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森林公安局後,楊蒼山的心情也跌落到了穀底。雖說還是穿著警服,但距離他少年時的警察夢想漸行漸遠。小時候,他覺得警察就應該破案抓壞人,一手手槍,一手手銬。所以,他才會在高考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地報考警官學院。畢業時,綜合科目考試,楊蒼山名列應屆畢業生第二名,是全校師生公認的明日警察之星。畢業七八年之後,大學裏那些成績遠在他之後的同學,有的當了官,有的立了功,一片錦繡前程。唯獨楊蒼山,從刑警到獄警,再從獄警到森警,無功無祿,一路微笑著走低。
楊蒼山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不管是同事還是領導。他覺得,造物主用一張笑臉為他的悲劇人生做了個封麵,翻開第一章節便已明了,悲劇主人公的一生充斥著誤解、誤會、糾結、尷尬、失落、失敗。還有什麽能比一眼望穿自己的人生更沮喪的事呢?隻有一樣,一眼望穿的不僅是人生,還能清晰地看清悲劇的結尾。楊蒼山喜歡上了喝酒,他每天下班後,在辦公室換上便裝就一個人去小酒館,自斟自飲把自己喝個爛醉。喝醉後的楊蒼山,臉上仍舊掛著笑意,跟大多數醉酒男人的僵硬笑臉已毫無二致。那個曾經被老師和同學寄予厚望的明日警察之星,泯然眾酒徒矣。
老黎是森林公安局的老警察,從警二十多年,現在是外勤隊的隊長。老黎生性不苟言笑,哪怕是跟局長說話,也是板著一副生硬的冷麵孔,在外人看來,他更像是局長。好在局裏的人都了解他的秉性,也就沒有人介意老黎的冷臉。老黎離婚了,有個16歲的女兒跟著老婆生活,他每個月去看女兒一次,順便留下生活費。外勤隊傳言,說是老黎的老婆受不了老黎的冷臉,在外麵有了外遇,才是最終導致二人離婚的原因。關於離婚的事兒,老黎從來不提半個字,所以大家隻能靠猜測。老黎每天堅持穿警服上下班,而且是步行,因為他家距離辦公室隻有兩公裏半的路程。森林公安局其他人都不願意穿警服上下班,因為穿上這身警服,遇到有人求助或者報警,就得管。森林警察不同於地方警察,執法權限有限製,管少了不合適,管多了超出權限。為了避免尷尬,大家都是著便裝上下班,到了辦公室之後才換警服。
楊蒼山進入森林公安局後,一直跟著老黎出外勤。一張冷臉和一張笑臉搭配在一起,既沒有產生喜劇效果,也沒有出現氣場不合。有時候,兩個人巡山跑一天山路,誰都不跟誰說一句話。半年下來,兩個天天在一起的工作搭檔,跟陌路人差不了多少。
對於工作,楊蒼山抱定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完成份內工作,其他事情不管不問也不琢磨。楊蒼山決心做一頭死豬的心理依據是:誰讓我生就一副笑臉來著,誰讓領導心虛,不喜歡笑臉來著。
