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豹的到來,給蒼山團隊再次燃起生的希望,他們繼續在黑暗中匍匐往前、往前、再往前。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溶洞變得稍微寬敞起來,但還是無法起身直立行走。大概是斷裂的肋骨作痛,保羅實在挨不住匍匐前行,便跪在地上,用兩個膝蓋和兩條胳膊爬行。就在這時,姚明手裏的手電再次熄滅,眾人的心也隨著湮滅的光亮忽悠一沉。楊蒼山從口袋裏麵掏出最後一支手電筒,他心裏清楚,這支手電的電量也支撐不過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再過一個小時,他們如果還走不出溶洞,十有八九就會葬身在這地下黑暗裏。楊蒼山的想法也是整個團隊的想法,皮埃羅感歎一聲:“是我連累了大家,我現在真的很內疚,警察不讓帶滑雪板上山是有道理的,馬龍峰的懸崖太過陡峭了,不適合高山速降滑雪。”

卡德麗娜安慰皮埃羅:“這不能全怪你,把滑雪板改裝成輪滑板是我的注意,再說了,極限挑戰不就是要在極端環境裏進行嗎。”

皮埃羅說:“我深愛極限運動,但是一路上也在反思,如果我們的冒險精神能夠多一些理智,多了解一下氣象雲圖,或許就不會遭此厄運了。”

保羅率先崩潰了,他禁不住啜泣起來,並大聲斥責楊蒼山和姚明:“這不是救援,你麽這是把我們送進地獄,是謀殺,我要去控告你們!”

聽到保羅言辭激烈,楊蒼山估計不是什麽好話,便問姚明:“保羅說什麽?”

楊蒼山連續問了兩遍,姚明卻說:“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前麵好像有亮光。”

這句話不啻興奮劑,姚明一句話說完,他身後接連傳來四聲“哎喲、哎喲”,後麵四個人的腦袋全磕到了洞壁上。姚明說完,自顧自地往前爬去,已經顧不上問楊蒼山要手電筒了。為了搞清楚前方到底是亮光,還是姚明產生了幻覺,楊蒼山也沒有開手電筒。不多會兒,便聽到前方的姚明興奮地喊道:“是洞口,我們得救啦!”

蒼山團隊很快爬出最後一段狹窄的溶洞,眼前豁然開闊,而且不遠處還有一道微弱的亮光。氣溫明顯感覺越來越冷,但是大家都明白,冷說明溶洞到了盡頭。眾人很是興奮,楊蒼山打開最後一支手電筒交給姚明,大家全力以赴奔著亮光走去。亮光越來越近,一股劫後餘生的興奮情緒彌漫著蒼山團隊,雖然沒有人講話,可從他們的呼吸聲裏能感受到歡快的節奏。這個時候,楊蒼山突然叫住保羅,在保羅尚未做出反應的時候,一副手銬已經銬住他的雙手。眾人很是吃驚,保羅更是惱怒,他問楊蒼山憑什麽給他戴手銬?楊蒼山說:“我會指控你涉嫌兩項罪名,一是偷捕我國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罪,二是涉嫌謀殺罪。”

楊蒼山指控保羅涉嫌的兩項罪名,人證物證確鑿,大家無可申辯。蒼山團隊即將逃離地獄的興奮感,旋即被罩上了一層陰影。眾人沉默下來,楊蒼山突然聽到一股類似水流的聲音,他疑惑地問了一句:“water?”

卡德麗娜稱是,說她也聽見了流水的聲音。於是,眾人急匆匆朝著水流的聲響走去。突然,走在最前麵的姚明停了下來,大家聚集到姚明跟前,看見眼前是一個近二十米寬的水潭,水潭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之所以說是薄冰,因為水潭的中央部分沒有冰,而是黑幽幽的潭水。姚明用手電照向兩側,發現冰潭邊緣既光滑又陡峭,絕無可能通過。楊蒼山伸出登山杖,戳破冰層,探下登山杖直到淹沒自己半條胳膊,還沒有探到底兒。楊蒼山問皮埃羅:“如果在水潭上麵拉一條登山繩,大家可以通過嗎?”

姚明把楊蒼山的話如實翻譯給了皮埃羅,皮埃羅說:“完全可以,利用下降器橫向通過繩索,比上升容易的多。”

楊蒼山聽罷,便開始脫衣服,他把脫掉的警服棉衣和褲子交給姚明:“記得給我帶過去,不然,我一會兒出去就凍成冰棍了。”

姚明看了一眼冰潭,不無擔心地問道:“這麽冰的水,你能行嗎?”

