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月右手合胸,高唱一句“阿彌陀佛”,然後靜靜地道:“小施主,你可要聽仔細。

一句彌陀最方便,不費工夫不費錢。

但求一念無間斷,何愁不到法王前。

阿彌陀佛法中王,丈六金身放毫光。

長將右手招東土,接引眾生往西方。

了悟猶如夜得燈,無窗暗室自然明。

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時度此身。

休教六賊日相攻,色色形形總是空。

悟得本來無一物,靈台隻在此心中。”

閉月吟罷,含笑問小春喜道:“小施主,你可聽明白了?”小春喜不覺撓了撓頭道:“大師,您剛才念的,我聽了怪有意思的,但,要叫我說出來,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閉月“哈哈”笑道:“小施主,你聰慧悟性有餘,而向佛之心卻不足啊……”說罷,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就飄然而去。

閉月走後,小春喜在花園裏獨自沉思了許久,到底也沒有悟出閉月話中的含義來。朦朦朧朧地,閉月好像是在勸自己不要去想著發財。他自顧笑道:“如果不想著升官發財,我割了自己跑到這北京城裏來幹什麽?不想著升官發財,我為什麽要天天挨這位裕哲老爺的罵、挨這位裕哲老爺的打?”他越想越覺得這個閉月和尚有意思。世上難道真的有不想升官發財的人嗎?給閉月和尚五十兩銀子,他不會要嗎?給閉月和尚一個縣太爺當當,他會不去做嗎?想到最後,小春喜決定,以後有機會了,就真的去往潭柘寺一趟,看看那個有意思的閉月和尚。

雖然小春喜聽閉月的話聽得不明不白地,但閉月和尚畢竟是來看自己的。有人來看自己,當然應該高興。所以,小春喜就一連高興了好幾天。幾天之後,一件令小春喜更為高興的事情發生了。裕哲老爺,竟破例地允許小春喜到街上去玩半天。

那是一個晚上,都吃過飯了,小春喜把碗筷什麽的收拾好,就準備到馬棚裏去了。他雖然不會做飯,但洗碗刷鍋什麽地他還行,所以裕哲老爺家的三頓鍋碗,就理所當然地包給小春喜拾掇了。往日,他洗好鍋碗,就沒有什麽事了。裕哲的兒子,每天都要玩到很晚很晚才回來,他隻要睡得精明些,等著給裕哲的兒子開門就行了。裕哲夫妻晚上一般是不打攪小春喜的,除非是裕哲的酒喝多了,有時候會在半夜裏吆喝小春喜給他倒茶。雖然這樣的次數比較多,十天裏總有一少半日子是這樣,但今晚上,裕哲好像並沒有喝多少酒。所以,小春喜遲疑了一下,就往馬棚裏去了。就在這當口,他聽到裕哲那能震破天宇的大嗓門叫道:“小春喜,過來一下!”

裕哲的話就是命令。小春喜必須不折不扣地服從,否則,裕哲是非打即罵。裕哲的話音剛落,小春喜就跑進了那間大臥室裏。“老爺,小人已經來了。”

裕哲穿戴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去辦什麽很正經的事。裕哲的妻子卻衣衫零亂地躺在了**。裕哲對小春喜麻利的動作十分地滿意。他衝著小春喜點點頭:“好,小子,夠機靈的。以後一定會有出息。”又接著吩咐道:“老爺我現在要出去辦點事,恐怕要很晚才回來。太太身體不大好,一個人在家,有些害怕,你就在這兒陪著她,哪兒也不準去。聽到了嗎?”小春喜連忙道:“喳!老爺放心去辦事情,小人就在這裏陪著太太。”裕哲“嗯”了一聲,又看了太太一眼,然後就衣冠楚楚地出去了。小春喜跟著,將院門拴好,又四處看了看,就走回大臥室內,一心一意地陪著太太了。

裕哲老爺至少有40來歲了,可裕太太看起來卻隻有20露頭,甚至,跟裕哲老爺的兒子差不多大小。小春喜平日總在尋思,這樣的年輕太太,是生不出那麽大一個兒子的。然而他不好問,也不敢問,隻能將納悶裝在心裏。可聽裕哲兒子一口一聲地喊裕太太為“娘”,小春喜又對自己的納悶產生了懷疑。莫非,這個裕太太,真的是裕哲兒子的親生母親嗎?

裕太太慵慵地靠在床背上,似乎是真的病了。她雖然穿了不少的衣裳,但裏裏外外,幾乎沒有一個係帶子的,都那麽敞著,所以實際上,小春喜早已經將她身體上的所有東西都看過差不多了。有時候,早上,小春喜來給裕哲夫妻端尿壺、疊被子,他們還沒有起床,好幾次,裕哲老爺和裕太太就那麽光乎乎地摟在一起,也不回避小春喜。許是,他們認為小春喜早已是個閹人了,沒有什麽值得避開的。隻是現在天冷了,小春喜也就沒再看見他們**裸地抱在一起的情景了。

小春喜想不想看裕太太的**呢?說一點不想,那顯然是假的。他雖然沒有了男人的寶貝,但他終究還是一個男人,是男人就有向往女人的衝動。因此,小春喜第一次看見裕太太就穿著一條褲子在臥室裏走動的時候,他感到萬分的驚喜。當時,他還被裕哲老爺嘲笑了一頓。裕哲當時對他道:“小子,瞧你的眼神,好像還不好意思呢!是不是,你小子很想看女人的身體啊?”他當時確實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也就忘了“喳”,所以便即刻挨了裕哲老爺的一大巴掌。後來,漸漸地,小春喜也就有些習以為常了。他雖然還想看,但也能克製住自己了。有時,他躺在馬棚裏,一邊想著裕哲老爺和裕太太摟在一起的情景,一邊又會不禁想起自己和蘭蘭在村東觀音寺的事情來。不過,這些事情他想得不是很多,他想得最多的,是怎麽樣才能升官發財的事情。他之所以別了蘭蘭,就是要來京城升官發財的。升官和發財,是他小春喜追求的最大目標。在這個最大目標沒有實現之前,其他的一切事情,都無足輕重。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能立下如此堅定的信念,也確實是很了不起了。

此刻,小春喜的目光掃過了裕太太的敞開風光,不過,小春喜並非是要偷看她的身體,即使有這個念頭,那也隻是很小的欲望,小春喜的主要用意,是在為她擔心。不是說身體不好嗎?為什麽不把衣裳都扣好呢?

在小春喜的眼裏,裕太太也可算得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了,隻是,沒有蘭蘭漂亮。在他那裏任何女人,也都沒有蘭蘭長得俊。這麽一個非常漂亮的裕太太,跟身軀龐大的裕哲老爺呆在一起,卻整天看不見她笑。盡管裕哲老爺對她不錯,吃飯時盡揀好菜給她吃,有時早上還親手給她穿衣服,但她看起來,卻總是不開心。小春喜再聰明,也猜不出其中的道理來。他隻是在想,有好吃的,又有好穿的,還有好房子住,為什麽不高興呢?有時候,他睡在馬棚裏,聽到大臥室裏傳出她的尖叫聲,他似乎對上麵的疑問有了一點理解。恐怕,裕哲老爺對她,也就像對自己一樣,動不動就要伸手打的。不同的是,裕哲老爺打自己,是不分白天黑夜的,高興了就打。而裕哲老爺打她,好像專挑天黑了之後,在白天,他是從不動她一根手指頭的。因此,一個新的疑問又把小春喜給難住了。裕哲老爺有這麽好的日子過,她又長得這麽漂亮,他為什麽還要打她呢?

