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張真的不大明白崔玉貴說的事情。他雖然知道老佛爺是非常有權勢的人,但國家的大事,不是應該由皇上去做主嗎?幹嘛非得要老佛爺去操心呢?還有,那個日本國,他好像聽都沒聽說過。日本國在什麽地方?為什麽非要和我們大清國過不去呢?盡管小德張不大明白,但他還是清脆地“喳”了一聲。崔玉貴點頭道:“好,這件事情就這麽說了。下麵我就告訴你,我今晚叫你來這裏的原因。”

原來,京城裏有個妓院叫“聚芳樓”。“聚芳樓”裏新近購進了一個雛兒,名叫寒梅。寒梅年方二八,秀色可餐,是那種男人見了一麵就永遠難以忘懷的標致女人。隻是,她的麵容也就如她的名字一般,整日冷颼颼地,看不到一絲的笑容。即使她接客了,被男人玩弄了,她的表情也是一成不變的。許多有錢的男人都想出巨資將她購回而“金屋藏嬌”,卻都被“聚芳樓”的老鴇謝絕。老鴇放出話來,誰要能把寒梅逗笑一回,誰就可以出一千兩銀子將她帶走。能出得起一千兩銀子的男人,京城裏有的是,可能將寒梅逗笑的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當然,不是誰想去逗寒梅就可以去的,逗她一次,紋銀20兩,包她一晚,再加180兩銀子。寒梅的身價,不能說不算高昂了。然而,前往她房間裏去的男人,就像是過江之鯽,一條接著一條。隻半月工夫,那個老鴇的腰包就快要鼓裂開來。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個老鴇倒也是個十分精明的生意人。

崔玉貴很想把這個寒梅弄到手,做自己的姨太太,但他不僅是個太後宮的二總管,而且還是一個有著三品頂戴的朝廷官員,他這樣的身份,是不能隨隨便便地經常出入秦樓楚館的,因此,他就找來自己的親信,前往“聚芳樓”去引逗寒梅發笑,可一連派出了七八個,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情急無奈之間,他忽然想起了小德張,於是就有了今晚這一幕。

崔玉貴道:“我不是非得要那個寒梅做我的姨太太,可我聽說,李大總管也正在打寒梅的主意,說是要將寒梅弄去做他的四姨太。所以我就動了氣,非要同他爭個高低輸贏不可。上一回,我看中了一個女人,長得水靈靈的,怎麽看怎麽招人喜愛,沒成想,讓李大總管搶了先,搞去做他的三姨太了。小德張,你說可氣不可氣?”

李蓮英的三姨太,小德張見過。但是,這個寒梅的事情,小德張卻犯了愁。犯愁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那麽多人都不能使她發笑,自己去了也是白搭。另一個是,這不光是崔二總管的事,還與李大總管有關係,如果李大總管知道了自己在為崔二總管辦事,他心裏會怎麽想呢?他又會對自己怎麽樣呢?

崔玉貴早就明白了小德張的心理活動。崔玉貴雖是個二總管,其實也是不怕李蓮英的,更不服氣李蓮英。他和李蓮英之間的明爭暗鬥,連老佛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老佛爺也沒有辦法。太後宮隻有一個大總管的位子,現在有了兩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怎麽辦呢?老佛爺隻好破例地增設了一個二總管的職位,讓崔玉貴多少覺著了一點安慰。可安慰歸安慰,崔玉貴明裏尊重大總管的地位,但暗裏卻根本不買李蓮英的賬,我行我素,李蓮英拿他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崔玉貴道:“小德張,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小德張結結巴巴地道:“崔二爺,奴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崔玉貴笑道:“小德張,你真是一個誠實的孩子,誠實雖然是一種美德,但誠實過頭了,也就變成愚蠢了。我叫你來替我辦事,是因為覺得你很聰明、很機靈,隻有聰明、機靈的人才有可能逗得那寒梅一笑。你,是不是怕李大總管知道了,會對你報複、給你小鞋穿?”

小德張囁嚅道:“崔二爺,奴才在您老人家和李大總管之間,實在是……”崔玉貴道:“實在是什麽?我剛才說過,你這人太過誠實了。這並不好。你有什麽可擔心的呢?如果李大總管真的對你怎麽樣了,我去跟老佛爺說說,把你調到我的手下當差,不就什麽事情也沒有了嗎?小德張,你就好好地考慮考慮吧。”

小德張冷不防地打了個寒噤。他不能再考慮什麽了。崔玉貴為這個叫寒梅的女人,對自己已經是夠耐心的了。要是換了李大總管,還不定會對自己怎麽樣呢。想到此,小德張急忙單腿跪地道:“崔二爺如此看重奴才,奴才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也沒有一個理由可以推辭。請崔二爺指示,奴才應該怎麽做……”

