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要想出宮,必須持著所在部門的首領太監的親筆手諭,手諭上寫明是何人、要去辦何事、何時返回等。張蘭德此刻的身上,便帶有譚叫地的一紙手諭。張蘭德沒想到的是,剛出宮門,就撞上了崔玉貴。
張蘭德連忙給崔玉貴施禮。“奴才張蘭德給崔二爺請安。”崔玉貴對張蘭德還有些印象。他在茶坊裏見過張蘭德一次。張蘭德調入戲班,他也知道這麽個情況。“張蘭德,你這麽急急忙忙地,要去做什麽?”
張蘭德沒有忘記譚叫地臨走時的吩咐。“回崔二爺,奴才奉譚老爺之命,去李大總管李大爺家,稟報一下南府戲班裏的事....”
崔玉貴根本就不相信。能當上太後宮的二總管,會是一個簡單的人嗎?更何況,南府戲班剛剛才捅了一個天大的漏子,在這個節骨眼上,那譚叫地又會有什麽事情要如此匆忙地去稟報李大總管?
崔玉貴想起了自己的親信曾風言風語地說,譚叫地是經常派人給李蓮英送銀子的。莫非,這個張蘭德此次又是……崔玉貴堵住張蘭德的去路,聲音很輕地道:“張蘭德,我在茶坊裏見到你的時候,便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人。聰明的人往往都是有一個很好的前程的。隻是,再聰明的人也不能做糊塗事,做了糊塗事,哪怕是隻做了一次,也就什麽前程都沒有了。張蘭德,我說得對嗎?”
張蘭德當然是個聰明人,也當然不想做什麽糊塗事。譚叫地雖然是戲班總提調,但跟崔玉貴相比,他就什麽都不是了。所以,張蘭德當即重新拜道:“請崔二爺寬恕奴才說謊之罪,譚老爺事先吩咐過奴才,故而奴才剛剛不敢對崔二爺說出實情……”
崔玉貴點點頭,心裏已經猜出這是怎麽一回事了。他笑著拉起張蘭德道:“這不是你的主意,你又有何罪?如果我所料不差,那譚叫地一定是叫你給李大總管送銀子去的。”
張蘭德連忙道:“崔二爺真是神機妙算。譚老爺正是叫奴才去送銀子的。不僅有銀子,還有這個。”他把銀子和手鐲一起掏出來,遞在了崔玉貴的手上。崔玉貴掂了掂那包銀子,不動聲色地道:“還挺沉的嘛!”又舉起那副手鐲放在眼前瞅了一會兒,似是讚歎地道:“這鐲子,比這些銀子還值錢呢。”
張蘭德靈機一動道:“崔二爺,您老人家要是喜歡這鐲子,就把它留下自己玩好了,反正譚老爺也是不知道的……”崔玉貴淡淡地一笑道:“既然那個譚叫地根本就沒把我這個二總管放在眼裏,而這些東西又不是送給我的,我為什麽要留下呢?”說完,將銀子和手鐲原封不動地退回到張蘭德的手裏,末了,還拍了拍張蘭德的肩膀道:“你,真的很機靈。好好幹,會有一個好前途的。”言罷,奇怪地笑了一下,就若無其事地走了。
張蘭德沒敢多停留,問了一個行人,照準安定門極樂寺胡同的方向,一溜小跑奔去。等到了胡同的附近,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這哪裏是什麽胡同?分明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與街道不同的是,這裏幾乎沒有一個行人。往前走幾步,是兩排高大茂密的樹木。樹木的盡頭,掩映著兩座威嚴的石獅,石獅的後麵,是一扇兩開的朱漆大門,大門的邊上,站著兩個筆挺挺的侍衛。毫無疑問,這裏,就是李大總管的住宅了。
張蘭德一時有些膽怯起來。似乎,那兩頭獅子,不是石頭的,而是真家夥,要隨時向他撲來。他怯生生地,在門前轉了幾次,就是沒敢上前。
