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英似是在征求崔玉貴的意見:“崔二爺,這奴才走了茶坊裏還得增一個首領啊。你看誰可以擔當此任呢?”崔玉貴笑了笑,目光罩住了李蓮英身旁的李升發。“大總管,你這侄兒聽說怪能幹的,就讓他先在茶坊擔待著,你看怎麽樣?”李蓮英沒有表態,而是向李升發使了個眼色道:“你還發什麽楞?還不快謝過崔二爺?”李升發如夢初醒,他早就在李蓮英的麵前嚷著要做一個官了,沒成想,現在不僅有官做了,而且一下子就幹了一個首領太監。

李升發“卟嗵”一聲,直直地跪在了崔玉貴的麵前,大聲叫道:“奴才謝謝崔二爺提拔。崔二爺對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崔玉貴將李升發拉起來,半真半假地道:“你不用謝我,這也是你自己有這份能耐。好好幹吧,日子還長著呢。”

這一下子又將張蘭德看得目瞪口呆。一個普普通通的太監,頃刻間便升上了幾個屈指可數的首領太監之一。他對李升發是又嫉妒又羨慕。這樣蠻不講理的家夥,也能做茶坊的首領太監?同時,他又這麽想,要是自己一下子就幹上了首領太監,那該有多好啊!

很明顯,原來的那個茶坊首領太監是做了替死鬼。李蓮英想讓自己的侄子做首領,他隻好讓位,那個什麽糕點的問題,當然純粹是一個借口。不過,同樣是許多年以後,張蘭德才知道,原來的那個茶坊首領太監之所以被撤職,最主要的原因,還不是因為那個李升發。歸根到底,還是怪他自己。

前麵說過,太監組織雖然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但究其本質,也同宮外的社會是差不多的,非常看重一個“錢”字。李蓮英和崔玉貴,雖然貴為太後宮總管,但所拿的俸銀,也是能數得過來的。要想發財,就得想其他的法子。盡管老佛爺有時高興了也會賞給他們一些銀兩,但在他們的眼裏,那些銀兩也隻不過是杯水車薪。所以,他們就盡可能地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撈外塊。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誰給他們的銀子多,他們就讓誰做一個部門的首領。這些部門首領的銀子從哪來?這好像就是一個秘密了。不過,宮內每年要消耗掉難以計數的銀子,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入了那些首領太監的腰包。當然,李蓮英的腰包是最鼓的,其次就要數崔玉貴了。那個原來的茶坊首領太監,一開始還不錯,隔三岔五地給兩位總管送些“紅包”,可近些日子來,不知怎麽搞的,他似乎忘了這擋子事了。既然他對兩位總管不“仁”,那兩位總管也就對他不“義”了。從某種角度上說,這也怪不得那兩位大總管。

張蘭德小小年紀,入宮又沒多長時間,當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他隻是懷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情看著李蓮英和崔玉貴在茶坊的大廳內指手劃腳的。眼看著,兩位大總管朝著茶坊的大門走來了。他靈機一動,撥下馬蹄袖,左膝一弓,右膝一跪,口中清清楚楚地言道:“奴才張蘭德,給李大爺、崔二爺請安……”

李蓮英沒有防備,皺著眉問李升發道:“這奴才是誰?”李升發忙著道:“這奴才是侄兒的徒弟,叫張蘭德……”李蓮英想起來了,這張蘭德原來是叫什麽張春喜的。李蓮英笑著對崔玉貴道:“這奴才很是機靈,動作也幹淨利落。”崔玉貴點點頭,衝著張蘭德道:“你抬起頭來?”張蘭德抬起了頭,望著兩位總管,臉上竟然是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崔玉貴讚道:“好一個標致的小奴才!”張蘭德連忙叩首道:“奴才謝過崔二爺誇獎。”李蓮英笑道:“二爺,這奴才不僅標致,還很識趣呢。”崔玉貴也笑道:“如果將這奴才薦給老佛爺,說不定老佛爺會很喜歡他呢。”接著,兩位總管就說說笑笑而去,後麵跟著一大幫高高矮矮的太監們。

張蘭德的心裏是又高興又失望。高興的是,他今天不僅親眼看到了太監當中最有權勢的兩位大總管,而且,自己還親自跟他們說了話,甚至,兩位大總管還都表揚了他。他失望的是,兩位大總管也就那麽說說便走了,似乎,並沒有把他怎麽放在心上。他多麽希望能夠聽到兩位總管說:“這個奴才不錯,就讓他做首領太監吧。”可惜,兩位總管似乎把這句話給忘了。

許久,張蘭德才爬起身來,撣了一下右膝蓋上的灰塵。轉過身,見李升發正哼著京劇搖頭晃腦地迎麵走來,他急忙又跪下道:“奴才給老爺道喜了……”李升發榮任首領太監了,心中自然高興萬分,他拍了拍張蘭德的頭,笑哈哈地道:“狗奴才,起來吧。兩位總管老爺說得沒錯,你這個奴才,真的是很識趣的呢。”

張蘭德再次起身,殷勤地道:“老爺,時間不早了,奴才這就給您端晚飯去。”說著便要離去。李升發一把抓住他。“狗奴才,你上哪兒去端晚飯?”張蘭德一時沒回過味兒來。“奴才去大廚房給老爺……”話未說完,就“啪”地摑了一記清脆的耳光。這耳光打得十分地道,不僅將張蘭德把得臉巴子火辣辣地,還將張蘭德的身體打得轉了一個圈。李升發喝道:“狗奴才,老爺現在是什麽身份?老爺我現在是茶坊的首領太監,還能去那個低等的地方吃晚飯?”張蘭德挨了一巴掌才算明白過來,急急忙忙地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老爺現在升大官了,應該到別的地方去用餐了。”

在太監組織的四“司”八“處”中,禦膳房是最重要的,人數也最多,約有七八百個大小太監。茶坊的人數不算最少,有二百多個太監,但能稱得上是大太監的,也不過十來個人。這十來個人,在茶坊裏,就能算得上是高級階層了。有一個小廚房,是專門為這十來個人服務的。

李升發領著張蘭德走進了小廚房。裏麵正在吃晚飯的幾個大太監連忙站起來,齊聲呼道:“請李老爺用餐。”李升發笑嘻嘻地擺擺手,叫他們都坐下,然後招來廚師吩咐道:“今天老爺我新官上任,快去搬幾壇好酒來,讓他們都嚐嚐,酒錢記在我的賬上。”廚師應了一聲,忙著去準備了。片刻工夫,幾壇香噴噴的陳年老酒就擺在了桌麵上。那幾個太監又慌忙立身道:“奴才謝過李老爺賞酒!”李升發哈哈大笑道:“今天晚上,你們都盡興地喝,喝多少酒,都是我的。”話音剛落,有兩個太監就抱著壇子灌起來。

這幾個太監,雖然地位都比較高,但大都比較本份,不會利用手中的權力動動手腳,幾乎全靠宮內發的俸銀過日子,而有的人,還要奉養家中親人,一個月就領那麽十多兩銀子,手頭也確實很拮據的。他們雖享受喝酒的特權,但卻舍不得拿自己的銀子買酒。現在,李升發給他們酒喝了,他們當然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樣了。

張蘭德雖然不知道其中的究竟,但他卻看出一個人做了官,確實十分的威風。李升發隻那麽吩咐了兩句,幾壇子酒就端上來了。他小心謹慎地問李升發道:“老爺,剛才,您要花不少錢吧?”李升發大大咧咧地道:“這點銀子算什麽?銀子是人掙的,掙了就要去花,花了還要會去掙更多的銀子。你這個狗奴才太小,不會懂這個道理的。”

張蘭德確實不懂李升發的這番話。他懂的是,有了銀子,當然會去花,花錢誰還不會?但是,怎麽樣才能去掙更多的銀子呢?不過,沒多長時間,張蘭德似乎就全懂了。

李升發坐在一張最顯眼的桌子邊上。張蘭德便忙著去端菜。一共有十好幾個菜,張蘭德隻認得一個燒魚,其他的,聽都沒聽過。菜擺好了,張蘭德費力地搬起一個酒壇子,給李升發倒了一大碗酒,然後道:“老爺,請用餐吧。”