裕太太說話了,她說話的聲音是很低的,就像是蚊子在哼。在說話之前,她將胸口的衣服裹了裹,恐怕是覺著冷了。“小春喜,你知道老爺晚上出去是幹什麽的嗎?”他忙著應道:“回太太的話,小人隻知道幹活,不知道老爺要去幹什麽。”她幽幽地道:“老爺是去賭錢的,上午就同人約好了。他這一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還是去睡覺吧……”

裕哲老爺晚上經常會去賭錢的,還總是把裕太太一同帶去。他們一走,裕哲兒子也早走了,剩著小春喜一個人,倒也自在。隻是裕哲的手氣恐怕不太好,老是輸,輸了,回來就拿小春喜出氣,最輕的,也要大罵小春喜幾句。小春喜都被搞習慣了。他罵了,小春喜聽著;他打了,小春喜受著。這一切,小春喜都無所謂了。今晚,裕太太說身體不好,裕哲老爺隻好自己去了。然而,小春喜卻不敢去馬棚睡覺。“太太,老爺吩咐小人在這裏陪著,如果小人走了,老爺知道了,會狠狠地揍我的……”

裕太太輕歎了一口氣。“小春喜,看來你也真是傻。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我不說,老爺怎麽會知道呢?”聽她的口氣,她好像是一個怪好心的人。但小春喜還是不敢離開。萬一,這是裕太太在考驗自己,回來說與老爺聽,豈不是糟了?“太太,小人實在是不敢走……”

裕太太有點無奈地看了小春喜一眼,接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兩銀子來。“小春喜,你要是現在去睡覺,這銀子就是你的了。”這樣一來,小春喜更是不敢輕易動彈了。哪有這麽好的主子?叫自己去睡覺,還給銀子,這不是故事裏才有可能發生的事嗎?“太太,這銀子,小人無論如何也不敢要……”

裕太太顯然有些急了。“小春喜,你真的不去睡覺嗎?”小春喜戰戰惶惶地,說不出話來。她“騰”地從**坐起來,以少有的大嗓門叫道:“小春喜,你聽著,我現在叫你拿著這銀子去馬棚裏睡覺。你要是不幹,等老爺回來,我就告訴他,說你強行扒我的衣服,還摸我……”說著話,她還真地脫起衣服來。小春喜慌了,連忙道:“太太不要這樣,小人這就去睡覺……”剛轉過身,她又喝道:“站住!”他嚇了一跳,急急轉過身。“太太還有什麽話說?”此時的她,上身幾乎什麽也沒穿了。離得這麽近,他也就看得清楚了。她雪白的肌膚上,有幾道明顯的血痕。他隻敢看那麽一眼,就心抖抖地望著她的臉了。她的臉上,漸漸地現出一種深深地笑意來。“小春喜,你忘了拿銀子啦……”他趕忙接過銀子,低頭說了一句“謝謝太太”,就慌不擇路地離開了大臥室,差點讓門檻絆了一跤。

出了大臥室,就是客廳,客廳的另一麵,是小臥室的門。出了客廳,便是花園了。小春喜剛剛走到花園當中,忽然覺得,有一個人影,從小臥室裏竄了出來。他急忙回頭,那人影已如飛地一般奔到大臥室裏去了。他揉了揉雙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裕哲老爺的兒子,吃罷晚飯就出門去了,也沒見到他回來啊?不是裕哲老爺的兒子,那人影又會是誰?

小春喜頓時提心吊膽起來。他很想返回大臥室裏去看看情況。要是裕太太出了什麽紕漏,那裕哲老爺回來還不要了我的命?可萬一大臥室裏沒有什麽情況,那裕太太動起怒來,也夠自己受的。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他的的確確地聽到了大臥室裏發出了什麽響動。這響動,好像裕太太一個人發不出。他馬上就緊張起來。莫非,大臥室裏真的還有另外一個人?他雖很緊張,但一點也不害怕。他似乎天生的就是一副大膽。他最後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偷偷地去看上一眼,不看上一眼,他就放心不下。

小春喜折回身來,一步步地悄沒聲息地重新走回客廳,向大臥室門邊摸去。門虛掩著,縫隙不是很大,臥室裏的燈點著,光也不是很亮,但這也足以讓小春喜將臥室裏的一切看個清清楚楚了。

臥室裏果然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正是裕哲老爺的兒子。此時,他正將裕太太緊緊地摟住。裕太太的臉上,滿是淚水。她抽抽噎噎地道:“你爹,把我的身上擰得到處都是傷……”果然,她不僅僅是上半身有血痕,腹部,大腿上,還有脊梁上,都有一道道的傷痕。他的手,在她那些傷痕上細細地撫摸著,口中言道:“我爹也太狠毒了。怎麽能這樣對你呢?”說罷,又將她整個兒地攬在了懷裏。

小春喜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至少,他有兩件事情是徹底地明白了。第一,這個裕哲老爺的兒子,絕不是裕太太的親生兒子。親生兒子,怎麽可以將自己的母親**裸地摟在懷裏呢?第二,裕太太給自己一兩銀子叫自己去睡覺,是讓自己不要來幹涉她和裕哲老爺兒子之間的事。這樣看來,裕哲老爺叫自己留在她身邊陪著,是早就對她起疑心了?而裕哲老爺的兒子,恐怕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待裕哲老爺一出門,就翻過院牆進來,偷偷地躲在了小臥室裏。撞上了這種事情,自己該怎麽辦呢?

小春喜正苦苦地思索著呢,猛聽得從大臥室裏傳出一種異樣的聲音來。這種聲音也真是異樣,他長這麽大,還從未聽見過。這聲音裏,有一個人在喘粗氣,還有一個人在小聲地哼哼。他趕忙屏住氣,又透過門縫朝屋裏看去。這一看可不得了,那裕哲老爺的兒子和那個裕太太,正一起光著身子在大**翻來滾去呢。這種風景,即使他小春喜才十五六歲,即使他已經不再是個完整的男人,卻也禁不住地看得熱血沸騰。他何曾活生生地親眼目睹過男女在一塊的這番勾當?他和蘭蘭,好像就差那麽一點也就像這種情景了,可就是差那麽一點,跟此時的這種情景就大不相同。他也曾見過裕哲老爺和裕太太光著身子摟在一起的情景,可那是靜態的,而此時,卻是動態的。動態的和靜態的差別,又何止幾倍?

裕哲老爺的兒子和裕太太,看起來,在**翻滾得都很快活。特別是裕太太,雙目都放出光來,跟平日大不相同。而小春喜,卻有些不快活了。他不敢看下去了,盡管他很想再看,但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他大氣不哈地悄悄地離開大臥室的門,摸出客廳,走進花園。直到走進馬棚裏麵,這才張開大口,“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

小春喜算是真正地懂得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塊兒是怎麽一回事了。懂得了之後,他就有些後悔。自己一輩子都不能幹這種事了。自己不能幹這種事了,那蘭蘭又會怎麽想呢?好在,他的這種後悔,隻是一個非常短暫的時間。後悔之後,他又變得非常擔心起來。裕太太和裕哲老爺的兒子正在幹這種事,要是被裕哲老爺發現了,不就糟糕了嗎?

小春喜哪裏還能睡得著?他在反反複複地考慮著這件事。隻要自己不說,裕哲老爺就不會知道。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裕哲老爺,自己恐怕也落不到什麽好處。這件事情應該算是醜事了自己看見了這種醜事,裕哲老爺會放過自己嗎?權衡再三,小春喜覺得,不說比說出去要有利得多。更何況,裕太太還給了自己一兩銀子。

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小春喜才聽到裕哲老爺的叩門聲。他迅速地爬起,高叫了一聲道:“老爺,小人來開門了……”

他這麽高叫的目的,當然是要給裕太太他們一個提醒。他夜裏麵起來過好幾次,裕哲老爺的兒子一直和裕太太呆在一起。他確實是有些擔心,裕太太要是壞了事,那自己就要跟著倒大黴。他撥開院門,臉上陪著笑道:“老爺您回來了……”

往日,裕哲老爺賭完錢回來,總是垂頭喪氣地樣子,今天不同,他的臉上是笑嘻嘻地。他跨進院來,聲音很適中地問小春喜道:“太太晚上睡得好嗎?”小春喜忙道:“回老爺的話,太太晚上睡得可香呢……”裕哲點點頭,精神抖擻地向客廳走去。沒叫小春喜離開,小春喜就隻好跟在後麵,一直跟到大臥室裏。

進了大臥室,小春喜才放下了心。屋內,隻有裕太太一個人,斜斜地躺在大**。什麽地方也看不出,這屋內,一整夜地都有另外一個人。裕哲道:“不錯,太太果然睡得很香。”這時,裕太太像是真地從又香又甜的睡夢中醒來,倦倦地道:“老爺,你怎麽到現在才回來啊?”