一個侍衛發覺張蘭德形跡可疑,便過來截住了他,問他到這裏是幹什麽地。張蘭德慌忙地說明了來意,並拿出譚叫地的手諭給侍衛看。侍衛對譚叫地似乎很熟。點點頭,就打開朱漆大門,讓張蘭德進去。
張蘭德走進了李蓮英的宅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偌大的花園,花園內,綠草如茵、鮮花競放。他置身在花草叢中,簡直有一種迷路的感覺。其實,即使沒有這些花草,他情急之間也是拿不準該往何處去的。因為,大院之內,套有五六個小院子每個小院子裏,都至少有十幾間屋子。每間屋子,全是木質結構,回廊曲折,飛簷鬥拱,其樣式,幾乎跟皇宮內的建築一模一樣。
即使是王公大臣的住宅,比起李蓮英的住宅來,又能怎樣?張蘭德簡直是看得呆了,看得傻了,看得不知所以了。他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李蓮英李大總管的住宅,會豪華、氣魄到這種地步。他甚至胡思亂想道:“什麽時候,我張蘭德也能住著這樣的宅子呢?”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太監,躡手躡腳地走到張蘭德的身邊,幾乎唬了張蘭德一跳。張蘭德敢忙回過神,說是譚老爺吩咐,要找李大爺。小太監道:“哦,李大爺剛剛回來,現在三姨太的屋子裏。”
張蘭德又是一楞。這位李大總管不僅有老婆,而且還有三姨太。他雖然年紀不大,卻也知道姨太太的大概意思。這麽說來,李大總管至少有三個老婆了?
小太監領著張蘭德,進了一個小院子。說是小院子,其實也不小。裏麵照樣有一個花園,花園雖然沒有外麵的麵積大,但卻比外麵的要精致。一排紅木的房屋,順著花園自然地伸展。房屋的廊柱上,竟然雕刻著龍風。小太監稟報道:“李大爺,南府戲班的譚老爺派人前來求見。”屋裏傳出張蘭德已經熟悉的聲音道:“讓他進來說話。”
小太監做了一個手勢,張蘭德就小心翼翼地走入了屋內。屋內的陳設可謂是應有盡有,隻不過,張蘭德不敢亂看。他“啡嗵”一聲跪在了李蓮英的麵前,口中言道:“奴才張蘭德,叩見李大爺!”
李蓮英倒也還記得張蘭德。“原來是你這個奴才啊!起來說話,譚叫地叫你來幹什麽?”張蘭德爬起身,將那包銀子和那副手鐲拿出來,雙手呈過去,恭恭敬敬地道:“譚老爺派奴才來,是把這些東西送給李大爺。譚老爺說,過些時日,他還會派奴才送東西來……”
李蓮英哼了一聲道:“這個譚叫地倒也識趣。銀子雖不多,但這兩隻鐲子卻珍貴得很……”立即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道:“老爺,這鐲子送給我好了……”
張蘭德不由得抬起頭來。他進屋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抬頭。這一抬頭可不得了,他看到了一個幾乎是**的女人正塍在李大總管的懷裏。他哆嗦了一下,又連忙低下了頭。
就在這一抬一低的瞬間,張蘭德就已經把李蓮英懷中的女人看了個仔細。這份眼力,也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及。那個女人,非常年輕,跟楚楚有些相像。上身雖穿著一件什麽衣衫,但敞胸露懷的。下身的一條裙子,捋起多高,都現出了整個大腿。她的這種裝束,叫張蘭德又不禁想到了那個裕太太。裕太太在家裏,也經常是這麽**的。是女人天性喜歡暴露自己,還是男人喜歡看著女人光乎乎的身體?