皮埃羅說:“稍等一下,對麵似乎沒有鍾乳石固定登山繩,你帶上兩個岩塞,找到石縫塞進去。”

皮埃羅問保羅要過兩個岩塞,拉起岩塞兩端,岩塞變成一根直條,鬆開手的時候,岩塞兩端被彈簧自動彈出來。皮埃羅讓楊蒼山拉動岩塞,感受一下固定原理,並對他說:“就像姚明把手掌伸進石縫,然後握緊拳頭,是一個道理。”

保羅用一雙戴著手銬的手拉住楊蒼山,告訴他下水之前先做熱身,趁著血液充滿毛細血管的時間,趕緊遊過去,不要在水中停滯。楊蒼山知道這些家夥們的戶外經驗豐富,聽他們肯定不會錯,便在原地做連續的下蹲起,而後又趴在地上做了三十個俯臥撐。趁著楊蒼山熱身的功夫,皮埃羅在登山繩一端打了一個漁夫結,把岩塞拴在繩子上。他把另一個岩塞交給楊蒼山,說是最好再找一條石縫,做兩個固定點。楊蒼山點點頭,接過岩塞,用牙齒咬住岩塞末端的鋼絲繩。保羅走過來,把帶著岩塞一端的登山繩係在楊蒼山右腳腳踝上,他用雙手拍了拍楊蒼山的肩膀說:“盡量不要潛泳,把腦袋保持在水麵以上,上帝保佑你!”

忽然,卡德麗娜走上前去,張開雙臂擁抱著楊蒼山,用中文對他說:“謝謝,上帝保佑你,楊。”

楊蒼山拍了拍卡德麗娜的後背,伏在她耳旁輕輕地說:“上帝就是我們自己,蒼山團隊。”

姚明也學著卡德麗娜,走上前來擁抱楊蒼山。楊蒼山說:“把我剛才說的話,翻譯給你的金發美女聽。”

姚明說:“你趴在她耳朵邊說的跟情話似的,我沒有聽見。”

楊蒼山一拳打在姚明的胸口上,微笑著走進冰潭。潭水冰涼刺骨,楊蒼山采用自由泳的姿勢,揮出手臂的同時,正好砸開前方的薄冰。卡德麗娜拎著登山繩的另一端,站在冰潭邊上,看著楊蒼山遊動的距離,一圈一圈不斷地放著手裏的登山繩。卡德麗娜問姚明,楊蒼山剛才對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姚明說:“他說,我們才是自己的上帝。”

二十米的水麵,楊蒼山很快遊到了對岸,待他艱難的爬上潭邊時,才發現係在腳上的繩子不見了。楊蒼山終於把他的笑臉上擰出一個八字眉來,他搖一搖頭,準備再次下水。姚明一直用手電照著楊蒼山的行蹤,發現他行為有些異常,便大聲問道:“怎麽回事?”

楊蒼山把嘴裏咬著的岩塞放在潭邊的石頭上,對姚明說:“腳上的繩子不見了。”

保羅製止了楊蒼山下水,他拉動水裏的繩子,說是可以把繩子收起來再扔到對岸。可是,保羅剛剛說完,水裏的繩子就繃直拉不動了。保羅很是沮喪:“岩塞可能是被石縫卡住了。”

因為寒冷,楊蒼山已經渾身顫抖了,他急忙站起來做下蹲起,接著又開始做俯臥撐。冰潭對麵的四個人,也是一籌莫展。楊蒼山感覺身上不再哆嗦了,便衝著對岸喊道:“別灰心,我水性好,一個猛子下去……就能把繩子撈上來。”

說罷,楊蒼山再次下到冰潭裏,咬緊牙關一個猛子潛了下去。他想趁著身上還有點熱乎勁兒,趕緊把繩子撈上來。冰潭裏一片漆黑,楊蒼山在水下雖說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見。他隻能在水中大幅度擺動四肢,希望能夠觸碰到繩子。此刻,冰潭旁邊的四個人,簡直是度秒如年,他們能夠想象到置身刺骨冰潭的黑暗裏,是什麽樣的滋味兒。約摸過了一分鍾的時間,楊蒼山浮出水麵。姚明的手電光打在楊蒼山的臉上,蒼白的如同蒼山之雪,頭頂上卻冒著蒸蒸熱氣。剛才,保羅叮囑楊蒼山盡量不要潛泳,意思是不要讓冰水淹沒腦袋,因為頭頂是人體散熱最快的的地方。把腦袋浸在冰水中,很容易導致人體迅速失溫,進而威脅生命。

楊蒼山緩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把……把……把繩子……拉緊,我才……才能摸到。”

