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降下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大理城裏卻沒有落一片雪花,蒼山上的雪幾乎與大理城的人沒有任何關係。蒼山十九峰隱蔽在雲霧中,如果能夠撥開雲層,可以看到十九座一氣嗬成的雪山挺拔聳立,壯觀威嚴。

雪後的蒼山,風大雪不化,近乎於半封山狀態。所謂的半封山狀態,其實是嚴格控製私自上山滑雪的人。最近幾年,極限運動流行全球,挑戰沒有開發的野雪山,是熱愛極限運動的人們的終極挑戰。由於大理的交通地理優勢明顯,入冬後,一場大雪覆蓋後的蒼山,吸引了全世界喜歡挑戰高山速降滑雪的愛好者。大理的相關部門達成一致:嚴禁任何遊客攜帶滑雪板上蒼山。

楊蒼山像以往一樣,穿戴整齊的警服,走出家門。今天是周五,一周最後一個工作日,早起上班的人無精打采,臉上透著一股倦意。大風裹挾著蒼山之巔的冰涼,直往人脖頸子裏鑽,楊蒼山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想走得快一些,用自身的熱量驅趕寒氣。突然,一個身影從他身後飛快地劃過,把楊蒼山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個白人小夥子,踩著一隻巨大的輪滑板疾馳而去。在白人小夥子身後,還有兩個踩輪滑板的同伴,一個長發飄飄的眼鏡男和一個金發碧眼的白人姑娘,他們年紀相仿,青春的歡快和恣意寫在臉上,他們旁若無人地在大街上呼嘯而去。

楊蒼山看著三個遠去的外國年輕人,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兒,可是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兒不對勁,隻能一直盯著他們消失在視線裏。

跟周璿交往已經快半年了,楊蒼山仍舊沒有搞定周璿她媽。老太太剛剛從領導崗位上退居二線,大概是心有不甘,看什麽人什麽事兒都不順眼,更別說一直沒有入她法眼的楊蒼山。元旦的時候,楊蒼山買上禮物去周璿家吃飯。一頓飯吃完,周璿媽媽在女兒麵前給楊蒼山挑了一籮筐毛病:喝湯怎麽比衝馬桶的聲音還大?抽煙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用兩個鼻孔冒煙?我說我退居二線了,他笑什麽?是幸災樂禍嗎?

周璿勸她媽媽,說看人要看長處,楊蒼山愛笑脾氣好,還可以燒一手好菜。周璿媽媽撇了撇嘴:“燒完了菜,廚房像是被轟炸過了。”

第二天,周璿給楊蒼山打電話,叮囑他說:“以後再去我們家下廚,不要把廚房搞得亂糟糟,我媽給你提意見了,說你燒完菜的廚房像是被轟炸過一樣。”

楊蒼山苦笑了一聲,他的苦笑隻是徒有虛聲,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上一次在你們家燒完菜,廚房裏收拾的幹幹淨淨,你媽進廚房看見後,說男人做家務事不要像個女人,一板一眼的讓人不舒服。”

周璿長相精致,心思卻有點粗糙,按道理說,自己媽媽背後說楊蒼山的話,她不應該轉述給楊蒼山聽。楊蒼山聽了周璿媽媽給自己挑的一籮筐缺點,皺著眉頭微笑著說:“以你媽媽的個性,你這輩子想要嫁出去,挺難的。”

森林公安局的早會是由易局長主持的,他轉讀了一份大理市氣象局發來的傳真件,說是今天夜間有強冷空氣來襲,山區會有大範圍的降雪。最後,易局長讓所有外勤人員配合地方公安上路巡邏,嚴格控製通往蒼山的路口,決不允許攜帶滑雪板的“極限客”登山。最後,易局長預祝大家周末愉快,希望全體幹警能夠休息一個完整的周末。連續四個周末,都有遊客在蒼山上走失、迷路或受傷,森林公安的幹警配合地方公安和武警上山營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休息了。

楊蒼山的外勤搭檔是小左,小左比他小五歲,也畢業於警官學院,算是他的小師弟。兩個人第一次搭檔上蒼山查堵偷獵分子的時候,楊蒼山一路上沒有跟小左說一句話,自顧自地走在前麵,就像當年的老黎一樣的狀態。小左卻不是當初的楊蒼山,小夥子剛剛畢業踏上工作崗位,逮著什麽事兒都好奇,逮著什麽人都親熱。他一路上不停地撩撥楊蒼山:“師兄,我知道行規,領導分配我跟你搭檔,你就是我師傅,師傅的職責就是教授徒弟,教徒弟就得說話,不說話,徒弟學個啥。”

楊蒼山還是沒說話,隻顧著低頭看地上的痕跡。小左又說:“師兄,你不像是來查盜獵的,你的樣子就像一個盜獵的,隻跟著地上的動物足跡走。當然了,教授徒弟有兩種方式,言傳和身教,師兄,你大概是身教型的。”

楊蒼山沒有搭理小左,他站在一塊岩石後掏出手槍,輕輕地將子彈上膛。小左以為他發現了偷獵者,悄悄跟過來,才發現岩石後麵的一棵樹上趴著一隻雲豹。雲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站起身來警惕的環視四周,身下露出兩隻雲豹幼崽。楊蒼山雙手舉起槍,瞄準了雲豹,小左急了,悄聲問道:“師兄,你幹嘛?”