實際上,張蘭德也是個生性風流的人。對男男女女的事情,他也是非常感興趣的。隻不過,他比較能克製住自己,沒能克製住自己的,和裕太太一回,和楚楚一回,他都受到了慘重的處罰。所以,他此刻雖然很想把李蓮英的兩隻手的位置看詳細,但他的頭卻緊緊地低在胸前,不曾動彈分毫。看他的模樣,好像他根本就沒看見過任何東西。
李蓮英發話了。“張蘭德,回去告訴那個譚叫地,叫他挑選得力的戲子,把《楊家將》這出戲好好地排練一下,老佛爺不久之後便會去看的。如果,這出戲再演砸了……”
李蓮英話未說完,突地,從門外闖入兩個女人來。這兩個女人一身的綾羅綢緞,容貌也都是美麗非凡。隻不過,年歲上要比李蓮英懷中的女人稍稍大那麽一點。她們便是李蓮英的大老婆和二姨太。
兩個女人一進了屋子,就撲向李蓮英。大老婆嬌滴滴地道:“老爺,你一回來,就往這兒跑,是不是,真的把我們給忘了……”二姨太說得更動情。“老爺,你已經有好幾天沒到我的屋子裏去了,我可是想死老爺了……”李蓮英笑道:“這哪能呢?你們幾個,我是誰也不會忘掉的。我這不是剛回來嗎?呆會兒,我就準備到你們那兒去呢。”說著話,他一手一個,將大老婆和二姨太摟在了懷裏。那三姨太似乎不想同她們爭寵,她們進屋之後,她就見機地掩在了李蓮英的身後。
大老婆的目光利索,一下子看見了三姨太的手腕上套有兩隻鐲子,於是就迅速地鑽出李蓮英的懷抱,逮住了三姨太的一隻手,一邊往下抹鐲子一邊大叫道:“老爺,你也太偏心了,這麽好的鐲子,為什麽不送給我一副呢?”二姨太聽見了,也努力掙脫了李蓮英的擁抱,抓住了三姨太的另一隻手,加入到奪鐲子的行列中。三姨太自然不願意拱手把鐲子送給她們,所以就拚命地扭動著雙手,且口中大呼道:“老爺,快來幫幫我,鐲子快要被她們搶去了……”
那邊的幾個女人為鐲子爭得熱鬧非凡,而這邊的張蘭德卻是十分的為難。看這情形,他是不應該呆在這裏的,她們爭風吃醋,與他毫無關係,他這麽呆著,實在是不妥。然而,李大總管沒有下令讓他離開,他如果擅自離開了,恐怕就更是不妥。權衡再三,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低垂著頭。
李蓮英似是被幾個老婆吵得不耐煩了,大聲嚷道:“別爭了!這鐲子,老爺我誰也不給。等我死了,我就把它帶到墳墓去。你們誰想拿,就跟我一起到墳墓裏去拿好了!”
李蓮英這說得當然是一種氣話,而事實是,他後來還真的把這副鐲子連同自己的屍體一起埋在了土裏。而他的幾個老婆,當然也沒有哪個願意和他一起入土為安。
李蓮英這一吼,屋子裏頓時鴉雀無聲。這吼聲太大,連張蘭德也不覺抬了抬眉梢。嗬,那個三姨太,此刻真的是一絲不掛了,身上的衣裙,早被大老婆和二姨太撕扯得一條一縷的,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樣子。看那模樣,她很想哭,但又不敢哭。而那一副鐲子,也拿在了李蓮英的手中。
大老婆和二姨太,多少有些沒趣地離開了。三姨太終於嚶嚶地哭出聲來。李蓮英猛然喝道:“張蘭德,你覺得,剛才好玩嗎?”
張蘭德要不十分機敏,就李蓮英的這句話,也會問出他許多麻煩來。張蘭德撥下馬蹄袖,“唰唰”兩聲,單腿跪在了李蓮英的麵前道:“回李大爺的話。奴才隻是奉譚老爺之命,給李大爺送東西來的。奴才未曾看見什麽,也不曾聽見什麽,所以,奴才不覺得有什麽好玩的事情發生……”
李蓮英滿意地點點頭。“好。既然這樣,那你就回去吧,把我的話告訴譚叫地,叫他一定要小心從事。再出了差錯,誰也救不了他。”
張蘭德“喳”了一聲,弓起身,往後退了幾步,這才轉過身去,慢慢地走了。
張蘭德出了李蓮英的住宅。在胡同口,他還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李蓮英住的是什麽屋子呀?李蓮英過得是什麽日子呀?升官發財,不就是要有像李蓮英這樣的生活嗎?
