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蒼山通過下降器,小心翼翼下到石窟的石台上。石台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保羅趴在石台上,還是一動不動。楊蒼山鎖住下降器,固定好自己的身體,俯身探視保羅,發現他脈搏跳動正常。這一刻,石窟裏的楊蒼山終於擺脫了耳邊響徹一晚上的狂風,頓時覺得世界清靜極了。
突然,寂靜被打破,楊蒼山聽到一陣自地底下傳來的沉悶響聲,感覺像是捕捉到了天外宇宙的電閃雷鳴。一絲不詳的征兆,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雪崩!
楊蒼山急忙放開保羅,站起身來呼喊姚明。在上方等待接應的姚明,用手撐著搭在石窟岩上的滑雪板,探下半個身子,才聽清楚楊蒼山發出的雪崩警告。他站起身來,遙望身後的馬龍峰,除了瘋狂飛舞的雪花,什麽都看不見。但是,姚明感覺到了腳底下傳來的微微震動,石窟邊沿上的積雪開始抖動著,然後紛紛落下石窟。
石窟裏轟鳴聲越來越清晰,楊蒼山打開下降器的鎖柄,用力拉動,沿著登山繩迅速攀上石窟。楊蒼山衝到皮埃羅跟前,拉著他的滑雪板拖至石窟上方,衝著姚明和卡德麗娜喊道:“雪崩,進石窟裏麵躲避,快!”
好在皮埃羅滑雪板兩端的登山繩夠長,楊蒼山和姚明一人拽住一端繩索,將其順進石窟中。順著卡德麗娜手電筒的光亮,上方三個人可以清楚看到積雪撲簌簌落滿皮埃羅一身。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強烈,這種震撼遠超過颶風十倍、百倍,所有察覺到的人的眼裏都充滿了恐懼。他們似乎已經感受到積雪裹挾的涼意,這股涼意不僅能鑽進脖頸,還能鑽入心裏。
等皮埃羅降落在保羅身邊的石台上後,楊蒼山一把抓住卡德麗娜的手臂,另一隻手抓住姚明的手臂,把兩個人的手放在登山繩的下降器上,讓他們倆先下石窟。
就在兩個人即將下降的刹那,楊蒼山迅速抓到卡德麗娜後背上的滑雪板,卡德麗娜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就用左手換出右手抓握下降器,並迅速伸出右手,讓楊蒼山順利地摘走她後背上的滑雪板。
這一刻,隻有姚明的恐懼感不那麽強烈,他很喜歡楊蒼山的安排,趕緊用手握住卡德麗娜的緊抓下降器的手,騰出另一隻胳膊用力抱住卡德麗娜的身體,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道瞬間超越了雪崩帶來的恐懼,先行抵達姚明的心裏。姚明把鼻子貼近卡德麗娜的金發,深深地吸了一口,無比陶醉地閉上眼睛,渾然忘了自己命懸一線。此一刻,姚明恨不得這段下降過程長些、再長些,哪怕是降落到地獄,他也不覺得畏懼。
“轟隆隆”的巨響聲如天崩地陷般的竄來,把陶醉中的姚明和昏迷中的保羅雙雙驚醒,一股噴薄的積雪劈頭蓋臉砸進石窟。仰麵躺在石台上的皮埃羅一直開著手電筒,目睹了整個過程,他心中暗叫一聲“完了”。皮埃羅閉上了眼睛,兩滴淚水也隨即溢出深陷的眼窩……。
漸漸地,落雪停了下來,但是“轟隆隆”的巨響在頭頂上延綿不斷。姚明和卡德麗娜一齊打開手電,照向頭頂上方的石窟洞口,發現楊蒼山雙手抓著滑雪板,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更讓眾人瞠目結舌的是,一隻雲豹掛在楊蒼山的一條腿上。原來,在雪崩衝擊到石窟洞口的那一刹那,將一隻雲豹也卷了進來。楊蒼山抱著卡德麗娜的滑雪板跳入石窟時,失去重心的雲豹在空中亂撲亂抓,正好抓住了他的右腳,一隻鋒利的前爪已經深深地嵌入楊蒼山的腳踝。楊蒼山摘下卡德麗娜背後的將滑雪板時,就已經在心中設計好了,他在被雪崩衝進石窟的瞬間,把滑雪板橫在洞口,擋住雪崩帶來的積雪。兩條滑雪板,一條墜著姚明和卡德麗娜,另一條墜著楊蒼山和雲豹,這才沒有被雪崩的氣浪和衝擊掀開,這完全是緊急時刻裏的巧合,才使得石窟裏五個人免遭滅頂之災。此刻,雲豹心裏也清楚,它抓住的不是一根樹枝,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以,雲豹猶豫了片刻,開始順著楊蒼山的左腳往上攀爬。楊蒼山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竟然是那隻獨眼雲豹,他忍住疼痛,抬起右腳對著雲豹的腦袋狠狠踹去。