這年冬天,一場大雪過後,外勤隊全部隊員上山,嚴控雪後上山偷獵者。老黎主動挑了海拔高度最高、路線最難行走的馬龍峰,帶著楊蒼山一早就出發了。像往常一樣,兩個人一路上各走各的路,沒有任何交流。走到雪線的時候,老黎從地上撿起一根竹竿遞給楊蒼山。楊蒼山問道,拿竹竿作什麽用?老黎用竹竿捅著地上的積雪,頭也不抬地說:“大雪蓋住了石窟,走到吃不準的地方,先拿竹竿捅一捅。如果沒留神踩進石窟裏,還能把竹竿橫在洞口,救自己一命。”
中午時分,兩個人終於上到馬龍峰,峰頂上狂風像針一樣,似乎能穿透衣服,吹得皮膚冷冷地疼。老黎拿著望遠鏡四下瞭望,找尋偷獵者的蹤跡。楊蒼山則悠閑地望著腳下的洱海和古城,欣賞著波詭雲譎的大理風光。突然,舉著望遠鏡的老黎說有情況,他把望遠鏡遞給楊蒼山,指著峰頂下方一處山坳讓楊蒼山看。楊蒼山接過望遠鏡,順著老黎手指的方向,果然發現山坳森林裏有一縷似有似無的青煙冒出來。兩個人急忙下山,順著青煙的方向走過去。那一縷青煙時斷時續,風大的時候,青煙升不起來,全然不像是森林火災。大概費了兩個小時,老黎和楊蒼山才找到冒青煙的地方,原來是一個中年男人所為。中年男人躺在森林的雪地裏一動不動,身邊是一件點燃的毛衣。距離中年男人不遠處,散落著一支雙管獵槍。再稍遠的地方,地上躺著一隻雲豹,也是一動不動。中年男人看到穿著警服的老黎和楊蒼山後,用兩隻手撐地,掙紮著要坐起來。老黎先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雙管獵槍,發現裏麵隻剩下一顆子彈。老黎拿著槍,走到中年男人麵前問道:“是你打死的豹子?”
中年男人臉上露出很不自在的愧色:“豹子還活著,我用了麻醉針。”
老黎又問道:“你怎麽了?”
中年男人說:“豹子中了麻醉針,朝我撲過來,我沒辦法才開了槍,從坡上摔下來後,我的兩條腿就不能動了,所以,我燒了一件毛衣,看看有沒有人來救我。”
楊蒼山走到雲豹跟前,看到雲豹果然還有呼吸,但是一隻眼睛上插著吹管射出來的麻醉針,後腿處有一處槍傷,還在流血。老黎拔出雲豹眼睛裏的麻醉針,從口袋裏麵掏出一瓶雲南白藥,敷在雲豹的兩處傷口上。楊蒼山走到中年男人麵前,狠狠地踢了他大腿一腳:“這麽漂亮的豹子,你幹嘛非要射它的眼睛?你不知道雲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嗎?”
中年男人腿上挨了一腳,沒有任何反應,他懊惱地說:“就因為是一級保護動物才值錢嘛,我哪裏射的那麽準,我的吹管瞄準它的屁股,結果射到了眼睛。它撲我的時候,我瞄的是它的腦袋,結果打到了屁股。”
老黎蹲下身來,拿著麻醉針管在中年男人腿上紮了一針,中年男人依舊沒有反應。老黎說:“你這是自作自受,應該是摔斷了脊椎骨,下肢神經完全沒有反應。”
老黎翻開中年男人的背包,從裏麵找出一把砍刀和一捆繩子,然後就地砍倒兩根竹子,劈開竹子後做了簡易雪橇,把中年男人和那隻雲豹捆在雪橇上。剩餘的繩子,老黎截成兩段,分別拴在雪橇兩端。楊蒼山木木地站在一旁,看著老黎有條不紊張羅著,幾乎無從插手,老黎也沒有讓他插手。收拾停當後,老黎把一根繩子交給楊蒼山,說你在前麵拉,我在後麵控製平衡,走一段再換過來。就這樣,兩個人馱著中年男人和雲豹上路了。
