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地站起身,開始解卸衣衫。冷不丁地,他急呼道:“寒梅姑娘,你不要……隻要坐在**就行了。”
慈禧笑道:“小德張,你這麽賣力,我很欣賞。你對我如此忠心,我就要獎賞你。從現在起,你就是南府戲班的總提調了。”
慈禧老佛爺雖然是個滿族人,但卻非常喜歡京劇。有事無事了,她便下旨傳京城的梨園高手進宮為她唱戲。當時,京城內有許多京劇名家,像譚叫天、楊小樓等人,都曾被老佛爺傳招過。後來,慈禧嫌老是這麽傳啊招的,有些麻煩,便在宮內組建了一個專為她演戲的禦用戲班子,稱為南府戲班。慈禧不惜重金,聘請各路名家好手,進宮做南府戲班的藝術指導。一時間,南府戲班的藝名頗盛,就連一般的京城老百姓,也都知道了在皇宮大院內,有一個水平相當高的京劇班子。
進入南府戲班的都是小太監,年齡一般在十二三歲,有的甚至更小。這些幼小的太監,在經過近乎殘酷的係統訓練後,便可以登台為老佛爺唱戲了。這種訓練的時間,大約是二年左右。聰明點的、肯吃苦的,有一年多時間,就可以擔任一定的角色了。稍稍愚笨的、有些懈怠的,就是練上兩年,也隻能在台上跑跑龍套。
同宮內其他部門的太監相比,南府戲班裏的太監,似乎更苦、更累些,也更提心吊膽些。直接麵對麵地給老佛爺演戲,是容不得出半點差錯的。誰若不慎演砸了,哪怕是做錯了一個手勢、念錯了一句台詞,也是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的。別看老佛爺自己並不會做唱念打,但她看得多了,時間長了,就像是久病成醫一樣,她對許許多多的京劇名段非常地熟悉,甚至能將大段大段的台詞背下來。偶有陌生的劇目,她便叫人找來腳本,一邊看腳本一邊看演出。可以說,慈禧老佛爺在欣賞京劇方麵,的確能稱得上是行家裏手了。在這種行家裏手的眼前,哪個演戲的小太監還敢心存僥幸?隻不過,百密總有一疏,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足?那些小太監們,雖然大都拚命認真地排練演出,卻也總會遇到馬失前蹄的情況。所以,自南戲班成立以來,究竟有多少個小太監被慈禧老佛爺懲處過,恐怕誰也說不出個準數來。人們隻是記得,那老佛爺動不動就會喚那些背著大口袋的散差的。
盡管如此,仍然有不少小太監會想方設法地往南府戲班裏鑽。因為,南府戲班裏拿的俸銀,比宮內其他任何部門都要高。一般的戲子太監,每月可領到20兩左右的銀子,比一般的首領太監拿得還要多。稍稍有點名氣的,能拿到近50兩銀子,從薪水的角度上說,跟李蓮英、崔玉貴兩位大總管也相差無幾了。
當然,不是誰想進南府戲班就可以進得了的。進南府戲班的人,都要經過一番嚴格的挑選。一般說來,沒有南府戲班總提調的首肯,任何人也休想進入。
戲班總提調就相當於其他部門的首領太監,不同的是,其他部門的首領太監都是李蓮英和崔玉貴安排任命的,而戲班總提調卻是老佛爺親自恩賜。故而,南府戲班雖然不在太監組織的“四司”、“八處”之內,但其在宮內的位置,卻是十分特殊的,而要是當上了戲班總提調,那就自然而然地比一般的首領太監要高出一等了。
張蘭德進宮的時候,南府戲班的總提調是一個叫譚叫地的太監。據說,這個譚叫地就是那個名聞遐邇的京劇名角譚叫天的弟弟。但到底此種說法有幾分真實,也沒有人知曉。隻不過,譚叫地在做念唱打上的功夫,也實在是不比譚叫天遜色多少的,而在“打”這一方麵,譚叫地甚至比譚叫天更勝一籌。
譚叫地不僅功夫精湛,而且做事十分認真,一絲不苟。就是憑著這種敬業精神,被老佛爺相中,讓他做了戲班總提調。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在老佛爺的眼前行事,應當格外小心才是,但譚叫地自做了總提調之後,心裏麵有些鬆懈起來。有一次,明知道下午老佛爺要來看戲,他中午卻偏偏喝多了酒,上了台後,一個跟頭翻下,站立不穩,跌在了台上,模樣十分的狼狽。慈禧老佛爺隻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奴才不會當差”便拂袖而去。
譚叫地已經記不清那次演出的具體情況了。他隻記得,老佛爺走後,便有兩個散差跳上台來,將他就地按倒,扒下他的褲子,用竹片拚命地抽打起來。結果是,他的一條腿,被散差毫不客氣地打折了。他也從此不再能上台演戲了。
譚叫地這個時候才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以為自己的前程也就算徹底地完了。沒想到的是,在他被打的第二天,李蓮英派人傳下話來,問他還想不想做戲班的總提調了。他一時不理解李大總管的意思,便找來幾個親近太監詢問。經幾個親近太監的提示,他才恍然明白,那位李大總管的意思,是要一些銀子,譚叫地雖不富有,但做了幾年的總提調,身邊總也積攢了一些銀子。對這一點,那位李大總管甚至比譚叫地還要清楚。譚叫地想,自己辛辛苦苦地掙了一點銀子,確實不容易,但如果不照李蓮英的意思做,自己不僅幹不成戲班總提調了,而且還會被調出南府戲班。到了那個地步,自己可就慘了。思前想後,譚叫地還是很不情願地拿出自己的積蓄,叫一個親信太監,送給了李大總管。銀子的作用是巨大的,也不知道李蓮英在老佛爺的麵前說了些什麽話,反正,譚叫地的戲班總提調的位子,是暫時地保住了。譚叫地不知道的是,他隻送了銀子給大總管,而把二總管崔二爺給忘了。在這種事情上,他是不應該忘掉崔二爺的。因此,稍後沒多久,他就感覺到了,這種不該有的遺忘,會有多麽大的後果。
不過,譚叫地通過這件事情還明白了另一個道理,那就是,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發。自己好不容易省吃儉用地攢了一點銀子,在一夜之間,就全部拱手送給了李蓮英。自己為什麽不學著李蓮英的樣子,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撈點好處呢?
