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德的眼淚掉下來了,有幾滴正好掉在便盆裏,激出一種別樣的“叮咚”聲。這是他第幾次落淚了?李升發的“三”字剛剛出口,他就捧起便盆,將盆裏的尿水和自己的淚水一同灌了下去。
光緒十九年,春天就要過去了的時候,也就是小春喜被裕哲父子強行扒下褲子之後沒多久,清廷皇宮內,遣散了一批太監。這些太監,大都已經年邁,宮內發給他們一些安撫費,讓他們各自回家養老去了。而小春喜,也才得以實現他升官發財願望的第一步:入宮當太監了。
裕哲本不想為小春喜的事情費什麽心思的,但又一想,留著小春喜在家裏實在沒什麽大用,弄得不好,還會給自己招來麻煩,所以,他就找到在朝廷裏當侍郎的叔父,活動活動,讓小春喜頂了一個“德”字號太監的缺,入宮去了。
臨行前,裕哲對小春喜道:“臭小子,老爺我讓你進宮了,你應該感謝我才是。以後,你萬一混出個人樣來,可別忘了老爺我的大恩大德哦?”小春喜沒有理睬裕哲,隻在心裏道:“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忘。”裕哲的兒子也搖著頭對小春喜道:“喂,小子,我真是不懂啊,為什麽偏要進宮當太監呢?你看你的褲襠下麵,光禿禿地,慘兮兮地,一輩子也不能和女人玩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這句話,恰恰又戳在了小春喜的痛處,讓他憶起了裕哲父子對他的侮辱。小春喜的拳頭攥起來了,克製了又克製,他的拳頭才慢慢地鬆開。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現在動手了,隻會把事情弄糟。小春喜冷冷地看了裕哲兒子一眼,然後就把目光投在了裕太太的臉上。
這是在裕哲家花園的門口。裕哲和兒子對小春喜說過話後就悠著雙手回客廳去了。裕哲的兒子道:“爹,我娘還沒有回來呢。”裕哲笑道:“你娘對那臭小子有感情,就讓她和那個臭小子告告別吧。也許,他們會有說不完的話呢。”說罷,父子二人都大笑起來。裕哲的兒子竟笑出了眼淚,他一邊抹著淚水一邊對裕哲道:“爹,我就不明白哦,我娘那麽漂亮,為什麽會對一個不中用的男人那麽感興趣呢?”這句話,頓時使裕哲警覺起來。自己的兒子,可始終都對自己的太太垂涎三尺啊!現在小春喜走了,自己應該格外注意才行。他不冷不熱地對兒子道:“那臭小子雖然不中用,但你不是還挺管用的嗎?”裕哲的兒子頓時慌了。“爹,我不懂你的意思……”裕哲哼了一聲,甩袖而去。自此,裕哲無論到哪兒,也都將裕太太帶上,而裕太太似乎還很樂意。這是別話,不提。
再說小春喜和裕太太,他們之間似乎也真的有說不完的話,隻不過他們誰都沒有多說。而且一開始,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們還都沉默著,隻靜悄悄地望著對方。小春喜首先開口。他道:“太太,我這一走,老爺能欺負的,隻有你了……”她強撐著笑道:“一切我都習慣了。隻是你來這裏,老爺他們對你很不好……”小春喜掃了一眼客廳,然後道:“太太,老爺他們怎麽待我們,我都記著呢。”她安慰道:“好在一切都過去了,也別老想著這事了。往後,你隻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他道:“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來看望太太的。”她苦笑道:“但願會有這個機會吧。”其實,她知道得很清楚,宮門深似海,太監就跟宮女一樣,進得宮去,就很難再出來了,無論是宮女還是太監,能保住一條性命,最後年老被遣回家,就算是很幸運的了。這樣的事實,她當然不忍心說。
小春喜當然不知道裕太太在想些什麽,他隻是堅定地道:“太太請放心,到時候,我小春喜是一定會回到這裏來的。”他的意思,是回來找裕哲父子雪恥。她顯然也不知道他的心理,隻是無可奈何地笑笑。他看了看日頭。“太太,時候不早了,我得到街上去了。”兩個人拉拉手,灑淚而別。
街上,一輛馬車在等著小春喜。陸陸續續地,有七八個同小春喜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上了馬車,這其中,便有姚蘭榮。小春喜一見,即刻上前抱住了姚蘭榮。“兄弟,我們又見麵了……”姚蘭榮道:“大哥,這麽長時間沒見著你,可把我想死了……”小春喜附在他的耳邊道:“兄弟,這下好了,我們馬上就要入宮了,升官發財的機會到了……”
趕車的太監見人上齊了,便衝著小春喜等人叫道:“都坐好了,不許亂動,我們走了!”立時,馬車的輪子就“咯吱咯吱”地轉了起來。就是這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將漁民的兒子張春喜拉進了紫禁城,同時也拉進了大清朝風風雨雨的曆史之中。