三年來,楊蒼山每次上蒼山都帶著槍和足夠的子彈,他一心巴望著遇到那隻咬死老黎的獨眼雲豹,打死它為老黎報仇。作為森林警察,親手射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意味著他會被開除警察隊伍,甚至有可能被判刑。楊蒼山早就評估過種種後果,他覺得還是要殺死雲豹,因為自己不能背負著對老黎一輩子的歉疚。此刻,不用槍,隻要用腳就能解決雲豹,更顯快意恩仇。楊蒼山踢踹到第三腳的時候,雲豹鬆開嵌入楊蒼山腳踝的那隻爪子,來反撲楊蒼山的右腳。楊蒼山趁雲豹鬆開一隻爪子,趕緊又在它的腦袋上補了一腳,雲豹悶哼一聲,抓著楊蒼山一隻皮鞋摔下石窟。雲豹被突出的石台擋了一下,接著摔進更深的石窟下麵。
楊蒼山順著另一條滑雪板上的登山繩滑到石台上的時候,姚明和卡德麗娜把他緊緊抱住,像是擔心他還會被雪崩帶走一樣。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考驗,眾人心理起伏跌宕,臉上均有戚戚之色,唯獨楊蒼山微笑依舊。在這樣的極端環境裏,這張笑臉給其他人帶來了莫大的溫暖和安全感,讓絕望的人們看到微笑,也看到希望。
楊蒼山走到保羅身邊,給他檢查身體。好在石台上有很厚的落雪,保羅的四肢沒有骨折,隻是右側胸口巨疼,大概是肋骨骨折。楊蒼山讓保羅咳嗽幾聲,吐了幾口唾沫,沒有發現血跡,說明肺部沒有受傷。保羅幾乎沒有說話,但是眼神中偶露羞愧之色。皮埃羅坐起身來,從背包掏出一瓶水,遞給保羅,他沒有譴責保羅獨自逃生的不義之舉。倒是作為女朋友的卡德麗娜神情有些冷漠,甚至沒有一句噓寒問暖的話。姚明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不免竊喜:中外美人愛英雄,卡德麗娜心裏的天平已經傾向自己了。
持續了大約十分鍾左右,頭頂上雪崩的巨響聲消失了,石窟中寧靜之極,甚至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被狂風虐了一夜的五個人,此刻居然很享受這樣的寧靜。石窟中這個突出的平台很小,五個人擠在上麵滿滿當當。保羅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問道:“我們下一步怎麽辦?怎麽出去?”
楊蒼山說:“耐心等待就可以了,我已經請求增援,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武警特訓隊這個時候應該在路上了。”
楊蒼山掏出手機來,想把自己所處的大概位置告訴班花,卻發現沒有一點信號。皮埃羅指了指頭頂,示意楊蒼山到石窟洞口打電話試試。楊蒼山套上皮埃羅用登山繩編結的簡易安全帶,再把安全帶掛到下降器上,沿著繩索很快攀到洞口。現在,楊蒼山已經可以熟練使用下降器了,他鎖住下降器,把自己懸掛在洞口,掏出手機來,發現還是沒有任何信號。他忽然醒悟過來:肯定是雪崩摧毀了馬龍峰上的手機信號塔。
楊蒼山用手摳著頭頂上的雪,把另一塊滑雪板摳到鬆動,他提示下麵石台上的人貼緊石壁,因為他要抽掉一塊滑雪板,讓石窟上的堆雪掉下來。卡德麗娜從背包裏掏出兩個岩塞,在石壁上尋到兩個縫隙,插入岩塞做了固定,然後用繩子連接上兩個岩塞,把石台上的四個人全都圈在登山繩裏麵。看到下麵準備停當,楊蒼山小心翼翼地抽掉滑雪板,卻發現石窟口上的積雪紋絲不動。他摘下掛在腰上的登山杖捅了捅,突然感覺登山杖觸碰到了堅硬之物,待他用登山杖捅開一層積雪後,才發現是一塊巨石封死了石窟入口。楊蒼山頓時感覺情況嚴重起來,如果不能從洞口出去,救援隊又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就算是武警特訓隊來了也沒有用。
楊蒼山下到地麵上,把石窟口的狀況和自己的擔心說出來,等姚明翻譯完畢,眾人全都沉默下來。沉默中,楊蒼山的腸胃“咕嚕”響了一聲,他才感覺到自己餓了,因為昨天沒有吃晚飯,又折騰了一晚上。楊蒼山讓姚明問三個人要一點吃的東西,卡德麗娜從背包裏掏出兩根巧克力棒和幾塊風幹牛肉,遞給楊蒼山和姚明。楊蒼山一邊吃一邊說:“從現在開始,食物和水要統一管理,每個人按量分配,因為我們還不知道會在石窟裏待多久。”
聽完姚明的翻譯,保羅首先提出異議,他對姚明和楊蒼山說:“我們三個人背包裏都有食物,但是隻夠個人一天的量,你們兩個沒有食物,憑什麽來分我們的食物?”