崔玉貴笑道:“好!這才是真正的小德張。”他下了床,拉起小德張的身子。“聚芳樓今晚已經被我事先包下了。我給了老鴇200兩銀子,那寒梅正在她的房間裏等著你呢。”又掏出50兩銀子塞在小德張的手上。“這些銀子,你看情況花費。古人千金買一笑,傳為美談,而我崔玉貴,隻要能逗得那寒梅一笑,即使花去萬金,我也在所不惜。”

崔玉貴說得豪氣勃發,的確有一種誓不罷休的氣概。小德張低低地道:“崔二爺,京城這麽大,我到哪兒去找那個聚芳樓啊?”崔玉貴道:“你出了客棧的門,就會有人引你去的。”

小德張諾諾退下,走出了客棧。原來,還是那個小太監在引路。隻不過,這個小太監此時也換了一身尋常裝束。是呀,穿一身官服去妓院走動,實在是有些不方便的。

小德張跟在小太監的身後,一邊走著一邊不由得在考慮著崔玉貴和李蓮英之間的關係。很顯然,這兩個太後宮的大總管,彼此是有一定的矛盾的。然而,他們兩個當中的任何一個,自己都是得罪不起的。以後,應該學會在他們之間走平衡。當然,平衡不是絕對的,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偏向某一邊。到底偏向哪一邊呢?從權勢上看,應該偏向李蓮英,可從感情上講,卻應該向著崔玉貴。最好的結果,是他們兩個誰都不去偏,而隻偏向於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老佛爺。然而這種偏向,能夠實現嗎?

小德張沒有時間再想什麽偏向不偏向的問題了,因為“聚芳樓”已經到了。這家妓院很好找,順著“悅來福”客棧一直往東,不需拐彎,走大約二三裏路,就能看見“聚芳樓”三個紅彤彤的大字了。

那個小太監領著小德張進了“聚芳樓”。老鴇熱情洋溢地迎了上來。小太監好像來過這裏好多次了,同這位老鴇很熟,對老鴇甜甜地笑了笑,然後就引著小德張上了樓。樓全是木頭做的,走在上麵空洞洞地響。小太監在一扇緊閉著的門前站下,轉過身來對小德張道:“寒梅姑娘就住在裏麵。一切,全看你的了。”

小太監走了,隻剩下小德張一個人了。他現在隻能考慮一個現實的問題了,那就是,怎麽樣才能夠使得寒梅開口一笑呢?

小德張考慮問題的確是與眾不同。他此刻,不是在考慮自己應該想什麽辦法去逗寒梅,他首先考慮的是,那些來過寒梅屋子裏的男人,都用過了哪些方法呢?

講故事,說笑話,做一些滑稽動作,故意裝瘋賣傻,打打鬧鬧,摟摟抱抱……小德張能想到的,就是這些方法了。那些男人來找寒梅,無非是用的這麽一些方法。可這些方法,對寒梅顯然都不湊效,要不然,她早就不在“聚芳樓”了。

這些方法,小德張也會不少,但沒有用的事情,小德張是絕不會去做的。他想的是,除了這些方法,還有什麽點子其他的男人沒用過呢?

小德張推門走了進去。他似乎並沒有想出什麽好的辦法。又似乎,他早已經成竹在胸了。反正,一夜的時間很長,見了她的麵,再見機行事也不算太遲。

屋內十分的整潔。兩隻紅蠟燭悲傷地燃燒著,燭光盈盈,燭淚盈盈。二八芳齡的寒梅姑娘,就坐在燭光跳躍下的床邊。小德張見了她,心中猛然一怔。這寒梅姑娘,長得和蘭蘭是多麽相像啊。不同的是,蘭蘭的臉上總是溫暖的春天,而寒梅的臉上,則是寒冬一片了。

小德張的思緒,飄飄悠悠地回到了家鄉,回到了蘭蘭的身上。蘭蘭現在,也該有寒梅姑娘這麽高了吧?他和蘭蘭,應該說是在莊前的那條運河邊才算真正相識的,村邊的那棵老槐樹下,是他們經常相會的地方。這寒梅,不就同蘭蘭一樣嗎?蘭蘭是個小姑娘,這寒梅也隻能算是個小姑娘的。蘭蘭和自己在一起,經常地笑逐顏開,現在,這寒梅和自己呆在了一起,她為什麽不可以像蘭蘭那樣笑起來呢?

小德張心中有了主意。他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他甚至想,將這個寒梅姑娘逗笑,實在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這麽想著,他就一臉輕鬆地向她走去。

寒梅見了小德張,心中也多少有些驚訝。她雖然不知道他是個太監,但看他的模樣,也不過十幾歲年紀。以往,到她這兒來的,大都是老氣橫秋的男人,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浪**的公子哥兒了。這十幾歲的男孩子,怎麽也會到妓院裏來玩耍呢?