裕哲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邊,“嘩啦啦”地,從身上掏出一大些銀子來,興奮地對她道:“太太,看到了嗎?這些銀子,都是我贏的……”她打了個哈欠。同裕哲的兒子折騰了一夜,她如何能不困?“老爺,你這還是頭一回贏這麽多銀子吧?”小春喜見機連忙向裕哲施禮道:“小人恭喜老爺發財……”裕哲許是太高興了,丟了一塊碎銀給小春喜道:“小子,這是老爺我給你的賞錢。”沒等小春喜言謝,他就又接著問她道:“太太,這小子在這陪伴你,沒惹你生氣吧?”

裕哲這麽一問,小春喜即刻有些緊張起來。隻見裕太太瞟了一眼小春喜,淡淡地道:“老爺,這小子挺不錯的,一直就呆在床邊,服侍得很周到。我半夜醒過一回,見他還在地上坐著,怪可憐地。我讓他回去睡覺,他就是不肯。”她的話,講得就跟真的一樣,不由得裕哲不相信。“小子,太太既然這麽說了,那你的表現肯定是不會錯的。老爺我很想給你一個什麽獎賞……”小春喜忙道:“老爺適才已經賞給小人銀子了,小人不敢再有貪心....”

說實話,裕哲這次沒有揍他,小春喜就已經很滿足了。又得了一點碎銀,他哪裏還有分外的企求?裕太太又說道:“老爺,我看這樣吧。小春喜自來這裏,還從未逛過大街。他表現得這麽好,不如就放他半天假,讓他出去玩一玩。老爺看怎麽樣?”裕哲略一思索,然後重重地道:“好,就聽太太一句話。小子,老爺我放你半天假,你到大街上去好好地玩玩。不過你要記住,中午前一定要趕回來,否則,就別怪老爺我對你不客氣。”小春喜急忙跪倒:“小人多謝老爺和太太……”他的話還沒說完,裕哲就一下子撲在了她的身上,口中言道:“太太,老爺我贏了錢,現在的心情特別好…·…”小春喜見狀,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帶上房門,待走出客廳一看,天就要亮了。

小春喜幾乎一夜都沒睡覺,但他精神很好,興奮得很。真沒想到,裕太太背著裕哲老爺和裕哲老爺的兒子亂搞,卻搞出自己半天假來。他喂了馬,又摸黑掃了花園,待天亮了之後,他走進了小臥室,準備伺候裕哲的兒子穿衣裳。裕哲的兒子正圓睜著雙眼呢,見小春喜進來,他很是不耐煩地揮手道:“去去去!我現在不想起床,困得很!”小春喜道了聲“少爺您歇著”,就退了出來,心裏笑道:“你同裕太太搞了一夜,當然困得很。”

小春喜又走到大臥室的門前聽了聽,裏麵沒有響動。他輕輕地推了推,門掩著,就輕輕地走了進去。裕哲老爺正壓在裕太太的身上,隻不過,已經打起了呼嚕,從唇角流出來的涎水,一縷縷地,像鼻涕一般。她卻沒有睡著,像裕哲的兒子一樣,睜著兩隻眼睛,隻這眼睛,比裕哲兒子的要大,也幽深得多。她看見小春喜,很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小春喜不知為何,也衝著她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他走到牆邊,端起尿盆,到花園的一角倒了,又用清水洗了洗,再走入大臥室時,那裕太太也已經合上了雙眼。

小春喜走回了馬棚,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他在裕哲老爺家,學會了很多本領。他學會了洗衣服,給自己洗,給裕哲父子洗,甚至還替裕太太洗內衣。他不僅洗得快,而且還洗得特別幹淨。裕太太曾誇道:“你洗的衣服,比我洗得還幹淨呢。”他還學會了打盹。這種打盹跟一般人不同。他哪怕一天一夜不合眼,隻要打上幾個盹便可以精力充沛了。這兩種本領,當然是環境所迫,而正是這兩種本領,使他在入宮之後,得益非淺。

小春喜穿戴整齊後,便像隻出籠的小鳥一般,飛到了大街上。就是真的一隻出籠的小鳥,也沒有他這麽快樂。裕哲家就住在鬧市的附近,平日,他隻能聽到大街上的喧鬧的聲音。而此刻,大街上的一切,他都可以親眼目睹了。這還是早上,街道上就已經擠滿了人。擺攤的,趕路的,擠成了一團。偶爾地有一輛馬車經過,那人聲就越發鼎沸了。

小春喜直看得眼花繚亂,簡直都不知道應該看什麽地方好了。一股撲鼻的香味襲來,他的肚子不禁一陣“咕嚕”,應該吃早飯了。他摸出裕哲賞給他的那塊碎銀,走到一個小吃攤邊,買了十個大肉包子,隻一小會兒,包子就全落了肚。這包子也真好吃,餡多,味濃,吃到嘴裏,直往外冒油,小春喜想,等我有錢了,就買很多很多這樣的包子,讓母親和蘭蘭她們也都好好地品嚐品嚐。

他很想再買幾個包子吃,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已經吃了十個了,再吃就有些浪費了。他接過攤主找的錢,仔細地揣在懷中,又漫無目的地朝前去了。他不知這條街叫什麽名字,隻是覺得這條街又寬又大,還特別地長,旁邊的巷道也多。僅一個巷道,似乎也就有靜海縣城的大街寬廣了。巷道裏麵,也都是熱鬧非凡的樣子。他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走遠了,走岔了,恐怕就摸不回來了,而老是站在這裏,也實在沒多大意思。這裏雖然很好玩,但更好玩的,也許會在別的什麽地方。他正猶豫著呢,忽見一個人從自己身邊走過。這個人黑黑的、壯壯的,不正是那個同自己一起來京城的姚蘭榮嗎?小春喜驚喜地叫道:“姚蘭榮,是你嗎?”

那人急急地打住步子,回過頭來,果然是姚蘭榮。姚蘭榮異常高興地道:“張春喜,你也在這條街上住著?”小春喜快步上前,拉住對方的手。“我就住在這條街上。你也是嗎?”姚蘭榮道:“可不是。但是奇怪啊,我幾乎天天都在這街上走,可從沒有見過你的麵….…”小春喜道:“我這是頭一回上街,你當然不會見到我。哎,你可以天天都上街嗎?”姚蘭榮道:“那可不。我每天都要替榮老爺他們買菜呢。”

原來,姚蘭榮是進了一個姓榮的旗人家。榮老爺和榮太太年歲都比較大了,膝下幾個兒女,都已長大成人,隻榮老爺和榮太太兩個人在一塊兒過活。姚蘭榮去了之後,他們簡直就把他當作了親生兒子看待。加上姚蘭榮手腳很勤快,也非常聽話,榮老爺和榮太太就更是對他愛護、信任有加。隻要姚蘭榮做完了家中的事情,便可以隨意上街玩耍,想到哪就到哪兒。他每月的報酬,也比小春喜高,是二兩銀子,而老爺和太太時常給他的賞銀,就更不在話下。姚蘭榮最後道:“榮老爺和榮太太對我也真好,說是舍不得讓我進宮裏,要認我做幹兒子呢。”

小春喜喟歎道:“你真是找了一個好人家,可我……真是倒了大黴了。”姚蘭榮道:“你家老爺對你不好嗎?”小春喜道:“好什麽?一點都不好,動不動就打我。”姚蘭榮道:“我家老爺和太太是從不打我的。有一次,我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瓷瓶,榮老爺隻是笑著搖搖頭,叫我以後注意點。後來聽榮太太說,那個瓷瓶要值十幾兩銀子呢。”小春喜道:“要是換了我,準得被我家老爺打個半死。”姚蘭榮道:“你家太太也這麽打你嗎?”小春喜道:“我家太太倒不怎麽打我。哦,對了,我家太太才有意思呐。”接著,小春喜就把裕太太和裕哲兒子之間的勾當說了一遍,說得繪聲繪色的,直聽得姚蘭榮眼淚都快要笑出來了。