沒等姚明說話,卡德麗娜對保羅說:“你這樣說話太過分了,他們倆是為了援救我們才上山的。”
保羅對卡德麗娜說:“你見過隻有兩個人的救援隊嗎?我懷疑他們倆是騙子,因為我們都知道,中國到處是騙子。”
皮埃羅也很生氣:“你見過拿命來行騙的人嗎?你的食物留著自己吃吧,我願意跟他們一起分享。”
等楊蒼山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後,他對眾人說:“現在是極端環境裏的非常時期,請原諒我無法尊重個人行為,換句話說,任何個人的行為都要符合我們這個團隊的利益。”
說完,楊蒼山硬生生地搶過保羅身上的背包。保羅想拚命奪回背包,卻觸動了斷裂的肋骨,慘叫一聲捂住胸口,眼睜睜地看著楊蒼山搶走背包。保羅對著卡德麗娜和皮埃羅喊道:“你們看清楚了嗎,他是強盜,他在搶我們的食物。”
楊蒼山把右手伸進保羅的背包,突然大叫一聲,趕緊把背包扔到地上,再看右手食指已經鮮血淋漓。楊蒼山問保羅:“你的背包裏裝了什麽?”
姚明情知狀況有變,趕緊翻譯給保羅。保羅聞聽,把腦袋扭到一邊,不再理會楊蒼山和姚明。幾隻手電筒一齊照著保羅的背包,楊蒼山小心翼翼打開背包,竟然從裏麵捧出一隻瑟瑟發抖的雲豹幼崽。皮埃羅和卡德麗娜同時驚呼一聲,卡德麗娜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保羅:“你居然偷了它們的孩子!”
瞬間,楊蒼山似乎明白了,怪不得那兩隻雲豹一直尾隨眾人,原來是保羅偷走了它們的幼崽。所以,獨眼雲豹不全然是被雪崩卷進石窟的,它很可能意識到要與自己的孩子生死分離,才不顧一切撲進石窟,舐犢之情不啻人類。
楊蒼山審視著三個意大利人,臉上仍舊掛著笑意:“我現在懷疑你們挑戰滑雪極限是假,偷獵我們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才是你們此行的目的。”
等到姚明翻譯完了,楊蒼山接著問道:“誰來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皮埃羅說:“我來說吧,我們三個人上山的時候,想抄近道,結果在森林裏麵走迷了路,便遇到了這隻小豹子幼崽。因為不知道是什麽動物,我們就拍了照片,上傳到了網絡論壇,論壇上有人說是中國的雲豹,據說在國際市場上十萬歐元都買不到。我們三個人逗著小豹子玩了一會兒,就趕緊離開了,因為怕被小豹子的父母撞見,會發生誤會。我們三個人還開玩笑說,我們剛剛與十萬歐元擦肩而過。”
卡德麗娜接著皮埃羅的話,說道:“我們剛走出去不遠,保羅說要找地方方便一下,然後去了很久才回來。”
卡德麗娜轉頭問保羅:“你是不是趁著那個時間,回去偷走了雲豹?”
保羅說:“這怎麽算是偷,萬一它是被遺棄了,被別的動物吃掉怎麽辦?我回去把小豹子帶走,也是保護了它。”
皮埃羅對保羅說:“你在狡辯!我們今天開始滑雪的時候,當我跳下第一個懸崖,就看到兩隻雲豹橫在我下滑的路線上,要不是躲避雲豹,我怎麽會在那裏摔倒跌斷腿。你如果真的是為了保護雲豹幼崽,在那個時候,你心裏最清楚,應該把幼崽還給它們。”
姚明一邊給楊蒼山翻譯,一邊不忘聲討保羅,他指著楊蒼山對保羅說:“你剛才看到警察出現了,便想帶著雲豹幼崽逃跑,不要抵賴了,你就是一個自私的小偷。”
楊蒼山聽完姚明的翻譯,心裏已經十分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他扳過保羅的腦袋,指著他左臉頰的三道傷痕,問道:“這是雲豹的爪子留下的痕跡,你剛才滑雪滑到這裏,是不是遭到雲豹的襲擊,才摔下石窟的?”
保羅點點頭,把腦袋重新扭到一邊,不再說話。楊蒼山把保羅背包裏的食物全部掏出來,然後把雲豹幼崽裝回背包,扔還給保羅:“從這一刻開始,你負責保護這隻雲豹。”
楊蒼山接著又對卡德麗娜說:“所有食物裝進你的背包,從現在起,你來負責保管和分配食物。”
絕望的氣氛在石窟裏彌漫,因為沉默是絕望最好的佐證,所有人不再言語。恐懼的情緒在人心裏或多或少的聚集,他們每個人或許都已經想到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