轉過一道山梁,老黎叫停了楊蒼山,說這段路石窟石縫多:“我對馬龍峰比你熟悉,我在前麵拉,你在後麵拽著。”
楊蒼山沒有說什麽,順從地接過雪橇後麵的繩子。進入森林公安局以來,楊蒼山對於工作的態度就是如此,你們怎麽說,我就怎麽幹,既不主動,也無熱情。想到自己曾經在大學裏對美好前程的憧憬,而今卻隻能跟山、跟樹、跟動物打交道,禁不住悲從中來。
翻過山梁之後,是一個陡峭的下坡,楊蒼山正沉浸在自己悲憤難訴情緒裏,突然覺得手中的繩子一緊,瞬間脫手。雪橇失去了後力的掌控,迅速往前衝去,一人一豹加上一個雪橇的重力加速度砸向下方的老黎。雪橇砸中老黎後,帶著老黎又往前滑行了二三十米,才緩緩停住。在後麵追趕雪橇的楊蒼山,突然看到雪地上留下一條刺眼的血跡,心知不妙。等他追趕上雪橇後,才發現雪橇的一根竹片刺穿了老黎的大腿。
楊蒼山一個勁地向老黎說著抱歉,雪橇上的中年男人也忙不迭地說著對不起之類的話。老黎一聲不吭,臉上卻滲出豆大的汗珠子。楊蒼山解開雪橇上的中年男人和雲豹,然後問老黎怎麽辦。老黎說,你把雪橇拆開,把插進我大腿的竹片橫在地上,讓我能夠側躺下來。楊蒼山依照老黎說的,把竹片單獨拆出來,橫在老黎的身下,緊張地出了一身汗。老黎摸索著掏出一包香煙,自己點上一根,又給楊蒼山和中年男人各分了一根。楊蒼山本來不抽煙,由於緊張,他下意識地跟著抽起了香煙。老黎抽完一根煙,用隨身帶的小折疊刀割開褲管,把雲南白藥瓶遞給楊蒼山。楊蒼山接過藥瓶,在老黎大腿前後兩處傷口上敷藥,血流才漸漸止住。老黎鬆了一口氣,依舊冷著麵孔,他指著中年男人對楊蒼山說:“馬上到雪線了,雪橇也沒用了,你背著他先下山。”
楊蒼山說:“不行,我得先救你。”
老黎說:“我是皮肉傷,沒什麽關係,他傷的是神經,耽擱久了,下半輩子就癱**了。”
楊蒼山說:“他是個罪犯,我憑什麽先救他。”
老黎說:“你是警察,所以要先把罪犯帶下山。”
楊蒼山有些憤慨:“救他還不如先救那隻豹子。”
老黎冷著臉搖搖頭:“任何時候,人命都比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命金貴,就算他犯了法。”
最終,楊蒼山還是聽從了老黎的話,背著中年男人先下山,他幾乎是用一路小跑的方式下的蒼山。下山路上,他不停地試著用對講機聯係森林公安局值班室,快到進山收費站的時候,對講機才進入有效通話距離。此刻,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剛剛歸隊的外勤隊員聽說隊長老黎受傷了,無需領導下指示,全體隊員迅速往馬龍峰集結救援。楊蒼山把中年男人交給景區派出所的警察,讓他們幫忙送醫院搶救,他旋即邁開大步,往山上奔去。
下山的時候,楊蒼山把中年男人的雙管獵槍留給老黎,還給他補充上了另一顆子彈。楊蒼山擔心老黎在雪地裏太冷,還把昏睡的雲豹拖到老黎跟前,讓老黎依靠在雲豹身邊取暖。楊蒼山盤算著,自己以最快的速度下山,頂多用一個小時。下山後立即呼叫救援,同事們用兩個小時趕上山,前後三個小時,老黎應該能夠撐得住。楊蒼山一路往山上狂奔,一邊盤算著時間,他在心裏無數遍寬慰自己:老黎沒事,老黎沒事!