張蘭德入宮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走在京城的大街道上。他真想在大街小巷裏轉悠個夠,甚至,他還想到了那個裕太太,她現在,是否還經常受裕哲老爺的欺負呢?如果,能去看一看她,和她見見麵、說說話,那該有多好啊。
他當然沒去找裕太太,也沒有在大街上轉悠。他知道,這一切還都不是時候。他倒是很想買幾個肉包子吃吃,肚中正餓得緊,可身上分文全無,隻能咽下一口唾沫,想像著自己吃肉包子的滋味,便匆匆地趕回了皇宮。
譚叫地正焦急地在等著他。他把前前後後的情況說了一遍。當然,他瞞去了李蓮英的老婆們爭奪鐲子的事,也瞞去了在宮門邊上碰到崔玉貴的一節。譚叫地立時高興起來。“老佛爺最喜歡看《楊家將》了。這一次,我一定要讓老佛爺開心,知道我譚叫地也是會幹事的。”張蘭德實在餓得受不住,便趁著譚叫地高興的當口,找東西吃去了。
從這天起,張蘭德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在練功夫了。他不是練得什麽角色的功夫,憑他的根基,沒有個二三年時間,是不可能得到一個真正的角色的。他練的是跌打滾翻的功夫。他長得精巧,身子靈活,再加上膽大,一些高難度動作,連很有經驗的老戲子都不敢練,可他卻敢嚐試。比如翻跟頭吧,翻得好的,能在原地一連翻它個十幾個,或在舞台上,從這邊不停地翻到那邊。這種功夫,南府戲班裏至少有二十多個太監能做到。人們都會的,張蘭德就不練。他利用有限的時間,專練人們不會的。他也練翻跟頭,練得卻是帶有很大危險性的招式。他一個跟頭竄上半空,能在空中連旋幾個圈才落到地上。一般的人翻跟頭,都是用手做支撐的,可他卻用頭。他能用頭頂著地,身體倒豎著,在原地旋轉,旋轉起來,像是一隻被抽打個不停的陀螺。實際上,用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張蘭德是把自由體操和武術的功夫用到京劇的表演中去了。今天看來也許很平常,但在那個時候,張蘭德卻是一種獨創。
這一切,張蘭德都是偷偷摸摸地練的。南府戲班的人,包括譚叫地,沒有一個人知道,也沒有一個人教過他。他全憑自己的悟性和大膽,練就了一身過硬的本領。開頭幾天,他常常被摔得鼻青臉腫的,有一次,一條胳膊差點跌斷,但他吭都不吭,咬著牙,一天天地挺過來了。
南府戲班發銀子的那天,接到了崔玉貴的口諭,老佛爺明天要來看《楊家將》。張蘭德期盼的日子終於來了。他捧著新發的十兩銀子,找到了譚叫地。
譚叫地見他手裏拿著銀子,似乎很是吃驚。“喂,張蘭德,你這是幹什麽?”張蘭德的臉上,是一副誠心誠意的表情。“老爺,奴才一個人在宮裏,不愁吃不愁穿的,這點銀子,對奴才來說,確實沒多大用處,所以,奴才就鬥膽地想請老爺代奴才保管它,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說是“保管”,其實就是奉送了。譚叫地連聲說道:“好,好。張蘭德,你既然如此誠心,那老爺我也就不客氣了。以後,你每月的俸銀,老爺我就代你領好了,也省得這許多的麻煩。”張蘭德忙道:“那感情好,奴才也正是這個意思呢。”
張蘭德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地把銀子拱手送給譚叫地。他這樣做是有目的的。見譚叫地收好了銀子,他便慢慢吞吞地道:“老爺,聽說,老佛爺明天要來看戲呢……”
譚叫地自得地道:“一點不錯。老爺我早已經把《楊家將》準備妥當。這一次,我一定要在老佛爺的麵前露一手,讓老佛爺看看,我譚叫地是不是一個有本事的人。”
譚叫地和很多人一樣,總以為有了本事就能夠出人頭地。不錯,他正是靠了自己的本事才當上了戲班總提調,可當上了戲班總提調之後,卻被打斷了一條腿。小玲瓏不能說沒有本事,到頭來,連本事加屍體,一起埋在了地下。
張蘭德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但他此刻是不會同譚叫地說的。此刻,他要做的,是想叫譚叫地讓他上台演出。隻有上台了,他才有表現的機會。盡管這個機會不一定成功,而且還帶有一定的冒險性,但隻要有機會,他就決不輕易放棄。否則,一切的努力都是泡影。
張蘭德單腿點地,望著譚叫地,十分誠懇地道:“老爺,奴才進南府戲班,也已經一個多月了,可到現在,一次也沒有登過台。奴才深知自己沒什麽本領,但跑跑龍套,奴才總以為自己還是可以勝任的。明天上演《楊家將》,老爺能否讓奴才也上台亮亮相?”
