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為了打破沉悶,他小聲問卡德麗娜,平時喜歡讀什麽書。卡德麗娜似乎也沒有談興,隨口說了幾個作家和一些作品,好像都是意大利現代的作家,姚明一個都沒聽說過,作品一本都沒有讀過。姚明唯一的長項,就是自覺讀了很多歐洲文學作品,如果這一點都不能吸引卡德麗娜的話,那麽,自己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才華呢?

姚明不甘心,他又問卡德麗娜,有沒有讀過《情感的迷惘》。卡德麗娜說她不是很喜歡茨威格的作品,大段大段的心理分析容易讓人思維脫離。姚明沒有聽過“思維脫離”這個詞兒,正在他貧乏的單詞記憶庫裏苦思冥想,忽然聽到楊蒼山說:“大家都休息會兒吧。”

姚明心裏有些悻悻,覺得在自己精神世界裏,盤桓三年之久的金發美女,正在漸漸遠離。

溫度也許是最後殺死他們的凶手,所有人都感覺到身上的熱量在流失,而窄小的石台上,也無法容得下他們活動四肢。五個人擠在石台上,隻好各自閉目養神休息。為了節省電池,大家都關閉了手電,石窟內一片漆黑,偶爾傳來雲豹幼崽““吱吱吱””的輕微叫聲。

沉默了好一陣子,卡德麗娜突然小聲地問道:“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卡德麗娜的語氣沒有指向問誰,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沒有人回應,因為這是每個人心裏糾結的疑問。楊蒼山從卡德麗娜問話的口吻,以及眾人的沉默裏,已經猜出來她的問話,他稍微振作一下,說道:“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能絕望,外麵的人會想辦法的,我們自己也要堅強。”

姚明翻譯完楊蒼山說的話,卡德麗娜說:“楊,你把那隻豹子踢下石窟的樣子很酷啊。”

卡德麗娜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楊蒼山覺得很詫異,他問姚明:“我剛才鼓勵大家不要絕望,你翻譯對了沒有?”

姚明說:“那麽簡單的口水英語,好萊塢大片裏比比皆是,我怎麽會翻譯錯呢。”

楊蒼山頓了頓,對卡德麗娜說:“我踢那隻豹子,不是酷,是恨。”

卡德麗娜問道:“你為什麽恨一隻豹子?”

反正閑極無聊,楊蒼山便把他、老黎和豹子的恩怨糾纏講給四個人聽。姚明也是第一次聽到楊蒼山的這段經曆,每每聽得入迷忘了翻譯,都是卡德麗娜催促他。楊蒼山講完這段故事後,大家又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應該是在品味楊蒼山的經曆,他們暫時擱下了死亡的恐懼。皮埃羅問楊蒼山:“現在,豹子死了,你覺得解脫了嗎?”

楊蒼山說:“沒有。”

皮埃羅問道:“為什麽?”

楊蒼山說:“我覺得心情更複雜了,因為我是森林警察,我的職責就是保護像雲豹這樣的珍貴野生動物。而且,我殺死了這隻幼崽的媽媽。”

卡德麗娜安慰楊蒼山:“這個不能怪你,因為豹子剛才危及了你的生命,老黎不是說過,任何時候,人命都比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命金貴。”

皮埃羅接著卡德麗娜的話,說道:“追根溯源,問題還是出在人的身上,如果不是人類進入了豹子的領地,如果當初不是偷獵者先襲擊豹子,就不會有接下來的事情。”

一直以來,楊蒼山都覺得殺死獨眼雲豹,為老黎報仇之後,自己就會從負疚感中解脫出來。就在剛才,他名正言順並快意恩仇地把雲豹踢下石窟,可是他並沒有感受到絲毫輕鬆和解脫,反而,在他心裏一直想著老黎抓在手裏的獵槍。就算是老黎與豹子的貼身距離,沒辦法開槍,可是,當豹子轉身離去的時候,剛剛從麻醉中醒過來的豹子,動作肯定相當遲緩,老黎為什麽不開槍……?

楊蒼山從口袋裏麵掏出一盒玉溪牌香煙,摸索著抽出一支香煙,用打火機點煙。借著火光,楊蒼山剛好看到皮埃羅睜開眼,便抽出一根香煙遞給他。皮埃羅很是開心,接過香煙來,楊蒼山給他點燃香煙。大概是聞到香煙的味道,大家紛紛睜開眼睛,於是,楊蒼山把香煙一一分給大家,包括卡德麗娜。為了安全起見,楊蒼山打開一支手電筒照明。大概是尼古丁的作用,眾人有了說話的興趣。皮埃羅深吸一口煙,問楊蒼山:“你們上山救援,怎麽會隻來兩個人呢?”