真可謂是上行下效。自此以後,大凡想進入南府戲班的太監,不送些“紅包”給譚叫地,那你就休想如願。很快,譚叫地的腰包,也漸漸地一點點地鼓了起來。
譚叫地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坊去的那天,張蘭德正在李升發的屋子裏打掃衛生。張蘭德的腿傷好了之後,依然是跟在李升發的後麵當差。李升發就像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地,照舊對著張蘭德非打即罵。隻不過,李升發對張蘭德已經是很不放心了。他不僅給楚楚下了個死命令,沒有他的許可,她不準擅自到茶坊來,而且還嚴厲地告誡張蘭德,要是張蘭德膽敢和楚楚說上一句話,他就割掉張蘭德的舌頭,要是張蘭德膽敢看楚楚一眼,他就剜去張蘭德的雙眼。這樣一來,即使張蘭德和她偶然相遇,卻也隻能形同陌路。他實在是想對她的幫助說幾句感謝的話,要是沒有她的銀子,他早就去見他的父親了,可是,在李升發的**威下,他隻得將對她的深深感謝埋在自己的心裏。
李升發有了楚楚之後,對自己屋內的衛生開始講究起來。不僅每天都要掃地、灑水,而且還要在屋內點上幾柱香。所以,張蘭德每天最主要的任務,就是不停地給李升發整理收拾屋子。整理收拾完了,李升發回來要仔細地檢查。檢查若是滿意,李升發便在張蘭德的頭上敲幾下道:“嗯,狗奴才這次幹得不錯。”要是檢查得不很滿意,張蘭德就至少要飽受一頓拳打腳踢了。
這一天,張蘭德正在屋子裏抹桌麵,見李升發和一個一瘸一拐的人走進了屋內。這個瘸腿的人當然就是那個譚叫地。李升發招呼張蘭德道:“狗奴才,快過來拜見譚老爺。”張蘭德不敢怠慢,連忙給譚叫地施禮道:“奴才叩見譚老爺!”
譚叫地眯縫著眼睛對張蘭德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此次前來,是要為南府戲班添一些人手的。也就是說,他譚叫地撈外塊的機會又到了。不過,現在的譚叫地雖然非常看重一個錢字,但演戲不比幹雜事,不是什麽人都能去登台演出的,更何況,這戲還是專門為老佛爺演的,沒有一定的水準根本不行,所以,譚叫地在看重銀子的基礎上,也是很看重人材的。
譚叫地打量了一會兒,又走到張蘭德身邊,在張蘭德的身體上又摸又捏,摸捏之後,他輕輕言道:“嗯,相貌很清秀,身段也不錯……”李升發連忙道:“這麽說,這狗奴才可以跟你走了?”譚叫地十分含蓄地笑著道:“李老爺,為老佛爺挑選戲子,是很慎重的事情。這個奴才能不能進南府戲班,我還得細細地考慮一番。”李升發道:“譚老爺說的是。給老佛爺辦事,當然要盡心盡力。不過,譚老爺要是能將這狗奴才帶走,那是最好不過了。”
原來,李升發對張蘭德的疑心是越來越重了。他總擔心張蘭德會瞞著他同楚楚在一塊兒風流,而要想把張蘭德調到別處,手續是非常麻煩的,因此,這次譚叫地來茶坊招收戲子,他便竭力在譚叫地的麵前舉薦張蘭德,為張蘭德說了許多漂亮話,後來還偷偷地在譚叫地的口袋裏放了十兩銀子。可以說,張蘭德能進入南府戲班,李升發是出了不少力的。
當天中午,李升發殷勤地留譚叫地在茶坊的小廚房裏用餐。張蘭德跑前跑後的,似乎比李升發還要熱情。而實際上,張蘭德想去南府戲班的心情,確實是很急切的。
張蘭德並不知道南府戲班裏的太監,每月能領到比較多的銀子。他隻是想,在李升發的手下當差,不但永無出頭之日,而且還時時有性命之憂,雖然去了南府戲班,也是前途未卜,但換了一個環境,總歸是一種新的機會。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機會?
張蘭德很急,但譚叫地卻一點也不急。酒足飯飽之後,李升發叫張蘭德把譚叫地領到一間屋子裏去休息。這間屋子,是專門用來招待貴賓的,所以屋裏的擺設都十分的講究。張蘭德把譚叫地服侍好了之後,便要離開貴賓室,因為李升發還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下午多衝些開水,拎到李升發的那間屋裏。也就是說,下午楚楚要來。
張蘭德剛要跨出貴賓室的大門,譚叫地卻叫住了他。“張蘭德,慢點走,老爺我有話要問你。”
張蘭德已經知道這個譚叫地就是南府戲班的總提調了,自己能去不能去,全在於這個總提調的一句話。所以,聽見吆喝,張蘭德忙著跑到了床邊。“譚老爺,對奴才還有什麽吩咐?”
譚叫地真的是一點都不著急。他慢悠悠地道:“張蘭德,你真的很想去南府戲班嗎?”張蘭德立刻道:“老爺,奴才是真的想去南府戲班,可就怕,老爺您看不上我……”譚叫地道:“依你的相貌和身段,是完全可以去的,但有一個問題,老爺我不能不跟你講清楚。”張蘭德忙道:“老爺有什麽話,盡管對奴才說....”
譚中地含蓄地一笑。他現在的笑總是那麽含蓄,似乎蘊著十分深奧的內容。笑過之後,他淡淡地對張蘭德道:“雖然,你的條件還不錯,身手怪靈活的,但是,南府戲班招收新戲子,一般情況下,年紀是不能超過14歲的。聽李老爺講,你今年已經16了。16歲的人要想進入南府戲班,可就要費些周折了。你,聽懂我的話了嗎?”
張蘭德以為是聽懂了。可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聽出譚叫地的話外之音。雖然,張蘭德是李升發推薦的,李升發還暗暗地塞了十兩銀子,而這個李升發還是那個李蓮英的侄子,賣個人情給李升發,對自己絕無害處,但是,譚叫地以為,如果再能從張蘭德的身上敲出一點銀子,哪怕是一兩、二兩地,豈不更好?
張蘭德一時間哪能明白譚叫地的心思?他隻是盡力陪著笑容道:“老爺,奴才也知道進南府戲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奴才請老爺能提攜….…”譚叫地愉快地打斷了張蘭德的話。“張蘭德,你能明白就好。回去好好地考慮一下,老爺我在這裏等著你的回話。黃昏過後,你要是不來,老爺我就不等你了。”說罷,衝著張蘭德揮揮手,那意思是,他要睡覺了。
張蘭德這次是真的有點不明白了。回去考慮考慮?還有什麽值得考慮的?李升發催著我走,我更不想留,而你譚老爺又說我條件不錯,這不全齊了嗎?