小春喜道:“你不是要替你家老爺買菜的嗎?”姚蘭榮道:“榮老爺今天不要我買菜……糟了,光顧著高興了,差點把大事給耽誤了。”小春喜問道:“你有什麽大事情?”姚蘭榮道:“今天是冬至,榮老爺跟我說,當今皇上就在今天要出天安門到天壇去祭天,所以他就不要我做事,叫我去見見大場麵。”小春喜一聽,頓時激動地道:“你是說,皇上今天要出來?”姚蘭榮道:“是我家老爺跟我這麽說的。老爺說,皇上每年的這一天,都要到天壇去祭天。老爺說,皇上是天子,是玉皇大帝派到這個世上來統治我們的。每年的冬至,也就是今天,皇上都要把一年裏發生的大事情寫在一張表上,到天壇那個地方,去向玉皇大帝匯報。聽榮老爺說,陪著皇上去祭天的,都是宮裏的太監。領頭的太監叫常蓮忠,宮裏的人都叫他常四老爺,他是太監中官職最大的,官名子叫什麽九堂總管都領事。榮老爺說,常四老爺頭上的帽子,是什麽二品頂戴。乖乖,我當時聽了幾乎嚇一跳。太監也能做這麽大的官?縣老爺不才是七品嗎?”

姚蘭榮知道得還真不少。聽得小春喜是一楞一楞的。“你剛才說的那個常四老爺,一年肯定能掙不少銀子了?”姚蘭榮道:“那個常四老爺一年到底能掙多少銀子,我家榮老爺沒說。榮老爺隻是告訴我,常四老爺是專門陪皇上祭天的。皇上祭天所花的錢,全部由常四老爺掌管報銷。榮老爺說,皇上祭一次天,要花幾萬兩銀子,用完用不完,最後都被常四老爺拿走了。”小春喜驚叫道:“你剛才說,是幾萬兩銀子嗎?”姚蘭榮道:“我家榮老爺就是這麽說的。榮老爺還說,皇上祭天,幾千兩銀子就足夠了,剩下的,全是常四老爺落了……”

小春喜低眉尋思道:“如果我以後能像那個常四老爺一樣就好了……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能堆成一座山了……”他想得太投入了,姚蘭榮叫了他兩遍他才聽清楚。“張春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皇上?”小春喜忙著道:“當然要去。當今皇上,能不去看嗎?”說著,率先跑起來。姚蘭榮叫道:“張春喜,不對了,應該從這條巷子裏穿過去。這兒離天安門近。”小春喜折回身道:“我們不是去天壇嗎?”姚蘭榮道:“我們先去天安門,看皇上從那兒出來,然後跟到天壇,看皇上祭天。”

姚蘭榮對這兒的路徑很熟,盡揀巷道鑽。小春喜鑽了幾條巷子,連方向都辨不出了,隻能緊緊地跟在姚蘭榮的身後。又鑽出一條巷子,眼前豁然開朗。姚蘭榮用手一指道:“看,張春喜,那兒就是天安門。”

一幢高大威嚴的建築,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小春喜的麵前。天安門上下都是朱紅色的,在這冬日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十分的耀眼和醒目。小春喜望著那帶著弧線的門洞道:“皇上就是從那兒出來嗎?”姚蘭榮道:“恐怕是吧。榮老爺說,皇上到天壇祭天,不乘車,不做轎,是步行的。”小春喜道:“皇上怎麽還沒有出來呢?”姚蘭榮道:“榮老爺說了,皇上不是隨便出來的,要等到一個好時候才行。”

天安門前已經圍了不少人。小春喜和姚蘭榮擠了進去。距天安門的門洞近了,看得就更清楚了,同時也就覺得天安門更加高大無比了。突地,人群中一陣**,一個中年漢子低低地道:“看啦,常四老爺來了……”

小春喜聞言,急忙定睛朝門洞看去。門洞處,一溜地走出幾十個人來,都穿著馬蹄袖的衣裳,很有次序地在天安門前排成兩行。其中,一個既高大又魁梧的人,站在兩行人的中間,迎著天安門門洞肅立著,他的頭上,赫然戴著一頂插有鵝毛的帽子。小春喜止不住有點哆嗦地問姚蘭榮道:“那個人,恐怕就是常四老爺吧?”姚蘭榮也很是激動,聲音也在顫抖。“榮老爺對我說過常四老爺的模樣,這個人恐怕就是他……瞧,常四老爺多威風啊…·…”小春喜自言自語地道:“我以後,一定要像常四老爺那樣,升大官,發大財……”姚蘭榮沒聽清楚。“張春喜,你在說什麽啦?”小春喜回道:“常四老爺他們,是在等皇上出來吧?”姚蘭榮道:“正是呢。榮老爺跟我說,常四老爺他們現在在這裏等皇上,叫‘盼君出’。待會兒,等皇上出來了,常四老爺要把皇上出來祭天的時辰按某年某月某日某時都寫在一個什麽華表上。皇上祭完天了,常四老爺他們還要在這裏候著,叫‘望君歸’,常四老爺還要把皇上回來的時辰,按照哪年哪月哪日哪時的樣子,寫在那個華表上。這樣,常四老爺就算完事了。”

驀地,原先的那個中年漢子道:“皇上出來了……”“唰……”所有的人,都一齊跪倒。姚蘭榮看得呆了。小春喜連忙拉了他一下,他這才“咕咚”跪在了地上。眾人都垂著頭,不敢抬眼望。小春喜卻偷偷地用眼的餘光看著門洞。隻見,一隊手拿武器的兵丁開道,兵丁過後,一個身穿狐皮袍褂的年輕人,手裏捧著一個什麽東西,神情十分嚴肅地從門洞裏走出。年輕人的身後,同樣跟著一隊手拿武器的兵丁。小春喜看見常四老爺他們對著那年輕人叩頭齊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那年輕人理也沒理,隻是從常四老爺等人的身邊走了過去。小春喜想,看來這個年輕人就是當今的光緒皇上了。皇上也真是年輕哦,大不了自己幾歲。皇上還很漂亮,簡直就是一個美男子。自己以後入得宮去,是不是就可以天天見到皇上了呢?正思想著呢,姚蘭榮拽了一下他的衣袖道:“張春喜,皇上走遠了,我們快跟到天壇去看看吧。”小春喜站起身來,看見常四老爺等人,又像原先那樣,在天安門前排成兩行,常四老爺一個人站在中間,對著皇上剛才離去的方向恭立著。

眾人就像是看把戲似地,遠遠地跟在光緒皇帝一行人的後麵。姚蘭榮興高彩烈地,不停地對著小春喜說著什麽。然而小春喜卻沒有聽,他在想著自己的心思:皇上那麽威風,又那麽年輕,但自己卻無法比較,人家是天上派下來的,而自己卻是一個凡人,自己能夠去比的,是那個常四老爺,隻要能混得像常四老爺那樣,也就不愁發大財了。換句話說,小春喜在心中,已經把常四老爺當作是自己的奮鬥目標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天壇的附近。隻是四周都有手拿刀劍的兵丁侍衛看著,小春喜他們不得靠近,隻能遙遙地向著天壇中心望著。小春喜眼尖,一下子就看清了站在光緒皇上身邊的人,正是那個常四老爺。他奇怪地道:“那個不是常四老爺嗎?”姚蘭榮道:“常四老爺是專門陪皇上來祭天的,他當然會在了。”小春喜心裏道:這個常四老爺的動作可真快啊,剛剛看他還在天安門前站著,現在就跑到這兒來了。看來,入宮之後,自己的手腳應當更加勤快才是。