隻不過,小春喜把有些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他以為,隻要進了皇宮,就可以實現他升官發財的願望了,就可以像常蓮忠常四老爺那樣,一年能掙堆成山一般的白花花的銀子了。實際上,自有太監以來,一直到滿清結束,真正能升了大官並發了大財的太監,可謂是寥若星辰。這裏,有必要先把清朝末年皇宮內的太監組織機構簡單地介紹一下。
明朝的太監組織共有24個衙門。到了清朝,減少為13個衙門。慈禧太後垂簾聽政,又將原來的13個衙門並為12個衙門。具體的說,清朝末年的太監組織共分“四司”和“八處”,總人數約為三千到四千之間。這三四千個太監,就分散在“四司”和“八處”當中。
四司是:茶坊,禦膳房,藥房和司坊。茶坊專門負責皇太後、皇帝、皇後及妃嬪們的日用食品。禦膳房就是廚房,給皇太後、皇帝、皇後和妃嬪們做飯的地方。藥房也就是太醫院,為皇太後、皇帝、皇後及妃嬪們治病的。司坊就像是一個倉庫,保管著金銀珠寶和古玩器皿。
八處是:佛,殿,散,上,下,花,吉,魚。佛就是大佛堂,專供皇太後、皇帝和皇後燒香拜佛。殿指的是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的總稱。散稱為散差,是處理宮內太監或宮女違法亂紀的機構,裏麵的行刑太監也統稱為散差。上便是散事房,負責記錄皇太後的生活和工作的情況。下又叫塌塌,類似於一個集體宿舍,是小太監們居住的地方。花指的是禦花園和頤和園等地,是供皇太後、皇帝和皇後遊玩的地方。吉是皇太後的私人佛堂,隻供皇太後一人使用。魚包括養魚池和魚屋,喂養著供皇太後、皇帝及皇後觀賞的各種各樣的魚。
每司每處的太監頭頭稱首領太監。管轄這些首領太監的、也就是所有太監當中權勢最大的,是慈禧太後的太後宮總管。當時慈禧太後有兩個總管,大總管是李蓮英,二總管叫崔玉貴。光緒皇帝也有個萬歲宮,萬歲宮裏也有太監大總管,但這個大總管隻能管理皇帝的一些日常瑣事,根本不能與太後宮的大總管、二總管相提並論。雖然九堂總管都領事常蓮忠常四老爺,是所有太監中官位最高的人,但他主要的職責是奉陪皇帝祭祀,可謂有職無權。
所有的太監,在去勢入宮之年,都要拜一位較有資格的太監做師傅,在一個司或一個處當小徒弟。徒弟當得好了,師傅滿意了,。經過一段時間以後,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宮內小太監。做了師傅的太監,對自己的徒弟雖沒有生殺予奪的權力,但動輒打罵一番卻也是十分尋常的事。一般的小太監,每月隻能領到二兩左右俸銀。當徒弟時,領的就更少。即使那些首領太監、甚至太後宮、萬歲宮的太監大總管們,包括九堂總管都領事,每月也至多可以領到幾十兩銀子。也就是說,當一個太監,自己養活自己還馬馬虎虎,職位高的,略有盈餘,但要靠太監的俸祿來養活家中親人,顯然是捉襟見肘的事。因此,以為當了大太監就可以發大財了,隻是一種不知內情的誤解。雖然曆史上確實有幾個大太監發了橫財,比如李蓮英等人,但那無一例外地全是憑不法手段弄來的。這些不法手段之所以能得逞,當然與當時的社會有關。而清朝末期,恰恰是造就這些大太監的絕好的社會。
小春喜入宮之後,麵對的就是這麽一個複雜的太監社會。他如何能一步步地攀上太監社會的頂端、又如何能為自己撈得萬貫家財呢?小春喜一開始沒能想得這麽仔細。他想的是,隻要我充滿了信心,就一定會實現自己升官發財的理想。所以,小春喜就在這個波濤洶湧的特殊社會裏,一步步地往前走了。
小春喜被分到茶坊裏當了一名小夥計,拜了一個叫李升發的中年太監為師傅。那天,他正在塌塌裏試穿新發下來的衣裳。太監們穿的衣服,同朝廷中做官的人一樣,馬蹄袖的上裝,燈籠褲子,大沿帽。隻帽子上不是花翎,而是一個紅纓子。小春喜剛剛穿好,那個李升發就“咕咚咕咚”地走了進來。
李升發40歲不到,長得膀大腰圓,驢臉,招風耳,膚色黑裏透亮。雖然他並沒有擔任什麽大的職位,但連茶坊的首領太監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因為,他是大總管李蓮英的一個堂侄。所以,他不僅處處比一般的太監要特殊,就連走路,也要踩得地動山搖的。
小春喜剛拜李升發為師傅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個師傅的強大背景了,因此,小春喜對李升發是格外的小心和謹慎。見李升發進來,小春喜“唰唰”兩聲,甩下了兩隻馬蹄袖,跟著左腿向前一伸一弓,右膝便蹭著了地麵,左手扶著左膝,右手垂於右股旁,口中朗聲叫道:“奴才張春喜給老爺請安。”
李升發“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動作怪麻利的。起來吧。”小春喜起身後,恭恭敬敬地請李升發坐下,又端過一杯茶來,然後肅立在他的一側。李升發捧起茶碗,“吱溜”一聲喝了一口水,又迅速地吐了出來。“狗奴才,你想燙死我啊?”小春喜連忙跪倒。“奴才原是想等水涼了之後再讓老爺喝的……”李升發喝道:“一派胡言!你既然將水端來了,老爺我就要喝,老爺我喝水燙了嘴,那就該掌你的嘴。隻是老爺我今天沒什麽力氣,不想親自動手,你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吧。”