姚明沒有給楊蒼山翻譯,直接用英語對皮埃羅說:“蒼山上幾乎天天都有遊客迷路、走失、受傷,他們警察天天上山救援,已經一個月沒有休息了。今天,不對,是昨天突然變天,蒼山上中午就把遊客撤離下山了,所以,這些警察們以為不會有救援任務,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去了,隻剩下他一個……其實他也有事,他要給丈母娘醃黃燜雞。可他接到你朋友的求救電話,又不好意思麻煩其他警察,所以就把我拖上了。”

卡德麗娜問道:“yellow smothered chicken是什麽雞?”

姚明說:“是大理的特色美食,中文發音是‘黃燜雞’。”

保羅服用了自帶的抗生素藥,精神狀況略微好轉,他吐著煙圈說:“中國人很聰明,心思大都用在吃上了。”

姚明有些生氣:“中國古代有四大發明,沒有一樣是跟吃有關係的。”

保羅說:“總是提你們的四大發明,但是人類進步最快的是工業革命以來,自工業革命後,中國對世界的貢獻是什麽?僅僅是人口而已。”

姚明有些語塞,便把保羅說的話,翻譯給楊蒼山聽。楊蒼山此刻正在琢磨:獨眼豹子死了嗎?應該沒有死,豹子非常靈活,就像貓從房頂上跳下來,都不會摔傷是一個道理……。

聽完姚明的翻譯,楊蒼山看著保羅說:“正是中國的人口給了世界機會,給了歐美發達國家提供了巨大的市場,蘋果手機在你們意大利的銷量,應該還不如中國的一個城市吧。”

皮埃羅和卡德麗娜對保羅的訾議很是不滿,卡德麗娜想把話題引開:“中國有悠久的曆史和古文明,一座石碑就有幾千年的經曆。”

保羅不屑地笑道:“能夠刻在石碑上的都是帝王,幾千年的石碑刻的內容都是一樣的,說明中國人隻會在原地轉圈圈,沒有往前走。”

皮埃羅說:“中國擁有全世界最多的現代化都市,如果隻在原地轉圈圈,怎麽會有這麽多成就。”

保羅說:“這裏有表象繁榮和傳統精髓的區別,我舉個例子,拆掉古羅馬鬥獸場,建一座現代化商業中心,到底是文明的進步,還是文明的墮落?”

楊蒼山剛要反駁保羅的話,他突然發現手電筒光柱裏的煙霧扭成一股,鑽進石台下麵的黑漆漆石窟深處。楊蒼山坐起身來,用手電照著石台下方的洞窟,發現並非深不可測。他深吸一口煙,吐向石台下方,煙霧沒有沿著石窟一直往下走,而是斜斜地拐進石台下方一個洞窟裏。眾人看著楊蒼山目不轉睛地盯著手電筒的光柱,忍不住全都湊過頭來探望。楊蒼山如法炮製,又深吸一口香煙,吐向石台下方,眾人方才醒悟過來:有空氣流動才能吸走煙霧,能夠吸走煙霧必定會有出口。

順著滑板上的繩子,楊蒼山第一個下到石台下的斜洞裏,這是一個溶洞。下來之前,皮埃羅讓楊蒼山穿上自己的靴子,說他躺在滑雪板上用不著靴子。楊蒼山的皮鞋被獨眼雲豹拽掉了,跟著豹子一同跌下石窟深處。楊蒼山覺得皮埃羅說的有道理,也就不再推辭,他第一次穿上專業裝備,站起來走了兩步,覺得很舒適,雖然鞋碼稍微大了一點。

眼前的溶洞一路下坡,楊蒼山往前走了大約一公裏的距離,越走越寬敞。他頓時對脫險充滿了信心,因為蒼山十九峰有無數石窟和溶洞,不管是洞還是窟,必定有出口。楊蒼山折頭返回,站在石台下的斜洞口,把自己的發現和想法告訴大家,他覺得與其坐以待斃在這裏凍死,不如冒險闖一闖溶洞。皮埃羅有些猶豫,他說全世界每年死於探洞的人,不比登雪山的少,溶洞的盡頭到底通往何處,誰也無法預料。眾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對於一個深藏地底下的未知世界,所有人類都充滿恐懼。

皮埃羅又說:“我倒不是畏懼溶洞,我熱愛所有極限運動,包括探洞。但是,我現在斷了一條腿,無疑會成為團隊的累贅。所以,在這趟探險啟程之前,我想先做一個申明,如果,在這趟行程裏,因為我的原因會累及整個團隊,請你們放棄我。你們若是不同意,我就堅持留在這個石台上。”

一時間,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沉寂了一會兒,卡德麗娜說:“我同意,我也做一個相同的申明,如果我累及整個團隊的安全,也請你們放棄我。而且,我覺得這個申明可以成為今後溶洞探險的規則,我建議就叫‘皮埃羅規則’。”

聽完姚明的翻譯,楊蒼山問道:“‘皮埃羅規則’是不是違背人道主義精神呢?”