但不管怎樣,人家是出了二百兩銀子的,出了這麽多銀子,就是要來玩弄她身體的。所以,她緩緩地站起身,開始解卸衣衫。冷不丁地,他急呼道:“寒梅姑娘,你不要……隻要坐在**就行了。”

他說完一笑,笑得非常天真、非常無邪。她有些意外。“你來這裏,不想和我一起上床嗎?”他心裏話,我拿崔二爺的銀子來和你上床,崔二爺要是知道了,我有幾個腦袋也要落地。他搬過一隻凳子,坐在她的對麵。“不,寒梅姑娘,我不是來和你上床的。我這麽小年紀,也不懂這些事。我來這裏,隻是想陪你玩玩。呶,你坐**,我呢,就坐在這裏。我們今晚上,就這麽坐在這裏玩。你說好不好?”

他說出的話,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口氣。她不由得不相信。“好吧,你既然願意這麽玩,那我們就這麽玩好了。什麽時候,你想和我上床了,告訴我一聲就行。”說完,雙手擱在大腿上,正襟危坐在床沿。她的這種姿勢,怎麽看也不像個妓女的。

但她畢竟是個妓女。是妓女,衣衫就不會穿得那麽嚴實,尤其是現在,夏天還沒有過去,她身體上的高高低低的部分,不但沒有被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遮去,反而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具**力。而在小德張的眼裏,她幾乎根本就沒穿什麽衣服。

見他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胸,她的內心一下子警覺起來。別看這個男孩年紀不大,恐怕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呢。這麽想著,她的腰挺得更直,臉上也更加冰冷了。誰知,他“卟”地笑了起來。“寒梅姑娘,你長得可真好看呢。”

到她屋子裏來的人,幾乎都說過類似這樣的話。隻是,從他的嘴裏說出來,跟從其他男人的口中說出,味道大不相同。似乎,他是真真切切地,毫不做作的。盡管如此,她也沒有搭理他。

他往她跟前湊了湊,目光從她的胸移到了她的臉上。“寒梅姑娘,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我的一個朋友,她長得幾乎跟你一模一樣。”見她沒有什麽反應,他就接著道:“我不是京城人,我是靜海縣呂官屯人,我們莊子很大,有二三百戶人家呢……”

她忽然道:“你是靜海縣人嗎?我也是從靜海縣來的呢。”她又忽地住了口,似乎她不該說這樣的話。而他,卻從她的臉上看出了某種變化。“是嗎?這麽說,我們在這裏,算是老鄉呢。人們常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不瞞你,我現在還真的想哭呢。”

這兩個老鄉,一個到京城裏來做太監,一個到京城裏來當妓女,如果他們誰落下淚來,那實在是有落淚的理由的。

他似乎真的要落淚了,揉了揉眼道:“我小的時候,個頭特別矮,常常受人欺負,有好多次,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的,但我從不服輸,誰要是白天揍我了,我晚上就一定要想點子報複他。時間長了,小夥伴們還都怕我了。”

說到這裏,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童年的往事,一起湧了回來。他喋喋不休地向她說起了自己的童年,說得那麽投入,那麽神往,又那麽情真意切。他注意到,她臉上那冷冰冰的表情開始一點點地溫和起來。就像隆冬冰封的河麵,春風一拂,就要開始解凍了。

顯然,是他的童年,勾起了她的往事。誰沒有童年?童年再辛酸,回憶起來,也終歸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他頓了一下,又說道:“我就這樣一天天地長大了。可是,那年冬天,我爹為了多掙幾個錢,給我大哥結婚,在捕魚的時候,掉到了河裏,活活被凍死了……”

他哽咽著,把父親的事情說了一遍。他發現,她的眼眶也有些紅潤。他欷歐了一下,接著又道:“我爹死後,我家的日子就更慘了,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虧得是蘭蘭一家,經常地幫我家,我家才挺了過來。而且,我哥哥還差一點又結了婚……”

他沒有說起哥哥沒能成親的原因。他還不想在她的麵前暴露自己太監的身份。漸漸地,他就把話題集中到了蘭蘭的身上。他知道,隻有蘭蘭的事情,才能把寒梅逗笑。以上的那些話,隻是一個引子或鋪墊,目的,是把寒梅和自己的距離拉得近些。

他道:“蘭蘭一家人也真好。特別是蘭蘭,就更是好得不得了。寒梅姑娘,我剛才說你長得像我的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就是指的蘭蘭。隻不過,我離開她有一年多了,那個時候,她還沒有你這麽高,也沒有你……這麽胖。”

實際上,寒梅是很苗條的。要不然,她也不可能長得和蘭蘭差不多。小德張的意思是,蘭蘭那時候還沒有寒梅這麽豐滿。隻是,他一時想不起用“豐滿”這個詞來形容。所以,寒梅也就誤會了。誤會了,她也就開口說話了。這麽一說話,就說明她的戒心和警惕已經不知不覺地消除了。