楊蒼山仍舊沒有理睬小左,一直舉槍瞄著雲豹的腦袋,瞄了幾分鍾後,雲豹轉過頭來時,楊蒼山看到了雲豹的兩隻眼睛,才把槍收起來。小左這才恍然大悟,楊蒼山每次巡山隻顧著低頭看動物足跡,原來他一直在尋找咬死老黎的那隻獨眼雲豹。小左剛進森林公安局,就聽說了楊蒼山和老黎的故事。小左拍了拍楊蒼山的肩膀,說道:“師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要忘了我們的職責是保護野生動物的,何況雲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再說了,咬死老黎也不是雲豹的錯,那是動物的本能反應啊。”

在老黎遇難之地,楊蒼山點上一支香煙插在地上,抱著旁邊一棵大樹哭得像個孩子,全然不當身邊還有一個工作搭檔。從那次哭過之後,小左覺得楊蒼山像是換了一個人,再出外勤的時候有說有笑,還會時不時地擠兌自己幾句。

楊蒼山和小左開著警車沿著上山的公路,一直開到停車場。車載收音機裏,不斷傳來關於天氣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提示,告誡市民和遊客周末盡量不要登山。楊蒼山落下副駕駛的車玻璃,微笑地望著陰鬱的天空,用低沉的口吻說:“要變天最好今天變,還能歇個雙休日。”

小左說:“這麽盼著雙休日,看來你把嶽母搞定了。”

楊蒼山說:“撼嶽家軍易,撼嶽母難啊。”

小左說:“這麽難,就別撼了。”

楊蒼山說:“你不努力一下,怎麽能體會到什麽叫絕望呢。”

小左哈哈笑道:“你真是個賤皮子,師兄,你幹嘛非得體會絕望啊,哈哈哈……。”

楊蒼山打開遮光板後的小鏡子,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笑臉:“我想,絕望著絕望著,我這張臉興許就不會這麽愛笑了。”

小左大概是聽出楊蒼山語氣裏的傷感,他打開雨刮器,洗清著前擋風玻璃:“昨天是老馬開這台車了吧?弄得跟豬窩似的……依我看,索性繞開嶽母,直奔主題。”

楊蒼山問道:“這事兒怎麽繞的開嶽母,又如何直奔主題呢?”

小左說:“怎麽繞不開,你娶得是周璿,又不是嶽母,要是換做我,我先把周璿肚子搞大,然後把懷孕證明拍到嶽母跟前,從還是不從,外婆您看著辦。”

楊蒼山說:“我不是沒有想過先斬後奏,可這周璿看上去挺開放的一個人,骨子裏卻保守的像個修女,我們倆到現在也就拉拉手,親親嘴,其他的都進行不下去。”

楊蒼山說完從警服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仔仔細細看得很認真。小左瞟了一眼紙條,問楊蒼山是不是記錄了親嘴的次數。楊蒼山白了小左一眼,讓他認真開車,說周璿的媽媽明天過生日,紙條上他列的生日菜譜,準備晚上下班後去市場采購食材。小左說:“怪不得你巴望歇雙休日,敢情明天是你的生死大考驗。”

楊蒼山說:“別胡說八道,你這烏鴉嘴。”

旅遊大巴車上緩緩開進蒼山停車場,遊客們從車廂裏噴湧出來購買進山票,在此或徒步登山,或乘坐纜車上山。雖是隆冬季節,對於四季無寒暑的大理來說,絲毫不影響它的魅力。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遊客,著迷在這塊神奇土地上的同一時間,就能夠體驗到四季風情。

停車場的大巴車越來越多,熙熙攘攘的遊人從車裏湧出來。很快,楊蒼山和小左查獲了十多副滑雪板,這些極限運動愛好者們圍住楊蒼山和小左理論,企圖索要被沒收的滑雪板。這個時候,派出所的小陳開著一輛廂式警車駛來,車廂也有一堆沒收的滑雪板。所謂的“沒收”“查獲”,其實是暫時保管,等遊客們下山後,憑著存條就可以領回各自的滑雪板。小陳把車停下來,對楊蒼山說:“老規矩,我們派出所守停車場,你們去把守索道下麵的野路吧。”

原來,很多遊客為了逃票,會避開旅遊路線和索道,找一些僻靜的野路上山。最為逃票客容易找到的,就是索道沿線下方的野路。

索道下方的野路口,一上午總共來了七撥遊客,一對外地來大理打工的情侶、一對洱源鄉下的中年夫妻帶著殘疾兒子、十幾個雲南大學的學生、五個徒步窮遊的驢友……。楊蒼山把這些人全部放進山裏,指導他們從哪條路能抄道上正規旅遊路線,還能避開景區內查進山票的門崗。望著一對擺攤賣米粉的夫妻背影,小左對楊蒼山說:“咱們這麽做,是不是失職?他們萬一在這條野路上出點差錯,責任可都是咱倆的。”

楊蒼山說:“責任不是咱倆的,是我一個人的。”

小左問道:“這麽幹,你是何苦來著?”

楊蒼山歎口氣,笑著說:“有錢誰會冒險走這樣的路?一張進山票60塊錢,一家三口就是180塊,夠一家子吃一個月的。”

小左不以為然:“你不了解,有些人占便宜沒夠。”

楊蒼山問道:“誰占誰的便宜?蒼山洱海戳在這裏億萬年了,祖祖輩輩來到這裏的,不管是人還是猴子,都沒有花錢買過票,憑什麽現在收這麽貴的門票?”

小左還想說什麽,楊蒼山突然抬頭看見頭頂的索道纜車裏,有三副滑雪板靠在玻璃門上,他急忙掏出對講機,詢問小陳,說是看見三副滑雪板在纜車裏。小陳說他檢查過了,那不是滑雪板,是輪滑板。

纜車漸漸升高,纜車內站起一位金發美女,舉著相機給另外兩個白人小夥子拍照。金發美女收起相機時,還對著楊蒼山和小左做了個鬼臉。楊蒼山記起來了,纜車內的三個人,就是早晨在路上遇見的三個外國年輕人。楊蒼山盯著上山的纜車,嘴裏自言自語道:“帶著輪滑板上山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