,“我聽說不是給我的,就沒敢嚐。”

簡澄怔了下,然後唰地扭頭,看向一臉無辜就差在腦門上寫著“我沒泄密”的Rosie。

“那你就聞聞味道好了。”小簡紅著耳朵冷酷無情地說。

慘遭冷待的向神卻沒在意,聲音裏都是心情好的訊號,“外婆心疼你來回跑辛苦,讓你今天不要過來了,下班好好在家休息。”

簡澄誒了一聲,“你沒跟外婆說可以給我算加班,另付工資嗎?”

“沒有。”病房裏,向林洲將窗簾外下拉了一截,遮住正午最熱烈的陽光,斜靠在窗上,壓低了點聲線,“我隻說了,我現在身家性命在你手裏握著。”

一句話勾起了簡澄五月最後一天那個夜晚的回憶,她用手背貼了貼臉頰,想降低一點溫度,帶著小小的抱怨講,“外婆肯定覺得你胳膊肘往外拐。”

向林洲沒忍住彎了彎唇角:“她讓我盡快合法實現。”

向外婆在醫院一共住了三個多星期,期間和簡渝建立了良好的醫患兼親家關係,並且一再沒有放棄親上加親的打算,直到自己的小孫女在朋友圈曬了跟男朋友的合照,這才遺憾作罷。

——微信也是這大半個月裏,簡澄和簡渝教她玩的。

出院那天是夏至,向林洲和簡澄一起把人接出醫院,收拾好東西時,有個穿一身挺括中山裝,看起來十分儒雅斯文的中年人過來探望。

簡澄覺得“中年人”這個詞其實有待商榷,因為他除了兩鬢頭發花白之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很年輕,尤其是一張稱得上清俊的臉,更加模糊了年齡。

如果不是他看上去年紀不對,而且和向林洲的相貌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簡澄都要懷疑他才是向林洲的父親了。

文藝點說就是,兩個人身上都有一種如琢如磨的君子氣質,隻不過向林洲偏冷一些,眼前這個陌生男人則是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簡澄側了側頭,看著向林洲。

他眼底也閃過一抹驚訝,對來人叫了聲:“舅舅?”

門後邊的向外婆聽到動靜,探出頭看了一眼,臉上驚喜交加,“呀,清闕怎麽回國了?”

男人兩步走過來,半攙住向外婆,好脾氣地對她笑笑,“林洲瞞著我,沒告訴我您生病的事,我還是從二姐那裏聽說的,來遲了。”

向外婆說:“是我讓孩子瞞著的,你這麽忙,過來一趟多麻煩。我啊,身體硬朗得很,隻是一點小毛病。”頓了頓,又帶著笑意講,“不過你這趟回來得正巧,剛好見見林洲的女朋友,也算你半個兒媳婦了。”

原本就形同虛設的追求階段,現在連名都保不住了。

簡澄就這麽,在猝不及防地見了第一個家長後,又跟著猝不及防地見了第二個。

她有點無措地悄咪咪在背後拽了拽向林洲的衣擺,臉上卻攢出個乖巧的見長輩專用笑容:“……舅舅好,我是簡澄。”

然而她萬萬沒料到,一向可靠的向林洲早就賣過隊友了。

因為男人接著就朝她露出一個分外溫和親切的笑:“你好,小澄。在美國的時候,經常聽林洲提起你。”

中午吃飯是在市中心商場的一家中餐廳,做A市當地菜特別有名。

向林洲的舅舅林清闕先生赴美七年,中間回國次數寥寥,所以特地選在可以吃家鄉菜的地方。

簡澄在桌上就盡忠職守地做個合格花瓶,聽向林洲祖孫三代敘舊,再把向林洲夾到她碗裏的菜解決光,然後時不時地回答一下兩位長輩的問題。

她表麵一切如常,但實際上,思緒早就跟著林清闕的那句話飛遠了。

距離向林洲開始追她,他們倆進入“破鏡重圓”模式的那天,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的時間。

向林洲太好,在一起的時光太溫柔,讓她逐漸沉溺在這場像是空中樓閣一樣的虛幻幸福之中。有好幾次,關於當初他為什麽會這麽突然就出國的問題,她都差點要脫口而出問他,最後又因為害怕勾起不那麽愉快的過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但她知道,不解決這件事,她就永遠會心懷芥蒂。