楊蒼山幾乎是與外勤隊同時趕到事發地的,在眾多手電光裏,首先映入眾人視線的是雪地裏四濺的血跡。當老黎出現在手電光裏的時候,大家都震驚了,他的右手抓著雙管獵槍,左半邊臉和左半拉肩膀全都變成了血軲轆。楊蒼山呼喊著老黎,撲上前去,跪倒在老黎身前。老黎睜開眼睛,冷著半邊臉說:“那家夥……麻藥勁兒過了,趁著我……趁著我睡著了,咬了我……。”
外勤隊隊員們用極短的時間做了一副擔架,把老黎抬上擔架時,脖腔裏又濺出一股血。老黎抓住楊蒼山一隻手,有氣無力地說:“我怕是……撐不住了,一直、一直想跟你……聊一聊,可我天生一張……一張冷臉,誰都以為……我臉冷心也冷。”
楊蒼山含淚點頭:“黎隊,不著急,等您好了,我們慢慢聊。”
老黎在自己僅剩的半邊臉上,擠出一絲頗像微笑的神情:“人生很長,不要有……有那麽多抱怨……和憤恨,不要忘了,我們入警的……誓言,還有當年穿上警服的……初心。”
楊蒼山的淚水滴落在老黎緊握的拳頭上,他一邊流淚一邊笑著點頭,對老黎說:“我記住了,黎隊。”
老黎沒有搶救過來,雲豹咬破了他的頸動脈,因為失血過多休克性死亡。雙管獵槍裏的兩顆子彈都在,他最終也沒有向雲豹開槍。老黎去世後,下關派出所做過一個統計,老黎每天上下班的這條路線上,十多年沒有發生過任何刑事案件,隻有幾起治安處罰案件,都是老黎參與的。
又一個三年悠忽而過,楊蒼山已經做了四年森林警察。
畢業八周年聚會,同學們詢問班長楊蒼山的近況,他微笑著自嘲說:“我這張臉,壓根就不應該做警察。”
一位幹法醫的同學酒喝多了,他說道:“老楊這張臉,壓根就不應該做中國人。”
班花問法醫,班長為什麽不應該做中國人?法醫說:“有罪推論影響了中國司法很多年,這不是立法缺陷,而是中國人思維上的缺陷。我們習慣以惡意揣度別人,除了精神病之外,我們認為大多數人的笑,都是不懷好意的笑。”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給班長出了很多主意,有些主意很惡毒,用意是擠兌和報複在大學裏獨領**的班長。法醫的建議稍微靠譜一些,他覺得楊蒼山應該去韓國做整容,整成一副張東健一樣冷酷的俊臉。
楊蒼山真的把整容當回事了,他開始戒酒、攢錢、查閱大量整容資料,發誓要跟過去的楊蒼山告別。靠一份警察的工資,攢出一份整容的費用,談何容易。楊蒼山給幾個搞刑偵的同學打過招呼,問他們有沒有臥底的工作,他願意付出改變容貌的代價完成任務。同學打趣道:“你是不是港匪片看多了?”
在9周年同學聚會上,法醫最終識破楊蒼山的不良居心:“班長是在謀劃公款整容。”
整容費用堪堪攢夠的時候,正趕上英國的小公主路易斯.溫莎在溫莎城堡接受洗禮,父親微笑著把路易斯公主抱在懷裏的照片傳遍全世界。看到照片那一刻,楊蒼山渾身打一個冷顫:我的孩子將來看不到我的笑臉?