張蘭德悶悶地回到地塌塌裏。他不用再去李升發的屋子了。近來,隻要楚楚一到,他就不能踏進李升發的屋子一步。
姚蘭榮還沒有去上班,見張蘭德一臉的愁雲,便迎上去問道:“大哥,你的師傅又打你了?”張蘭德搖了搖頭,便把上午的事情說了個大概,末了言道:“兄弟,我真不明白,譚老爺叫我回來考慮考慮,可,這有什麽可考慮的呢?”
姚蘭榮一聽就即刻明白了。“大哥,還記得我的師傅嗎?你被打傷,我去求他,可他說沒有時間,等我送了銀子去,他馬上就什麽時間都有了……”
張蘭德恍然大悟道:“真是他媽的。我怎麽笨到這種地步了呢?這明擺著的事情,我怎麽就看不出來呢?”姚蘭榮道:“我以為,是大哥太想去南府戲班了……”張蘭德點頭道:“兄弟說的在理。看來,任何事情都不能太急,一急,就急昏了頭……”
然而,事情是明擺著了,可銀子又從哪兒來呢?過幾天,他們才發薪,即使李升發不要張蘭德的銀子,張蘭德和姚蘭榮兩個人的俸銀加在一起,也不足四兩。四兩銀子,能看得上譚叫地譚老爺的眼呢?更何況,他們現在手中連一兩銀子也拿不出呢。
姚蘭榮道:“大哥,都怪我們太窮了……”說完,歎了一口氣。張蘭德苦笑道:“兄弟,如果我們不窮,又何必到這裏來遭罪?”姚蘭榮道:“可現在,總得要想個什麽法子才好,不然,大哥你就去不成南府戲班了……”張蘭德道:“可……現在又有什麽法子可想呢?”
自己沒有錢,可以向別人借。但到底跟誰借呢?他們雖然認識一些小太監,特別是姚蘭榮,跟幾個小太監處得還很熟,然而,那些小太監也都跟他們一樣,身上是沒什麽銀子的。前兩天,有一個小太監還紅著臉向姚蘭榮借過錢。想到這些,姚蘭榮又無望地歎了口氣。
倏地,張蘭德想起一個人來。“兄弟,還記得那個叫楚楚的姑娘嗎?她今天下午,要到茶坊來,我可以在茶坊門口截住她,向她借點錢……動作快點,李老爺恐怕不會知道。即使被發現了,再打一次,也是值得的。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
姚蘭榮低低地道:“大哥,你這主意是不壞。那楚楚,也確實是個心地不錯的姑娘。上次要是沒有她,大哥恐怕就不行了。但是,楚楚姑娘……又會有多少錢呢?上回那些銀子,她說是你的師傅賞給的,要是,你師傅這回沒給她銀子呢?萬一,你不但沒借著銀子,還被你師傅發現了,那……大哥你可就慘了……”
姚蘭榮的這種擔心應該說還是很有道理的。但張蘭德卻顧不了這麽許多了。“兄弟,你說得很在理,但有些事情,卻不能老是怕這怕那的。隻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如果這一次我去不了南府戲班,那以後,我就要一輩子在李老爺的手下當差了……還會有什麽升官發財的機會?”
姚蘭榮提醒道:“大哥,你剛才說的那個譚老爺,看情況,比你的師傅也好不到哪裏去。你就是去了南府戲班,又能怎麽樣呢?”張蘭德道:“兄弟說的是。這個譚老爺可能比李老爺還要壞。也許,大凡做官的,都不是什麽好人。但是,什麽事情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在李老爺手下幹,隻有等死,到了南府戲班,說不定就會碰上什麽好運氣。我為什麽要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呢?”
姚蘭榮還想說什麽,張蘭德開口攔住。“兄弟,不要再多說了。時間耽擱了,楚楚去了李老爺的屋裏,那就什麽都遲了。”說罷,就急急忙忙地奔出了塌塌。
太監組織中的“四司”、“八處”,都是相對獨立的,都有一扇大院門。張蘭德離開塌塌之後,先是裝作無所事事的樣子,到李升發的屋前溜了一圈。他溜的時候,耳朵是直直地豎著的。他真真切切地聽見了李升發的呼嚕聲。這就是說,楚楚還沒有來,李升發還在睡覺。而後,他就直奔茶坊的大院門去了。
茶坊大院門的旁邊,總是站著一個小太監。這小太監的任務,有點像我們今天的門衛。張蘭德挑豆腐漿的時候,跟這個小太監已經認識了。隻是,這小太監雖小,但卻比張蘭德進宮早,所以,按慣例,張蘭德就要尊稱他一聲“老爺”。
這次也沒有例外,張蘭德走到茶坊大院門邊上,畢恭畢敬地喊了那個小太監一聲“老爺”,並堆上笑容說:“老爺您辛苦……”說來也巧,那小太監此刻肚中正鬧得厲害,急需上廁所,見張蘭德來了,一把抓住道:“喂,你在這替我站一會兒,我要去出恭……”
張蘭德當然沒有推辭。“老爺您敬請去方便,奴才很樂意效勞。”說完,就直直地站在了院門的旁邊。張蘭德想,要是楚楚這個時候來就好了,即使被李升發看見了,自己也有個理由能擋塞一下。至於這個理由管不管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巧事似乎都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那個小太監剛離開,張蘭德正暗自琢磨著呢,楚楚就十分輕盈地飄到了茶坊的大院門口。好像,她就知道張蘭德此刻正在這裏等著她。
當然,兩個人真的麵對麵了,還都一時有點抹不開。他和她的心裏,都十分沉甸甸地裝著李升發的話語。不過也隻是片刻的工夫,他就匆匆地開了口。他很清楚,他和她呆在一起的時間是越短越好。因此,不容她插話,他就急急地把事情始末說了一遍,末了低低地言道:“楚楚,我想請你再幫我一次……”
她沒有直截回答他的話,而是輕輕地問道:“你,真的想去南府戲班嗎?”
她的眼神是輕飄飄地,就像她的身體。他沒有去領會她目光中的含義。他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心緒。他最關切的,是她的身上有沒有銀子。如果她此刻一無所有,即使她萬分地想幫助他,也隻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楚楚,我非常想去南府戲班。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銀子借給我……”
他說完,緊緊地盯著她的小嘴,生怕從那兩片圓潤的嘴唇中會吐出一個“沒有”來。誰知,她真的搖了搖頭,搖得張蘭德心中一陣空虛。“我現在,身上連一錢銀子都沒有……”
張蘭德懂得什麽叫失望了。他哭喪著臉道:“楚楚,在宮中,能幫助我的,隻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可現在,所有的希望都沒有了,我也隻能永遠地呆在李老爺的身邊了……”說罷,他也忘了此刻是在替人把門兒,轉身就要離去。楚楚急忙叫道:“你等等……”
他站下了,似乎想起了什麽,苦笑道:“哦,對了,我們倆是不能走在一起的,被李老爺發現,我的屁股就又要被打爛一次……楚楚,你先走,你走遠了,我再回塌塌……”
她沒有走,而是定定地望著他。“張蘭德,你知道嗎?我是不希望你離開茶坊的。雖然我們現在……連話都不敢公開的講,但……我經常能看見你,我的心裏就挺高興。你要是去了南府戲班,我們……恐怕就再也見不著麵了。你說……對不對?”