姚明貧乏的單詞庫裏壓根就沒有裝過“人道主義”這個詞,隻好把楊蒼山的話翻譯成:‘皮埃羅規則’是法西斯行為。

卡德麗娜笑著問姚明:“我剛才聽楊先生是疑問句口吻,你怎麽給翻譯成肯定句口吻了?”

姚明尷尬地笑了笑:“意思差不多,差不多。”

皮埃羅對楊蒼山說:“你不是極限運動愛好者,你沒有上過八千米的高峰、也沒有進入過地心深層,在這些極端環境裏,所有主義和信仰都抵不過生存。在珠穆朗瑪峰8600的高度,有一位登頂成功後下撤的法國人倒下了,上行下行有一百多人路過他的身邊,沒有人肯對法國人施救,因為在那樣的極端環境裏,你去救一個人,無異於自殺。我能體會路過的一百多人的心理感受,他們內心肯定是掙紮煎熬的,但是沒有辦法,他們首先要保障自己能夠活著下山。”

皮埃羅的一番話中,專業的技術用語太多,姚明一邊翻譯,一邊要跟皮埃羅溝通,最終搜腸刮肚,連蒙帶替,楊蒼山倒也明白了大概意思。楊蒼山覺得“皮埃羅規則”雖然冷酷,倒也合理。皮埃羅在自己斷一條腿的境況下,能夠主動提出這樣一條對自己不利的規則,足見他是一個顧全大局的人。想到這些,楊蒼山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他覺得遇到具體情況再針對處理。於是,大家舉手表決,一致通過。卡德麗娜建議,五人團隊應該有一個名字。姚明說地處蒼山,領頭大哥也叫蒼山,幹脆就叫蒼山團隊。眾人聽完姚明的解釋,一致稱好。

皮埃羅和保羅的上肢都沒有問題,可以自如使用下降器,四個人依次滑降,進入石台下方的溶洞。卡德麗娜的戶外經驗很多,她最後一個下來,並負責收拾登山繩和下降器。皮埃羅再三叮囑,溶洞裏麵情況複雜,要帶上盡量多的繩子。三條繩子和三塊滑雪板,已經有一塊滑雪板和一根繩子無法回收了。剩下的工具,還有兩塊滑雪板、一條繩子(另一條繩子被截斷成三截,用來捆綁皮埃羅)、一隻岩釘、兩個下降器、兩個機械岩塞、三隻鐵鎖。

雖然還無法確定這個溶洞能否讓大家逃出生天,但畢竟有了生的希望,眾人開始收拾物品,準備進入溶洞。卡德麗娜小心翼翼地捧著雲豹幼崽,幫著保羅裝進他的背包,小家夥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不安地看著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類。楊蒼山突然叫住大家,說要耽誤幾分鍾的時間,下到石窟下麵去看看那隻雲豹怎麽樣了。大家都理解楊蒼山的心情,知道他要親自看到死去的雲豹,才能從往日那段經曆中解脫出來,他需要親眼見證的儀式感。卡德麗娜在溶洞口隻找到一條石縫,固定好了一隻岩塞,第二個固定點隻好使用僅有的一隻岩釘(岩釘為一次性使用,嵌入岩縫後便無法回收)。保羅坐在洞口休息,對楊蒼山此舉很是不解,覺得他耽誤時間並浪費資源。

楊蒼山戴上一頂頭燈,順著登山繩緩緩降落進石窟。這是一個“S”石窟,所以看不見石窟底部,實際深度將近三十米。楊蒼山落地後,差點一腳踩到躺在石窟裏的雲豹。楊蒼山先察看雲豹的腦袋,的確是少了一隻眼睛。然後又察驗了雲豹的後腿,果然有一條傷疤,那是三年前偷獵者在它身上留下的槍口。楊蒼山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的時候,突然發現獨眼雲豹一起一伏的肚子,它竟然還有呼吸。楊蒼山急忙從地上抓起一塊大石頭來,高高的舉過頭頂,對著獨眼雲豹的腦袋念叨著:“怪不得我心裏沒有輕省,原來是你還沒有死……。”

楊蒼山念叨完了,石頭久久沒有落下來。雲豹大概是摔的暈死過去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一起一伏的肚子表示它還活著。楊蒼山高舉起來的石頭落不下,是在糾結一個事兒:咬死老黎的雲豹,老黎最終沒有射殺,卻由我來打死它,老黎若是神靈有知,他是該欣慰,還是該難過?