她問道:“你的那個朋友……蘭蘭,比我還瘦?”他情知她沒明白自己的話,於是就支支吾吾地道:“不,她不比你瘦,她跟你差不多的,隻不過,她有個地方,確實沒有你……胖。真的,我不騙你。”

他講得認認真真的,沒有一絲水份。她沉吟了一下道:“你和你的朋友,應該是青梅竹馬了……”他不懂什麽叫“青梅竹馬”,他隻按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寒梅姑娘,我和蘭蘭雖然在一個莊子,但你是知道的,你們女孩子都比較老實,不像我們,整天打打鬧鬧地,我和蘭蘭本來也不很熟悉。有一年,還沒到夏天呢,我在河邊替我爹看網,沒有事幹,就下河洗澡了。水太涼了,洗了一會兒,我覺得冷了,就準備上岸。就在這時候,蘭蘭來了。這下可壞了,我不敢動了,在水裏呆了好長時間。等她走了,我才敢上去穿衣服。就那一下子,我生病了,發了好幾天的燒。”

她不解地道:“你為什麽不早點上岸呢?”他撓了撓頭道:“寒梅姑娘,你是不知道呀,我們那地方,男人洗澡,都是不穿衣服的。我光著身子,敢上去嗎?”

他看見,她的的確確地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很淺,但畢竟是笑了。也就是說,他來這裏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他可以離開這裏了。但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自己一直是在欺騙她,用自己和蘭蘭的事情,來騙她一笑。盡管這些事情都是真的,但這種欺騙同樣也是真的。他的心裏,隱隱地有點不安起來。

然而寒梅卻還沉浸在他的往事之中。她問道:“喂,你和那個蘭蘭,肯定還有不少有趣的事吧?”

她的臉上,也露出一種天真和純樸的表情來。或許,人本來都是天真和純樸的,隻是經過社會的洗禮,這種天真和純樸都被強行地掩蓋住了。他看著她的臉,實在不忍心將事情戳破。為什麽,不和她再呆一段時間呢?這裏就自己和她兩個人,誰也不知道的。

於是,他就又笑著道:“那是自然的了。我和蘭蘭在一起,有趣的事情多著呐。就說我那次發燒吧,蘭蘭覺得怪不好意思地,就帶了兩個雞蛋來看我,問我雞蛋好不好吃。我說好吃,有多少就能吃多少。這本是開玩笑的,誰知,蘭蘭卻當了真。那天晚上,她帶了一大包熟雞蛋,在村邊的那棵老槐樹下,非逼著我把包裏的雞蛋全吃完……”

她急忙問道:“你真把那些雞蛋都吃了?”他道:“哪能啊?我本來肚子就飽飽地了。要是把雞蛋都吃了,還不把我撐死?”她似是很焦急地道:“那你怎麽辦呢?你要是不吃,蘭蘭不就會生氣嗎?”他點頭道:“是呀,我剛說不吃,她就真的生氣了,說是從今以後,不再來找我玩了。我一聽急了,她不找我玩,這還了得?所以,我一咬牙,決定豁出去了,拿起雞蛋,就大口地吃了起來……那雞蛋,也實在是好吃……”

他咂了咂嘴,似是在回味那天的情景。她伸長了脖子道:“你……就這樣,把雞蛋全吃了?”他笑道:“沒有。我玩了個花樣。吃了十來個,我突然大喊肚子疼。她嚇壞了,連忙問我怎麽樣了,我裝著不能說話的樣子,用手指了指肚子。她以為是真的,就趕緊過來給我揉肚子。嗬,她的手揉在我的肚子上,那滋味也真好受。可好景不長,她馬上就知道我是假裝的了,抬手就在我的肚子上打了一拳,這下子,我的肚子可真的疼了……”

她立即笑出聲來,“格格格”地,笑得很歡。原先的那種冰冷和嚴肅,早已一掃而光。她笑著指著他的鼻子道:“看不出,你還會對你的朋友玩點子呢……”

他卻沒有笑出來。他在想,寒梅,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也在跟你玩點子呢。所以,他就愣愣地看著她的笑臉,一聲不吭。她瞧出了他臉上的憂愁,便止住笑,對他言道:“你怎麽了?是不是,你的那個好朋友不在身邊,你很傷心?”

他點了點頭。他確實是有點傷心。但他不是傷心的自己和蘭蘭,他傷心的是寒梅。寒梅,很快就要成為崔二爺的一個姨太太了。雖然,崔二爺看起來還不錯,但是,崔二爺畢竟那麽大歲數了,而寒梅才隻有十幾歲。十幾歲的寒梅被那麽大歲數的崔二爺剝光了衣服,這還不叫人怪傷心的嗎?