可憐的楚楚,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張蘭德了。他能理解她的心嗎?而她能得到相應的回報嗎?18年以後,這兩個問題都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此刻,張蘭德好像並沒有悟出楚楚話中的情愫。他隻是低低地道:“楚楚,我們現在給人家做牛做馬,即使天天都在一起,那又有什麽意思呢?說不定,我哪天又被散差打了,你又有多少銀子可以幫我呢?即便又幫了我一次,可下次呢?誰敢保證以後我不被散差痛打呢?如果,我能去南府戲班,也許就會改變現在的這種狀況,可是……”
她好像是明白他此時的心情了。“張蘭德,你是決心要去南府戲班了……”她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從手腕上卸下了一副玉鐲,以飛快的速度,將玉鐲塞入他袖中。“這鐲子,是我的一個姐妹臨死前送給我的,她說這鐲子有一百多年了,很值錢的,你就把它送給那個譚老爺吧。我……祝你好運……”
她說完,就像是做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似地,慌裏慌張地走了。她那一身桃花色的裙子,在明晃晃的太陽照射下,閃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特的光芒。張蘭德一時看得呆了,忘情地叫了一聲道:“楚楚……”她立時刹住腳,緩緩地轉過臉來。他卻忘了該說些什麽了,掙紮了半天,才迸出一句道:“你……今天真漂亮……”她沒有說話,隻對著他深深地笑了笑,然後便輕輕地離開了。她這一笑,迅速地感染了他的身體,他整個的軀體,止不住地打了一個愉悅的顫栗,這顫栗,直到那位出恭的小太監回來之後,依然在他的體內波動著。
張蘭德徑直走向譚叫地睡覺的地方。譚叫地好像拿準了張蘭德此時要來,張蘭德剛走進屋子,他的雙眼就睜開了,並一點點地撐起了身子,笑眯眯地望著張蘭德。
張蘭德一個漂亮的單膝點地,聲音脆生生地道:“奴才張蘭德,叩見譚老爺。奴才冒昧闖入,打擾了老爺的休息,還請老爺恕罪。”
譚叫地打了個“哈哈”道:“老爺我早就醒了,你又何罪之有?快起來,回老爺的話,我叫你考慮的問題,你考慮好了沒有?”張蘭德即刻道:“稟老爺,奴才回去後,再三考慮,覺得還是應該到老爺的手下當差。”說著,從袖中取出那副手鐲,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且口中言道:“奴才身邊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隻有這家傳的手鐲還像點樣,現在拿來孝敬老爺,還請老爺笑納。”
譚叫地的眼睛多尖?他從藝多年,就是練的眼尖手快。他早就瞧出了這副手鐲非同一般,是個大大的寶貝,一隻手跟著便將手鐲抓了過來,湊到眼前仔細地把玩著。隻不過,他的嘴裏倒還是十分的客氣。“張蘭德,你一見麵,就送這麽一副重禮,叫老爺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張蘭德道:“老爺什麽也不用說,老爺要是說了什麽,奴才肯定會很不安的。這點小禮物,隻是表表奴才的一片心意罷了。奴才想,以後跟著譚老爺幹,還愁過不上舒心的日子?”
張蘭德的語言,也經達到一個很不錯的層次了。說得流暢,聽得入耳。譚叫地爽快地道:“好!張蘭德,你說得很好。老爺我也是個直腸子的人。你現在就去找你的師傅辦手續,明天一早就到南府戲班去報到。聽清楚了嗎?”
張蘭德“喳”了一聲,慢慢地退了出來。他此時的心情,就像幾個月前他剛剛入宮時那般激動。入宮前,裕哲家是地獄,皇宮是天堂。入宮後,茶坊是地獄,而南府戲班便成了他心目中的天堂了。南府戲班,莫非真的是一座仙霧繚繞的天堂嗎?
張蘭德當然不敢立即就去李升發的家。李升發此刻一定是摟著楚楚在玩樂呢。想到楚楚被李升發剝光了衣服、被李升發任意摸捏的情景,張蘭德的心中就很是憤憤不平。不平的是,李升發那狗日的可以在楚楚的身上幹任何事,可自己連摸一下都差點被打死。他憤憤的是,李升發那狗娘養的不僅仗勢欺負自己,還仗勢欺負楚楚、欺負可以欺負的所有的人。他恨恨地想,什麽時候,我也能像李升發欺負我那樣地欺負李升發一回呢?
張蘭德找了一個較僻靜的地方坐下了,遠遠地注目著李升發的屋門。早就過了上班的時間了,可李升發還睡在**。李升發一直睡到第二天,那自己就不能準時地到南府戲班去報到了。想到這點,他的心中又漸漸焦急起來。
還好,黃昏時分,李升發的屋門終於打開了。李升發出現在屋門口,對著西天的夕陽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張蘭德走了過去,請李升發給他辦調入南府戲班的手續。李升發一點也沒耽擱,迅速地把張蘭德需要的東西全部辦妥。最後,李升發大笑著對張蘭德道:“狗奴才,老爺我恭喜你了。到了南府戲班,是演戲給老佛爺看的。說不定,老佛爺哪天看中了你,你就可以飛黃騰達了……哈哈哈……”
張蘭德當然聽出,李升發這是在嘲笑自己。但張蘭德的臉上,卻現出不少的笑容。他就這麽笑著對李升發道:“老爺太抬舉奴才了。奴才不管到哪裏,也不會飛黃騰達的。奴才……永遠不會忘記和老爺在一起的日子……”說完,在李升發的笑聲中,他堅定地走開了。
晚上,睡覺前,張蘭德和姚蘭榮坐在塌塌外的院子裏敘別。倆人的眼睛自然都是紅紅的、潤潤的。天氣已經很熱了,不時有蚊子在他們的麵前飛舞,但他們誰也沒去理會。
姚蘭榮道:“大哥,你明天就要走了。這一走,什麽時候再見,恐怕就很難說了……”張蘭德道:“兄弟,我也不想離開你。我們一起從靜海來,又一起入宮……可是,我要不去南府戲班,就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姚蘭榮道:“這些我都知道了,大哥,下午我去上班,問了我的師傅,他告訴了我一些戲班子裏的事。他說,戲班裏的人,拿的錢比這裏多得多。像大哥這樣剛進去的徒弟,每月也能領十多兩銀子。要是省著點,一文不花,一年就可攢下一百多兩呢。”張蘭德道:“兄弟,這錢是不少了,可離升官發財還遠著呢。你還記得常四老爺嗎?他隻陪著皇上祭了一下天,就賺了幾萬兩銀子。還有李大總管,在宮內蓋了一棟房子,竟賺了十萬兩!兄弟,這才叫真正有錢呢。”
姚蘭榮一拍腦袋道:“大哥,你提起那個常四老爺,我想起我師傅對我說過的話。你知道常四老爺是怎麽樣發起來的嗎?我師傅說,常四老爺一開始也是唱戲的,因為戲唱得好,被老佛爺看中了,所以就提撥起來,一步步地往上升,最後升到了現在的九堂總管都領事……”
張蘭德的眼前一亮。他似乎分明地看見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大道,正在他的眼前伸展。他不禁脫口而出道:“兄弟,常四老爺能這樣,我張蘭德為什麽不可以這樣?”