師傅想打徒弟就打徒弟。職位高的太監想打職位低的太監也隻是一句話的事。而太監首領們,甚至可以任意處死一個手下,隻須找到一個充足的理由便可。太監首領們如此,那太監大總管們簡直就可以草管人命了。這,便是清朝太監社會裏一個不成文的法規。那些打人的太監,有時還不需要自己動手,隻需喚來幾個散差,就可滿足自己打人的欲望。小春喜雖然入宮才幾天,也聽人說過那些散差打人的厲害。用的是竹片,不長不短,不厚不薄,既打得順手,又打得實在。被散差打過的人,十有八九屁股和兩條大腿上,都鮮血淋漓的。所以,小春喜趕緊道:“老爺吩咐奴才自己打自己,奴才馬上就打。不知道,老爺要奴才自己打自己幾個耳光?”李升發很是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道:“老爺我今天是來找你有事的,也不想太重地懲罰你。你就一邊打20個耳光吧。”
小春喜一聽,沉身打了個冷戰。一邊20個耳光還不算太重?但要是不打,李升發就會自己動手,或者,叫來散差,散差一來,自己可就慘了。小春喜帶著哭腔道:“老爺,奴才這就開始打了……一、二、三、四……”
李升發興致勃勃地看著,一邊看一邊叫道:“打重點,再打重點,要讓老爺我聽到響聲……對,就這樣打!”
20個耳光過去,小春喜直覺得,兩邊的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李升發點頭道:“好。你這個奴才很誠實,剛才的耳光打得不錯。好,你起來吧,老爺我還有話跟你說呢。”小春喜重又爬起,站在李升發的旁邊。
李升發問道:“你這個奴才是叫張春喜吧?”小春喜“喳”了一聲:“奴才就叫張春喜。”李升發道:“我叔叔李大總管老爺說了,你這個名字,犯了忌諱,要重新起一個名字。”小春喜結結巴巴地道:“老爺,奴才的名字怎麽也會……犯忌諱?奴才的名字,是奴才的父親取的,怎麽可能……”李升發“啪”地照準小春喜的腦袋就是一巴掌。“你這個狗奴才懂什麽?你父親又算什麽東西?老爺我現在告訴你,你豎起耳朵聽著,皇後千歲的小名叫喜哥。這個喜字,是你這個狗奴才可以叫的嗎?”
李升發稱小春喜的父親是“什麽東西”,小春喜的心裏是無比的憤怒,但此時,卻也隻能在心裏麵憤怒而已。小春喜雖然還不知道李升發口中的皇後,指的就是光緒皇帝的正宮娘娘隆裕,但他心裏也清楚,既然皇後千歲有這麽一個小名,那自己這個奴才的“春喜”的名字便要在宮內消失。他討好地對李升發道:“老爺,你就給奴才起一個新名字吧。”李升發道:“我叔叔李大總管老爺已經把你的新名字起好了。我叔叔說,你是頂一個‘德’字號老太監的空缺進來的,所以就給你起了一個張德的名字。我叔叔還說,兩個字的名字不太順口,他允許你在中間再加一個字。你看看,加個什麽字呢?”
小春喜想,既然叫我自己加,我就自己加,不然,我的名字都是外人起的了。他原想把那“春喜”中的“春”字加上,但忽地,蘭蘭的麵容浮現在了眼前。他脫口而出道:“老爺,奴才就在中間加上一個‘蘭’字吧。“李升發念叨了幾聲,然後道:“好,我要把你的新名字告訴我的叔叔。記住,從現在起,你就叫張蘭德了。那個張春喜,已經沒有了。你要是膽敢再稱自己為張春喜,我就叫散差打爛你的屁股。聽明白了嗎?”小春喜,應該是張蘭德,“喳”,了一聲道:“奴才張蘭德回老爺的話,奴才全明白了。”
就這樣,小春喜就變成了張蘭德。他覺得很是有點窩囊,剛人宮沒幾天,名字都被改了,這樣下去,說不定哪一天,連姓氏也要換了。晚上,他悄悄地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姚蘭榮。姚蘭榮笑道:“大哥,這說不定是一件好事呢。”張蘭德道:“兄弟這話是什麽意思?”姚蘭榮盡量壓低聲音,不讓塌塌裏的其他小太監們聽到。“大哥,聽我師傅說,這宮裏的太監,有權勢有地位的,姓名都讓老佛爺給改了。以前,有一個大太監,也當過我們這個太後宮的大總管,叫安德海,被老佛爺改成小安子,發了大財了。可惜的是,他到南方去,路經山東,在濟南,被他的對頭山東巡撫大人給殺了,死的也真叫慘,屍首吊在城門樓上,暴曬了好幾天。唉……”姚蘭榮歎息一聲,又接著道:“大哥,你知道我們現在的大總管李老爺叫什麽嗎?老佛爺叫他小李子。二總管崔老爺,老佛爺叫他小貴子。看看,你現在改成了張蘭德,說不定,將來還真的可以發大財、升大官呢。”
張蘭德搖頭苦笑道:“兄弟,你講的這些確實有道理,但李老爺和崔老爺的名字是老佛爺給改的,而我的名字隻是李老爺改的,差了一大截呢。”姚蘭榮道:“大哥不要急嘛,李老爺能給你改名字,那老佛爺也就能給你改名字。”張蘭德道:“我們進宮十來天了,可連老佛爺的麵都還沒見過呢。”姚蘭榮點頭道:“是呀,什麽時候,才能見到老佛爺呢?”