譚叫地一時十分為難。這陣子,他忙於訓練《楊家將》的人馬,幾乎將這個張蘭德給忘了。“張蘭德,如果……是別的什麽人來看戲,哪怕是皇上也好,老爺我也能在劇中給你安排個小角色,演得好壞,都沒有什麽要緊。可這次,是老佛爺來,要是出現一點點的差錯,不僅是你了,就是老爺我,腦袋也要搬家。何況,劇中的人選都早已敲定,明天上午就要演出。這個時候,你叫我給你安排角色,不是叫老爺我太作難了嗎?”
譚叫地的話說得也是很有道理的。但張蘭德卻不死心。“老爺,奴才剛才已經說了,奴才不需要什麽角色,什麽角色奴才也演不了。奴才隻是想跑跑龍套。奴才這裏懇請老爺就成全奴才這一回吧………”
張蘭德說完,重重地對著譚叫地叩了三個響頭,叩完之後,眼淚汪汪地望著譚叫地。不知是被張蘭德的這番誠心所感動,還是因為張蘭德的每月俸銀在起作用,最後,譚叫地點了點頭道:“好吧,既然你態度如此堅決,那明天就讓你上台跑跑龍套吧。”張蘭德連忙跪拜道:“奴才謝謝老爺成全!”
所謂的跑龍套,通俗點講,就是在戲中起著一種點綴或者渲染的作用。雖然戲中不可或缺,但也算不上什麽角色的。比如,一個將軍上場了,總要帶著許多兵丁的,但舞台再大,又能站下多少人?這個時候,跑龍套的就出現了,拿著刀槍,或者舞著大旗,踩著鏗鏘的鼓點,在台上兜一圈或兩圈,頂多再捉對比劃那麽兩下,也就完事了。但譚叫地卻很認真,親自叫來一班人馬,又是敲鑼又是打鼓,讓張蘭德揮著刀槍在舞台上練了好幾遍,見沒有什麽差錯,才放下心來。
張蘭德當然不會隻是想著明天能在台上跑那麽一遭兩遭就完事。他要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在老佛爺的麵前盡力施展自己近日來苦練的本領。他越來越堅信,老佛爺一定是非常喜歡看驚險有趣的動作的。成功與否,就看明天自己的表現了。所以,夜深人靜之後,他又找了一個偏僻的所在,把自己設計好的一招一式認認真真地演習了一遍,才安心地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譚叫地剛剛把演出的事宜準備好,慈禧老佛爺就到了。這次跟上回一樣,二十來個太監,李蓮英和崔玉貴左右扶持著。
老佛爺坐好了,演出也就開始了。不同的是,張蘭德沒再躲在陰暗的角落裏,他是坐在後台,緊張而又激動地等著他上台的時刻。譚叫地為防萬一,隻安排了他一次上台的機會。所以,這一次機會,他就決不能失誤。
張蘭德沒有濃妝,他隻稍稍描了描眉,在臉頰上淡淡地拍了一層粉。這樣一來,他就比原先顯得更加秀美可人。他根本就沒去注意台上的演出。不管演出什麽內容都跟他無關。跟他有關的,就是譚叫地來喊他上台。