李升發也許是真的太高興了,竟然笑眯眯地對著張蘭德道:“狗奴才,你也坐下來,陪著老爺我一塊兒吃。”張蘭德以為是聽錯了。“老爺,您是叫奴才也坐下來吃嗎?”李升發道:“這裏隻有你一個狗奴才,老爺我不是叫你還會叫誰?”張蘭德真的有些受寵若驚,他什麽時候同李升發一起吃過飯?他慌慌忙忙地在李升發的旁邊坐下,剛坐下,卻又慌慌忙忙地站起來。李升發不解地道:“狗奴才,你這是幹嘛?”張蘭德回道:“老爺叫奴才坐下,可奴才就是不敢坐。還是,等老爺吃好了,奴才再坐下吃……”

張蘭德當然不是什麽不敢,但他的心裏卻實在是有些怕。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李升發老爺是個反複無常的人。雖然是李升發親口叫自己坐下的,但自己要是真的坐下了,他罵自己一聲“大膽”,再抽自己幾個耳光,那自己也是有苦無處訴的。從這裏可以看出,張蘭德年紀雖小,但心計卻是頗多了。隻不過,這一次,他倒是有點“冤枉”李升發了。

李升發很是不快活地一把將張蘭德拉坐下,口中嘰咕道:“你這個狗奴才真是賤骨頭,老爺我叫你坐下你就要坐下,老爺我叫你陪著一塊吃你就一塊吃。”還倒了一大碗酒,推到張蘭德的麵前。“老爺我今天不但要你陪著我一塊吃菜,還要你陪著我一塊喝酒。”張蘭德敢緊道:“老爺,奴才長這麽大,還從來沒喝過酒……”李升發叫道:“老爺我叫你喝,你就必須喝。你要是不喝,老爺我就去叫散差。”聽到“散差”二字,張蘭德急忙端起碗,大口地喝了一嘴。從未喝過酒的人,如何能這種喝法?張蘭德立刻嗆了起來,連眼淚都嗆了出來。李升發“哈哈”大笑道:“你這個狗奴才,真是一點用都沒有,連酒都不會喝。”說罷,也不再逼迫張蘭德,自顧大喝大吃起來。

桌麵上的那多麽菜,張蘭德都很想吃,但他卻不敢亂動筷子,李升發吃什麽菜了,他就跟著夾什麽菜,還隻夾那麽一點點,放到嘴裏品咂。盡管如此,張蘭德也覺得,這是他入宮以來吃得最多、最好、也是最飽足的一頓飯。

幾碗酒下去之後,李升發的驢臉,紅得就像是猴子的屁股一樣,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一條舌頭也讓酒燒得硬硬的,沒什麽彈性了。這種舌頭卷出來的話,當然就別具一番風味了。“狗奴才,你知道老爺我,為什麽會有今天嗎?”張蘭德心裏話,你這個首領太監,還不是那個李大總管給的?但張蘭德說出來的卻是另外一種意思。“老爺,這是因為你的命好。不說別的,就老爺的名字就非常了不起……”李升發紅著眼珠道:“老爺我的名字有什麽了不起?”張蘭德道:“老爺的名字不就是升大官發大財的意思嗎?”李升發灌了一大口酒後道:“你這個奴才,真會哄人。但是,你純粹在胡說八道。一個人的名字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了嗎?要是這樣,你這個奴才也起個老爺我這樣的名字,那老爺我現在的這個位置,莫非就要讓你幹了不成?”張蘭德連忙道:“老爺說笑話了。奴才怎麽敢呢?奴才也沒有這個福份啊……”李升發點頭道:“狗奴才這話說得還中聽。即使你取個再吉祥的名字,也狗屁不管用。喂,老爺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你說,一個人要想升官發財,靠得是什麽?”

李升發的這個問題,還真的問到了張蘭德的心坎裏。張蘭德整天想的就是升官發財四個字,但到底怎樣才能如願,他卻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道:“老爺,奴才以為,一個人要想升官發財,主要是靠得本事,自己要是沒有本事,就升不了官,升不了官,也就發不了財了。老爺說對不對?”李升發“啪”地一拍桌子,嚇了張蘭德一跳。“你這個狗奴才,真是什麽都不懂。本事?什麽叫本事?老爺我有本事嗎?老爺我有什麽本事?”張蘭德急忙道:“老爺息怒,奴才無知,還請老爺指教……”

李升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似乎,那裏曾經長過胡子。“狗奴才,聽好了。老爺我今天高興,就傳授給你升官發財的秘訣。”張蘭德趕緊豎起耳朵,生怕聽漏了一個字。李升發端起碗,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頗有點江湖中人那豪爽之風。“一個人要想升官發財,主要靠的是兩個東西。一個是錢,另一個就是人。懂了嗎?”張蘭德搖搖頭。“老爺,奴才太笨,聽不懂老爺的話,還請老爺講得通俗些……”李升發很是輕蔑地瞥了張蘭德一眼,接著說道:“狗奴才,聽說過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嗎?你有了足夠的錢,送給你的上司,你的上司就會給你做官,而你做了官之後,就可以大把大把地撈銀子了。比如你,你要是有許多銀子送給老爺我,老爺我馬上就會提拔你。你送得多,我就重重地提拔你,你送得少,我就輕輕地提拔你。你,有銀子送給老爺我嗎?”張蘭德忙道:“老爺不是在取笑奴才吧?奴才上個月發的一兩五錢銀子,不都給老爺拿去了嗎?”李升發點頭道:“不錯。所以,你現在就升不了官,也就發了不財了。奴才,這下該明白了吧?”張蘭德回道:“老爺,奴才這次明白了。隻要有了錢,就可以做官了。老爺,您剛才還說到另一種東西,叫人,這又是怎麽回事?”李升發道:“這還不好懂嗎?比如老爺我,雖然身上沒多少錢,但我有人,大總管李老爺是我的叔叔,他可以給我官做。而我做了官之後,要不了多久,老爺我就會有銀多的錢了。”張蘭德囁嚅道:“老爺,奴才還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請教老爺……”李升發隨口道:“有什麽話快說,有什麽屁照放。天下的事,沒有老爺我不知道的。”

張蘭德蹙了蹙眉,然後道:“老爺,奴才有一點就是想不通。為什麽一個人隻要當了官之後,就可以發大財了呢?比如老爺您,做了奴才的首領,一個月可以領到一二十兩銀子,這些銀子,對奴才來說,當然是不得了,可對老爺您來說,好像也不算太多,而老爺您剛才對奴才說,要不了多久,您就會有很多很多的銀子了。奴才就想啊,就算我們這些奴才把每個月掙的銀子都孝敬老爺您,那也不能叫做很多很多銀子啊…·…”李升發笑道:“你這個狗奴才真是榆木腦袋,一點也不開竅。靠你們這些奴才的這點銀子,老爺我還指望發大財?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叔叔李大老爺,去年秋天在皇宮中蓋了一排房子,一下子就淨賺了十萬兩銀子。你道是為什麽?”張蘭德搖頭道:“奴才不知道。”李升發道:“你當然不會知道。我叔叔李大老爺多聰明?誰想來蓋這房子,必須先送給我叔叔銀子,你要是摳摳索索地不送,或者是送得太少,我叔叔看不上眼,那你就甭想蓋了。我叔叔還有點子,那排房子隻花了二十萬兩銀子,可我叔叔楞說花了二十七萬八,那多出來的銀子,當然就全歸我叔叔所有了。這宮內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歸我叔叔管,你算一算,我叔叔他老人家一年要掙多少錢?他能不發大財嗎?至於老爺我,雖然不能跟我叔叔比,但一年撈他個萬兒八千兩銀子,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老爺我隻需要虛報一些數字,拿到我叔叔那一批,白花花的銀子就到手了......”

李升發仗著酒興,胡言亂語了一大堆,可把張蘭德聽得是神魂顛倒。原來,發財竟是這麽簡單的事情。他不禁想到了已經死去的父親,一輩子張網捕魚,怎麽能夠發財?要發財,就要先做官,隻要做了官,就不愁沒有銀子。可以說,李升發酒後吐的真言,對張蘭德以後的經曆,起到了十分大的影響。

然而,又怎麽樣才能先做到官呢?張蘭德苦思冥想起來。按李升發的意思,能不能做上官與一個人有沒有本事是毫無關係的,隻要有錢和“人”就行。然而,他在宮中,一沒有多少錢,二又沒有什麽“人”。如此說來,自己一輩子不就永遠當不成官了嗎?當不成官,不也就永遠發不了財了嗎?