老佛爺就是指的慈禧太後。除了光緒皇帝和隆裕皇後外,其他所有的人,一律都要稱她為“老佛爺”。這麽一個左右大清江山的老佛爺,是張蘭德和姚蘭榮這樣才入宮的太監學徒可以隨便見到的嗎?
姚蘭榮停了一下,又問道:“大哥,你師傅,今天打沒打你?”張蘭德道:“怎麽沒打?叫我自己打自己幾十個耳光呢。”姚蘭榮道:“我的師傅,這陣子一次也沒有打過我,隻是罵過我兩回。”
姚蘭榮被分到了藥坊,在藥坊裏看看中草藥,活兒很輕鬆。張蘭德歎道:“兄弟,你的命恐怕比我好。未入宮之前,你攤上了一個好老爺,不打你也不罵你。入宮之後,又攤上了一個好老爺,雖然會罵你,但也不打你。可我呢?先是碰上的裕哲老爺現在又碰上了李老爺。這兩個老爺,都是又罵我又打我,就跟一個人似地。想想看,我也真是倒黴。”姚蘭榮寬慰道:“大哥,你怎麽也相信命來了?你的師傅李老爺,是李大總管的親戚,幹得好,說不定會提拔你呢。”張蘭德淡然一笑道:“好了,兄弟,我們還是睡覺吧。明天,我還要起早挑豆腐漿呢。”姚蘭榮應了一聲,剛要睡覺,就聽“啪”地一聲脆響,一條鞭子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身上,跟著,又“啪”地一聲,鞭子反過去打在了張蘭德的身上。一個尖細的聲音喝道:“你們,給我爬起來!”
原來,是值班太監發現了他們在講話。張蘭德和姚蘭榮慌忙一骨碌地下了床,低頭站在值班太監的麵前,口中稱道:“老爺,奴才這就睡覺……”值班太監冷哼一聲道:“這就睡覺?剛才你們為什麽不睡覺?看來,你們是不想睡覺了?是不是?”張蘭德恭敬地答道:“回老爺的話,奴才很想睡覺,奴才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啪”,一個嘴巴搧在了張蘭德的臉上。值班太監吼道:“你很想睡覺?老爺我今天就讓你睡不成覺。去,到院子裏跑50圈。你要是敢少跑一圈,老爺我就打斷你的腿。”張蘭德不敢違抗,“喳”了一聲,急忙跑到塌塌外麵去了。
在清朝皇宮中,職位低的太監要稱職位高的太監為“老爺”,自己則稱“奴才”。進宮遲的太監,要喊進宮早的太監為“老爺”,自己也稱“奴才”。張蘭德在宮中,除了與他一同入宮的七八個人以外,其他的太監,他統統地都要喊“老爺”,要是忘了喊,幾乎任何太監都可以肆意地罵他、打他。張蘭德初入宮中,就是處的這麽一個位置上。在這個位置上,他如何敢得罪專管塌塌的值班太監?
塌塌的外麵有一個大院子,是供睡在塌塌裏的小太監們早、晚點名用的。院子很大,足足能排下上千名太監。繞著這個院子跑上50圈,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值班太監也沒讓姚蘭榮睡覺,雖然沒讓他跑步,卻叫他坐在院子中央,給張蘭德數圈。而值班太監自己,也沒閑著,時不時地抽張蘭德一鞭,吆喝他“跑快點”,就像是在驅趕著一頭牲口。
即使是一頭牲口,繞著這個院子拚命地跑上50圈,也會受不了的,更何況還是一個未成年的人呢?一個時辰左右,張蘭德終於跑完了最後一圈,“嗵”地一聲,就癱在了地上,張著大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上,早已是汗水淋淋。值班太監喝道:“現在,你們回屋去睡覺。誰要敢再講話,我就罰他一直跑到天亮。”說完,拎著皮鞭,走了。
張蘭德想站起身,可撐了幾次也沒站起來,兩條腿又脹又酸又疼,還硬硬地,一點也不聽他使喚。姚蘭榮連忙跑過去,使勁將他攙扶起來,低低地問道:“大哥,你沒事吧?”張蘭德急促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道:“我累得、我累得……都要喘不過氣來了……”姚蘭榮道:“進屋歇著吧。睡一覺就會好了。”說著,架起張蘭德,一步步地挪進塌塌裏去了。
張蘭德跑的時候,就已經出汗了,停下來,汗水已如雨下,躺在了**,身上的汗還在一個勁地往外冒。他又不敢亂動彈,怕值班太監發覺,便沒蓋被子,疲乏地睡著了。這雖已是初夏時節,但什麽東西不蓋,也會著涼的,加上他又出了一身的汗,睡到第二天的淩晨,他能不出毛病?