楊蒼山的笑臉是麵部神經受傷導致,他在查閱資料時發現,如果把自己的笑臉整成酷臉,那就像史泰龍一樣不會再笑了。想到此處,楊蒼山冒出一身冷汗,自此打消了整容的念頭,因為他覺得溫暖的家庭比仕途得失重要。
雖說不用再攢錢整容了,楊蒼山也沒有再撿起酒瓶子來。他用整容的錢在大理下關支付了一套商品房的首付款,他覺得不動產是增值的,整容是貶值的。自從老黎走之後,楊蒼山就戒了酒,他生怕自己喝多了酒,會想起老黎。
9周年同學聚會後不久,班花給楊蒼山介紹了一個女朋友,叫周璿,在大理市質監局工作。周璿是班花的嫂子的表妹,比楊蒼山大兩歲。周璿個子高,長相好,皮膚還白,是正規大學本科生,工作後又做了公務員。周璿的父母都是大理市政府的機關幹部,在大理算得上是有頭有臉有家庭背景的人。
周璿拖到這個歲數沒有嫁人,主要原因是她太挑剔。周旋挑剔也就罷了,偏偏她媽媽比周璿還要挑剔。同樣是挑剔,母女二人挑剔的方向不一樣。周璿挑剔男朋友是不是能跟自己想到一起、聊到一起、玩到一起。媽媽挑剔女婿家庭背景、經濟狀況、身高相貌。說簡單一點,周璿要找一個有趣的靈魂,媽媽要找一個有前途的女婿。這些年以來,遇到了有趣的靈魂,過不了媽媽那一關。遇到有前途的男人,過不了周旋這一關。母女二人挑來揀去,相互否定,誰都不妥協。
周璿見到楊蒼山後,感覺這個高高大大男人臉上始終掛著迷人的微笑,既陽光又開朗,讓人很有安全感。30歲是女人心理上的一道坎兒,31歲的周璿有意無意地降低了擇偶標準。她覺得楊蒼山聰明、善良、熱心腸,說話也風趣,可以做自己的男人。周璿降低了標準,媽媽卻不肯輕易鬆口,他認為楊蒼山沒有家庭背景,也沒有仕途前景,一個普通的森林警察比護林員強不了多少。大概是媽媽也考慮到女兒年齡漸大,對這個一臉和氣的準女婿,雖然沒有認可,但也沒有完全拒絕。
楊蒼山喜歡周璿,覺得她比自己設想過的愛人還要完美。楊蒼山心裏清楚,他還沒有得到周璿父母的認可,可他不知道該往哪裏用力,隻好對周璿越發熱情。楊蒼山很想盡快結婚,因為他記得有句話:在心裏埋葬一個人最徹底的辦法,就是接納一個新人。楊蒼山想用婚姻盡快埋葬心裏的老黎,他總覺得自己是害死老黎的元凶。如果自己沒有鬆開雪橇,老黎就不會受傷,老黎不受傷,他就不會把雲豹拖到老黎身邊取暖,雲豹就不會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咬斷老黎的頸動脈……。
自老黎死後,楊蒼山繼承了老黎的習慣,每天穿戴整齊的警服上下班,連製式皮鞋都擦的鋥亮鑒人。警服和皮鞋穿在外麵,光鮮整潔倒也不新奇。新奇的是,他還要把警帽下麵的頭發,梳理的一絲不亂,而後才會照著鏡子戴警帽。並且,警帽帽簷的弧頂必須卡在鼻梁中線上。如此一來,楊蒼山微笑上翹的嘴角,與帽簷保持了相同的弧度,形成了一張更大的笑臉。
從楊蒼山家裏到森林公安局,要經過三條街和一座橋,大概有三公裏的路程。楊蒼山堅持每天走路上下班,一路上的商家店鋪、小商小販小偷小痞子都認識他。走路上下班也不是光走路,路上遇見閑事兒,楊蒼山也會像老黎那樣管一管。
有一天早晨,楊蒼山經過興盛大橋時,發現有一身著白衣的中年女性爬上橋塔準備自殺。途徑車輛紛紛停下,司機們下車仰著腦袋看熱鬧,把大橋雙向通道堵得死死的。下關派出所已經出警,管片民警小陳正拿著高音喇叭對著白衣婦女喊話。消防隊的車輛在遠處拉著警報,可是司機們隻顧著看熱鬧,沒有人挪車讓道。楊蒼山微笑著催促司機,讓他們把車開走。司機們看到這個警察這般和善,愈發沒有人理會,有的司機還訕笑著對自殺的白衣婦女喊話:“要跳趕緊跳啊,我們還趕時間打卡上班哩!”