李升發連著漾了兩個嗝,看見張蘭德在低著頭沉思,便一巴掌打過去道:“狗奴才,在想什麽啦?”張蘭德堆上笑臉道:“老爺,奴才是在想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夠發大財呢……”李升發大笑道:“就你這個倒黴相,還做夢發大財?”張蘭德連連道:“那是,那是。奴才怎麽能同老爺您相比呢?如果奴才往後真的有了一點出息,那肯定也是老爺您給照顧的……”李升發道:“狗奴才這話說得倒也中聽。隻要你跟著老爺我好好地幹,老爺我高興了,去對我叔叔美言幾句,保管讓你這奴才從此吃香的喝辣的。”

李升發吃飽喝足了,便滿麵紅光地讓張蘭德扶著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還住的本來的那間大屋子。他進屋之後,就一頭栽倒在**。今晚,他因為興奮,足足喝了有大半壇子酒。張蘭德像往常一樣,替他脫了鞋,又打了熱水,為他洗了腳,再將他的雙腳平穩地放在**,拉過被單,把他的身子蓋好,然後才躡手躡腳地帶上屋門,回塌塌去了。

張蘭德很想將自己今天下午的所見所聞告訴姚蘭榮,但又怕被值班太監發現,所以隻好直直地躺在小**,一個人想心思。李升發這個家夥雖然陰毒,但今天的話卻也有道理。沒有銀子、沒有“人”,真的是什麽事也辦不成的。自己在這茶坊裏幹,幹到底又會幹出個什麽名堂來呢?李升發什麽也沒幹,就憑崔二爺的一句話,就幹上了首領太監。看來,自己要想升官發財,還必須要博得兩位大總管的歡心。隻是,平常是很難見到他們的,又怎麽能夠使他們高興呢?如果,李升發能開開恩,替自己說說好話,把自己調到兩位大總管的手下當差,那麽,自己的出頭之日,也就為期不遠了。

張蘭德沒有想到的是,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他不僅沒有被李升發舉薦到兩位大總管的身邊,還差點被李升發將他送進了鬼門關。這件事,與一個叫楚楚的宮女有關。

李升發自升為茶坊首領太監之後,就不叫張蘭德早晚挑豆腐漿了,而是讓他時時刻刻地跟在自己的身邊,供自己差遣。對此,張蘭德還是比較高興的。因為,挑豆腐漿實在是一件苦差事,而且責任也大。隻不過跟在李升發的身後,也不是什麽好差使,不是挨打就是挨罵。有時,李升發還不讓他回塌塌,晚上也呆在李升發的屋裏。李升發睡在**,他隻能綣在地上。李升發要喝水了,他必須立即就將茶壺端來。李升發要撒尿了,他又必須馬上把便盆奉上。這一切,使得張蘭德似乎又回到了裕哲老爺的家。不同的是,裕哲老爺還有一個裕太太,而李升發卻隻是一個人。

張蘭德呆在李升發屋裏的時候,便會常常想起裕哲的家。他一邊打著盹一邊有點癡癡地想著。他當然不會去想裕哲,也不會去想裕哲的兒子,想起他們,他就會頭痛,就會感到無比的憤怒。他想的,主要是裕太太,和自己同裕太太在一起的時光。

他入宮快兩個月了,而裕太太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依然是那麽地清晰、那麽地逼真。他隻要一閉上眼,那裕太太馬上便會向他走來。裕太太是很漂亮的,光著身子就更是漂亮。他記得,在他和裕太太相處的日子裏,他隻摸過她的身子一次。那是他和她的關係已經相當融洽了之後,也就是他被裕哲父子差點吊死了之後所發生的事。當時他也沒多少別樣的感覺,可事後回憶起來,他還是覺著到了,手放在女人的身子上,跟放在別的什麽東西上麵,滋味就是不一樣,好像特別舒服。

但到底是個怎麽樣的舒服法呢?他講不出來。他蹲在李升發的屋子裏,時常會想起這件事,可想來想去,他最終還是講不出來。沒成想,他在這宮內,在李升發的屋子裏,他的手,又摸到了一個女人的身上。這個女人,就是楚楚。

宮內有兩種人的數量最多。一種是太監,一種便是宮女。宮內有兩種人是最為寂寞的,一種還是太監,另一種便還是宮女。這兩種最為寂寞的人整天攪合在一起,又會攪合出什麽事來呢?從秦始皇那時候起,恐怕就對太監與宮女之間的來往作了種種的限製。然而,太監和宮女的數量那麽多,他們和她們在宮內,即使抬頭不見低頭也是要見的。所以,自從有了太監和宮女的那個時候起,有關太監和宮女之間的種種浪漫故事就流傳開來。這種故事,是哪朝哪代帝王也絕對禁止不了的。

當然,這種浪漫故事也是有一定的局限性的。人們常說,曠夫和怨女,就仿佛是烈火和幹柴,碰到一起便會熊熊燃燒。宮女久居宮中,春花謝了,秋月暗了,她們不可謂不是怨女。而太監雖然不是什麽完整的男人,但勉勉強強也可以稱得上是曠夫。是曠夫,就有一把火,雖然這火不夠猛烈,不能把幹柴熊熊燃燒,但既然是火,就會給幹裂的柴禾帶去慰藉,至少,也能將幹柴烘熱。所以,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那些青春年少的宮女們,不去在太監的身上找些溫暖又能做什麽呢?同樣,那些至少可以算作是半個男人的太監們,不在宮女的身上找些樂趣又會去找誰呢?楚楚就是這麽一個青春年少的怨女。她12歲入宮,至今已整整5個年頭了,長得就像是一朵帶露的鮮花一般。隻不過,這朵鮮花雖然嬌美、雖然豔麗,卻無人來欣賞,更沒有人來采擷。近日來,不知為什麽,她經常到茶坊這一帶來轉悠。轉來悠去,就轉到李升發的眼裏、悠到李升發的心裏了。

楚楚雖然寂寞,但再寂寞,她也不怎麽情願和一個長得像狗熊、又配著一副驢臉的李升發相好。所以,李升發拉住她挑逗了好幾次,她也沒有怎麽理睬,隻是看在他是個首領太監的份上,她對他也還算客氣和禮貌。

李升發自然不會死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副尊容不會討女人的歡心,但他卻有著別的法子。就是靠的這些別的法子,他過去才能把自己看得上眼的宮女一個個地弄上床來。

憑心而論,李升發也不是個十分好色的人。他過去和宮女們廝混,也不是隨隨便便地。他看不上眼的宮女,你就是主動找他,他也會把你拒之門外。反過來,他要是相中了你,便會千方百計地把你弄到手。自張蘭德入宮以來,這楚楚還是他能夠看得上眼的第一個女人,他豈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朵鮮花不在自己的懷抱裏開放?

一次,李升發在路上截住了楚楚,掏出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在她的眼前一晃道:“楚楚,你要是同意和我一起回我的屋子,這銀子就是你的了。”楚楚淡淡地笑著道:“李老爺,我在宮中,這點銀子對我是沒有什麽用的。”他以為她是嫌少,就又摸出一錠銀子道:“楚楚,這下大概夠了吧?”她搖了搖頭道:“李老爺,你怎麽還不明白?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麽銀子的。”說罷,施施然而去。剩著李升發,有些疑疑惑惑地。世間哪有不需要銀子的人?她不需要銀子,那又需要什麽呢?往日,他隻要一拿出白白花花的銀子,那些宮女們便乖乖地跟著他走了,他要怎麽擺布她們就怎麽擺布,從沒有過例外的。看來,這個楚楚跟別的宮女不大一樣,得拿出別的不一樣的辦法才行。

李升發玩弄宮女的致勝法寶主要有兩個。一個是錢,一個是權。錢不行了,就得拿出權來了。他的權當然不行,雖是個首領太監,卻也隻能管管手下的大小太監們,對那些宮女,他隻能是鞭長莫及。但他的叔叔卻行。他的叔叔不僅能罩住所有的太監,連那些王公大臣們,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誰要是得罪李蓮英了,誰的下場肯定會很悲慘。李升發記得,那個殺死安德海的山東巡撫,高興了沒幾天,就再也沒有高興起來。李蓮英隻在老佛爺的麵前掉了幾滴眼淚,那個山東巡撫不僅自己人頭落地,連一門九族也都未能幸免。有了李蓮英這張王牌,李升發還愁有辦不成的事?