天還未完全亮,睡在這個塌塌裏的近二百名太監就被值班太監吆喝著起床了。張蘭德起身的時候,感覺到了頭沉、腿飄,兩眼發花,渾身的酸疼就更不用說了,還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姚蘭榮問道:“大哥,你怎麽樣了?”他晃了晃頭,越晃頭越暈。“兄弟,我恐怕是感冒了……”說著又打了一個噴嚏。姚蘭榮道:“大哥,你沒事吧?”他回道:“再有事,也要去挑豆漿。不挑豆漿,那事情可就大了……”
一二百個小太監,穿好衣服,整整齊齊地站在大院子裏。值班太監點完名後,他們便到各司各處去當差了。張蘭德和姚蘭榮打了個招呼,就頭暈腦脹地向茶坊走去。
張蘭德一天主要的差事是,趕在老佛爺、皇上和皇後們用早膳及用晚膳之前,從豆腐房往茶坊挑十趟豆漿。老佛爺等人都非常喜歡喝豆漿,所以,為老佛爺等人精製新鮮豆漿的事情也就由茶坊負責了。除了挑豆漿之外,其餘的時間,都由李升發來支配了,李升發叫他幹什麽,什麽時候去幹,他都隻能無條件的服從,絕不允許說半個“不”字。
豆腐房離茶坊不算太遠,約有五六百米路程。不過,張蘭德挑的那兩隻木桶卻不算小,足足能盛八九十斤豆漿。平日他挑著就頗覺吃力了,而今天患了感冒,就更是步履維艱了。他還不能挑得太慢,豆腐房那邊把豆腐漿磨出來,他就要及時地將豆漿挑到茶坊裏來,讓茶坊裏的師傅們加熱加佐料。耽誤了一定的時間,豆漿就不新鮮了。而老佛爺、皇上及皇後要是沒吃上新鮮可口的豆漿,那與此有幹係的所有的太監,都要觸大黴。因此,張蘭德隻得咬緊牙關,一趟趟地從豆腐房往茶坊裏挑豆漿。擔到第九趟的時候,虛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衣衫。最後一擔的時候,他差點栽在地上。他又嚇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把供老佛爺、皇上和皇後喝的豆漿弄翻了或弄髒了,他張蘭德能有幾條命抵著?
好不容易把十擔豆漿挑完了,張蘭德早已經累得走不動路了。這個時候,要是找個地方躺一會兒,哪怕是找個地方坐上一會兒,也是好的呀!但張蘭德不敢歇著,他還要抓緊時間去給師傅李升發送早飯。
李升發幾乎享有茶坊首領太監同等的待遇。他在茶坊附近,有一大間單獨的臥室。一日三餐,全由張蘭德送來,而且要按時準點送到,遲了或早了都不行。他吃飯的時候,張蘭德必須在一旁伺候著。他剩下的東西,不吃了,張蘭德才可以接著吃。好在李升發雖然長得粗大,但飯量卻不太大,所以,張蘭德每頓還能勉強吃個大半飽。
沒什麽職位的太監,都在一個大廚房裏領飯。早飯是好幾種食物攪混在一起的,有點像是大雜燴。每個小太監一般隻能領到一碗。像李升發這樣有點特殊的太監,可以多領一些。張蘭德放下挑豆漿的大桶,掙紮著拖著雙腿,到大廚房裏領了兩碗飯,一個大碗,一個小碗,顫巍巍地,步履蹣跚地向李升發的住處走去。這時,他的雙眼開始冒金花了。
張蘭德艱難地走到了李升發的住處門口,軟綿綿地叫了一聲:“老爺,奴才給您送早飯來了……”聲音太低,屋裏沒什麽動靜。雖然門虛掩著,但他不敢冒然進去。他喘了口氣,盡力喊道:“奴才給老爺送飯來了……”屋裏終於傳出了李升發的回聲:“給老爺端進來!”