天壇中心,有人在叫呼著什麽,雖然聲音很大,但小春喜他們也聽不清楚。小春喜隻看見那個常四老爺把皇上原來手裏捧著的東西接過來,放到一隻蠟燭上點了,再交給光緒皇上。小春喜不明白,問姚蘭榮道:“那個燒著了的東西,是什麽?”姚蘭榮道:“榮老爺說,那個東西就叫表章,上麵寫著這一年裏的大事情,皇上這麽一燒,就算是報告給天上的玉皇大帝了……”小春喜不禁輕輕笑著道:“有意思。就這樣報告給玉皇大帝?玉皇大帝能收得到嗎?”姚蘭榮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榮老爺沒有對我說這事兒。”

光緒皇上燒完表章之後,又跪在地上,朝著天空拜了幾拜,看樣子,是在感謝玉皇大帝讓他做了人間的帝王。小春喜這才注意到,在光緒皇上的四周,擺放著許許多多的東西,因離得有些遠,好多東西看不清楚,隻能看出有殺好的牛、豬和羊什麽地。小春喜還記得,家鄉的那個觀音寺,在它熱鬧的年頭,有人去拜觀音,也在觀音的身邊放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叫什麽祭品。可那些祭品,跟皇上這祭天的祭品放到一起,根本就不能比。小春喜覺得,皇上今天用來祭天的東西,自己一家人,包括蘭蘭一家人,就是吃一年也吃不完。小春喜感歎道:“姚蘭榮,這裏的東西真多啊……”姚蘭榮道:“聽榮老爺說,皇上祭完天後,這些東西都不要了,全歸常四老爺了……”小春喜道:“那常四老爺不就發大財了?”姚蘭榮點頭道:“是啊,光是皇上祭一次天,常四老爺就落了那麽多的銀子,還拿了這麽多的東西……乖乖,常四老爺一年,要掙多少錢啊……”小春喜咂舌道:“常四老爺一年掙的錢,叫我們兩個人數,恐怕也要數上好幾天呢……”

光緒皇上祭完了天,一行人前呼後擁著,又往回走了。小春喜和姚蘭榮跟眾人一起,都戀戀不舍地跟在了後麵,一直跟到了天安門前。小春喜留心一看,果然,那常四老爺又早早地立在門洞前,等候著皇上呢。

光緒皇上走進了天安門,常蓮忠他們也離開了。天安門門洞“吱呀呀”地被關上。眾人也就紛紛議論著散去了。姚蘭榮興猶未盡地道:“張春喜,明年的這個時候,你還來看嗎?”小春喜道:“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恐怕早就入宮了呢。”姚蘭榮低低地道:“……我家老爺待我那麽好,我還真的有點不想入宮了呢。”小春喜連忙道:“你別犯傻了!你家老爺對你再好,你到底也是升不了官、發不了財的。再說了,你爹叫你這樣到京城來,不是讓你去一個老爺家當一輩子仆人的。當一輩子仆人,有什麽意思?”姚蘭榮喃喃地道:“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雖然我爹並沒指望著我能升什麽官發什麽財,但有了機會,為什麽不入宮去碰碰運氣呢?說不定,還真的能發大財呢。”小春喜道:“這不是說定說不定的問題。隻要自己想發財了,就一定能發大財的。”姚蘭榮被小春喜堅定的語氣所感染,緊接著道:“我回去後,就叫我家老爺去活動活動,讓我快一點入宮。”

小春喜和姚蘭榮一時無話,隻默默地往回走著。忽地,小春喜抬頭問道:“哎,你說,我們進宮後,能不能也會像常四老爺那樣地威風呢?”姚蘭榮猶豫地道:“宮裏幾千個太監,像常四老爺那樣威風的,恐怕沒幾個。我們進宮去,想混到常四老爺那樣,也實在是比登天還難……”小春喜不以為然地道:“難當然是肯定會難的。但常四老爺他們能這樣,我們為什麽就不能這樣呢?說不定,有一天啊,我還能混得比常四老爺還要威風呢……”姚蘭榮笑著道:“那敢情好啊!等你混出息了,我是跟你一起來的,當然也就要跟著你一起沾光了……”

姚蘭榮顯然是說了玩的,但這句話卻提醒了小春喜。小春喜道:“以後啊,我們進了宮,誰有出息了,都不應該忘了誰的。”姚蘭榮道:“那是自然了。不過啊,就我們兩個,你肯定是比我有出息的。”小春喜道:“不管誰比誰有出息,都要記著對方。我看啊,不如這樣,我們現在就結拜為兄弟,以後進宮了,也好有個照應。”姚蘭榮即刻道:“你這個主意不錯,我同意。在這個地方,我們兩個就是最親的人了。”

兩個小夥伴,學著大人的模樣,找了一個偏靜的牆角,雙雙跪在一起,合手,抬頭,望著遼闊的、深不可測的天空,表情認真而又嚴肅。小春喜道:“我,張春喜,從現在起,與姚蘭榮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我張春喜違背了剛才說過的話,就叫天打五雷轟,讓我不得好死。”姚蘭榮也學著小春喜的樣子,態度很虔誠地把小春喜適才說過的話,幾乎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兩個人又一起說道:“蒼天和大地為我們作證,我們決不反悔!”

接著,兩個人比了年歲。小春喜比姚蘭榮大幾個月,當然就成了大哥了。姚蘭榮高興地道:“大哥,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弟弟了。”小春喜也興奮地道:“從現在起,我們就像是一家人了!”姚蘭榮道:“時候不早了,我身上還有點銀子,我們今天就不回去了,找個飯店,點上幾個菜,慶賀慶賀。大哥看怎麽樣?”小春喜隨口道:“那當然好,隻是我身上沒多少銀子,還得兄弟掏錢…·”猛然醒悟道:“壞了!這已經是下午了。我家老爺叫我在中午以前趕回去呢……”姚蘭榮也立時緊張起來。“這……大哥,你現在回去了,你家老爺不肯定要打你嗎?”小春喜苦笑了一下道:“打是肯定要打的,不過,我已經被我家老爺打慣了,不礙事的。”姚蘭榮依然很不安地道:“大哥,你回去後,盡量跟你家老爺說好話,興許,你家老爺就不會打你了。”小春喜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道:“兄弟不要擔心,我不會有什麽事的。”

話雖這麽說,但小春喜的心中卻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別了姚蘭榮,走進裕哲家的花園,小春喜是連大氣都不敢哈一口。

花園裏沒人,四周靜悄悄地。他不敢直接去客廳,而是走到馬棚近前,給兩匹馬喂料。正喂著呢,就聽見一個石破天驚的聲音叫道:“小春喜,你給我滾過來!”

這聲音顯然是裕哲老爺發出的。小春喜連忙跑了過去。那裕哲老爺,正翹腿坐在客廳裏的一把太師椅上,怒目向著門外。裕太太和裕哲的兒子,一人站在一邊,像是裕哲老爺的秘書和保鏢。小春喜跑到客廳的門邊,“撲嗵”跪倒。“老爺,小人有事情耽擱,回來遲了……”裕哲“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你也知道回來遲了?老爺我還以為你一去就不回來了呢。”小春喜忙著道:“老爺,小人確實是有事情耽誤的,不然不敢回來這麽遲……”裕哲冷冷地逼視著小春喜。“臭小子,你說,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你忘了老爺我的指示?”小春喜回道:“今天是冬至,皇上到天壇去祭天,小人便跟著去看了,這麽一看,就回來得遲了……”裕哲又大笑道:“臭小子,還知道今天是皇上祭天的日子。萬歲祭天,與你有什麽相幹?你分明是把老爺我的話不放在心上,找個借口推托罷了。”小春喜急道:“老爺,小人說的都是實話……”裕哲道:“就算你說的是實話,那又怎麽樣?你違背了老爺我的命令,就該受到相應的懲罰。”轉頭衝著兒子道:“去,找根繩子來,將這個小子捆起來,吊在屋梁上,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跑了。”裕哲的兒子雖對父親很是不快活,但也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很快地找來一段粗繩子,將動也不動地小春喜綁了起來,和父親一道,把小春喜吊在了客廳的中央。裕太太好像想幫助小春喜。她輕輕地對裕哲道:“老爺,小春喜這次遲到,看來也不是故意的,能饒就饒了他吧。”裕哲哼了一聲道:“真是婦人之仁。這次要是饒了他,下次他還不上天?”說完,背過手,哼著一段怪好聽的京曲,悠悠地走了。裕太太隻能看了小春喜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也離開了客廳。她這麽一走,裕哲的兒子便無所掛牽,急急忙忙地跟她而去。