她給自己留的最後期限,是等七月底,她來盛維後的第一款遊戲正式發行後,一切結束,就找機會,徹徹底底地和向林洲說清她的所有心結。

無論是什麽樣的原因,她都鼓起勇氣去麵對。

可她就算再笨再遲鈍,在聽見林清闕的話之後,也都能猜到當初的事情,充滿了隱情。

吃完飯後,向外婆借口要和林舅舅敘敘舊,把他們倆支開了,讓兩個小孩兒該上哪兒玩上哪兒玩去。

難得的休息日,向林洲發動引擎,眼看車要往她家的方向開,簡澄忽然說:“向向,我想去你家。”

向林洲手一頓,把車靠邊停下,轉過頭和她對視,沒有問“怎麽了”,也沒有問“為什麽”,眼眸裏藏了點笑,直白地陳述事實:“我家不是個約會的好地點。”

本來隻想借個清淨的地方把話講清楚,又不太好意思邀請向林洲上她家坐坐,才想了這麽個聽上去確實挺傻的主意的簡澄:“……”

一下子被趕鴨上架,她又不想在這裏坦白,隻好咬牙道:“怎麽不是,我就覺得挺好的。”

說完,她又惱羞成怒地補了一句:“難道你很有經驗嗎?”

想著想著,真的生出了一點擔憂。

美國dating文化那麽流行,國外的小姐姐們性格又普遍比較開放,向林洲這樣的人,放在哪裏都優秀得引人側目,難保不會有小姐姐約他出去玩。

大環境使然,沒準他就不好意思拒絕,跟著出去了幾次。

簡澄被自己的腦補虐到了,氣鼓鼓地繃緊了一張臉,又覺得沒有證據隨便亂懷疑太過無理取鬧,進退維穀,臉上一時間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憑向林洲對她的情緒掌控,猜不出個十成,也能猜個九點五,伸過手臂,揉揉她的腦袋,眉梢微抬:“實踐經驗沒有,理論經驗攢了很多。”

簡澄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

他從善如流地說:“就像——即使我想帶我女朋友去約會的地方有一萬個,但既然她說了想去我家,我就要帶她去我家。”

簡澄就覺得,輔修了工商管理的向林洲真是了不起。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讓她心痛地感覺到自己仿佛吃了什麽大虧。

第二次來向林洲家,是簡澄按的密碼,這種隻有學齡前兒童才會感興趣的電子設備,她還玩得樂此不疲,輸入生日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掌握了成為世界首富的密鑰。

上次半醉不醒,她隻把屋子裏的陳設囫圇地巡視了一圈,沒怎麽仔細打量過,換上之前強迫向林洲給她買的醜萌醜萌的小黃鴨拖鞋,眼睛往玄關的櫃子上一瞥,不經意看見了一個十分精巧的、紅絲絨布外包的小盒子。

這樣的盒子……難免會產生,某種讓人心跳怦怦加速的猜測。

雖然現在的時機好像也不太合適。

雖然她也沒想過進度要一下子拉得這麽快。

但是……

簡澄抿緊唇,把眼睛裏的期待也藏起來,指了指那個小盒子,輕咳一聲,狀似毫不在意地講:“向向,這裏麵裝的是什麽呀?”

向林洲合上門,垂眸朝她視線定格的地方看去,他很快了然,也學她一樣抿了抿唇,讓氣氛的緊張焦灼程度更上一層。

簡澄選手屏住呼吸,兩隻耳朵不自覺地動了動,聽向林洲說:“你想知道的話,打開看看。”

簡澄:“?”

這、這麽直白的嗎?

待會她打開以後又要作出什麽樣的反應才合適呢?捂臉流淚和驚喜尖叫好像都不是她的風格。

簡澄被難住了,白皙纖細的手指猶猶豫豫地朝盒子摸了過去,拿到手裏的時候,突然發覺有點不太對勁——如果是戒指的話,這也太重了吧?