姚蘭榮緊接著又道:“大哥,還有呢。那個崔二總管崔二爺,聽我師傅說,也是走的常四老爺的路……”
張蘭德的眼睛又是一亮。仿佛,升官發財的路,就近在咫尺。“兄弟,他們都能這樣,我為什麽不能?”
姚蘭榮歎道:“大哥,如果真的能像常四老爺和二爺那樣,那當然是最好的了。可……我師傅說,靠唱戲唱得大紅大紫的,也僅有他們幾個,更多的,隻能靠拚命的練功、拚命的演戲,才掙到一些血汗錢……我師傅還說,有不少人,因為戲沒演好,老佛爺生氣了,當時就被打得血肉模糊,有的,連命也沒了……我師傅說,上午來找你的那個譚老爺,他的那條腿,就是老佛爺打斷的……”
張蘭德摟過姚蘭榮的肩,輕輕地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到哪裏都會有危險的。隻不過,聽你剛才說的,南府戲班雖然很危險,但同時也有很大的希望……這希望對我來說,應該是非常非常大的……哪怕是一點點希望,我也要盡最大的努力去爭取……有希望,總比什麽沒有要好。在這裏當差,隻是活受罪,是一點點希望都沒有的……”姚蘭榮點頭道:“大哥,我知道,你總是很有信心的……”張蘭德道:“我們這樣的人,本來什麽都沒有,再沒有信心,就徹底完了……”
兩個小夥伴,一直說到值班太監喊“睡覺了”的時候,才手拉手、肩並肩地走回了塌塌內。這一夜,他們兩個誰都沒有睡踏實。
長話短說。張蘭德懷著喜悅和激動的心情,由茶坊轉到了南府戲班。到了南府戲班之後,他才真正明白了,什麽叫苦,什麽叫累。
南府戲班裏的太監不多,連唱戲帶打雜的,加在一塊,也不過50來人。唱戲的太監約有30多個,基本上都是20歲朝下的。張蘭德在裏麵,算是比較大的了。那些打雜的太監,相對來說比較輕鬆,但每月的俸銀,比戲子就要少得多了。
戲子之所以苦、之所以累,是因為他們幾乎從沒有休息的時間。一大清早,南府裏到處都是張著大嘴吊嗓子的人,其餘的時間,戲子們不是背台詞就是比劃著一招一式。幾乎沒有一個人敢偷懶。偷懶了,練不好功,就上不了台。上不了台,就比別人拿錢少。而勉強上了台,要是出了差錯,就得挨散差的打。所以,盡管老佛爺來看戲的次數不是太多,但是,凡能上台演戲的太監,幾乎個個都卯足了勁,拚命地苦練基本功。
張蘭德當然不會怕苦怕累。隻是,在來南府戲班之前,他還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叫京劇。做、念、唱、打,他一竅不通。他雖然剛剛16歲,但同戲班裏的那些小太監們相比,他的年齡也實在是偏大了。因此,來南府戲班後沒幾天,張蘭德就發覺,要想在戲班裏脫穎而出,練成一身純熟的技藝,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也許是那副鐲子在起作用吧,張蘭德到了南府之後,便被譚叫地親自收做了徒弟。譚叫地的為人應該說是比較溫和的。他當戲班總提調多年,幾乎從沒有喊過散差。不過,他對自己徒弟的要求卻是非常嚴格的。他訓練徒弟的時候,手裏總是拿著一條皮鞭,誰要是偷懶了,或者沒有按他的要求去做,他便會毫不客氣地把皮鞭打在你的身上。
張蘭德進戲班的時候,譚叫地已經有了一個徒弟了。這個徒弟本名叫洪太富,譚叫地給他取了個藝名,喚作“小玲瓏”。在南府戲班裏,有藝名兒的太監是不多的。有了藝名兒,就說明你在戲班裏已經具有了相當的名聲,在演出時,你便可以常常擔任主角了。當了主角了,你的銀子也就比別人拿得多了。
譚叫地本來也有個藝名兒,叫“大玲瓏”,自一條腿被老佛爺打斷之後,自己不能上台演出了,便把洪太富收作自己的徒弟,並把“小玲瓏”的藝名兒給了洪太富。從這也可以看出,小玲瓏在譚叫地的心目中,地位是非常高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小玲瓏也就是譚叫地的一種化身或者一種深深的寄托了。
小玲瓏其時隻有15歲。11歲入南府戲班,在譚叫地嚴格的訓練下,早已練就了一身軟硬功夫,尤其是他那一副清亮悠遠的嗓門兒,加上他苗苗條條的身材,非常適合扮演戲中的青衣或花旦角色。
張蘭德來了之後,譚叫地便叫他跟在小玲瓏的後麵學。也就是說,張蘭德雖然名義上是譚叫地的徒弟,而實際上,他卻是小玲瓏的徒弟。
別看小玲瓏隻有15歲,但做起師傅來,卻也是有板有眼的。每天天不亮,他就把張蘭德吆喝起床,找一個僻靜的地方練小嗓兒。練完了小嗓兒,他便叫張蘭德站馬步,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一個馬步站下來,張蘭德幾乎都要癱倒了。但小玲瓏是不會讓張蘭德癱下的,他教張蘭德走戲步、唱京腔,一刻也不讓張蘭德閑著。張蘭德稍有遲緩,小玲瓏便毫不客氣地抽他一巴掌。因為張蘭德雖然比小玲瓏年歲大,但按梨園規矩,小玲瓏卻是他的師兄。師兄打師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有時候,小玲瓏手下得重了,竟能將張蘭德的鼻血打出來。
十多天下來,張蘭德累得是骨軟筋麻。這又是一年當中最熱的季節,練完了功,身上的汗水往下流,就像是天上在下雨。又沒有什麽可口的食物補充消耗,全仗著身體硬撐著。十多天之後,張蘭德本就十分清瘦的身子,就變得越發的瘦削了。
張蘭德對此是無怨無悔。他選擇了南府戲班,他無悔,因為他畢竟在做真正的事了。小玲瓏對他那麽的嚴厲,他無怨,因為不流血流汗,又怎能練就一身硬功夫?他有怨有悔的是,自己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不認識字,就讀不懂劇本,不能自己去揣摸戲中角色,一切全憑別人講解,這樣一來,進步就比較慢了。特別是劇中的一些台詞,他連意思都弄不懂,隻靠一個字一句話地死記硬背。死記硬背下來的東西,效果當然不會太好。因此,盡管他非常聰明,盡管他跟著小玲瓏在勤學苦練,但距上台演出的日子,卻依然遙遙無期。
張蘭德對此當然十分清楚。他更清楚的是,不能上台演出,就不能得到老佛爺的喜愛,得不到老佛爺的喜愛,就永遠不可能像崔二爺和常四老爺那樣得到提拔,得不到提拔,自然也就不能升官發財了。
張蘭德是不是有些灰心喪氣了呢?沒有人知道。他隻是每天不間斷地埋頭苦練著,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日子的到來。那會是一個什麽日子呢?