又一次,李升發堵住了楚楚的去路,聲色俱厲地道:“楚楚,老爺我的話,你考慮得怎麽樣了?”她佯裝不解道:“老爺說過什麽話讓我去考慮?”他重重地道:“老爺我叫你和我一起回我屋子,你難道沒聽到嗎?”她好像才想起來似地道:“哦……你是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不過,我也對老爺你說過,我不願意。你難道忘了嗎?”他冷冷地笑道:“楚楚,老爺我跟你實話實說,你就是再不願意,也要乖乖地跟我走。否則,就有你的好果子吃。”她氣憤地道:“李老爺,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莫非,你想強迫我不成?”他“哈哈”一笑道:“楚楚,老爺我做什麽事情,從來就用不著強迫。我想幹什麽,那就一定會幹成的。你,知道大總管李蓮英李大爺是我的什麽人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李蓮英。李大總管的名號在朝中上下,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嘿嘿”笑道:“告訴你吧,李大總管李老爺,是我的叔叔。我已經將你的情況告訴了我叔叔,我叔叔叫我轉告你,叫你自己看著辦。”說完,甩手揚長而去,那模樣,很是洋洋得意的。

楚楚卻被嚇得不輕。如果,這個李升發真的是李蓮英的侄子,那麽,李蓮英要是生起氣來,隨便找個什麽借口,自己也就要在這個世上消失了。李蓮英什麽事情幹不出來?李蓮英又會有什麽事情幹不成?

楚楚多了一點心,沒有輕信李升發的話,而是找了幾個熟識的太監打聽。果然,李升發就是李蓮英的侄子。那些太監們還告誡她,那個李升發是個喜怒無常、心狠手辣的人,與他在一起,當格外小心才是,稍有不慎,便會給自己招來災禍。楚楚沒轍了,隻好自己主動地走入李升發的屋內。

那是一個中午,李升發吃過中飯正準備睡覺。張蘭德鋪好了床,服侍李升發躺下,然後就提著水壺到小廚房去打開水。他走的時候是將門掩上的,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門半開著。他也沒在意,抬腳便推門而入。然而,他剛剛把門推開,右腳就跨不進去了。李升發的床邊,背對著張蘭德,正站著一個女人。這女人正在脫身上的最後一點衣衫。這女人的肉體,就像白花花的銀子一般炫人眼目。聽到響動,那女人不覺磨過身來。這一磨,女人身體便讓張蘭德看了個真真切切。

張蘭德窘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門邊。楚楚一時也感到意外,張著小嘴,不知如何才好。隻有李升發毫無難堪之感,“騰”地從**坐起,衝著張蘭德叫道:“狗奴才,看什麽?還不快滾?”張蘭德這才醒過神來,慌忙放下水壺,磕磕絆絆地逃走了。要不是李升發正等著有急事要做,那張蘭德這次,肯定是跑不了一頓好打了。

張蘭德這個時候當然是不知道那個女人叫楚楚。他隻是在想,李升發老爺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宮裏明明規定,太監不許與宮女們來往,可李升發不僅和她們來往了,而且還在這大白天裏同一個宮女摟在一起睡覺。李升發之所以敢這麽做,當然是仗著那個李大總管的勢力。也就是說,隻要有了權有了勢,就沒有什麽事情不敢做、不能做。銀子會有的,要多少有多少;女人也會有的,想要誰就有誰。這,是多麽地稱心如意啊!

張蘭德幼小的心靈當中,竟然裝盛著這些沉甸甸的內容。這到底是誰的錯呢?怪李升發,還是怪他自己?

張蘭德沒有責怪自己。他隻是在提醒自己,李升發現在有女人了,自己的一舉一動應當格外留意才是。他甚至都沒有將此事告訴好兄弟姚蘭榮。他擔心,萬一姚蘭榮嘴不緊,把此事泄露了出去,李升發追究下來,那自己可就完蛋了。他入宮之後聽說過這樣一件事,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相好,不慎被宮內巡更太監發現,報了上去,李蓮英下令,將這個太監和這個宮女捆在一起,身上墜著石頭,扔進了護城河裏。雖然李升發不管怎麽樣也不會落到那個太監的下場,但同宮女們胡搞,終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若傳揚開去,不僅李升發多多少少要倒點黴,就是李大總管,恐怕麵子上也有點不好看。而此事要是自己泄露出去的,那李升發會輕易放過自己?

當天晚上,李升發喝得醉洶洶地躺在**。張蘭德像往常一樣地為他寬衣、脫鞋。冷不丁地,李升發喝問道:“狗奴才,你老實告訴我,今天中午,你在這屋內,都看見了什麽?”張蘭德似是早有準備,一個單腿點地,垂首言道:“回老爺的話,奴才今日中午隻看見老爺一個人在**睡覺……”李升發緩緩地道:“你,沒看見其他的什麽人?”張蘭德清清楚楚地道:“今天中午,這個屋內,除了老爺,就是奴才,並無第三個人。”李升發點頭道:“好,好。奴才,老爺我今晚不需要你服侍了,你回塌塌去好好地睡一覺吧。”張蘭德“喳”了一聲,弓起身,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過去,悄沒聲息地走了。

從此,李升發便常常把那個楚楚喚到自己的**,供自己恣意玩樂。有時,他連晚上也不讓她回去。雖然有不少人也知道了這件事,但他們都跟張蘭德一樣,裝作什麽也沒看見。而張蘭德呢,反而有些慶幸這個女人的介入。因為,李升發自從和這個女人好上了之後,脾氣確確實實地溫和了不少。雖然李升發還照常地罵他、打他,但打他、罵他的數量和質量卻比以往明顯地下降。張蘭德以為,之所以會發生這種情況,完全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到來。因此,在張蘭德的心中,便暗暗地感激起那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女人來。他隻是有點搞不懂,為什麽李升發有了這個女人之後,脾氣就會變得好起來了呢?

實際上,李升發才不是那種容易被女人感化了人。張蘭德之所以少挨了打罵,全得歸功於楚楚。是楚楚勸李升發不要動輒就打罵張蘭德的。李升發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樣,在和一個漂亮的女人相處時,總是自覺不自覺地聽了女人的話。更何況,楚楚還是一個如水般嬌嫩、如花般豔麗的女人呢?他一打張蘭德了,她就畏畏葸葸地在他的耳朵邊上低語道:“老爺,你這樣打他,我心裏非常地難受……”這麽一個嬌豔欲滴的女人心裏難受了,李升發又如何能下得了手呢?

楚楚這般地護著張蘭德,當然是有原因的。打第一眼見看張蘭德,她的心裏就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也難怪,張蘭德長得確實討女人喜愛。那時候的女人,看中的是什麽“白麵書生”之類的男人,不像現在,講究的是什麽“性格特點”。張蘭德生就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樣,皮膚就像女人般白皙,渾身又透著一般掩飾不住的天真和機靈,當真可以說是人見人愛了。蘭蘭是這樣,裕太太是這樣,楚楚也是這樣。不同年齡、不同階層的女人,都會身不由己地喜歡上張蘭德,張蘭德又有什麽辦法呢?這不是張蘭德的過錯,應該歸咎於那些或善良或寂寞的女人們。尤其是楚楚,對張蘭德的欲望就更加強烈。因為,在粗陋的李升發的陪襯下,張蘭德便顯得越發突出,真的像是一枝出了汙泥的荷葉,一塵不染。

張蘭德小小年紀,雖也多多少少地有了一點生活的閱曆,但男女情事這本厚厚的天書,他又如何能讀得懂?他隻是覺得,陪李升發睡覺的這個女人,長得怪漂亮的,而且,和裕太太的那種漂亮還不盡相同,和家鄉的蘭蘭也有區別。當然,她也好,裕太太也好,雖然都很漂亮,但終歸是不能和蘭蘭相比的。天底下,隻有蘭蘭是最漂亮的女人。隻不過,他閑來無事,老是會琢磨這麽個問題,蘭蘭,裕太太,還有這個新女人,她們的漂亮,到底該怎麽說呢?