譚叫地終於來喊他了。“張蘭德,快準備準備,要上台了。”並叮囑道:“第一次上台,千萬不要心慌,一定要穩住。”張蘭德沉著地答道:“老爺放心,奴才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張蘭德真的是很沉著,原先的緊張和激動全沒了。一陣響亮的鑼鼓聲過後,張蘭德就飛身跳上了舞台。原來的劇情,他是應該拿著一把刀上台的。可此刻,他的刀早已脫手,隻空著身手,在舞台的中央,盡情地翻著他練了近二十天的別具一格的跟頭。樂隊鼓手見了,以為是臨時改變了戲路,忙著調整節奏,為張蘭德的跟頭渲染出一種緊張而又有序的氣氛。
譚叫地一時間被嚇壞了。自己精心準備的這一出戲,演得好好地,沒成想,讓張蘭德這個狗奴才給攪了。他膽顫心驚地觀察著老佛爺的臉色,心裏想,張蘭德啊張蘭德,隻要老佛爺留得我一口氣在,我就一定先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老佛爺一開始也很是驚訝。這《楊家將》她看過至少五六回了,可從未見過有這麽一場啊?李蓮英和崔玉貴對《楊家將》當然也不陌生。李蓮英低低地對慈禧道:“老佛爺,這狗奴才是在瞎演呢,待奴才去叫散差來……”崔玉貴卻是認出了張蘭德,想幫著張蘭德說話,剛準備開口,慈禧說話了:“小李子,你認為這奴才跟頭翻得不好嗎?”李蓮英多精明,早聽出了慈禧的言外之音。“老佛爺,說真的,奴才還從未見過有這麽驚奇的跟頭呢。”慈禧轉向崔玉貴。“小貴子,你以為呢?”崔玉貴忙道:“奴才以為,老佛爺應該給這個戲子一些獎賞才是。”慈禧隻點點頭,沒來得及說話,因為,她已經被張蘭德的新奇的跟頭深深地吸引住了。
台上,張蘭德正在表演他的拿手好戲。隻見他,身子一縱,躍上半空,接著身子一斜,一連旋轉了十幾圈。那速度,真看得人眼花繚亂。旋轉之後,身子便要落地,就在將落未落之際,他腦袋往地麵上一頂,整個身體就倒豎了起來,借著旋轉的餘勢,他倒豎的身體,以腦袋為支點,在原地轉起圈來。
慈禧老佛爺何曾見過這等刺激的招式?她不禁有點目瞪口呆起來。“這個奴才……是誰?快叫他下來與我一見……”崔玉貴忙著吆喝道:“老佛爺有旨,叫那翻跟頭的奴才下來一見……”
崔玉貴話音未落,張蘭德一個“鯉魚打挺”,繃直了身子,跟著,一個“燕子焯水”,身體像柳葉一般飄離了舞台,徑直向老佛爺飄來。距老佛爺約有三四米處,張三德一挫身子,“嗵”一聲,一個漂亮的單腿點地,跪在了慈禧的麵前。“奴才張蘭德,叩見老佛爺··…”
慈禧看得是又驚又喜,臉上不由得笑容滿麵,連忙轉身問崔玉貴道:“小貴子,他剛才說他叫什麽來著?”崔玉貴弓身道:“回稟老佛爺,這奴才說他叫張蘭德……”
慈禧念叨了兩聲:“張蘭德?張蘭德……這名字不好聽,也不順口。這樣吧,我給你重起個名字,從今往後,你就叫小德張吧。”張蘭德,不,是小德張,小德張連忙磕頭道:“奴才小德張拜謝老佛爺賜名之恩……”慈禧笑道:“這奴才,倒是非常的機靈呢。”
從此,張蘭德就變成了小德張。慈禧走後,崔玉貴拿出一百兩銀子遞與小德張道:“這是老佛爺賞給你的。你要繼續練下去。過一陣子,我請老佛爺再來看你演出,你要是演得好了,就不愁沒有個好前程。聽明白了嗎?”