客廳裏,隻剩下吊著的小春喜了。他的雙手,被繩索勒著,身子懸在空中。這份疼痛,幾乎所有的人都能夠想得到。而小春喜卻一聲不吭,睜著雙眼,透過客廳的門,看著花園。

花園裏依然有鮮花在開放。這麽寒冷的天氣,那些花開得還很豔麗。隻不過,開放的朵數,明顯得要比往日少。看來,鮮花多多少少也是怕惡劣的天氣的。然而,小春喜卻從開放的花朵中悟出一個道理來,那就是,隻要經得起考驗,就任何困難都不怕。

隻不過,這種考驗也過於漫長了。從下午,到天黑,小春喜一直被吊在客廳裏。疼痛不說,渾身還冰涼,幾乎連一絲熱氣都沒有。肚中饑餓自然是難免的,而口渴就更是難耐。小春喜咬著牙,始終沒說一句話。他就是想說什麽話,也沒有人可說。裕哲根本就不理睬他。裕哲的兒子,雖通過客廳進進出出地,但就像沒有小春喜這個人似地,幾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隻有裕太太,從客廳裏過了,總要看看他,那眼光,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同情的內容。但小春喜知道,跟她說什麽沒多大作用,她當不了裕哲的主,一切都是裕哲說了算數。

裕哲一家吃晚飯了。就在小春喜吊著的身體旁邊,裕哲一邊有滋有味地啃著豬蹄子一邊有滋有味地喝著酒,還故意啃得“咯嚓咯嚓”地、喝得“咂吧咂吧”地,似是成心在讓小春喜更加難受。

小春喜確實是很難受,想咽唾沫,卻又沒什麽唾沫好咽。他想向裕哲求饒了。雖然他的本性不願他如此,但他又想,一個人要想幹一番大事業,總得要能屈能伸的,要不然,這麽多的日子裏,挨了數不清的罵,受了數不清的打,又圖的是什麽呢?不向裕哲求饒,他就不放我下來,一直吊下去,還不要吊死?吊死了,還怎麽升官、怎麽發財?

小春喜正要開口,馬棚裏的馬突地“嗷嗷”地叫起來。裕太太道:“老爺,馬到現在還沒喂呢。”她的意思很明顯,應該把小春喜放下來,讓他去喂馬。裕哲看了她一眼,又盯住自己的兒子道:“你,去喂馬!”裕哲的兒子嘟噥道:“爹,以前都是我喂馬的,現在有人喂了,為什麽還叫我去喂?”裕哲正要發火,小春喜開口道:“老爺,小人知道自己錯了,小人以後決不會再犯這樣的錯了……小人見老爺今天喝了不少的酒,晚上一定會口渴的,請老爺放小人下來,小人晚上好替老爺端茶送水啊….……”裕太太接著道:“是呀,老爺,你不放他下來,晚上又要讓我給你倒茶了……”誰知,裕哲“騰”地站起,衝著她吼道:“怎麽?你晚上就不能為老爺我倒茶了?要不是老爺我把你從妓院裏贖出來,你能過上這麽好的日子?”裕哲這麽一吼,她就再也不敢吱聲了。裕哲吼罷,又對著自己的兒子叫道:“混賬東西,你現在的膽子是越混越大了,連馬都不想喂了。我現在數到三,你要是再不去馬棚,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扔進馬棚裏,讓你整天和馬呆在一起。”裕哲兒子嚇壞了,沒等父親數出“一”,就慌慌忙忙地奔出了客廳。裕哲叫罷,依然是怒氣衝衝的樣子,見太太正夾著一塊肉往嘴邊送,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筷子,往桌子上“啪”地一摜,又一把薅住她的頭發,將她的臉扭向自己,噴著酒氣道:“你這個賤人,老爺我娶了你做太太,你就無法無天了,敢在我的麵前說三道四了。你以為,你跟我兒子兩個眉來眼去的,我不知道?臭婊子,你聽好了,你要膽敢打我兒子的主意,我就把你送到閻王那裏,讓閻王和你睡覺!”

小春喜看見,裕太太的臉上,慢慢地流出了兩行眼淚。他心裏道,這個裕哲老爺也太過狠毒了。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狠毒的人呢?殊不知,他張春喜,後來變得比裕哲還要狠毒。一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隻要他或她手中掌握了至高無上的威勢和權力,可以隨心所欲的時候,他,或她,就會變得無比的狠毒了。這,是不是曆史濃縮成的一條真理?

裕哲鬆了裕太太,灌了一大杯酒,然後走到小春喜的邊上,笑模笑樣地道:“臭小子,感覺怎麽樣?”小春喜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有氣無力地道:“老爺,小人實在是受不了了……請老爺放我下來吧…..…”裕哲“哈哈”笑道:“老爺我就是要讓你受不了的。你要是能受得了,老爺我為什麽要把你吊起來?”小春喜哀求道:“老爺,小人確實是知道錯了……老爺就放我下來吧……”裕哲搖頭道;“小子,不管你知不知道錯了,也不管你是受得了還是受不了,老爺就是要將你這麽吊著。”說完,走回桌邊,穩穩地坐下,叫裕太太斟酒,又大吃大喝起來,直吃得飽飽地、喝得足足地,才由她扶著,踉踉蹌蹌地,到大臥室裏去睡覺了。

裕哲的兒子喂完了馬,走回客廳,悶聲不響地吃著飯。裕太太從臥室裏走出。裕哲兒子起身想吻她,她忙著推阻,無聲地用手指了指大臥室。裕哲兒子懊喪地“哼”了一聲,撂下筷子,嘴一抹,像往常一樣,跑出家門去了。裕太太沒什麽心思再吃飯了,望了望小春喜,輕輕地歎口氣,將桌麵上拾掇一番,也回大臥室裏去了。

可憐的小春喜,吊了半天,手腕都麻了,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一開始,他還能聽到那大臥室裏的動靜。好像,那裕哲老爺又在欺負裕太太了。她發出了刺耳的叫聲:“啊……疼死我了……”又聽得裕哲的快樂的叫聲:“哈哈……你叫啊,使勁地叫啊,老爺我最喜歡聽你這樣叫了……”小春喜似乎也很想聽裕太太的叫聲,可他聽不到了。痛,餓,渴,冷,加在一起,小春喜不由自主地暈了地去。

有些事情小春喜是不知道的。裕哲老爺在裕太太的肉體上盡情地發泄了一通之後,就“呼呼”地大睡了。黎明時分,他被口渴攪醒,就習慣地喊“小春喜”,喊了兩聲,才悟出小春喜還被吊在屋梁上,便一巴掌將睡得熱乎乎的裕太太打醒,喝道:“快,快去給我倒茶……”她還**著身子呢,天又這麽冷,她醒了之後就想穿衣裳。他照著她的腰身就是一腳。“他媽的,磨蹭什麽?你身上的那些玩藝兒誰沒見過?”她無奈,披上一件外衣就跑進了客廳,正準備倒茶呢,瞥見小春喜直直地吊著,動也不動,腦袋搭拉在胸口上。她一陣緊張,也不倒茶了,忙著走到小春喜邊上,推了推他。他的身子晃了兩晃,毫無反應。她頓時慌了,跌跌絆絆地跑回臥室,口中大呼道:“老爺,大事不好了,小春喜被吊死了……”

她這麽一喊,裕哲也有些慌起來。他雖然可以肆無忌憚地打罵小春喜,但小春喜要真的是死了,他裕哲也會有很多麻煩的。不管怎麽說,小春喜自閹割了那個玩藝後,就算是朝廷皇室的人了,盡管小春喜隻是個奴才,但這是皇家的奴才,他裕哲沒有權力處死這個皇室奴才。所以,裕哲一邊從**爬起來一邊小聲嘀咕道:“這怎麽可能呢?隻吊了一下,又沒有打他,怎麽就會死了呢?”