除非向林洲買的是一百克拉戴在手上比手指還粗的那種。

她一邊覺得她們家向向的審美不至於這麽離奇,一邊忐忑地把盒子打開了。

裏麵裝的不是戒指。

而是一塊,她十分熟悉的,送給向林洲當生日禮物的,兩個月前在機場似乎還見向林洲戴著的手表。

因為那塊手表她後來沒再見向林洲戴過,無法求證是否是她送的那隻,簡澄不喜歡自尋煩惱,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直到今天。

旁邊的人替她解了惑:“兩個月前從新加坡回來,發現這隻表的指針轉速變慢,就送去修了。”

簡澄咬了咬下唇,聲音不自覺帶著點輕顫,“你一直戴著嗎?”

“那個時候——”向林洲頓了頓,“身邊沒有太多和你有關的東西。”

他沒想刻意煽情,語氣也平鋪直敘,像在說沒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有一股嗆鼻的熱流從胸腔的部位緩緩上升,簡澄哽住了。

——身邊沒有太多和她有關的東西,所以每一件都帶在身邊,妥善保管珍藏。

她想起了,分手的時候,因為甚至不敢見他一麵,害怕自己會後悔,所以她選擇草率地用一通電話結束,也就看不見向林洲的所有表情。

也是因為她的逃避,他在什麽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女朋友莫名其妙地甩了。

那句“我尊重你”,現在回想起來,也並非是無動於衷。

是她一廂情願放大了自己的痛苦,忽略了他的感受。

所有她認為的隱瞞,如今她也已經知道早有緣由。

簡澄慢慢低下頭,鼻尖紅紅,啞著嗓音說:“對不起。”

道歉來得太遲,早就沒有了意義,但她還是想說出口。就像這幾年,每次夢見向林洲,她都要對著夢裏他離開的背影一遍遍重複,像個複讀機。

然而夢裏的道歉如同空穀傳音,得不到回答,現實中的向林洲卻發出一聲輕哂,俯下身,對上她浸在水光裏的眼睛。

“簡澄,我以前很驕傲,第一次和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你想和我分手,我也不想再追問原因,死纏爛打。”

“後來在美國的幾年,我才向自己承認,你比那些都重要。”

有淚盈於睫,簡澄抬手想粗暴地抹掉,有人先她一步製止住了她的動作,很溫柔地把那一滴淚吻走。

她視線對著向林洲滾動的喉結,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丟人的哭腔咽下去,鼻音還有點濃:“向向,你一點都不了解女孩子。”

簡澄雙手抱緊他的腰,悶聲悶氣地講:“女孩子說分手,一般都是想讓你哄她。”

“那應該是我說對不起。”向林洲歎了口氣,“當時沒有好好哄你。”

關於出國,的確並不是向林洲臨時起意,但是走得這麽突然,卻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母親生前為了避開向維安,把一部分心血都留在美國,去世後一直是舅舅代為管理,但大三那年,向維安突如其來的股權分割通知,打亂了所有的計劃。

向維安發現了他母親留下的東西,給林清闕施壓,因為母親遺囑上寫的是他的名字,而他也早過了法定繼承的年齡。那時隻有他去美國,從舅舅那裏接手,才能名正言順地對抗向維安。

所謂的骨肉親情**然無存,有的隻是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的步步緊逼。

他這樣晦暗的家庭,自然不想讓他天真明媚的女朋友知道。

那時跟簡澄說他要出國,在他心裏,無非兩種選擇。

如果簡澄願意的話,他們可以一起去美國,憑她的專業成績和F大的牌子,想申請一所好學校並不難。

如果她要留下來,他會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美國的事情,再以最快的速度畢業,不會讓她等太久。

但天意兜轉,哪怕是他也不能將所有事情規劃出最完滿的那一種結果。

不僅如此,偏偏還走向了另外一種極端。

聽“向林洲視角”的時候,簡澄想到了向外婆之前說的,他連故事都不會講。

這種跌宕起伏的情節,換成是她,當年漫畫都要畫個十幾章,他不到五句話就講完了。

簡澄知道他說得不過是冰山一角,他向來是這個樣子,十分的難處到他嘴裏也隻剩下了零點一。

她緩緩地眨了兩下眼睛,忽然說:“向向,你當初聽我說要分手的時候,是不是以為我移情別戀了?”