小德張急忙給崔玉貴叩頭道:“奴才全憑崔二爺提攜。老佛爺賞給奴才的這一百兩銀子,奴才實不敢接受,還請崔二爺笑納,買杯酒喝。”崔二爺也沒客氣,隨手將銀子揣入懷內,然後道:“小德張,好好地去幹吧,我崔二爺是不會虧待你的。”說完,帶著沉甸甸的銀子,走了。
小德張終於獲得了一次成功。雖然,他目前仍舊在南府戲班裏做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太監,但他在南府戲班裏的名望卻直線上升,連譚叫地也對他由衷地欽佩起來。譚叫地對他道:“小德張,我真羨慕你呢。老佛爺在戲班裏賞銀子,一次賞一百兩的,據我所知,就三個人。一個是崔二爺,一個是常四老爺,第三個,便是你小德張了。”
譚叫地的意思很明顯,崔二爺和常四老爺因為被老佛爺賞了一百兩銀子,現在都官位顯赫、榮華無比,你小德張這樣的日子也就為期不遠了。但小德張的嘴裏卻非常地謙遜。他對譚叫地道:“譚老爺,你在取笑奴才了。奴才在老爺您的手下當差,怎麽敢跟崔二爺和常四老爺相比呢?”譚叫地歎道:“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更何況,你的相貌,也是十分招人喜愛的呀……”
小德張能不高興嗎?能得到老佛爺的誇獎,比得到什麽東西都強。姚蘭榮曾說過,死去的那個安德海,現在還活著的李蓮英和崔玉貴,三個人全被老佛爺改作了“小安子”、“小李子”和“小貴子”,而這三個人又都做了太後宮的大總管,自己,現在也被老佛爺改成了“小德張”,莫非,自己以後也能做太後宮的大總管嗎?
小德張為自己的這種想法激動起來。做了大總管以後,就能住李蓮英那樣的大宅子了,就能像李蓮英那樣大明大亮地娶幾個老婆了,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有花不完的錢,有玩不夠的女人。甚至,他都在想著該要哪幾個女人做自己的老婆了。蘭蘭肯定是大老婆了,裕太太就是二姨太,那個楚楚便做自己的三姨太,往後,再碰上什麽好看的女人,就把她娶作自己的四姨太。一個16歲的小太監,就是抱著這樣的生活目的,在為自己的未來作著美好的打算。這是對呢還是錯呢?
小德張雖然為自己的明天如此盤算著,但他卻沒有停止今天的苦練。他深知,上一回的翻跟頭討得了老佛爺的歡心,但下一次,老佛爺再來,自己若還是那麽幾個招式,恐怕就提不起老佛爺的多大興趣了。要想再一次深深地打動老佛爺的心,讓老佛爺感到新穎和刺激,就必需練成一種更加驚險的動作。
小德張又琢磨開了。舞台就那麽大,在地麵上玩動作,再驚險也驚險不到哪裏去。自己的那些跟頭,真正能稱得上驚險的,還是在空中。也就是說,隻有在空中玩耍,才能給人一種提心吊膽的感覺。不過,在空中怎麽玩呢?
小德張馬上就想到了繩索。用繩索固定在空中,人就可以借助繩索的力量在空中停留相當長的時間了。有了相當長的時間,就可以從容地做出一些高難度的動作了。
小德張花了三天的時間,設計了一套驚險動作的方案,花了五天的時間,將這套方案付諸實踐,又花了五天的時間,把這套難度和危險性都極大的動作熟練地掌握。剩下的時間,就靜候老佛爺大駕光臨了。
小德張的這套動作,即使是今天的人們看來,也是非常驚險的。有的演員,練上個幾個月,也不一定敢登台演出,而小德張在那個年代裏,前前後後隻用了十幾天,就將這套動作全盤拿下,也實在是一個奇跡了。這奇跡,當然要等老佛爺來了之後才會發生。然而,快一個月過去了,老佛爺也沒有來。
小德張有些著急了。崔二爺不是說過要請老佛爺來戲班看自己的演出嗎?莫非,是崔二爺忘了?可崔二爺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健忘的人啊?或者,是老佛爺不想來?如果是後者,那自己的一切如意算盤就隻能付諸東流了。
小德張便想著要去找崔二爺了。雖然他不知道崔二爺的住處,但他長著嘴,可以問到。雖然一個小太監冒然地去闖太後宮二總管的家,可能會遭到重重的處罰,但他也顧不了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光明起來的前程又黯淡下來。
說來也巧,小德張正要去找崔玉貴,崔玉貴卻派了一個小太監來找他了。小德張還以為是崔玉貴來通知他準備演出的事,誰知那小太監卻道:“崔二爺叫你去他那兒,說有要緊的事情要你去辦。”既然去崔玉貴那兒辦什麽要緊的事情,那就跟演出沒多大關係了。小德張問道:“崔二爺沒說是什麽事嗎?”小太監答道:“老爺們的事情,奴才是不便問的。”
這小太監的年歲比小德張大不了多少,但看起來卻十分的沉穩。小德張也不再多說,跟著他就去見崔二爺。臨走時,小太監叫小德張換下官服,穿上便裝,這使得小德張越發納悶。到底是什麽要緊的事情,搞得這樣神秘?