如果,張蘭德要是念過書,他就會知道,裕太太的那種漂亮

叫成熟,楚楚的這種漂亮叫秀氣,而他心中完美的蘭蘭,則可以

稱做清純了。他不識字,無法表達很多內容,對他而言,這不能

不是他終身的一大遺憾。

不過,他雖然不了解楚楚的心思,但他也還是看出了,她望

著自己的目光,裏麵有一種火辣辣的味道。這種味道,他是本能

地覺著害怕地。李升發告誡過他,叫他不要盯著她看。他不懂李

升發的這種心理叫嫉妒。他汲取在裕哲老爺家的教訓,盡量不去

看楚楚,就當作沒有這個人似地。盡管,他有時候也很想去看她,但他竭力控製住自己,去想李升發的告誡,去想她眼中那有些危險的火辣辣的目光。16歲的大男孩,如此地自己折磨自己,也實在是過於殘酷了。

然而,事情是不會像張蘭德想象的那樣平鋪直敘的發展的。男女情事這樣的種子,隻要有了合適的土壤和氣候,它就會不可遏止地萌芽、生長。

李升發當上了茶坊的首領太監以後,的的確確地比以前忙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是他不想去過問,也會不斷地有人來請示匯報,更何況,他還想從茶坊裏撈一些外塊銀子,所以,他就不得不經常地插手茶坊中的事務。他這一忙,張蘭德反而逐漸輕鬆起來,因為茶坊裏的很多重要的地方,像張蘭德這種學徒太監,是根本不能去涉足的。李升發也不敢帶著張蘭德到處亂走。他雖是茶坊的頭頭,但要是出了紕漏,老佛爺怪罪下來,甭說他李升發了,就是他的叔叔李蓮英,也頂不住的。李蓮英盡管權傾朝野,但在老佛爺的麵前,也至多算是一個奴才。所以,李升發就隻好把張蘭德常常地留在自己的屋裏,為自己料理屋裏的事情。似乎,張蘭德成了李升發的保姆了。

張蘭德對此十分的高興。料理家務,他在裕哲的家裏早就學會了。而李升發還就一個人,又不要燒鍋,也不需洗碗,有什麽困難的事?加上挨打受罵的次數明顯的減少,張蘭德近來過得倒也輕鬆。當然,說他心裏很輕鬆也是不恰當地,因為,常常可以看見他坐在門檻上,皺著眉,托著腮,目光迷迷茫茫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張蘭德到底在想些什麽呢?他想的很多,但想的最多的,還是升官發財的事情。到底該怎樣才能夠升官發財呢?

這天,一大早上,李升發就將蹲在地上的張蘭德喚起,服侍自己下床。穿戴整齊後,他對張蘭德道:“崔二爺今天要來茶坊視察,老爺我現在要去張羅張羅。你呢,把老爺的被子拆了,洗幹淨,等晾幹了,再把被子縫起來,聽到了嗎?”張蘭德即刻“喳”了一聲,便忙著去拆被子了。

崔二爺要來,張蘭德當然想去看。他覺得,同那個李大爺比較起來,這個崔二爺看起來要順眼些。但李升發不讓去,自己就不能去。他也顧不得去吃早飯,把被子拆了,泡在一個大不盆裏,使勁地搓起來。

洗衣服、洗被子的活兒,他在裕哲家裏早已學會,而且還得到過裕太太的誇獎。所以,他幹起來也就不覺著吃力,隻是心裏麵悶得慌。崔二爺來了,李升發為什麽不讓我跟著去看看呢?自己去看了,崔二爺瞧上了自己,一句話,不就把自己調去當差了嗎?在崔二爺的手下當差,不也就快升官發財了嗎?

公平地說,張蘭德的性子也太急了些。才入宮三個多月,就能夠升官發財了?要是升官發財這麽容易,天底下又哪來的那麽多窮人?

他正低頭搓被子呢,猛聽得身後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張蘭德,你還會洗被子啊?”他被驚得一激靈,急忙回頭,正是那個楚楚。“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她“格格”地笑道:“你以為李老爺盡叫你奴才,我就不知道你的名字了嗎?”

她今天穿的衣服,像是桃花的顏色,飄飄抖抖地,怪好看地,衣服的裏麵,隱隱約約地,能看出一些皮肉來。因為已進入夏季了,她的頸胸處暴露了一大片,引得他的目光,不能不往她那兒鑽。他支支吾吾地道:“李老爺……好像沒跟奴才說過,你今天要來啊….”

她什麽時候來,都是李升發說了算的。李升發叫她來,她才能來。她來之前,李升發便會叫張蘭德多準備些熱水,好給她洗澡。當然,不是張蘭德替她洗,而是李升發親自為她沐浴更衣。她輕輕地道:“李老爺沒叫我來,我就不能來了嗎?”

是呀,她為什麽不能來呢?他告訴她道:“你來得不巧,李老爺剛剛出去,說是崔二爺要來茶坊視察。”她笑嘻嘻地道:“李老爺不在,你張蘭德在,不是一樣嗎?”

他看見,她的眼裏,又射出那種火辣辣地目光來。他猛然想起李升發告誡自己的話,於是就咽下一口唾沫,重新低頭搓起被子來,搓得“咯吱咯吱”地水花四濺。

她不明白,繞到他的前麵,彎著腰道:“喂,張蘭德,你怎麽不跟我說話了?”他頭也不抬地道:“李老爺對奴才說過,叫奴才不要常去看你,所以,奴才這會兒就不敢看你……”她想起來了,李升發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叫她不要去看其他的太監。她雖然隻比張蘭德大一歲,但在男女知識方麵,她確實要比他懂得多。她自己雖然沒有多少實踐經驗,但置身於大大小小的宮女之中,有關男女之間的東西,她聽到的和看到的,也實在是很多了。所以,聽了張蘭德的話之後,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這個李老爺,也太…·…”

“太”什麽呢?她沒有說出來。反正,不管她心裏是怎麽樣怨恨李升發,卻也隻能任著李升發的擺布。一個位卑身賤的宮女,哪裏還有什麽人權可言?

一時間,這個屋子裏,陷入了一種很是沉重的緘默。他不說話,隻顧一個勁兒地搓著被子。她也沒說話,走到床邊,坐下,神色憂憂戚戚地。那“咯吱咯吱”地搓洗聲,越發加重了這屋內的沉寂。

她首先耐不住寂寞了。“喂,張蘭德,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他本不想回答的,可嘴裏還是說了出來:“你的名字,我怎麽會知道?”她似是多餘地道:“你沒問李老爺嗎?”他回道:“我要是問這個問題,老爺至少也得給我兩巴掌。”她問道:“李老爺就這麽厲害?”他答道:“李老爺厲害不厲害,你心裏應該清楚的。”

他其實隻是這麽說說而已,他根本就不清楚她和李升發之間的關係。而她,聽了他的話後,卻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是呀李升發厲害不厲害,她是最清楚的了。她為什麽要上李升發的床?因為李升發厲害。她為什麽每次來了之後非要洗澡?還是李升發厲害。她不是怕洗澡,她自己也經常要洗澡的。但是,李升發給她洗澡卻不一樣。李升發會用毛巾從她的頭一直搓到她的腳。這不是一般的搓。李升發是拚了命搓的。李升發有多大的力氣?她的肌扶又有多麽的嬌嫩?一個澡洗下來,她幾乎要脫了一層皮,而她還不能喊疼。等到了**,他又讓她覺得,先前的洗澡,簡直就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了。