他又想起了李蓮英,李蓮英的三姨太,包括二姨太和大老婆,不都是非常年輕嗎?還有裕太太,還有楚楚,都是歲數不大的人,可又都無可奈何地被比她們大許多的男人剝光了衣服。莫非,這個世道,正是這些一個又一個傷心的事情組成的?

小德張又想到了那個他早就想過的問題。這些年紀大的男人,之所以能夠將那些年輕的女人剝光了衣服,是因為他們手中有權,或者有錢,或者既有權又有錢。因此,小德張在傷心的同時,又漸漸地生出不少的嫉妒和羨慕來。一個人不撈權,不撈錢,還能撈什麽呢?

驀地,他感到自己的手,正被一個極其柔軟的小手握住。原來,她不知何時,已脫光了衣服,正拿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

他敢忙站起,一連退了五六步,靠在了牆上。她那**裸的身體,令他不敢目視。因為,她不是個尋常的女人,她就要成為崔二爺的姨太太了。崔二爺的姨太太,是一個小太監可以隨便摸的嗎?

“寒梅姑娘,你……不能這樣……你剛才,已經笑過了……”

她輕輕地道:“是呀,我是笑過了。你出了二百兩銀子,今晚上我就屬於你了。你再拿出一千兩來,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走……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她一步步地向他走來。他就是不想看她,目光也回避不了了。她雪白的身子……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忙扭過頭去急急地道:“寒梅姑娘,有話好說,你……先穿好衣裳,我去拿銀子,銀子拿來了,我就帶你走……”

她很是覺得奇怪。這個小男人此時的模樣,跟他先前說話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可她也沒法子,隻得回過身來,找著衣服,胡亂地穿上了。

見她穿好了衣裳,他的心安了,對著她笑了一下道:“好,你先在這呆著,我去拿銀子。”說罷,拽開門就跑了出去,下得樓來,見那引路的小太監依然在妓院的大門口守候著,他就匆匆忙忙地走過去言道:“快,找崔二爺拿銀子去,寒梅姑娘笑了…·…”小太監聞言大喜道:“小德張,寒梅姑娘真的笑了?”見小德張肯定地點了點頭,他便迅速地找來了老鴇道:“大娘,寒梅姑娘已經笑過了,你也就快些放人吧。”說著,掏出一千兩一張的銀票放在了櫃台上。敢情,崔玉貴早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老鴇有些將信將疑。如果寒梅真的笑了,這個“聚芳樓”就少了一棵大大的搖錢樹,然而如果說話不算數,出爾反爾,那“聚芳樓”也就甭打算再開下去了。打寒梅主意的人,可都是些有權有勢的人啊!

老鴇帶著非常複雜的心情,將寒梅喚了下來,定定地望著她道:“你,剛才,真的笑了?”寒梅卻是望著小德張,她以為,自己恐怕是找到了一個好的歸宿。雖然他現在看起來還嫌有些小,但過兩年,他自然就會長大了。寒梅對老鴇道:“是的,大娘,我剛才真的是笑了,還笑了不止一次。”說著,寒梅的唇角又漾出些許笑意。老鴇無奈地將那一千兩銀票納入懷中,皮笑肉不笑地對寒梅道:“恭喜你了,寒梅姑娘。你可以跟他們走了。”

寒梅什麽也沒帶,空著雙手就跟著小德張二人走出了“聚芳樓”。走在路上,她問小德張道:“你家離這兒有多遠?”小德張道:“不遠。一會兒就到了。”她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小德張搖了搖頭道:“我叫什麽名字,你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名字,也沒有多大意思的。”

小德張當然是為了保密起見的。可她卻不覺皺了皺眉。不知道名字,以後怎麽在一塊過日子呢?可憐的寒梅,她把事情想得也太美好了。其實,她隻要想一想小德張在她屋裏的前後變化,再看一看他此刻悶聲不響的走路,她是應該能覺得出這裏麵肯定有蹊蹺的。可惜的是,寒梅就像許許多多女人一樣,被一種虛假的美麗所蒙蔽了。

“悅來福”客棧到了。小太監留在了門邊,小德張領著寒梅向前走去。她不禁問道:“你,住在客棧裏?”他動了動嘴,想把真相說出,可又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後會有什麽意想不到的舉動,反正,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再把她帶給崔二爺,這任務就算完,成得很圓滿了。至於,她和崔二爺在一塊兒會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就好像……與自己無關了。

小德張也沒回答寒梅的話,徑直把她帶進了崔玉貴的房間,屈膝下跪道:“回稟崔二爺,奴才已經把寒梅姑娘帶來了……”

崔玉貴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夜雖已深,但他一直未能入睡。他有一種直覺,小德張一定會把事情辦妥的。果然,他如願了。他連連對著小德張道:“好,好!你很能辦事。快起來,你今晚就在這客棧裏睡,明天再回宮吧。”