楊蒼山走上前去,一把鎖住喊話司機的咽喉,一手拉開車門,硬生生地把那個司機塞進駕駛座位上,微笑著怒斥:“再不把車開走,我就以妨礙公務罪,連人帶車一塊兒拘了。”
司機有點恍惚,大概是覺得楊蒼山這麽和藹的一張笑臉,不應該說出這麽狠呆呆的話來。司機一邊搖頭,一邊發動引擎,把車子開過橋中央。楊蒼山心裏琢磨著,這樣一輛一輛車子轟趕,一個小時都騰不出通道來。於是,他走到小陳跟前,把他手裏的高音喇叭搶過來,對著大橋上看熱鬧的司機喊道:“你們再不把車開走,待會兒上麵的人跳下來,把你的車砸扁了,你可就攤上人命官司了。”
司機們覺得楊蒼山說的有道理,紛紛鑽進車裏,把車開過大橋。小陳也認識楊蒼山,知道他跟老黎一樣,也是森林公安局的民警,經常在下關這片兒管管閑事,還配合當事人去派出所做過幾回筆錄。小陳對楊蒼山說:“你胡亂說什麽呢,把事主激怒了,真的跳下來,你擔得起責任嗎?”
楊蒼山放下高音喇叭,笑著對小陳說:“你對事主喊了半天假大空的廢話,她隻會越發覺得生活了無生趣,她要是現在跳下來,最大的責任肯定是你來背。”
小陳有些生氣:“我一早晨喊的都是廢話,你來喊幾句有用的。”
楊蒼山舉起擴音器,對著塔橋上的白衣婦女問道:“大姐,什麽事兒想不開啊?你下來告訴我,我來幫你一起想辦法。”
白衣婦女兩手抓住纜索,低頭對楊蒼山說:“行了吧,你們問話的這些套路,我在電影電視裏都見過,等我下去了,你們連人影都沒了,還幫我一起想辦法,騙鬼去吧。”
小陳在一旁有些得意:“連她都知道你說的是廢話。”
楊蒼山沒有理會小陳,用擴音器對白衣婦女說:“好吧,從現在開始,我們倆做一個真誠溝通,誰說一句騙鬼的話,誰就是鬼。”
白衣婦女說:“好啊,那我問你,你作為警察,有過貪汙受賄嗎?”
楊蒼山說:“我隻是一名普通警察,就算想貪汙受賄,也沒有機會。”
白衣婦女頓了頓,又問道:“你結婚了嗎?”
楊蒼山說:“沒有。”
白衣婦女問道:“那你怎麽解決**?”
楊蒼山和現場圍觀群眾都沒有想到,白衣婦女會發出這樣的提問,片刻冷場後,眾人發出一陣轟笑。白衣婦女很是得意:“真誠溝通,誰騙鬼今晚就做鬼哦。”
此刻,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楊蒼山的臉上,一起期待著他的“真誠溝通”。楊蒼山環顧四周,緩緩地抬起左臂,左手呈半握拳狀,微笑著回道:“我用手。”
現場的男女老少頓時轟笑開來,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女撇著嘴說:“真惡心!警察還……還那個,奧喲,說那事兒,我聽了都嫌惡心。”
白衣婦女繼續發問:“你到你轄區的發廊歌廳夜總會消費,是自己買單嗎?”
楊蒼山指著身邊的小陳,對白衣婦女說:“這個得問他,我是一名森林警察,我的轄區裏隻有樹和猴子。”
楊蒼山的身份出乎白衣婦女的意料,也出乎圍觀看熱鬧人的意料,眾人禁不住把目光從塔橋上移下來,瞅了一眼楊蒼山。白衣婦女似乎不甘心,又問楊蒼山:“森林警察?那狐狸精歸你管吧?”
眾人又發出一陣轟笑。
楊蒼山聽到此處,便對白衣婦女自殺的原因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我隻能管到狐狸,成精之後就歸廣電總局管了。”
楊蒼山說:“溝通是雙向的,該我來問你了。”
白衣婦女說:“問吧,我一個要死的人了,不怕丟臉。”
這個時候,消防隊的救火車開到塔橋下,消防隊員開始在橋麵上給防摔氣囊充氣。
楊蒼山對著白衣婦女問道:“大姐,您上一次去美容院是什麽時候?”