她又歎了一口氣。歎氣之後,她輕輕地道:“張蘭德,你起來,我來替你洗被子。”他連忙道:“這怎麽可以呢?李老爺吩咐我洗的,就隻有我洗。你要是洗了,李老爺會打我的。”她搖頭道:“一個男孩子,怎麽能幹洗被子的活呢?”他不由一怔,歇了半響,訥訥地道:“我……還可以叫做男孩子嗎?”她一愣,不由得住了口。是呀,像張蘭德這樣的人,還可以叫做男孩子嗎?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是他先開了口。他開口的時候,依然在搓著被子,隻是搓得很輕,沒有搓出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響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呐……”她即刻道:“我叫楚楚,你記得了嗎?”他記得了,但那“楚楚”到底是哪兩個字,他卻一無所知。他隻是道:“楚楚?這名字怪好聽的。”她道:“你那個張蘭德的名字,也很好聽的。”他真想說,他本來不叫張蘭德,而叫張春喜,他甚至想跟她說說家鄉的事,說說自己的母親,說說蘭蘭。不知為什麽,他見這個楚楚,很是感到親近,似乎,她是個很值得信賴的人。也許,兩個人年齡相仿佛,又處在差不多的境遇上,此時此地,都有一種一吐為快的欲望。隻不過,張蘭德沒有把這種欲望表現出來。他把這種欲望,全搓到李升發的被子裏去了。

又沒什麽話好說了。她似乎想走,但最終,她不但沒走,反而繞到他的麵前,蹲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洗被子。

她的這種舉動,在當時,應該說是很大膽的。亞聖人孟子,正是因為有一次回來,看見自己的妻子蹲在地上,便以“此婦無禮節”為由,將妻子“休”回了娘家。張蘭德雖然不懂得這麽多的“禮節”,但他也感覺到了,她這麽蹲在自己的麵前,總是不妥當的。所以,他鼓起了勇氣道:“你,是不能這樣的……”她見他低著頭,並沒有朝這邊看,便笑道:“喂,張蘭德,你知道我怎麽樣了?”

張蘭德再沒有看她,也看到了她屈膝著的兩條腿。而這兩條腿,他還不敢多看。那時候的宮女,在夏季的時候,多是穿裙子的。裙子這種衣服,站起來還怪有模有樣的,但蹲下來,問題就出來了。張蘭德根本就沒看到她的裙子,他看到的,是她的兩條小腿。那個時候,是沒有什麽長簡襪子的,所以,他看到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小腿的輪廓和她白晶晶的皮膚。

她的小腿的上麵,會是什麽呢?他的頭垂得更低。“楚楚,你這樣,老爺回來,會以為我是在看你呢……”這個問題,她當然考慮到了。但此刻,她似乎沒什麽害怕的了。“張蘭德,李老爺現在不在這裏,你又怕什麽呢?”說著,她又朝木盆跟前挪了挪。這一挪,他不僅將她的小腿看得更逼真,甚至都看清她皮膚上的毛發了。最要命的,她這麽一湊過來,身上的味道還散發了出來,一直散到他的鼻孔裏。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她身上的那味道,簡直跟蘭蘭身上的味道沒什麽兩樣。他不由得停止了洗動,扭過頭去道:“楚楚,你不該這樣,你該回到床邊坐下……”

她見他扭過了頭,便隻好緩緩地站起身,口中言道:“張蘭德,你真是個小孩子呢……”他沒好氣地回道:“楚楚,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你也隻能算是個小孩子呢。”她即刻走到他身邊,挺了挺胸道:“我是個小孩子?你站起來,我們倆比一比,看誰的個頭高?”

應該說,他和她還都是個小孩子,隻是,置身於這個特殊的環境裏,弄得他們既不像個小孩子也不像個大人。他一時忘了環境,“嗖”地站起來,不服氣地道:“比就比。我還能沒有你高?”

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塊兒。這個時候,他們的心裏還是十分純潔的,隻想著比個頭了。一比劃,他比她要稍稍高出一些。他得意地道:“還跟我比?女孩子都是鬼影子呢。看起來怪高的,實際上,都矮得很呢。”她有些不相信,又用手比劃了一下,還是他高。她嘟噥道:“這是怎麽回事呢?看你的個頭,應該是沒有我高的呀………”他哼了一聲,多少有些自得地坐下,一邊搓著被子一邊嘀咕道:“這麽一比,你就知道了,我們倆誰是小孩子了吧?”她搖搖頭,十分自然地蹲在了他的身邊,且口中說道:“就是你比我高,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男孩子總是比女孩子要高嘛!”

這一次,她蹲下了,而且還是蹲在他的身邊,他卻沒有感到什麽不自在。相反,他還覺得,倆人離得這麽近,說起話來也方便得多。或許,就是剛才的那一比,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和隔閡比沒了。他們,都一起回到了各自的家鄉。

楚楚道:“張蘭德,以後,你要是有機會,應該到我的家鄉去看看,我的家鄉才美呢……”他道:“楚楚,你應該到我的家鄉去看看,我的家鄉才真叫美呢……”她道:“你的家鄉還能有我的家鄉美?”他道:“那是自然的了。我的家鄉全是大平原,平平展展地,隻有幾個小山包子,到了收獲的季節,站在山包子上看,田地裏都是黃澄澄的莊稼,莊稼裏,都是人在收割,有時候,還能聽到歌聲,那歌聲也真好聽……我的家鄉還有一條河,河裏都是魚,什麽魚都有,大的,小的,有的魚,連我都叫不出名字。夏天,我會到河裏去洗澡,摸都能摸到魚呢……”她止不住地道:“那你們的家鄉,一定是很富的囉?”他不由得停止了搓洗,徐徐地道:“有人是很富的,像王八石家,就富得不得了……但大多數人家,都很窮,我家也是……要不然,我就不會到這裏來了……”

是呀,哪個富家的子弟,肯入宮為太監呢?他又開始搓被子了,一邊搓一邊問道:“楚楚,你的家鄉,恐怕比我們家鄉要富吧?”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離開家的時候才12歲,什麽叫窮、什麽叫富,我還不大清楚。我隻記得,我們家有時候,也是沒有東西吃的。現在看來,我們家鄉恐怕也怪窮的……”他問道:“你們家鄉,也有魚嗎?”她道:“有是有的,但沒有你們家鄉多。我們家鄉是大草原,比你們的大平原恐怕還要大。不管你站在什麽地方看,也是看不到頭的。除了冬天,草原上都是青青的、綠綠的,牛、羊,還有數不清的馬,都在上麵吃草,真是美極了。”

兩個人都在盡力誇讚自己的家鄉美麗,最後,竟然互相爭執起來,還爭得麵紅耳赤的,有點要動真格的味道了。他“呼哧呼哧”地道:“我們誰也別爭了。到時候,你到我的家鄉去看看,你就會知道我的家鄉到底有多美了。”她也嬌喘微微地道:“你要是到了我的家鄉,你就會發現,我的家鄉,要比你的家鄉美多了.....”

眼看著又要爭起來。他笑了笑道:“楚楚,你的家鄉很美,但我的家鄉也很美,這樣行了吧?”她道:“應該說,你的家鄉很美,但我的家鄉更美……”他道:“女孩子都是小家子氣,非要強贏才快活。好,就算你的家鄉比我的家鄉要美,成了嗎?”她笑了。“這還差不多。本來就是這樣嘛。”

不知是搓被子搓熱的,還是剛才跟她爭執爭急了,他的鼻尖、腦門,上麵都冒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水。她見了,從腰際抽出一條布巾,送到他麵前。“瞧你臉上的汗,快擦擦吧。”一縷馨香,隨著那條布巾,飄入他的鼻裏,沁入他的心裏。那香味也真好聞,蘭蘭身上的味道,的的確確跟這香味是差不多的。他多少有點貪婪地用鼻子使勁地嗅了嗅,竟然忘記了回答。她道:“喂,你怎麽不說話啊?不想擦汗了?”他甩了甩一雙濕淋淋的手,笑嘻嘻地道:“我當然想擦汗了,可又怕弄濕了你這條布巾……”她也笑道:“那你就別動,讓我來替你擦。”

他真的動也不動了,挺直了身子,抬好了臉,等候著她的小手。瞧他一臉嚴肅的模樣,她又想笑。“你這樣幹什麽?我隻是給你擦擦汗,犯不著這麽認真的……”他道:“你要給我擦汗了我當然就要認真了……”她笑道:“你這樣認真,我都不敢給你擦汗了。”他忙道:“那你要我怎麽樣呢?”她道:“你把臉磨過來,對著我,我才好動手啊?”