張蘭德的雙手在顫抖。他竭力穩住自己,用肩膀蹭開門,緩緩地走進屋子。他這飯送得正是時候。李升發剛剛起床。要是他送得晚了,李升發已經起來了,那他就免不了一頓好打了。
李升發穿好衣服,也不洗漱,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桌邊。張蘭德連忙將一大一小兩隻碗放在了他的麵前。服侍好李升發吃飯,張蘭德便要去收拾床鋪、疊被子,然後,還要將李升發一夜的積尿處理好。待這一切都忙完了,張蘭德就要恭立在李升發的身旁,聽他差使,並等他吃飽之後,再用他吃剩下的東西給自己果腹。
然而,今天卻出了一點問題。張蘭德在去整理床鋪的時候,盡管頭重腳輕地,但也湊湊合合地把床鋪收拾整齊了。隻是,在去拿便盆的時候,問題就出現了。他雖然把便盆提在了手裏,但雙眼卻迷離了起來,一時間,他好像什麽也看不見了,腦子裏“嗡嗡”地直叫喚。他下意識地朝前跨了一步,但是沒跨穩當,身子一趔趄,就栽倒在地上,手裏的便盆,跌出多遠,盆裏的尿水,“咕嘟咕嘟”地全流了出來。經過一夜發酵的尿水,該是一種什麽樣的異味?頃刻,滿屋子都彌漫了這種刺鼻薰腦的異味來。
李升發頓時吼叫道:“狗奴才,你在幹什麽?”張蘭德恍恍惚惚地有點清醒了。他知道,自己今天闖了大禍了。他急忙爬起,跪在地上叩頭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奴才絕不是故意的,奴才縱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樣做,請老爺就饒過奴才這一次……老爺大仁大量,不會跟奴才計較的……”
張蘭德一是恐慌,二是還沒有真正的清醒,所以說出來的話,就有些語無倫次的。李升發可不是那種會“開恩”的老爺,如果有胡子,此刻一定會氣得翹起多高。他大步跨到張蘭德的近前,二話沒說,上去就是一腳,這一腳恰恰踢在張蘭德瘦削削的大腿骨頭上,反將他的腳趾踢得有些生疼。他不再踢了,拽起張蘭德的頭發,劈頭蓋臉地便是一陣拳掌。眼看紅紅的血就從張蘭德的唇角溢了出來。張蘭德不敢用手去揩,而是一個勁兒地跪在地上叩頭,口中不住地呼道:“老爺就饒了奴才這一回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老爺的大恩大德,奴才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李升發兀自氣咻咻地,因打得有些累,口中連連向外噴著粗氣。“他媽的,狗奴才,我看你是成心想找死……”張蘭德連連道:“老爺饒了奴才吧,奴才絕不敢這樣做了……”李升發不禁捂了捂鼻子。這屋內的氣味也實在是難聞。突地,一個陰邪的主意在他的腦中形成。他看見那便盆裏還有不少尿水沒有流盡,便一把抄起便盆,擺在了張蘭德的臉前。“狗奴才,看好了,這是你剛才搞潑的尿。你既然把尿弄潑了,那老爺我就要用尿來懲罰你。現在,老爺我命令你,一口氣把這壺裏的尿都喝下去。你要是不幹,老爺我就叫來散差,活活地把你打死。我開始數數,我數到三了,你還不喝,我就去喊散差……一……二……”
李升發雖然隻是個普通的太監,但依仗著李蓮英的權勢,即使真的將一個小太監弄死了,恐怕也隻能算是一件意外的事,誰也不敢把他怎麽樣的。這一點,張蘭德十分的清楚。
張蘭德的眼淚掉下來了,有幾滴,正好掉在便盆裏,激出一種別樣的“叮咚”聲。這是他第幾次落淚了?李升發的“三”字剛剛出口,他就捧起便盆,將壺裏的尿水和自己的淚水一同灌了下去。喝這種混合物,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把這種**都喝下去,又需要一種多麽大的毅力?
李升發“哈哈”大笑道:“狗奴才,老爺我真沒看出,你還有這種喝尿的本領……說完,背過雙手,大搖大擺地走出屋去。張蘭德再也控製不住,一陣惡心,“哇……”,剛才喝下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他虛弱地趴在地上,瞪著李升發離去的背影,心中惡狠狠地念叨著:狗日的李升發,你記著,我張蘭德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有朝一日,我會跟你徹底地一筆筆地算總帳。
想是這麽想,可他現在卻不敢對李升發怎麽樣。相反,他還爬起來,找到拖把,把李升發的屋子裏拖得幹幹淨淨。一直等到屋子裏沒有什麽怪味了,他才敢撐著虛弱的身子,離開這裏。
他沒有吃早飯,也沒有吃中飯。他發燒了,燒得很厲害。他是在給茶坊抱柴禾的時候,倒在地上了。一個小太監摸了摸他的額,燙得怕人,就叫來人把他抬到了塌塌裏。這個小太監心地不錯,給張蘭德蓋好被子,還弄點水來給他喝。不過,這個小太監也隻能做這些了。像張蘭德這樣身份的學徒太監,是沒有資格去醫院看病的。即使有醫生樂意給他看病,他也拿不出許多銀子來。宮中和社會上一樣,一切都講究個“錢”字,要是沒有足夠的銀子,那麽一切都免談。張蘭德現在每月的俸銀是一兩五錢,前兩天剛剛拿到手,就被李升發奪去了,說是要交“學徒費”。他在裕哲家幹了那麽長時間的仆人,本來攢了一點銀兩,可在入宮前,全讓裕哲弄走了,說是為了他入宮,裕哲已經花了很多很多的“活動費”。
在清廷內宮中,幾乎每年都有小太監因為患了病無錢醫治而死去。太醫院裏,雖然有幾名醫生是專門負責給太監們把脈診病的,但這幾個醫生,一律是認銀子而不認人。張蘭德現在身無分文,等待他的,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