保羅覺得楊蒼山說的有道理,趕緊拉緊手裏的繩子。楊蒼山往前遊動了幾下,在更接近登山繩的地方潛了下去。這一次,楊蒼山摸到了繩子,他拽著繩子一直往水深處潛去,終於摸到了登山繩末端的岩塞。楊蒼山用力拉動岩塞,卻不見絲毫鬆動。他又試著往反方向拽拉,岩塞還是沒有鬆動。有一點,楊蒼山心裏清楚,他已經沒有第三次下潛的能力和體力了,所以,這一次一定要把繩子撈上來。此刻,楊蒼山幾個不好的感覺,一是覺得肺裏的氧氣消耗殆盡,二是覺得體力不支,三是感覺大腦漸漸模糊起來……。寒冷的冰水正在讓楊蒼山漸漸失去知覺,他已經停下了擺動的四肢,覺得眼前似乎不再黑暗,出現了躺在雪地裏的老黎,正舉著獵槍對準緩慢而去的獨眼雲豹,因為麻藥的作用,雲豹的前腿打了一個趔趄,歪歪斜斜地跪倒在地上,旋即又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去……老黎歎一口氣,垂下舉著獵槍的胳膊,任由獨眼雲豹離去。楊蒼山此刻方才明白:老黎心裏有一份對人類以外其他生命的體諒。

突然,楊蒼山在水中打了一個激靈,他想起皮埃羅教他使用岩塞的方法,急忙摸到岩塞,並摸到了岩塞的擴撐拉環,稍一用力拉動拉環,岩塞便從石縫裏拔了出來。楊蒼山抓著岩塞,拚盡最後的一口氣上浮出了水麵,遊向對岸。

看到楊蒼山再次浮出水麵,岸上的三個人長舒一口氣。楊蒼山在姚明的手電光裏,緩慢地、顫抖著、四肢並用爬出冰潭,撿起地上另一枚岩塞,繼續用牙齒咬住。他清楚自己已經無法站立起來,便跪在地上,用四肢往前爬著,並在地上尋找著石縫,尋找一條可以固定岩塞的石縫。冰潭對岸的四個人全都屏住呼吸,甚至沒有人張嘴問詢一下楊蒼山“怎麽樣了”,他們仿佛都在擔心,擔心一個聲音就能讓孱弱不堪的楊蒼山倒下。

楊蒼山終於看到一條石縫,他顫巍巍地爬到石縫前,心裏默念著皮埃羅教授他使用岩塞的方法,把第一枚岩塞塞進石縫。接著,他又在旁邊找到第二條石縫,從嘴裏取出第二枚岩塞,插入進石縫。然後,楊蒼山把連接登山繩的一段分接繩子抓過來,用不停哆嗦的雙手費了很長時間,才把分接繩子穿過岩塞的鋼絲環。並用了皮埃羅教他的漁夫結,把分接繩和第二枚岩塞綁定。楊蒼山再也撐不下去了,他撲倒在地上的時候,冰潭對麵的四個人才發出一聲驚呼。姚明的手電筒光柱一直打在楊蒼山身上,突然,大家看見楊蒼山緩緩舉起他的左手,五個手指半握著,打出一個“OK”的手勢。楊蒼山的手凍僵了,手指已經伸不直了,“OK”的手勢跟他去年冬天在興盛大橋上比劃**的手勢,如出一轍。

卡德麗娜是第一個通過登山繩橫跨冰潭的,她解下腰上的下降器,先撲向楊蒼山。卡德麗娜脫掉衝鋒衣,給楊蒼山裹在身上,然後把他緊緊把他抱在懷裏,想把身上的體溫傳導給楊蒼山。保羅拉動下降器上的細繩,把下降器拉回對岸,接著,皮埃羅和姚明通過冰潭。保羅是最後一個冰潭的,他把獨眼雲豹的滑雪板拴在自己腰上。雖然戴著手銬,卻一點沒有妨礙雙手拉動下降器的技術要領,保羅最終也順利過了冰潭。

姚明、卡德麗娜和保羅三個人全撲在楊蒼山身上,用力地揉搓他的四肢。在微弱手電筒光照下,楊蒼山麵如白雪,額頭上的血包還在微微往外滲血,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皮埃羅說:“楊肯定不會有事的,他還在笑。”

姚明說:“他就算是裝進了棺材,還會是一幅笑模樣的。”

十幾分鍾過後,楊蒼山才漸漸緩過勁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看見不遠處並排躺著的皮埃羅,兩個人相視一笑。看見楊蒼山醒來,眾人才長籲一口氣。手電筒已經徹底沒電了,姚明掏出楊蒼山口袋裏的半包玉溪香煙,學著楊蒼山的樣子,掏出五根香煙塞進嘴裏,一同點燃後再分給大家。楊蒼山狠狠地嘬了一口:“我以為……我再也抽不上這口了呢。”

保羅站起身來,朝著亮光的方向走過去,他要去溶洞口探探虛實。十多分鍾後,保羅返回來了,說的確是溶洞的出口,但是有一段小的陡坡,隻要小心一點,就可以安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