小德張爬起來,從懷中摸出崔玉貴給的50兩銀子,雙手呈上道:“這些銀子,奴才沒有花,請崔二爺收下。”崔玉貴揮了揮手道:“這些銀子就算二爺我賞給你的,拿去買點酒菜吃吃。你今天,勞苦功高,理應得到獎賞的。”

崔玉貴既然這麽說了,要是不拿恐怕不妥。小德張略一思索,從中取出一綻約有二兩重的銀子,其餘的,全放在了一隻凳子上。小德張知道,這屋裏沒他什麽事了,便默默地退了出來。最傷心也最失望的,當然就是寒梅了。可她除了傷心和失望,又能怎麽樣呢?小德張在退出的時候,情不自禁地瞥了她一眼。她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冷冰冰的表情,且兩隻眼裏,還有著和冷冰冰的表情極不和諧的熱涔涔的淚水。

小德張搖了搖頭,像是要搖去心中什麽沉重的東西。他走到客棧的門邊,對那位忠於職守的小太監道:“你想喝酒嗎?”小太監道:“不。崔二爺住在這裏,我是不能喝酒的。”小德張道:“崔二爺賞了我銀子,叫我去買酒買菜。既然你不喝,那我也不喝了。”小太監道:“你還是去喝點吧。你幫崔二爺做了這麽一件大事,崔二爺肯定會重用你的。你應該去高興高興。”小德張道:“我很想高興一下,可就是高興不起來。”說完,在小太監不解的目光中,他隨便找了一間空房子,蒙頭睡下了。

他當然一時睡不著。他的心,係在崔玉貴的屋子裏。她的衣裳,這個時候是不是已經被崔二爺扒下來了呢?崔二爺肯定是會笑的,而她,是不是會哭呢?她,會不會老是恨我呢?如果,自己以後和她見了麵,她會不會還笑那麽一回兩回呢?

這年的夏天快要過去了的時候,也就是崔玉貴得到了寒梅之後的十來天,小德張接到了崔二爺的口諭,說是慈禧老佛爺已經抽出了閑暇,近日要去南府戲班看演出,點的是《玉堂春》這出戲。崔玉貴強調說,老佛爺點名兒要看小德張的精彩表演。崔玉貴的口諭中還暗示到,隻要小德張這次的表演比上一次精彩,又不出差錯,那小德張馬上就可以得到提升。

小德張開始精心地準備起來。譚叫地給了小德張以最大的方便。隻要南府戲班裏有的東西,小德張都可以用。譚叫地是這樣想的,小德張被老佛爺看中了,是小德張的榮耀,同時也是整個南府戲班的榮耀,當然也是他這個戲班總提調的榮耀。應該說,譚叫地的這種想法是無可非議的,但有時候,無可非議的東西也不是就很正確的。至少,譚叫地這一次,就好像是錯了。

老佛爺來看戲的那一天,天氣有點陰,不過也沒下雨。老佛爺照舊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兩旁排列著二十來個頭頂花翎的太監。與前兩次不同的是,老佛爺的身邊,沒有了李蓮英,隻有一個崔玉貴。崔玉貴的手中,還是握著一柄長長的鵝毛扇,有事沒事地給老佛爺扇那麽幾下子。

譚叫地這次準備得也相當充分,《玉堂春》從頭至尾演得都很不錯。隻是,慈禧看得多少有點心不在焉。《玉堂春》快演完了,慈禧蹙著眉問崔玉貴道:“小貴子,怎麽沒見那個小德張出來啊?”崔玉貴忙道:“老佛爺,奴才已經問過小德張了,他說,他要單獨為老佛爺表演他近來練成的一手絕活。”慈禧道:“哦?他又練成了什麽新花樣?快叫他上台演來。”

小德張終於上台了。他不是走在舞台上,他是吊在半空中。說是吊,其實是抓,他的雙手抓在一根棍子上。舞台的南北兩端,各垂下兩根繩索,繩索不太長,懸在半空中,繩索的盡頭,拴著一根木棍。小德張的雙手,就抓在舞台南邊的這根木棍上。小德張要幹什麽?隻見他,雙腿一擺,身體就在空中悠**起來,孤度越悠越大,等悠到一定的限度時,他雙手一鬆,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個圈,雙手再一伸,又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舞台北邊的那根木棍。

小德張玩的這種把戲,實際上就是我們今天雜技當中的“空中飛人”。練“空中飛人”的演員,身上都是要係保險帶的。而小德張什麽保險也沒有,隻憑著一種拚命的精神,在兩個木棍之間飛來飛去,竟然沒有出現一點點差錯。這,是不是有點奇怪?慈禧看得是目瞪口呆。她有點結結巴巴地道:“小貴子,這奴才要是失了手,豈不是活活摔死?”崔玉貴趁機道:“老佛爺,小德張跟奴才說了,隻要老佛爺高興,他就是不慎摔死了,也是值得的。”慈禧又驚又喜道:“還有這等忠心的奴才?小貴子,依你看,我該如何獎賞他呢?”