虧得是他有一個好兄弟姚蘭榮。要不然,他的性命,可能早就夭折在這深宮大院裏了。晚上,姚蘭榮從藥坊裏回來,看到張蘭德被燒得迷迷糊糊的模樣,大為吃驚,敢忙傾其所有,湊齊了15兩銀子,去找自己的師傅。姚蘭榮的師傅雖不是藥坊的首領太監,但在藥坊的地位也比較高。他本來就對姚蘭榮不薄,現在又得了15兩銀子,所以便很快地答應了姚蘭榮的請求。‘5兩銀子,對姚蘭茶師傅這樣的太監來說,也是一筆不少的外塊了。姚蘭榮的師傅很是精心地挑了幾味草藥,在爐子上煨足了火候,用一個瓦罐盛好,讓姚蘭榮帶回塌塌給張蘭德喝。
張蘭德喝了姚蘭榮帶回的藥汁後,十分見效,夜裏出一身汗,早上醒來,燒就退了,雖然還不見多少精神,但人卻清楚了許多,也能開口說話了。張蘭德對姚蘭榮道:“兄弟,我欠你的人情,實在是太多了……”姚蘭榮忙道:“大哥,我們是兄弟,為什麽要講這樣的見外話?”張蘭德歎了一口氣,緩緩地道:“兄弟,我不是在講見外話。我的意思是,我欠你的人情,以後,恐怕無法償還了……”姚蘭榮驚道:“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張蘭德把昨日李升發逼他喝尿的事講了一遍,末了道:“這些老爺們,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我,弄得不好,還會要我的命,我……什麽時候,才會有出頭之日呢……”
很顯然,張蘭德有點灰心喪氣起來。這也難怪,無論你有多麽堅強的意誌、有多麽十足的信心,而當你真正置身於這個冷酷無情的現實中的時候,你都難免會發生某種程度的動搖。尤其是張蘭德,不僅每天都要遭到斥罵怒打,而且時時刻刻還有著一種性命之憂。縱使他升官發財的願望是萬分的強烈,縱使他有著超出常人的毅力和耐性,但此時此刻,他也不能不深深地感覺到,他的前途和命運,實在是極其地渺茫的。
姚蘭榮當然也有同感。雖然他的境遇比張蘭德要好些,但他也看清楚了,在這宮中,要想升一個什麽大官,那簡直是太難了,而再要想發什麽大財,那幾乎就是癡人說夢了。他輕輕地對張蘭德道:“大哥,你說的話沒錯。我們在這宮中,誰也瞧不上眼。不過,大哥在入宮前說的那些話,小弟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姚蘭榮顯然指的是張蘭德曾經再三重複過的“一定會升官發財”的話。張蘭德擠出一縷笑容道:“兄弟,那些話,我沒忘,也永遠不會忘……隻是,看看現在,想想明天。大哥我……實在心裏沒底……”姚蘭榮勸道:“大哥,我們別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了。你身體不好。我們還是說說我們自己家鄉的好玩的事情吧.....
這些小太監們,每月可以休息一到兩天。今天,正好是張蘭德和姚蘭榮的休息日。雖然,李升發可以隨時差遣張蘭德,但一來張蘭德確實染病在身,不能幹什麽事,二來,李升發好像也覺著了自己昨天的事情做得有些過頭,所以,他也就沒來吆喝張蘭德。
張蘭德和姚蘭榮哪兒也沒去,就躺在**,各自說著家鄉的事。張蘭德第一次在姚蘭榮的麵前說出了他和蘭蘭之間的關係。他說起蘭蘭的時候,臉上是泛著紅潤的。他把蘭蘭說得是那麽的漂亮,就跟天女下凡一樣。他把蘭蘭說得是那麽的溫柔,簡直就是舉世無雙。他還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說出了他和蘭蘭在村東觀音寺的情景。那情景,那熱烈狂放的場麵,他始終是曆曆在目。他最後道:“兄弟,每天晚上,我躺在**,都要想到呂官屯,想我的娘,想蘭蘭,想我和娘在一塊兒的事,想我和蘭蘭在一起的情況……”姚蘭榮也紅了眼眶道:“大哥,我也是……我常常想,我爹和我娘,現在也不知道是怎麽樣了。他們還以為,我在宮中一定是發了大財了、過上了好日子了……他們,恐怕還在盼著我給他們寄銀子呢……”說著,姚蘭榮的淚水就滴了下來。他這一哭,張蘭德的心中也是一酸。跟著,兩個人都抽泣起來。
兩個16歲的男孩,遠離了故土,舉目無親,在這殘酷險惡的宮海中,會有著一種什麽樣的淒苦和愁思呢?然而,幾天之後,張蘭德便馬上拋卻了心中愁苦,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因為,他看見了老佛爺的太後宮大總管李蓮英李老爺,還有二總管崔玉貴崔老爺。
那天,黃昏的時候,他剛剛挑完了十擔豆漿,歇下挑子,正準備去大廚房等著給李升發端晚飯,突地,茶坊值班太監扯開了尖細地嗓門叫道:“李大總管李大爺、崔二總管崔二爺到….…”“咕咚咚”地,從豆腐房到茶坊,那條張蘭德十分熟悉的石子兒路兩邊,齊刷刷地跪滿了兩排大大小小的太監。張蘭德不敢亂動,也“咕咚”一聲,跪在了茶坊的大門旁邊,並跟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太監們一齊叫道:“奴才給李大爺和崔二爺請安了……”
其實,張蘭德後來才知道,這兩位太後宮的總管,是不能統稱為“老爺”的。能稱他們為“老爺”的,必須是他們非常親近的人。比如李升發就可以叫李蓮英為“老爺”。其他的人,就不能亂叫。太監社會裏,等級非常森嚴,從稱呼中便可以看出各人權勢的大小。李蓮英叫李大爺,崔玉貴稱崔二爺,那光緒皇帝萬歲宮的大總管張謙和隻能排在第三,叫張三爺,而太監中官位最高的九堂總管都領事常蓮忠,卻隻得屈居第四,稱做常四老爺。張蘭德跪在茶坊的大門旁邊,很想親眼看一看那李大爺和崔二爺到底長的什麽樣,但他不敢抬頭,隻用眼角覷著身邊的路麵。一條腿走過去了,又一條腿走過去了。林林總總的,共有幾十條腿打張蘭德的眼關走過。哪條腿是李大爺的呢?又哪條腿是崔二爺的呢?