原來,他和她雖然挨得很近,又說了這麽多的話,還爭執了一回。但自始至終,他的臉卻沒怎麽朝她看。也許,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吧。但此刻,他卻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了。或許,他還沉浸在對家鄉回憶的氛圍之中,或許,他把這李升發的家當作了村邊的那棵老槐樹下,老槐樹下,和他對麵站著的,正是那個蘭蘭。

說起來,這楚楚雖然比蘭蘭大那麽些許,麵容相貌也不盡相同,但二人的脾性和語言,卻實在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此時此地,張蘭德是不是把眼前的楚楚看成了自己心中的那個蘭蘭了呢?

這個問題,似乎隻有張蘭德才能夠回答了。反正,楚楚站起來之後,他也跟著站了起來。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麵對麵地相向了。前一次,是為了比個頭,而且是僅僅為了比個頭。這一次,是她要為他擦汗,莫非,也僅僅是為了要擦汗嗎?

沒有人知道此時的楚楚究竟在想些什麽。如果發生的這件事情,真的有什麽責任的話,到底是他的責任,還是她的責任呢?她為他揩汗了。一開始,她揩得還是很正常的,小手的兩根手指撮著那條花布巾的一角,在他的額角點了點,點去一些汗珠,又在他的鼻尖點了點,又點去一些汗珠。接著,她就有些不大正常了。

她的那條散著芬芳的花布巾,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臉頰上。即使他的臉頰上沒有汗水,用花布巾揩上一揩,似乎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問題是,她不是用花布巾在揩,而是用像那個蘭蘭一樣纖細溫柔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摸著。蘭蘭的手指撫摸在他的臉上,他的心裏又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呢?

她沒有去揣摸他心裏的感受,她隻用自己寂寞的心在他光潔的皮膚上尋找著溫暖和快慰。他的臉頰十分的秀美,而他的頸項在她火辣辣的眼裏就更加的美妙。她的小手便在他的美妙處尋覓了。他的頸項都如此美妙了,他的身體不就更能令人陶醉了嗎?她真的陶醉了,另一隻小手,自然而然地貼在了他的脊背上,上下摸索著。

她的這種姿勢,幾乎等於是在擁抱他了。蘭蘭在擁抱他了,他又會怎麽做呢?

他的一隻手,慢慢地摟住了她的腰身。他們這種模樣,有點像是在跳現在的貼麵舞了。不同的是,他和她的臉並沒有偎著,他的目光,還有不少回旋的餘地。他的目光往哪兒回旋?要麽,是她近在咫尺的臉,嚴格地說,也沒有咫尺的距離了。要麽,就是她**的頸項。

他的目光,就帶著這份好奇,從她**的頸項中,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了一種輪廓。這是女人特有的輪廓。這種輪廓對一個男人會有多麽大的**力?他不知道,也從沒有去想過。

他隻是感到驚訝,蘭蘭,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挺拔了呢?

敢情,他此刻真的將楚楚當作了是蘭蘭。既然是蘭蘭,他還有什麽顧忌的呢?

她不想總是被動。這件事,她本來就是主動的。她的雙手收了回來,在自己的腰間隻那麽一抽一帶,她的桃花色的上衣便散了開來。這一散,她的廬山真麵目便暴露在了他的眼前,還暴露得非常徹底,也暴露得幹淨利落。

她第一次走入這個房間,他便看見過她的身子。但那時,他是很客觀的,也很冷靜,確切說,他還有些提心吊膽。而此刻,他卻是主觀的,又很激動,還沒有什麽顧慮,真的像是在跟蘭蘭自由的玩耍一般。

如果沒有人來打攪,張蘭德和楚楚,會在這“顫栗栗”的路上走多遠?他們莫非是真的忘了,這裏不是世外桃園,而是那個心狠手辣的李升發的家?

一種不大不小的悲劇,就這樣發生了。李升發恰恰趕在這個關鍵的當口回來了。他的心裏本就不怎麽快活,崔玉貴崔二爺在視察茶坊的時候,隱隱約約地暗示,這茶坊辦得不如過去。李升發正窩囊著呢,一路往回走一路想著該送多少銀子給崔二爺,猛然一抬頭,已是自己的屋內,那張蘭德的手,正在楚楚的身上盤桓著。

李升發到底發了多大的火?張蘭德已經記不清楚了。張蘭德隻記得,一開始是挨了李升發的一記漂亮的直衝拳,接著是挨了李升發的一下有力的彈腿,再往後,便是散差的事了。

宮內的散差並不是太多,隻不過幾十個人。但這幾十個人都是太後宮兩個大總管親自挑選的,不僅個個身強力壯,而且每一個人還都盡職盡責。換句話說,能當上散差的,全是那些冷酷無情而又唯命是從的人。因為宮內有個規定,太監是不能殺頭的,而有些太監犯了彌天大罪,應該殺頭,該怎麽辦呢?辦法很簡單,散差用竹片,一直將那位犯罪的太監活活打死為止。稍有隱忍之心的人,能勝任這份差事?

幾十個散差太監,就像是幽靈,沒日沒夜地在宮內轉悠。他們的身上,都背著一個大口袋,袋內裝有十數條竹片。為什麽要裝這麽多的竹片?一條竹片就足以將人打得皮開肉綻了。原來,這些散差先前也都是隻帶著一根竹片的,可有一次,一個肥頭大耳的太監犯了死罪,按例應杖刑處死,然而兩個散差將手中的竹片打成了碎末,那個胖太監也沒有咽氣,沒辦法,隻好又找來幾個散差,輪換著抽打,才將那個太監送上了黃泉路。從此以後,每個散差的身上便背著了一個大口袋,把竹片備得足足地,以防意外。

散差一般都是兩個人一組,幾乎是隨叫隨到。他們是決不問事情根由的,隻要說打了,他們便毫不手軟地拿起竹片就抽。有一個太監,就是因為在打人方麵有獨到的工夫,一竹片下去,便能將一個人打得跳起來,被李蓮英看中,調到自己的身邊當差,一時間光彩顯赫起來。有了這樣的例子,這些散差們打起人來,就更加地龍騰虎躍了。有時候,兩個散差在打人的時候還互相競爭。你一竹片將一個人打得鬼哭狼嗥,他一竹片就非得將那個人抽得暴死過去。這樣競爭的結果,當然是苦了那些挨打的太監了。而皇宮大院內,幾乎每時每刻都有太監遭毒打。毒打的對象,大都是那些沒有任何地位的小太監們。

張蘭德第一次嚐到了被散差抽打的滋味。李升發也沒叫多少人,隻叫了兩個散差。這兩個散差乍看去還怪麵善的,可動起手來,就根本不是那回事了。

散差打人不是隔著衣服打的,被打的人都是要將褲子脫下來的,趴在地上,用**的屁股和大腿承受著散差手中竹片的抽打。

有的散差喜歡打屁股,說是屁股肉多,打起來有彈性。有的散差喜歡打大腿,說大腿結實,打起來能過癮。而李升發叫來的這兩個散差,卻是一個喜歡打屁股,另一個喜歡打大腿。張蘭德,該會被打成什麽樣了呢?

張蘭德的褲子被扒了下來,不是他自己扒的,而是散差幫著扒的。散差打人是從不需要別人幫忙的,包括被打的人自己。褲子一扒下來,張蘭德的雙臀便露了出來。他的雙臀,比他的兩個臉頰還要粉嫩。這麽粉嫩的肌膚,經得住那種竹片的抽打嗎?