而更讓楊蒼山掙紮的是:打死獨眼雲豹,我就真的解脫了嗎?打死獨眼雲豹,它的幼崽怎麽辦?

最終讓楊蒼山把高舉的石頭放下的,還是他森林警察的職責。老黎臨終不是說過嗎,‘不要忘了我們入警的誓言,還有當年穿上警服的初心’。

楊蒼山攀上繩索,回到溶洞洞口的時候,卡德麗娜問他雲豹摔死了沒有?楊蒼山搖搖頭,他問卡德麗娜要了一根輪滑軸和她的滑雪板,接著又要下到石窟。姚明似乎明白楊蒼山要幹什麽,他追問了一句:“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楊蒼山點點頭,把下降器重新連接到登山繩上。保羅大聲說:“你不可以這樣幹,那隻豹子已經殺死了你的搭檔,難道你也要讓我們陷入危險境地嗎?”

聽完姚明的翻譯,楊蒼山對保羅說:“救你們,是我的義務,救那隻豹子,是我的工作職責,你明白嗎?”

保羅很不甘心:“你的搭檔曾經說過,任何時候,人命都比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命金貴,難道你忘了嗎?”

楊蒼山舉起手裏的輪滑軸,對保羅說:“按照你們滑雪的速度,你們用不了半個小時就能滑到雪線,如果皮埃羅不受傷的話。所以,今天我們被困在這裏的起因,都是因為你的貪婪和愚蠢。我會在保障人的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再來救護豹子的。而且,由我來代理豹子執行皮埃羅規則。”

說完,楊蒼山的半個身體已經下到了石窟,皮埃羅突然扔過來一件東西,並對楊蒼山喊道:“帶上這個。”

楊蒼山接過皮埃羅扔過來的東西,一看居然是一捆膠帶,心中暗暗稱道,他剛才在石窟底下的時候,就在盤算著如何控製獨眼雲豹,覺得如果有膠帶就好了。楊蒼山把膠帶裝進口袋裏,衝著躺在滑雪板上的皮埃羅伸出大拇指,隨後便滑下石窟。

楊蒼山下到石窟底部的時候,幸好獨眼雲豹還沒有醒過來,他急忙掏出膠帶,先捆綁住雲豹的四肢,把兩條前腿和兩條後腿從頭纏到尾。然後把輪滑軸橫著塞在雲豹的嘴巴裏,再用膠帶裹纏住輪滑軸兩頭,拉緊後繞在它的腦後,令雲豹的嘴巴無法咬合。最後,楊蒼山把捆綁著像粽子一樣的獨眼雲豹搬上滑雪板,像皮埃羅一樣,把雲豹綁縛在滑雪板上。剛剛忙活完,突然,楊蒼山感覺到有東西砸落到腦袋上,原來是連接在自己腰上的登山繩,從上方跌落下來。楊蒼山心中一驚,登山繩被卡德麗娜固定住兩個保護點,絕無可能自行脫落。如果不是自行脫落,那就是人為所致,誰會幹這樣的事情呢?楊蒼山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保羅,保羅的性格相對自私,他剛才就不同意楊蒼山下來救獨眼雲豹。楊蒼山撿起地上的登山繩,發現繩頭另一端有被利器割斷切割的痕跡。他揚起脖子,大聲呼叫姚明,石窟中卻隻傳來自己的回響。三十多米高的“S”石窟,中間有一段十幾米的石壁光滑如鏡,任何人都難以攀爬。楊蒼山心裏清楚,沒有了登山繩,自己肯定逃不出去。皮埃羅他們隻有三根登山繩,一根掛在石窟的入口,無法回收。另一根登山繩被截成好幾段,用來捆綁皮埃羅,登山繩一旦截斷就無法再當做登山繩使用了,因為下降器無法通過繩結。剛才跌落的這根登山繩是最後一根,也是最長的一根……。