一個聲音叫道:“奴才們都起來吧。”後來,張蘭德才清楚,這個聲音是崔二爺發出的。他弓起身,慢慢地爬起,十分小心地向茶坊的大廳裏望去。嗬,大廳裏,站滿了頭戴花翎的各式各樣的太監。這些太監,都是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的。其中有兩位,被眾太監圍在中間,顯得十分的突出。張蘭德不用多想,也猜得出那兩位是什麽人了。李升發傍著站的那位,不用說,就是大總管李蓮英了。張蘭德覺得,這位太後宮的大總管,長得確實不怎麽樣。五短身材,頂多四尺來高吧,一張臉,簡直跟李升發有異曲同工之妙。李升發是驢臉,而李大總管卻是馬臉,都跟動物非常親近。這樣的人,怎麽會被老佛爺看中了呢?張蘭德再把目光轉向崔玉貴。這位崔二爺長得倒還是一表人材,個頭比李蓮英高多了,身材也勻稱,且五官十分的端正,鼻子像鼻子,眼睛像眼睛,其麵容也比李蓮英溫和得多。張蘭德的目光又投向了這兩位總管老爺的花翎。張蘭德雖對花翎不是很熟悉,但太後宮中常有朝官走動,所以,他對花翎的情況也有個大概的了解。他看出,李大總管的花翎同常四老爺的花翎一般樣,屬於二品頂戴,而崔二總管的花翎,好像就是三品頂戴了。兩個總管,相差了一個等級。他又將目光掃過那些群星拱月的太監,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地都呈出一種謙恭的表情,包括那個李升發。張蘭德不由得暗暗羨慕道:如果,自己能夠像李大總管和崔二總管這樣,該有多好啊……
李蓮英不知在案上拿了一塊什麽東西,也許是糕點吧,這茶坊裏主要就是為老佛爺、皇上及皇後、妃嬪們供應各式糕點的,聽說有一百二十多種花樣呢,可惜張蘭德連一樣都沒嚐過,隻遠遠地看過幾回。李蓮英將那個糕點放到嘴裏,剛放進去,就迅速地吐了出來,臉色十分地難看,跟著就大叫道:“大膽!竟然把這種東西送給老佛爺吃嗎?”立時有一個太監就跪在了地上。張蘭德認識這個太監,他就是茶坊的首領太監。首領太監被嚇壞了,平時在張蘭德等人麵前的威風早就一掃而光,隻不住地叩頭,且口中言道:“回稟李大爺,老佛爺過去就是吃這種糕點的,聽說,老佛爺很喜歡吃……”李蓮英大喝一聲道:“混蛋!你這個狗奴才還敢狡辯?”拎起首領太監,“啪啪”就是兩個耳光,然後像丟死狗一樣地將首領太監丟在一旁,打過之後,轉臉問崔玉貴道:“崔二爺,你看這事該怎麽處理?”問得煞有介事的,就像是真的一樣。許多年過後,張蘭德才明白,今天的這一幕,全是事先安排好了的。為這事,李蓮英還給崔玉貴送去了50兩銀子。崔玉貴當然不缺這50兩銀子花,但這50兩銀子卻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李蓮英雖是大總管,但有些比較大的事情,不通過崔玉貴還就不行。崔玉貴要是在老佛爺的麵前鼓搗兩句,也夠李蓮英喝一壺的。
崔玉貴伸手將茶坊首領太監拉了起來,對李蓮英道:“大總管,這個奴才過去也為老佛爺做了不少事情,依我看來,這次就從輕發落吧。”李蓮英點頭道:“看在崔二爺說話的份上,這次就不叫散差了。還不快謝過崔二爺?”那首領太監急忙跪下,給崔玉貴叩頭:“奴才謝過崔二爺……”崔玉貴笑道:“這全是李大爺大仁大量,你也謝過李大爺吧。”那首領太監又忙著給李蓮英叩頭:“奴才這裏謝過李大爺…·…”李蓮英哼了一聲,對崔玉貴道:“二總管,這奴才是不能再擔任首領太監一職了,也不能再在茶坊呆下去了,依你看,該把他放到哪兒呢?”崔玉貴似是沉思了一下,然後道:“養魚房那邊正好缺一個人手,大總管,就把他調到養魚房去給老佛爺養魚吧。”
崔玉貴的一句話,就將一個堂堂的茶坊首領太監,貶為一個養魚坊的普通的太監了。張蘭德看得心驚肉跳。總管大太監,竟有如此大的權勢,當真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就見李蓮英用腳踢了一下那跪著的首領太監、口中淡淡地道:“奴才,滾吧,到養魚房去看魚吧。”那首領太監不敢拖延,爬起身,弓腰向後退了幾步,然後才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