這一天,大概是張蘭德來到南府戲班的第15天,天氣非常涼爽,很可能是這年夏天最涼爽的一天。東邊的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譚叫地跛著一條腿,就把南府戲班裏的所有太監全吆喝起來了。催人起床的事,是用不著譚叫地幹的,譚叫地之所以這麽幹,是因為今天的日子不尋常。今天,老佛爺要來看戲。
南府戲班裏忙活開了。打雜的太監忙著打掃劇場、布置舞台、為上台演出的太監準備服裝、道具等。上台唱戲的太監則一絲不苟地忙著化妝、默誦著要念的台詞。張蘭德按譚叫地的吩咐,跟在小玲瓏的身後,隨時聽從小玲瓏的差遣。
老佛爺點名要唱《白蛇傳》。小玲瓏當然是白娘子的扮演者。隻要老佛爺點了這出戲,小玲瓏就是主演。因為小玲瓏演得很精彩,每場演下來,總能得到老佛爺的獎賞,所以,聽說老佛爺來了,小玲瓏就非常高興。老佛爺的獎賞一般至少是50兩銀子。演一場戲就得了50兩,小玲瓏能不高興?因此,小玲瓏一邊化著妝、試著衣,一邊高興得哼唱個不停。《白蛇傳》這出戲他已經演過好多次了,裏麵的台詞和招式,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小玲瓏不僅高興,還很輕鬆,一點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
張蘭德倒是又高興又緊張。高興和緊張的內容都是一樣的,老佛爺要來了。慈禧老佛爺的名號,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而今天,自己就要親眼目睹了。老佛爺會長得什麽樣?老佛爺會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甚至想,老佛爺會不會一下子就能看中我了呢?要是看中我了,不就什麽都有了嗎?
張蘭德太高興、太緊張了,在給小玲瓏梳理頭發的時候,一不小心,將小玲瓏的一根頭發帶了下來。小玲瓏“哎喲”一聲,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張蘭德,你這是怎麽回事?”張蘭德忙陪不是,堆上笑容道:“師兄,聽說老佛爺要來,我心裏非常緊張……”小玲瓏笑道:“真是沒出息。老佛爺來了,有什麽好緊張的?隻要你有本事,就什麽都不怕的。”
小玲瓏看來是個十分自信的人。但張蘭德卻無論如何也輕鬆不起來。小玲瓏是有本事,但有了本事,就當真什麽都不用怕了嗎?
南府戲班內一切準備就緒,單等著老佛爺的駕臨了。張蘭德沒有機會上台,連跑龍套的資格都不夠,所以,他就找了個陰暗的角落,斜斜地把目光投向劇場。這個角落,別人不會看見他,他卻能將劇場的情況看個大概。
張蘭德當然想大明大亮地去看老佛爺的麵容長相。但他又想,老佛爺是個何等尊貴的人?比當今皇上還要尊貴,她的尊容,是一個小太監可以大明大亮地看的嗎?
張蘭德躲在那個陰暗的地方,朝劇院的大門方向凝望。這劇院比較大,裏麵至少可以容納數百人坐著觀看,但聽小玲瓏說,這個劇院,隻是供老佛爺一人用的,偶爾皇上和皇後及妃嬪們也來看上一次戲,其他的王公大臣,要是沒有老佛爺的允許,根本就不敢踏進這個劇院一步。小玲瓏還說,即使是皇上要來看戲,也必須事先得到老佛爺的同意才行。但,老佛爺為什麽還不來呢?
都快中午了,老佛爺還沒有來。張蘭德等得肚子都有點餓了。在南府戲班,雖然沒有什麽好東西吃,但填飽肚子也還是不成問題的。你若想吃得好一些,就得拿銀子去買。包括小玲瓏在內,是沒有幾個小太監舍得拿辛苦掙來的俸銀去買大魚大肉供自己揮霍的。
張蘭德不由得有些擔心起來。莫非,老佛爺今天不來了?他真想去問問譚叫地,可瞥見譚叫地也是一副著急萬分的模樣,他便搖了搖頭,動也不動了。
就在張蘭德憂心忡忡的當口,劇院大門處一陣的**。“忽啦啦”地,一下子湧進來20多個頭上都戴著花翎的大太監。這些太監,就像說好了似地,整整齊齊地分成兩排,分別站在劇院最前排座位的兩側。他們的姿勢幾乎都一模一樣,像木棍一般地直直地站著,雙手下垂,臉上毫無表情。
張蘭德瞪大了眼睛。劇院大門口出現了三個人。左邊的是李蓮英,右邊的是崔玉貴,中間的是,是一個看來隻有40多歲的女人。李蓮英和崔玉貴的雙手,便攙扶著這個女人一步步地朝前走來。能被李大總管和崔二總管攙扶著的,不是慈禧老佛爺又會是誰?