向林洲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時候自然什麽樣的原因都想過,去美國的飛機上,十幾個小時的航班,在心裏列了草稿紙,一樣一樣地反複演算推導。可再厲害的天才,就算能解決完所有複雜的計算機難題,也猜不透喜歡的女孩子在想什麽。

“看來是我表現得不夠明顯。”

簡澄自言自語,然後突然踮起腳尖,有點吃力但堅決地,像五年前在一起的第一天那樣,很有儀式感地在他唇角再次“蓋了個章”。

“不是的,向林洲。”她說。

“不會有更好的人讓我移情別戀了。你就是我認定的,最好的人。”

她笑著彎了彎眼睛:“向同學,我也恭喜你,終於追回了你的女朋友。”

懷抱被收緊,簡澄被悶得稍稍有些喘不過氣,卻有了一種久違的塵埃落定與心安。

然後,她就聽見向林洲說:“簡澄,我也不是你爸爸。”

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簡澄還是抬起了點頭,輕輕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占我便宜。”

被指控的對象倒是十分從容。

“所以,簡同學,請千萬對你的男朋友,再多一點信心。”

深夜。

靜謐中帶著一絲暗潮湧動。

“仙女發家致富”微信群中。

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最近某部熱播小甜劇的男主角個兒高腿長寬肩窄臀,高呼“我可以”的陳皎和懷溪,萬萬沒料到,聊得好好兒的,有個半天不吱聲的人,突然開始發大額紅包。

一發就是六個。

【愛喝鮮橙多:[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愛喝鮮橙多:[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

【嘻嘻嘻:?】

【白交:?老板在哪裏發財了?】

【嘻嘻嘻:謝謝老板!今晚的夜宵青菜清湯麵裏可以多加一把肉絲了,感恩的心,感謝有您。[比心]】

【愛喝鮮橙多:沒什麽,就是脫單了,說出來讓大家一起開心一下。[可愛]】

【白交:我記得向林洲不是上個月才開始追?】

【嘻嘻嘻:她能堅持到現在才同意很了不起了!我都單方麵把這件事列入世界第九大奇跡了。】

【愛喝鮮橙多:……那我也是很有原則很難追的好吧!】

【白交:我知道了,對別人來說,可能要經曆九九八十一難,對向林洲來說,隻要一句“在嗎”。】

簡澄:“……”

她這輩子所有的運氣都用在當初追向林洲身上了,所以才導致交了這麽兩個喜歡拆她台的朋友吧。

【愛喝鮮橙多:我本來想湊十全十美,再發幾個紅包,但是現在這種情況看來,你們不太想搶紅包了。】

不到十秒鍾。

【白交:最亮的星獻給最深的夜,最美的花獻給最美的你。[玫瑰]】

【嘻嘻嘻:從剛剛的那一刻起,我這輩子最羨慕的人就從世界首富變成了向林洲,不是因為他擁有錢,隻是因為他擁有你。[玫瑰]】

有錢能使鬼推磨,脆弱的姐妹情在金錢利誘下變得不堪一擊。

簡老板被兩句土味情話逗到花枝亂顫,小手一揮,把最後四個紅包發了出去。

收完紅包後,懷溪還私發給了她一個視頻,命名為《核心價值觀》,神神秘秘的樣子,看上去像是什麽不可告人的小資源。

果然是到了深夜頻道。

純潔的簡澄同學緊張而期待地把文件下載下來,期間還跑去環顧一圈,把家裏能拉的窗簾都拉起來,整個家裏封閉得嚴嚴實實。最後伴隨著“叮”的一聲,她把椅子往前搬了搬,嚴陣以待地坐在電腦前,點下播放鍵。

畫麵剛開始略微有些搖晃,幾秒種後,視野才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簡澄想象中的一切場景都沒有發生。

因為畫麵裏,正對著鏡頭的人,就是她自己。

背景是在一間教室裏,正值午後,陽光燦爛,室外綠意蔥蘢,一束光從攔在窗前的枝葉罅隙濾過,微小的光暈在她身上輕輕晃動搖曳。

那是五年前的她。

長發紮成了高馬尾,兩隻手托腮看著鏡頭,秀氣的眉梢微微上挑,清透澄澈的眼睛裏夾了點笑,在跟錄像的人進行你問我答。

“是相信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呢?”