崔玉貴故意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樣。其實,他的心裏早就有譜了。那個譚叫地,隻給李蓮英送銀子,根本沒把他這個崔二爺放在眼裏,此時不出這口氣,還等到何時?

崔玉貴用一種猶猶豫豫地口氣道:“老佛爺,奴才以為,南府戲班在譚叫地的手裏,越來越沒有生氣,上一回,還讓老佛爺受了驚嚇。奴才想,這譚叫地是不是已經不中用了……”

慈禧點頭道:“小貴子,你說得在理。上一回,我就想好好地懲罰一下那個譚叫地了,可小李子說,再給他一次機會。現在看來,小李子是錯了。給譚叫地多少次機會,他也抵不上這個小德張的。”崔玉貴連忙道:“老佛爺英明。像譚叫地這種人,早就該淘汰了的。”

舞台上,小德張還在表演。崔玉貴生怕小德張一失手掉下來,所以就向慈禧建議道:“老佛爺,奴才以為,小德張該休息了………”慈禧也很是有點擔心小德張會出什麽意外,於是就道:“好吧。你叫小德張過來。”

崔玉貴扯開嗓門叫道:“老佛爺有旨,叫小德張見駕……”小德張早已是精疲力盡,可老佛爺不叫停,他就不敢停。聽到崔玉貴喊聲了,他手一鬆,就掉在了舞台上,怎麽爬也爬不起來。兩個太監跑到台上,硬是將小德張架到了慈禧的麵前。

小德張俯在地上,給慈禧磕頭道:“奴才小德張,叩見老佛爺……”慈禧笑道:“小德張,你這麽賣力,我很欣賞。你對我如此忠心,我就要獎賞你。從現在起,你就是南府戲班的總提調了,並且,我把你升為我的禦前太監。小德張,你可滿意?”

小德張的身體內,頓時注入了一股強大的活力。他對著慈禧五體投地道:“奴才願終生為老佛爺做牛做馬……”慈禧淡淡地道:“小德張,你記好了,隻要你對我忠心耿耿,我就不會虧待你。反之,你就要惦量惦量。”小德張連忙道:“老佛爺的話,奴才永世銘刻在心…·…”

就這樣,小德張靠著玩命的精神和毅力,終於博得了慈禧的歡心,當上了戲班總提調和老佛爺的禦前太監。禦前太監雖沒有什麽職位,但實際上,它比戲班總提調還要有地位。它是專門服侍老佛爺的生活起居的,有時候,它還可以參與國家的大事。李蓮英、崔玉貴和常蓮忠等一些有頭有臉的大太監,無一不幹過禦前太監這個差使。

可以說,小德張幹上了禦前太監,就朝著他既定的目標和理想,邁出了堅實的一大步。而這一年,他才剛剛16歲。16歲的小太監,有了這樣的地位,在清朝曆史上,恐怕是獨一無二的了。

依崔玉貴的意思,幹脆把譚叫地攆出戲班了事。崔玉貴整譚叫地,當然也是給李蓮英一個難堪。不過,小德張還是請求崔玉貴把譚叫地留了下來。小德張倒不是同情譚叫地是個跛子,小德張的理由是,自己雖然被老佛爺提為了戲班的總提調,而實際上,自己對京劇還非常的外行,沒有了譚叫地,這南府戲班還就不好運轉。崔玉貴想想有道理,也就同意了小德張的意思。小德張不僅留下了譚叫地,還給了譚叫地很大的權力。這樣一來,譚叫地不但對小德張沒什麽意見,還暗暗地對他感激起來,幹起事情,也似乎比以前更加賣力了。

這一日,小德張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個閉月和尚來。自己在裕哲家的時候,閉月和尚曾去看過他。當時,閉月好像說過一通很有趣味的話,小德張早已經淡忘了,大致意思,似乎閉月是在勸小德張不要追求什麽榮華富貴,要小德張去跟他做和尚。現在想來,小德張覺得很是好笑,一個人不追求榮華富貴,還追求什麽?一輩子當一個苦行僧,值得嗎?

那時,小德張隻是裕哲的奴仆,可現在,他是堂堂的戲班總提調兼老佛爺的禦前太監了。如果現在要是見了閉月和尚,閉月和尚會怎麽說呢?