慈禧當時實際上已經是57歲了,因為養顏有術,略長的臉龐上,肌膚顯得白淨潤嫩,加上一身雍容華貴的衣裳,在風冠霞帔的映襯下,她就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
慈禧年少時肯定是非常漂亮的,要不然,風流倜儻的鹹豐皇帝也不會看中她。她在鹹豐皇帝看上她之前,隻不過是一個蘭貴人。從貴人升至皇後,除了心機靈巧外,容貌也是相當重要的。即使現在,在張蘭德的眼裏,慈禧也依然是一個非常美貌的女人。這種美貌,絕非一般的女人可以相比,也沒有任何女人敢同她相比。隻不過,張蘭德看了她之後,卻有些奇怪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自己的母親在40多歲的時候,卻是多麽一副蒼老的麵容啊!因此,張蘭德的心中就很是吃驚。如果,他知道了慈禧老佛爺早已是57歲的高壽了,他心中的吃驚又會達到什麽程度呢?老佛爺坐在了最前排的最正中的位子上。李蓮英和崔玉貴一邊站著一個。崔玉貴的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長的鵝毛扇子不時地、象征性地給老佛爺扇那麽幾下。
老佛爺的臉上是一副十分和靄的表情,兩隻眼睛又大又亮,像少女的眼睛一般。張蘭德有點癡癡地看著老佛爺的麵容,心中不禁想到,人們都傳說老佛爺是如何如何地狠毒,可此時看去,老佛爺會是這樣一種人嗎?
老佛爺輕輕地對李蓮英道:“小李子,時候不早了,叫他們開始吧。”李蓮英“喳”了一聲,衝著台上喊道:“老佛爺有旨,演出馬上開始……”
別看李蓮英的歲數同老佛爺相仿佛,但聲音喊起來,卻非常的清脆,而且穿透力很強,震得張蘭德的耳鼓“嗡嗡”直響,許久許久才消失。旋即,舞台上就響起了一陣密集的鑼鼓聲。《白蛇傳》正式開場了。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將目光投在舞台上。老佛爺一邊看戲一邊搖頭晃腦地輕哼著。顯然,她對這出戲很熟悉,也非常的喜歡。而張蘭德卻是一半看台上一半看台下,看台上,主要是看演到了什麽內容,看台下,主要是觀察老佛爺的表情。可以說,張蘭德此時的神經是繃得緊緊地,一點點鬆懈都沒有。
張蘭德為什麽要這樣做?這就是他的聰明過人之處了。他清楚,自己在戲班裏就是苦練三年五載,恐怕也趕不上小玲瓏現在的水平。即使趕上了,也不能怎麽樣。小玲瓏不就是比一般的人多拿點銀子嗎?多拿點銀子,絕不是張蘭德的目的。
張蘭德仔細問詢過崔二爺和常四老爺因演戲而升遷的情況。他都是十分巧妙地向小玲瓏打聽到的。崔二爺是演青衣和花旦的,因為演得好,被老佛爺提為禦前太監,從此榮華富貴起來。常四老爺是專演小生的,演得是惟妙惟肖,老佛爺喜歡,提為自己的佛堂首領太監,最終升到了九堂總管都領事的位子上。
張蘭德從中悟出一個道理來,那就是,一般的人演青衣和花理或者演小生,是很難超過崔二爺和常四老爺的。超不過,你就別想得到老佛爺的提升。小玲瓏的青衣或花旦角色,雖然在戲班裏出類拔萃,但同崔二爺比起來,肯定還有著一定的差距,至多,同崔二爺不相上下。要不然,小玲瓏恐怕早就不在南府戲班了。也就是說,想在青衣、花旦或小生的角色中,能得到老佛爺的歡心,實在是太難了,頂多,像小玲瓏那樣,討得老佛爺的一點賞銀。就像李蓮英李大總管,他是靠給老佛爺梳頭而發家的,後來的人想再走李蓮英的路子,恐怕就非常不容易了。
張蘭德這樣想,要在演戲中被老佛爺看中,就必須撇開青衣、花旦和小生的角色,否則就永遠不能成功。雖然小玲瓏說過,老佛爺最喜愛的角色,就是青衣、花旦和小生,但張蘭德就是不相信。他以為,老佛爺肯定還會喜歡其他的角色的。
不管張蘭德這樣以為對不對,他入南府戲班才半個月,每天又那麽累,他還能琢磨這麽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是不是能給別人一個很好的借鑒?
當然,張蘭德也知道,無論老佛爺喜歡什麽角色,那個角色對張蘭德來講,都不是輕易能勝任的。戲班裏三十來個戲子,幾乎人人都有一項專長,張蘭德想超過其中任何一個人,都萬分地艱難。然而,張蘭德卻固執地認為,撇開演戲藝術不談,單從討老佛爺的歡心角度去說,似乎也不是沒有什麽捷徑可走的。
所以,張蘭德就蹲在陰暗的角落裏,認認真真地注意著老佛爺臉上表情的變化。他的一雙眨也不眨的眼睛,就在台上和老佛爺的臉上來回地穿梭著。
小玲瓏上場了。老佛爺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很淺。這說明,老佛爺確實是很喜歡小玲瓏的,但也隻是喜歡而已,遠未達到深愛的程度。扮演小生的太監上場了,老佛爺又笑了一下,同樣笑得很淺很輕。然而,張蘭德還是看出了,有一個時候,老佛爺的臉上既不是笑,也不是自始至終的那種和靄,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緊張。盡管是若有若無,但還是被張蘭德捕捉到了。
那是個什麽時候?是台上出現對打場麵的時候。對打得激烈,演員的動作驚險,老佛爺臉上的緊張就現出來了。對打得平淡,演員的動作尋常,老佛爺臉上的緊張就不見了。雖然那段對打戲很短暫,老佛爺臉上的緊張也隻在一種有無之間,但張蘭德卻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幾乎是迅速地決定了自己以後該怎麽去努力了。
場上又出現了對打的場麵。這是白娘子和法海和尚在對打也是這出戲中打得最為激烈的一場。小玲瓏的身手的確不凡,一招一式很見功底。飾法海的太監不時將刀、槍擲向小玲瓏,小玲瓏用手、腳,甚至用頭把擲過來的刀槍一一擋回去,擋得非常輕鬆自如,簡直就像是在玩一樣。而小玲瓏也確實像是在玩,這出戲他演了至少不下八九回了,每一回都是十分順手,從沒有出討一點點差錯。因此,他一邊微笑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和飾法海的太監對打著,他甚至都在想,這一次,老佛爺又會賞給自己多少兩銀子呢?殊不知,正是他這種心不在焉的想法和做法,卻斷送了他一條好端端的性命。