“兩者其實都有。我更相信的是,你以後會喜歡上的人,是你在第一眼看見對方的時候,就覺得他是人群中最特別的那一個。有一粒種子在你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時候,已經悄悄地在你心底種下了,伴隨著每一次的見麵相處,汲取養分、抽枝拔節,等它長到枝繁葉茂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發現,‘原來我的心底開出了一片花園’。”

“會喜歡和自己性格更為相像的對象,還是不太一樣的?”

“我現在喜歡的人——應該跟我反差還挺大的。我很話癆,隨時都有話想講,他就比較沉默寡言一些。但我覺得這個事情沒有定論,不是因為他是這樣,我才喜歡他,而是我喜歡他的時候,他剛好是這個樣子。”

視頻一共十五分鍾,是大二那年,懷溪院裏組織的那場采編比賽采訪她時錄下的。

簡澄看得很認真,剛開始的時候,乍一見到那麽年輕的自己,還稍稍有些無所適從的尷尬,但是看著看著,神情逐漸就從看自己熱鬧的漫不經心,變得認真起來。

真神奇。這些關於愛情觀的想法,過了整整五年,她好像一點都沒有變。

視頻進度條很快跑到了尾端。

“相信‘相愛的人不管分開多遠,最終都會走到一起’這個說法嗎?”

最後一個問題比起之前,顯得沉重了許多。

畫麵裏的女孩子聞言側了側腦袋,安安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忽而笑了一下,說:“麥哲倫早就在幾百年前證明過地球是圓的了。而兩顆深愛對方的心,一定有著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引力,會指引他們走向對方,跋山涉水、披荊斬棘,千難萬險也隻是為了驗證這份感情曆久彌新。”

視頻到此恰好終止。

懷溪掐著時間給她發來消息:“送你和向林洲的和好大禮包,建議在你們的婚禮現場上播放。好想也去采訪一下你們家向神,看他會說什麽,來個對照組。”

簡澄慢慢從視頻裏抽回神來,覺得讀大學時候的自己真的好有文化,說話都一套一套的,不怪當時懷溪覺得她突然化身情感專家。

好半天,簡澄才回複她:“不用采訪我都知道。”

“什麽?”

剩下的答案,簡澄沒有打出來,眼睛彎成了下弦月的弧度,帶著不可告人的小欣喜,在心裏悄悄地講。

所有的答案都是我呀。

對他而言,所有涉及愛情話題的問題。

隻會和我有關。

正式邁入和好大關的第三天,簡澄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對方昵稱就一個字:清,頭像是一幅水墨畫,還是通過向外婆的名片推送添加的好友,簡澄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是誰了。

加上好友後,她當即給對方發了一條“舅舅好”。

她從向林洲那裏聽說了這個頗有點傳奇色彩的林舅舅的經曆。他並不是向外婆的親生兒子,而是去世的故友家的孩子,被接到家裏長大,和大女兒盛寒差了七歲,卻是關係最親密的一對姐弟。

盛寒去世後,向林洲等於是被他和向外婆兩個人帶大的。

這也是為什麽第一次見到林舅舅,她會覺得向林洲和對方的氣質如出一轍的原因。

等向林洲高中畢業,他才為了更好打理美國那邊的業務,出國待了七年。

一晃神的功夫,林舅舅就回了她的消息。

對方脾氣好,字裏行間都是溫和,沒多說什麽,簡單地寒暄了兩句後,對她道了聲謝。

簡澄不明就裏地問了句:“您謝我什麽?”

【清:我長你和林洲近二十歲,雖然離年輕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對於現在有些年輕人的想法,還是有所耳聞。有人覺得破鏡難重圓,即便合上也有裂紋,是將就和湊合,但在我看看來,與其說是破鏡,不如說是曾經的遺憾、後悔與不甘心,午夜夢回時常常想起的那些“假如回到當時就好了”,都能有一個真正重來一次,獲得圓滿的機會。而這樣的機會無比難得與珍惜,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抓住。】

【清:我不是來替林洲說什麽話。隻是想謝謝你,願意給林洲,也給自己這樣一個機會,把遺憾化成完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