來到客廳,裕哲使勁地推了推小春喜,沒有一點動靜。他叫她掌過燈來,湊近小春喜,隻見小春喜的頭低著,雙眼緊閉著。裕哲真的心慌起來,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他媽的,這小子不經吊,還能真的死了?”裕太太似乎還有點冷靜,隻是身上沒穿什麽衣服,說出來的話有些顫抖:“老爺,把他放下來吧,興許,他命大,透透氣,又會活過來的……”這句話提醒了裕哲,他忙著解開繩索,將小春喜放在了地上。小春喜的身子,直直地橫在客廳的地麵上。裕太太哆嗦道:“老爺,他的身子都硬了呢,說不準是真的死了……”裕哲蹲下身,伸手在小春喜的鼻孔下試了試。“他媽的,一點氣都沒有了。”裕太太不知是凍的還是害怕的,渾身都在抖動。“老爺,小春喜要是死了,可怎麽辦啊?”裕哲“唉”了一聲道:“他媽的,他要是死了,我就得去蹲大獄……”她道:“那老爺就快想辦法救活他啊?”裕哲道:“他都弄成這個樣子了,叫我有什麽辦法?”她顫顫微微地道:“老爺,你有個朋友,不是醫生嗎……”他有個賭友,確實是醫生。他忙道:“對,對。我去把他叫來看看……”說著,就竄出了客廳。裕哲這邊剛竄出客廳,那邊,他的寶貝兒子就即刻從小臥室裏竄了出來。這小子,晚上出去後,在妓院裏鬼混了一陣,回來的時候,沒有小春喜開門了,就越牆而入,走進客廳時,叫小春喜的身子撞了一下,嚇了一大跳。聽了聽大臥室,沒有什麽響動,也就回小臥室睡覺了。睡夢中,被客廳裏的聲音吵醒。他隱約聽到什麽死了不死了的話,便下了床,拉開門,朝客廳裏看,這一看,可就把他的雙眼看直了。他沒有看到地下的小春喜,也沒有看到神色不安的父親,他看到的,是她幾乎**的身體。他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也不知怎麽搞的,他總覺得和她**是最有味道的了。隻是礙於父親在場,他不敢出去,隻得眼巴巴地盯著她的身子。現在,裕哲走了,他如何還能把持得住?

裕太太正望著小春喜在暗自垂淚呢,猛然間被一個人從背後緊緊箍住。她吃了一驚,但也很快就知道是誰了。“你,你要幹什麽?”他嘻皮笑臉地道:“我爹走了,我還能幹什麽?”她努力地想掙脫他的雙手,一邊扭著身子一邊叫道:“你沒長眼嗎?小春喜恐怕都死了,你還有心情幹這個事……”他笑道:“他死不死的,跟我有什麽關係?”她道:“他死了,你爹就要去做牢……”他笑得更歡。“我爹去做牢,不是正好嗎?我們倆也就不需要這樣偷偷摸摸地了……”然而,她現在卻不是這樣想了。她不想再和裕哲的兒子保持這種關係了。似乎,她是從小春喜的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命運。似乎,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無論是裕哲還是裕哲的兒子,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隻是把自己當作開心取樂的工具。這麽一想,她掙紮得就更凶,隻是苦於沒他的力氣大,一時也掙脫不掉。她心生一計,衝著門外叫道:“老爺你回來了……”她這一叫,還真管用,他立即就鬆了她,跑回小臥室。她不敢拖延,忙著奔進大臥室,將門栓好,找著衣服,將自己穿了個嚴嚴實實。待她出來,聽見裕哲的兒子在那邊小聲地嘟噥道:“我的娘,你為什麽要騙我啊?難道你不想讓我摸你了嗎?”她沒理會他,走過去,蹲在小春喜的邊上,為小春喜的性命擔憂起來。因耽擱了一段時間,裕哲的兒子也真怕父親突然回來,所以也就沒再出來糾纏。

裕哲回來了,帶著他的醫生朋友,跑得氣喘喘地。醫生拿過小春喜的手,把著脈。裕哲和裕太太都緊張地望著醫生的臉。末了,醫生道:“他的脈搏還在微弱的跳動,還沒有死。”裕哲一聽,長長地籲了口氣道:“我就說他不會死嗎?一個人哪有這麽容易死的?”她問道:“怎麽樣才能叫他醒過來呢?”醫生道:“他主要是凍的、餓的,用被子給他焐一焐,再熬點稀飯喂他,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醒過來的。”

小春喜被抬進了馬棚裏。裕太太用棉被把小春喜裹好,又親自熬了點飯湯,一點點地喂進小春喜的口中。一開始,喂不進去,都溢了出來,漸漸地,能喂進些許了。一個時辰之後,小春喜緩緩地睜開了眼。她驚喜道:“小春喜,你醒了?”他動了動嘴唇,十分微弱地道:“我沒死嗎?”她點點頭。他雙眼一閉,兩行熱淚便流了出來。

裕太太不會明白小春喜為什麽要流淚。能明白的,隻有小春喜自己。這淚水,是他大難不死的慶幸,同時,也是他決心要對裕哲進行報複的見證。他在心底暗暗發誓,不管自己以後是否能升官發財,都一定不會放過這個裕哲老爺的。

裕太太還以為小春喜是傷心難過呢,便用手指為他抹去淚水,並安慰道:“小春喜,不要太難受了,能活過來,就是幸事……”裕太太這樣待他,小春喜非常感動。“太太,小人多謝了……”她朝外看了看,然後低低地道:“小春喜,別說什麽謝謝的話。老爺……不該這麽懲罰你的……”他盡力笑出樣來。“太太,小人看出,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個……好人。”她苦笑道:“我能算個什麽好人……”見裕哲兒子朝這邊走來,忙換了話道:“小春喜,你在這裏好好躺著,我去給你弄點別的東西吃。”

小春喜雖然活了過來,但雙手卻被繩索勒得腫起多高,手臂裏的骨頭也有些疼痛,直到第二年的春上,也就是光緒十九年的春天,小春喜的雙手才算徹底地好清。這段日子裏,小春喜就比過去清閑多了。一來他的雙手不靈便,實在是做不了什麽事,二來小春喜同裕哲玩起了點子,裕哲打得急了、逼得緊了,他就跑到花園裏的井邊,呆呆地坐下,楞楞地朝井裏看,做出一副要自盡的態勢。他當然是不會跳井的,他還舍不得死,他還沒有升官發財呢。然而裕哲卻很擔心,不敢讓小春喜去死。所以,漸漸地,裕哲也就不再打他了,隻是還經常地罵他,且時不時地衝著他發火道:“真是活見鬼了!老爺我竟領了一個吃白飯的小東西來家裏。他媽的,退還退不掉。”

小春喜卻從中悟出了一點道理來。要是我一開始就同裕哲玩裝死的把戲,不就可以少挨多少揍了嗎?不就可以免了這一次被吊得死去活來的事了嗎?看來,一心想著升官發財固然不錯,但性急了反而會壞事。凡事,都得要多動動腦子才行。

小春喜不能幹什麽事了,家中的大部分事情就由裕太太動手了。裕哲的兒子照舊每天出去玩得天昏地暗。裕哲也變得越發嗜賭起來,有時候,一整天一整夜地都不回來,且還都是一個人去。這樣,小春喜和裕太太的接觸就增多了起來。這兩個人是有許多共同語言的,經常處在一塊,就會向對方說很多話,日子一長,倆人的關係就非常密切起來。關係一密切,他們之間也就不像是主子和仆人了。

裕哲當然瞧出了小春喜和裕太太的關係有些親近,但他沒怎麽在意,一是他忙於賭博,運氣正好,十賭八贏,沒工夫管這檔子閑事,二是他情知小春喜是個閹人,怎麽跟裕太太在一塊混也混不出多大問題來。再一個就是,他早就對自己的兒子不放心了,現在裕太太有小春喜陪著,自己的兒子即使有什麽企圖,也不方便了。還真的就是這樣,裕哲的兒子見裕哲老是不沾家,就又打起了裕太太的主意。以前,應該說是她主動勾引他的,現在反過來,他來主動挑逗她了。可是,情況卻起了大的變化。她不理睬他了。一到晚上,她就帶著小春喜一道回到大臥室,將門死死地插上,任他怎麽推怎麽敲,就是不開。這樣一來,他就對她有了意見,也逐漸對她沒了信心。而他的心中,卻日漸對小春喜生起一股莫大的怒氣來。