兩個散差卸下了身上的大口袋,各自抽出一根竹片來。一個散差漫不經心地瞥了張蘭德的雙臀一眼,然後笑著對另一個散差道:“喂,這家夥的屁股,簡直就跟女人的屁股一樣。”另一個散差道:“這樣的屁股,打起來才有味道。”兩個散差,就在這說笑間,高高地揚起了手中那根不長不短,不厚不薄的竹片。

張蘭德的心中怕不怕?他實在是非常的懼怕。那冰冷冷的竹片,打在熱乎乎的屁股上,可不是好玩的。可他卻不敢逃跑,也無處可逃。他更不敢抗拒,抗拒的結果,隻能比這樣懲罰更殘酷。他狠狠心,咬咬牙,閉上了雙眼。

“啪……”一聲脆響過後,張蘭德的屁股上,頓時留下了一道血痕。他止不住“哎喲”一聲,繃緊了身體。緊接著,又是“啪”地一聲脆響,張蘭德的大腿上,又添了一道血痕。他繃緊的身體,頃刻間又疲軟了下來。

一時間,兩根竹片就像是賭氣似地,在張蘭德的身體上,不住地上下飛舞。張蘭德的下唇,被上齒叩出了血。他一邊痛苦地承受著鞭打,一邊在心裏麵憤怒地想著:李升發,你這個狗日的不得好死,隻許你天天摟著楚楚睡覺,就不許我摸摸她嗎?有朝一日等我張蘭德走了運,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張蘭德拚命地想象著自己動手在扒李升發的皮,該從哪開始扒呢?是從他的頭開始,還是從他的腳開始?

漸漸地,張蘭德想不下去了。因為,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最後,他昏死了過去。

李升發看了一眼張蘭德的鮮血淋漓的雙臀和大腿,冷冷地笑著道:“這次,就算是便宜了你……”兩個散差見狀,不緊不慢地將沾滿血跡的竹片,用一塊白布擦拭幹淨,再將竹片在布口袋裏放整齊,然後背好布袋,對著李升發施了個禮,便雙雙悠哉遊哉地離開了。

姚蘭榮得知此訊後,連忙找了一個小太監,把張蘭德不省人事的身體抬回到塌塌內。張蘭德雖然被拉上了褲子,但褲子早已被鮮血浸透。姚蘭榮探了探張蘭德的鼻息,竟然沒有一絲氣流。姚蘭榮以為,張蘭德這次肯定是被打死了。所以,他的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叫道:“大哥,你怎麽就這樣死了啊……”

姚蘭榮心中太過悲傷了,抱著張蘭德的頭是嚎啕大哭,也不在乎什麽值班不值班的太監了。倒是那位來幫忙的小太監還有些冷靜,他對姚蘭榮道:“這人……恐怕還沒死呢……瞧他身上的血,還在不住地流……”

姚蘭榮一下子清醒過來。是呀,人要是真的死了,血怎麽還可能一個勁兒地往外冒呢?姚蘭榮即刻鎮定了下來,他對那位小太監道:“麻煩你在這兒看他一會兒,我去找我的師傅去說說.....”

姚蘭榮在這宮內,除了張蘭德,能依靠的就隻有他的師傅了。他找他師傅的目的,當然是希望他的師傅能夠救張蘭德一命。上一回,張蘭德患病,就是吃了他師傅熬的藥才康複的。但這一次,情況卻有所不同了。

姚蘭榮的師傅聽了姚蘭榮的陳述後,低低地道:“被散差打成這樣,實在是有性命之危的,如不及時治療,傷痛便會惡化,可要治療起來,卻又非常地麻煩,這需要好多草藥,內服外敷,先遏止住傷病的發展,進而才能一步步地好將起來……真是非常地棘手啊……”

姚蘭榮情急之間,也未能聽出師傅的言外之意,隻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頭道:“奴才求老爺了,求老爺發發慈悲,救救奴才的大哥吧……”

姚蘭榮的師傅輕笑道:“老爺我現在正忙著,走不開,你還是先回去照料你那位大哥……治病的事,還應從長計議……”說完,就留下姚蘭榮,徑自去了別處。

到這時,姚蘭榮才明白過來。上一次,師傅救了張蘭德,那是因為師傅得了自己的銀子。可這一回,自己是空手而來,隻憑三言兩語,加上幾個響頭,如何能請動師傅大駕?

姚蘭榮的身上分文全無。他隻好唉聲歎氣地回到塌塌內。張蘭德依然昏迷不醒,鮮血依然往外溢淌。姚蘭榮對著張蘭德垂淚道:“大哥,兄弟我實在是沒有法子啊……”

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多長時間,張蘭德就得玩完。姚蘭榮也十分清楚這一點。可他卻無法改變這一點,隻能守在張蘭德的身邊,痛苦悲傷不已。

黃昏的時候,張蘭德醒過來一次。他看見了姚蘭榮,雙唇抖動著,似是想說什麽話,但話還未說出,就又暈了過去。姚蘭榮急呼道:“大哥,你不能就這樣死啊……你可要挺住啊……你還有很多願望沒有實現呢……”

靠著張蘭德的身體,他是絕對挺不住的。任何人被打成這樣,也都是很難挺住的。但張蘭德的信念和意誌比一般人強得多,所以,他挺過了一夜之後,在第二天的淩晨,他再次醒了過來,而且,還可以開口說話了。

張蘭德對姚蘭榮道:“好兄弟,我這次恐怕要完蛋了.……待我死了,你以後有機會,見我娘,還有蘭蘭,就說我是病死的……”姚蘭榮急道:“大哥,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你不會死的你根本就不會死……”張蘭德搖搖頭,沒再說話,他也沒什麽說話的力氣了。

雖然張蘭德危在旦夕,但姚蘭榮還得照常去上班,隻不過,怎麽也提不起精神來。他的師傅見了他,像是很關切地問道:“你的那位大哥,怎麽樣了?”姚蘭榮“卟嗵”跪在了地上,叩首言道:“老爺,奴才的大哥,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奴才乞請老爺去救救我的大哥吧……”他的師傅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你的心情,老爺我很是理解,我也確實是想能幫你那位大哥一把,隻不過,老爺我也實在有難言的苦衷啊!這藥坊,並非我一個人就說了算。老爺我能做的,就是放你幾天假,讓你去好好地照料你的那位大哥……”

姚蘭榮不用去上班了,可不去上班又能頂什麽事?張蘭德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起來,呼吸也變得十分的艱難,有點像隻有進氣而沒有出氣的模樣了。

就在張蘭德處於生死邊緣、無力地掙紮的當口,有一個人偷偷摸摸地來找姚蘭榮了。這個人就是楚楚。

李升發雖然狠狠地懲治了張蘭德,卻並沒有怎麽處罰楚楚,隻是打了她一記耳光,又穢言穢語地臭罵了一頓。打過罵過她之後,還照樣剝光她的衣裳,在她的肉體上尋找樂趣。李升發如此寬宏大量,連楚楚自己都覺著意外和吃驚。也許,是她的臉盤太

漂亮了,或者,是她的肉體太富有魅力了,李升發實在不忍心將她怎麽樣。

但楚楚的心裏卻是十分地痛苦和不安的。她以為,張蘭德之所以被打得死去活來,她是要負全部責任的。如果自己不去挑逗張蘭德,他又如何會做出那種舉動,因此,她就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幫張蘭德一把。

她從別處打聽到了姚蘭榮和張蘭德是把兄弟,而且這幾天就呆在塌塌裏照看張蘭德,所以,她就背著李升發,到塌塌這邊來找姚蘭榮了。

宮女是不能隨便進出小太監睡覺的地方的。楚楚當然知道這些。她站在塌塌的大院門外,請一個小太監去叫姚蘭榮。姚蘭榮不知內情,就一臉悲傷地、疑疑惑惑地出來見她了。

她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甚至連張蘭德的傷勢也沒有問。她是怕時間耽擱的長了會被李升發知道。她隻是從懷裏摸出一包銀子,遞給姚蘭榮道:“這是李老爺斷斷續續地給我的,大約有50兩,你拿去給張蘭德看傷吧。”言畢,就匆匆忙忙而去。姚蘭榮手捧著銀子,一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待反應過來,他一步三跳地奔回塌塌裏,對著昏睡不醒的張蘭德大叫道:“大哥,你死不了了……你有救了……”

姚蘭榮的師傅得了50兩銀子之後,馬上便變得認真負責起來,親手煮了一些藥讓張蘭德內服,又親手調了一些藥讓張蘭德外敷,還拿出一點肉類食物叫姚蘭榮帶回塌塌去給張蘭德補補身子。

還別說,張蘭德用了姚蘭榮師傅的藥之後,傷勢明顯好轉。一個禮拜以後,張蘭德就可以扶著東西下床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