白衣婦女沒有料到楊蒼山的問題這麽無聊,圍觀群眾也發出噓聲。白衣婦女想了一下說:“大概是四年前吧?”
楊蒼山說:“這四年,您都幹嘛了?”
白衣婦女說:“四年生了倆娃,忙的提不上褲子,哪還有時間去美容院。”
楊蒼山說:“兩孩子啊,怎麽不請個保姆,多劃算呀。”
圍觀群眾的噓聲越來越多,有一位拎著馬紮的大爺說:“這個警察應該去婦聯上班。”
大爺旁邊的一位戴紅袖箍的大娘,撇著嘴說:“就這個執法水平,還不如我街道辦的老太太,嘖嘖,真是白瞎了這身警服。”
白衣婦女說:“我們就是一普通家庭,哪裏請得起保姆。”
楊蒼山說:“請保姆花不了太多錢,尤其是對兩個孩子的媽媽來說,請保姆是家庭風險對衝。”
白衣婦女問道:“什麽是家庭風險對衝?”
楊蒼山咽了口唾沫,舉著擴音器爬上消防車,走到雲梯防護欄裏,用手示意消防車駕駛員把雲梯升上去。楊蒼山對著白衣婦女說:“咱倆隔著近點說話,喊得我嗓子都疼了。家庭風險對衝是這樣的,您如果請保姆,哄孩子、做飯、做家務、照顧老公,都歸保姆忙活,是不是?”
白衣婦女點頭稱是,楊蒼山繼續說:“您有了空閑時間,是不是就可以去工作、去美容院了?至尊公主去過嗎?五朵金花去過嗎?”
白衣婦女問道:“至尊公主和五朵金花是美容院嗎?”
楊蒼山點點頭,他斜睨著河邊的店鋪,一路問下去:“蘭蔻用過嗎?雅詩蘭黛用過嗎?護舒寶用過嗎?”
白衣婦女搖搖頭又點點頭,楊蒼山繼續說:“不請保姆、不去工作、不去美容院、不買護膚品,老公在家就待不住,在外麵待久了就得出事,所以,這事兒不能怪老公,也不能怪狐狸精,要怪就得怪自己沒有經濟頭腦。”
白衣婦女說:“這跟有沒有經濟頭腦還能扯上?”
雲梯緩緩升起,楊蒼山站在雲梯護欄裏,用擴音器說:“當然了,因為保姆工資和美容護膚的錢加起來,也不夠老公請狐狸精吃頓飯、送個禮物的開銷,還有開房費呢。”
雲梯升到眼前,塔橋上的白衣婦女的情緒已經平複下來,她對著楊蒼山說:“你說的有道理,大姐我這些年誰都沒有虧過,就他媽的虧了自己。”
楊蒼山收起擴音器,對白衣婦女說:“那更犯不著搭上自己的一條命了。LV包還沒有背過,普拉達還沒有穿過,巴黎老佛爺還沒有逛過,特拉法加廣場的鴿子還等著你去喂,你想把這些都留給狐狸精嗎?”
白衣婦女似乎是在憧憬楊蒼山描繪的畫麵,眼睛裏閃爍著光亮:“好兄弟,你說我現在……該怎麽收場?”
楊蒼山伸出手:“跟兄弟下去,回家洗個臉,穿上最漂亮衣服,帶上銀行卡。”
白衣婦女問道:“幹嘛去?”
楊蒼山說:“去萬達廣場,買包去!”
白衣婦女隨著楊蒼山從雲梯裏走出來時,圍觀的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小陳迎上前來,對楊蒼山悄聲說:“人家老黎就不會像你一樣話多。”
楊蒼山說:“我跟老黎就是不一樣,老黎臉冷心熱,我是笑臉心狠嘴黑。”
自此,下關人不僅知道了楊蒼山愛管閑事,還知道了他是個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