張蘭德的目光又罩在了老佛爺的臉上。他是在證實著自己先前的想法。果然,小玲瓏每擋回一枝槍或一柄刀的時候,老佛爺的臉上便呈出些許的緊張感。而當刀、槍一齊飛向小玲瓏的時候,老佛爺的緊張就更是明顯的了。
誰都沒有想到,老佛爺不僅實實在在地緊張了一回,還實實在在地出了一身冷汗。這冷汗,是一枝槍逼出來的,這枝槍,是從舞台上飛下來的。確切說,這枝槍是被小玲瓏一腳踢飛的,而且,不偏不倚,槍口直直地朝老佛爺的胸口飛來。
小玲瓏也實在是太過粗心大意了。他以為,這演了多少遍的內容,還不是輕車熟路?一枝槍飛向了他,他抬起右腳就踢。往日,這槍是被踢著朝前走的,可這一次,他不僅站斜了身子,腳上的力氣也用得太大。眼看著,這隻槍就轉了個彎,直向老佛爺射去。
槍當然是一隻沒有鐵頭的槍,但一枝槍筆直地朝著自己飛來,又有幾個人安之若素?所以,老佛爺不覺“啊”了一聲,身子下意識地向後傾。虧得是崔玉貴眼疾手快,用手中的鵝毛扇盡力一擋,那枝槍才沒有碰到老佛爺的身子。縱是如此,老佛爺的花容也不禁變了色,而且,還“呼哧呼哧”地喘了幾口粗氣。
老佛爺在李蓮英的扶持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張蘭德看出,這個時候,她臉上那和靄可親的麵容不見了。她惡狠狠地盯著台上早已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小玲瓏,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冷冷地對李蓮英道:“小李子,這奴才是想要我的命呢……”
老佛爺氣衝衝地走了,崔玉貴和眾太監也走了,隻有李蓮英留了下來。李蓮英留下來當然是喊散差的,他對兩個散差道:“這奴才狗膽包天,想謀害老佛爺,你們就先要他的命吧。”兩個散差“喳”了一聲,跳上台去,按住小玲瓏,剝去褲子,就一五一十地用竹片抽打了起來。
這過程,李蓮英是一直站在不遠處觀看的。他看得很嚴肅,也很認真。看了一會兒,他似乎不想聽小玲瓏的叫喊聲,便大著嗓門兒衝那兩個散差道:“用竹片抽那狗奴才的頭,下手要重....."
小玲瓏叫不出聲來了,而且是永遠地叫不出聲來了。從頭到腳,小玲瓏的身上都是血淋淋地,真正的是一個血人了。兩個散差跳下台來,給李蓮英跪拜道:“奴才等已經完事了。”李蓮英揮揮手,兩個散差便背著大口袋走了。
李蓮英依然沒有走。他也走上了舞台,找著了深身直打哆嗦的譚叫地,聲色俱厲地道:“莫非,你的那條腿也想被散差打斷嗎?”唬得譚叫地跪在李蓮英的腳下一個勁兒地直叩頭。“李大爺,奴才的這條命全捏在您老人家的手裏了………奴才乞求李大爺在老佛爺的麵前說說好話……奴才永生永世也不會忘記您老人家的恩德……”
那枝槍雖然是小玲瓏踢飛的,但譚叫地身為戲班總提調,自然也就有無法推卸的責任。上一回,他被打斷了一條腿,是李蓮英讓他繼續在戲班領銜。那一回,耗去了他幾乎所有的積蓄。這一回,李蓮英還會幫他嗎?
李蓮英似乎還真的想幫他。雖然李蓮英沒有說話,隻用腳尖碰了碰譚叫地的身,但譚叫地即刻就明白了,李大總管已經默許了自己的請求了。
李蓮英走了,譚叫地迅即爬起身,一邊叫人快去收拾小玲瓏的身體,一邊扯著嗓門喊道:“張蘭德,你過來一下……”喊了半天,才見張蘭德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裏鑽出來,臉色蒼白,全身在顫抖。
張蘭德確實是被嚇得不輕。剛才還活蹦活跳的小玲瓏,這會兒就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了。不久前,老佛爺還那麽喜歡小玲瓏的演出,可現在,老佛爺卻幾乎親手處死了小玲瓏。小玲瓏說過,隻要有本事,就什麽都不用怕的。可在老佛爺的麵前,什麽又叫本事呢?
譚叫地自己的身子仍在抖動,可看到張蘭德的身子在顫抖,他卻很不快活。“張蘭德,你的身子能不能安靜點?”
張蘭德一時就是安靜不下來。“老爺,奴才剛剛看見師兄小玲瓏……奴才心裏實在害怕……”譚叫地哼了一聲道:“狗奴才,就你一個人害怕?老爺我也正害怕著呢。可光害怕又有什麽用?害怕來害怕去,連老爺我的命都快要保不住了……”
張蘭德沒聽見李蓮英到底對譚叫地說了些什麽話。“老爺,是不是,李大爺也要叫散差來打你?”譚叫地順手給了張蘭德一個耳光。“狗奴才,老爺我沒讓你問,你就可以隨便開口問了嗎?”張蘭德忙著“喳”道:“奴才多嘴。老爺沒叫奴才問,奴才就不該問。”
歇了一會兒,譚叫地歎了口氣,對張蘭德道:“你,跟我來一趟。”張蘭德不敢不聽,乖乖地跟著他到了他的住處。譚叫地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又不禁唉聲歎氣一回,然後問張蘭德道:“你,知道李大總管住在什麽地方嗎?”張蘭德道:“回老爺,奴才不知。”譚叫地罵道:“混蛋,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張蘭德陪著笑道:“老爺說得是,奴才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譚叫地摳摳索索地摸出一副鐲子來。這鐲子,正是楚楚給張蘭德的那一副。接著,譚叫地又摳摳索索地摸出一包銀子來,將銀子和鐲子放在一塊兒,然後語氣頗為沉重地道:“奴才你聽好了,李大總管住在安定門極樂寺胡同內,你呢,現在就把這鐲子和銀子送過去。記住,你一定要親自送到李大總管的手上。過去,有什麽東西,都是小玲瓏替我送的,現在,小玲瓏不在了,老爺我隻有找你了……
譚叫地說著話,還欷款了兩聲。是傷心愛徒小玲瓏的離去?還是傷心這些銀子和鐲子就要與他分手?或者,是兼而有之吧。張蘭德不敢怠慢,細心地揣好銀子和鐲子後,便顧不得腹中饑餓,大步流星地朝宮門奔去。
大凡有身份的太監,一般都在皇宮外麵建有自己的住宅。雖然一般的小太監是不允許擅自出宮的,但大太監,卻是宮內宮外來去自由。不過,任何太監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北京城。當年的太後宮大總管安德海,盡管是奉慈禧老佛爺之命秘密出京南下,卻仍然被山東巡撫以“太監私自離京”為由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