他這麽想著,也就這麽去做了。他記得,閉月和尚是在什麽潭柘寺。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又帶了一個小太監,徑直奔宮門而去。他現在不需要別人給他寫什麽出宮的手諭了。他進進出出,十分的便當。出了宮門,他也不再步行,叫了一輛人力車,拉著他和那個小太監向潭柘寺奔去。

潭柘寺離皇宮很遠,好半天,才看見那座廟宇。廟宇雖不算大,但比呂官屯的觀音寺可要大多了。小德張領著小太監剛要朝廟裏走,卻見廟門洞開,一個和尚數著佛珠念念有辭地走了出來。那和尚,正是閉月。小德張高叫道:“閉月大師,你怎麽知道我來看你了?”

敢情,小德張升了官,心中高興異常,以為閉月和尚是出廟門迎接他呢。閉月笑道:“施主此言差矣。貧僧並不知道施主此刻會來。你我相遇,不正是有緣嗎?”

小德張也有些明白了,信佛的人,總時時刻刻不離一個“緣”字。小德張也笑道:“大師言之有理,我和大師,可能真的是有緣呢。哎,大師,你知道嗎?我已經進宮了呢。”閉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僧不但知道施主早在數月前就已進宮,貧僧還知道施主近來被升了官……”小德張驚喜道:“我就是想來告訴大師這件事的。我升了官,大師是怎麽知道的?”閉月道:“俗家有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施主滿麵春色,不是已經告訴貧僧了嗎?”

小德張暗付道:這閉月和尚也真會故弄玄虛,他宮中有不少熟人,肯定是聽熟人說的,要不然,他真能從我的臉上看出我升官的事?想罷,他對閉月道:“大師,我升了官,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閉月道:“施主,升官和發財,便是牢門之鎖、地獄之門啊!又會是什麽好事呢?”小德張道:“大師,這我就不懂了,升官和發財,怎麽會是牢門之鎖、地獄之門呢?”閉月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施主,你聽好了: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營家計,昧昧昏昏白了頭。

是是非非何日了,煩煩惱惱幾時休。

明明白白一條路,千千萬萬不肯修。

佛門大開人不往,牢門封鎖有人來。

天堂有路人不走,地獄無門非要鑽。

勸君早覓修行路,了脫三途八難災。

小德張笑道:“大師,這回你的話我可聽懂了。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去苦苦追求,而去跟你當和尚,找一條修行的路,對不對?”閉月喜道:“阿彌陀佛!施主,你終於有向佛之心了!”小德張忙道:“哪兒呀,大師,你誤會了。我是不會跟你去當什麽和尚的。當和尚有什麽好的?拿著一個缽盂,披著一件袈裟,到處要飯吃,簡直跟乞丐差不多了….”

閉月長長地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施主可曾聽說過清世祖順治皇帝的事情嗎?”順治距光緒,有二百多年,小德張如何知道?見小德張搖頭,閉月又問道:“那順治皇帝後來皈依我佛的事情,施主也是不知道的了?”小德張道:“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一個萬歲爺,會去當一個和尚?”

閉月的神情頓時莊重起來。“施主,那順治皇帝不僅當了和尚,後來還大徹大悟,成了一代高僧。他曾寫過一首讚美貧僧這類和尚的詩,施主可想聽聽?”小德張道:“既然是萬歲爺寫的詩,那大師你就念念吧。我保證仔仔細細地聽著。”

閉月道:“阿彌陀佛!施主,你可要用心地聽啊!”說著,閉月就雙手合胸,雙眼微閉,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念了起來。看閉月的這副模樣,很有點自我陶醉的味道。閉月念道:

“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

黃金白玉非為貴,惟有袈裟披肩難。

朕為大地山河主,憂國憂民事轉煩。

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閑。

來時糊塗去時迷,空在人間走一回。

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後我是誰?

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朧又是誰?

不如不來又不去,來時歡喜去時悲。

悲歡離合多勞慮,一日清閑有誰知。

若能了達僧家事,從此回頭不算遲。

世間難比出家人,無憂無慮得安宜。

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

五湖四海為上客,皆因夙世種菩提。

個個都是真羅漢,披搭如來三等衣。

兔走鳥飛東複西,為人切莫用心機。

百年世事三更夢,萬裏乾坤一局棋。

禹開九州湯放桀,秦吞六國漢登基。

古今多少英雄漢,南北山頭臥土泥。

黃袍脫換紫袈裟,隻為當年一念差。

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生在帝王家?

十八年來不自由,南征北討幾時休?

我今撤手歸山去,誰管千秋與萬秋?”

閑月念罷,含笑問小德張道:“施主,可明白我等做僧人的妙處了?”小德張皺著眉道:“我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我隻是覺得,大師剛才念的詩,有幾句怪有意思的。”閉月忙道:“施主指的是哪幾句?”小德張道:“我記得,有這麽幾句,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後我是誰?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朧又是誰?

這幾句有點意思,其他的句子,我都記不得了。”閉月歎道:“施主,你根本就沒有用心去聽啊……”小德張道:“大師,不管我用沒用心聽,我就是不相信,一個萬歲爺,會去當什麽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