此時,獨眼雲豹已經蘇醒過來,它拚命扭動身體,嘴裏發出“嗚嚕嗚嚕”憤怒的低吼。楊蒼山低頭看了一眼獨眼雲豹,一時半會兒猜測不出上麵究竟發生了什麽。他頹然的依靠在石壁上,慢慢地坐下來,死亡的恐懼再次襲上心頭。風華正茂的年紀,楊蒼山幾乎從來沒有考慮過死亡,他覺得那是一件距離他很遙遠的事情。怪不得中國警察的平均壽命隻有45歲,像自己這麽年輕死去,就會把警察的平均壽命降低若幹平均值……這一刻的楊蒼山心如亂草。頭燈的光亮照到獨眼雲豹,雲豹大概受傷不輕,已經停止了無謂的掙紮,老老實實地躺在滑雪板上。看到獨眼雲豹,楊蒼山就會想到老黎。老黎的死,對於他觸動莫大,他戒了酒,戒了冷默,戒了頹廢,學著老黎穿上警服步行上下班,像老黎一樣管著閑事,時常提醒自己入警的誓言和初心。一個警察該做的,他做了。一個警察不該做的,他也做了。即便如此,他還是常常失眠,背負著對老黎的愧疚,艱難地生活了三年。他還想起了周璿,他對周璿算不上有多少了解,但他還是想早點結婚,用一個現實中的女人來掩埋心裏的一個男人……。

“咚咚咚”,楊蒼山聽見幾聲沉悶的敲擊聲,他判斷應該是石塊敲擊岩壁的聲音。他站起身來,再次仰起頭來呼喊姚明,忽然,發現一個亮晶晶的物件,****悠悠緩緩落下。楊蒼山趕緊伸手,接過那個亮晶晶物件,發現竟然是一個十字架項鏈,項鏈後麵是一根極細的、近乎透明的魚線。送下來一個十字架項鏈幹什麽用?魚線也是戶外背包的標配嗎?楊蒼山琢磨著,琢磨著,突然恍悟過來,他急忙抓起地上的登山繩,係在魚線上。果然,不一會兒,魚線收了起來,登山繩重新掛到了岩壁的固定點上。

當楊蒼山再次升到洞口的時候,掛在他腰間的滑雪板上,捆綁著隻能扭動脖子的獨眼雲豹。看到獨眼雲豹被楊蒼山拾掇的像個包裹的粽子,眾人也放心了許多。大概是第一次看見這麽多人,獨眼雲豹的情緒躁動不安,拚命扭動脖子。楊蒼山讓卡德麗娜先把雲豹幼崽拿出來,讓雲豹媽媽給孩子喂會兒奶。大概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的緣故,獨眼雲豹平靜下來,低下頭來靜靜地看著懷裏的幼崽吮吸奶水。

楊蒼山問姚明,剛才是怎麽回事。姚明看了一眼保羅,對楊蒼山說:“保羅擔心你把豹子帶上來禍害大家,他割斷了你的繩子,我和卡德麗娜製服了他,當然主要是我製服了他,卡德麗娜用釣魚線墜上她的項鏈,又把你的繩子釣上來。”

楊蒼山倒吸一口涼氣,心中不免感歎:獨眼雲豹為了救自己的孩子舍生向死,堪比人性。而保羅擔心獨眼雲豹對他造成傷害,居然割斷繩子不惜讓自己葬身石窟,於情於義都輸給一頭野獸。楊蒼山對姚明說:“你告訴保羅,他現在已經涉嫌偷捕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罪,剛剛又涉嫌謀殺罪,他如果再敢肆意妄為,我們就對他實施皮埃羅規則。”

姚明沒顧得上翻譯,先問楊蒼山:“我跟卡德麗娜是不是很般配?一個美貌有智慧,一個英武有才華。”

楊蒼山檢查著獨眼雲豹的捆綁,頭也不抬地說:“卡德麗娜的確美貌,你嘛,也很像一隻鸚鵡(英武)。”

楊蒼山和保羅抬著皮埃羅的滑雪板,卡德麗娜和姚明抬著獨眼雲豹的滑雪板,五人二豹進入了溶洞。沿途遇到狹窄處,有時隻容一個人匍匐通過,皮埃羅倒也省勁兒,隻需先通過的人拽拉繩子,就能把他連人帶滑雪板拖過去。獨眼雲豹也是照方抓藥,基本上由姚明拖著行走。獨自照顧自己的保羅可就苦了,匍匐前行時,每往前挪動一下,都會牽動到斷裂的肋骨,人最終也過去了,身上卻疼的出一身汗。

蒼山團隊一行五人二豹,在狹窄陰暗的溶洞裏,朝著未知的世界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