小太監領著小德張出了宮門。小太監的手上好像有什麽“通行證”似的,一路非常地順利。出了皇宮的大門,沒多久就來到了京城大街道上。很顯然,崔玉貴在京城裏也是有自己的住宅的。
小德張邊走邊想,崔玉貴的住宅會和李蓮英的住宅一樣大、一樣美嗎?崔玉貴也會和李蓮英一樣,有好幾個老婆嗎?有誰知,那小太監卻把小德張帶到了一家名為“悅來福”的客棧裏。既是客棧,也就不會是崔二總管的家了。到這客棧裏來幹什麽呢?
小德張想問問那個小太監,可瞧他一臉嚴肅的模樣,小德張也就住了口。小太監領著小德張到了一間客房的麵前,輕輕地道:“崔二爺就在裏麵,你進去吧。”說完,小太監就沒了蹤影,像是消失了一般。
小德張不敢冒冒失失地敲門。他低低地道:“崔二爺,奴才來了……”屋裏馬上就傳出話來:“是小德張嗎?快進來!”
小德張推開門。屋裏,隻有崔玉貴一個人盤坐在一張大**。屋裏的陳設雖比較簡陋,但也整齊、幹淨。小德張叩首道:“奴才叩見崔二爺。”崔玉貴笑道:“好,好。起來吧。就我們兩個人,你也就不必多禮了。”
崔玉貴雖也有五十來歲了,但笑將起來,卻也顯得十分年輕,至少,要比李蓮英年輕。他見小德張一副疑疑惑惑的模樣,就又笑道:“小德張,我在這裏,你感到奇怪吧?其實,這客棧,也算是我的家呢。”
後來,小德張才知道,大凡有權有勢的太監,不僅在京城裏有自己的豪華住宅,而且也都不同程度地做著各種各樣的生意。這“悅來福”客棧,便是崔玉貴拿錢興建的。故而,崔玉貴說這客棧算是他的家。
不過,小德張見著了崔玉貴,卻立即又想到了老佛爺要看演出的事。沒見著崔玉貴的時候,他就想問清楚,可現在見著了,卻一時又問不出來。崔玉貴像是看出了小德張的心思,淡淡地道:“小德張,是不是在想著演戲的事啊?我說過的事情,都記在心裏呢。隻是,老佛爺現在比較忙,抽不出空閑來。她幾次在我的麵前提到你呢,說是一有時間就去看你的表演。所以呢,你就不要性急,好好地準備就是了。”
崔玉貴說得和和氣氣地,真像是一個長輩。小德張的膽子也就有點大起來。“崔二爺,老佛爺真的那麽忙?連看奴才演戲的時間都沒有嗎?奴才可是什麽都準備好了呀……”
崔玉貴淡淡地道:“小德張,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小德張連忙弓身道:“奴才不敢這樣想。”崔玉貴接著道:“你年輕還小,不懂得多少事情。這大清國裏裏外外的事,都要老佛爺操心呢。國內的、國外的,哪一樣事情離得開老佛爺?近來,大清國跟幾個外國鬧了點小矛盾,特別是跟日本國,關係鬧得很僵。老佛爺正為此事煩神呢,哪有什麽心境去看戲?你放心吧,隻要老佛爺有了空閑,我就請她去看你的表演,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