實際上,小春喜和裕太太之間的關係,也還算是清白的。雖然兩個人單獨相處時,免不了動動手腳,她在他的麵前,有時也故意敞胸露懷的,但小春喜卻自覺地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當然了,兩個人之間的談話卻是非常深入的。比如,小春喜就曾對她道:“太太,老爺晚上欺負你的時候,你發出那些尖叫聲,我聽了很難受,總也睡不著……”她歎道:“你是不知道啊,老爺總喜歡擰人家的肉玩……”她說是這麽說,但自此以後,不管裕哲怎麽折磨她,她也很少發出異樣的叫喊聲了。這就說明,小春喜和她之間的某種關係,確實是非同一般了。而十幾年後,這倆人之間的關係,就更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小春喜雖差點被吊死,卻因禍得福,不僅活兒輕鬆了起來,還處上了裕太太這麽一個朋友。這段時光,小春喜過得倒也舒暢。然而,一件讓他終生難忘的事情隨之發生了。小春喜永遠都認為,這件事情,是他一生中所蒙受的最大的恥辱。

這是光緒十九年暮春的事了。一天,裕哲沒精打采地坐在客廳裏,怔怔地看著花園。花園裏,小春喜和裕太太正有說有笑地在給花草澆水。他的兒子懶洋洋地走過來道:“爹,今天不去賭錢了?”裕哲勃然大怒道:“賭什麽賭?再賭,這個家都要陪進去了!”原來,他這陣子賭運不佳,連輸了十幾場,輸得他有些寒心,想歇幾天,等運氣來了再去扳本。他的兒子不敢再說賭錢的事,看見花園裏的情景,小眼珠一轉,低低地道:“爹,你看他們兩個,多親熱啊。”

兒子的這句話,說得裕哲心裏很不是滋味。她跟自己這麽長時間了,幾乎從來沒露過笑臉,可現在同那個臭小子在一塊,卻笑得這麽開心。雖然那小子是個閹人,但裕哲的心裏也不舒服,加上輸了好幾百兩銀子,見了這說說笑笑的情景,就更加不痛快。裕哲問兒子道:“這段日子裏,那臭小子跟太太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兒子連忙道:“爹,你別看那小子是個不中用的人了,但邪勁兒大著呢。我常看見他們兩個摟摟抱抱的呢……”裕哲有些不信,他不相信他們兩個敢這樣做,但自己現在沒事幹,又好長時間沒打過小春喜了,手有些癢,於是就對兒子道:“去,叫他們都過來,我要好好地教訓教訓他們。”他的兒子忙問道:“爹是要揍那臭小子嗎?”裕哲道:“我不揍他還跟他客氣啊?”他的兒子道:“爹,老是揍來揍去地有什麽意思?還不如這樣……”附在裕哲的耳邊,如此這般地嘀咕了一番。裕哲即刻高興地道:“你不愧是我的兒子,點子想得妙!好,就照你說的去做。”他的兒子樂顛顛地跑去準備了。裕哲高叫道:“小春喜,你和太太都到這兒來!”

小春喜和裕太太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客廳。沒等小春喜開口,裕哲就問道:“小春喜,這陣子,太太待你好嗎?”小春喜答道:“回老爺的話,太太很照顧小人……”裕哲點點頭,又問她道:“太太,這陣子,和小春喜玩得開心嗎?”她輕輕地道:“老爺經常不在家,我隻好同小春喜在一塊兒玩了……”裕哲又點了點頭,見兒子拿了一根長繩子走來,就大聲地道:“將小春喜給我綁起來!”裕太太驚道:“老爺,你又要吊他?”裕哲笑著道:“太太放心,老爺我不會再吊他了。把他吊死了,老爺我也不快活,是不是?”

小春喜聽說不是吊他,雖然不大相信,但也沒有反抗。裕哲想這麽做,反抗也是沒用的,也無處可逃。裕哲的兒子很賣力,將小春喜牢牢地捆住。裕哲道:“把他綁到大柱子上。”小春喜就被五花大綁在客廳裏的頂梁柱上了。裕太太小心地道:“老爺,你這是要幹什麽?”裕哲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的太太,這陣子我不常在家,聽說,你和這臭小子挺親熱的啊,是不是?”裕太太忙道:“老爺,哪有這回事?老爺也是知道的,小春喜是個就要當太監的人了……”裕哲的兒子在一邊陰邪地笑道:“我的娘,這臭小子雖不能算是個男人,但他還有嘴啊,也還有手啊,嘴和手是能幹很多事的。娘說是不是啊?”她立刻就明白了,這一定是裕哲的兒子為報複小春喜和自己而給裕哲出的鬼主意。他們到底想把小春喜怎麽樣呢?她真想把自己和裕哲兒子做過的事情抖出來,叫裕哲不要聽他兒子的話,但是,要是抖了出來,裕哲就會對自己大動幹戈的,甚至,會要了自己的命。一個旗人,打死一個妓女,就像捏死一個螞蟻那麽簡單。自己雖然名義上是裕哲的太太,裕哲的兒子也怪模怪樣地叫自己“娘”,但她自己清楚,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也實在不比妓女高多少。這麽一想,她就提心吊膽地,注視著事情怎麽發展了。

裕哲走到她身邊,伸手摸著她的臉蛋,笑嗬嗬地道:“我的太太,聽到我兒子說的話了嗎?這臭小子雖然不能動真格的了,但他的嘴、他的手,同樣可以和你在一塊兒玩啊?”她急忙道:“老爺,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我怎麽會和他做出這樣的事來?”裕哲道:“太太,自己做過的事情就要承認。老爺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不是經常地和他摟摟抱抱嗎?”她不自覺地瞟了裕哲的兒子一眼。“老爺,這哪能呢?別人胡扯,你可千萬別當真啊…··…”裕哲用雙手扳過她的臉,扭向自己。“太太,可不要說謊哦?對老爺我說謊,對你可沒有什麽好結果哦?”她回道:“老爺,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在家的時候,小春喜雖然常和我在一塊兒,但他始終規規矩矩地,從未做過什麽不該做的事。”

裕哲點了點頭,他的兒子想說什麽,也被他製止了。她以為,這事情恐怕就算結束了,小春喜也該被鬆了綁了。哪知道,事情才剛剛開了個頭,裕哲兒子出的那個卑鄙的點子還沒有實施呢。裕哲指著小春喜,對她言道:“太太,老爺我相信你的話。你既然沒和這臭小子有什麽勾當,那麽,你也就沒看過這臭小子的身體是個什麽模樣了?”她即刻慌亂起來,因為,裕哲的話,明顯的有一種企圖。“老爺,我聽不懂你的話……”裕哲笑道:“太太,這話還不明白嗎?你雖然見過很多男人的身體,包括老爺我的身體,但是,這個臭小子的身體,你見過嗎?太太,你不想看看他的身體嗎?”

裕太太知道裕哲想幹什麽了。“老爺,你不能這樣做……”最恐慌的,是小春喜。小春喜叫道:“老爺,小人犯了什麽錯

……”裕哲陰陽怪氣地道:“臭小子,你沒有犯什麽錯。老爺我隻是覺得好玩。”衝著兒子道:“去,將小春喜的褲子扒下來,讓你爹和你娘開開眼界。”

裕哲的兒子迅速地走過去隻兩把,就將小春喜的褲子拽了下來。裕太太趕緊扭過臉去,卻被裕哲強行扭過來。“太太,你要仔細地看看,這臭小子,對你沒什麽作用的……”她的淚流了出來。“老爺,你不該這麽做啊……”

在她流淚的同時,小春喜的淚水也無聲地溢出。他的淚,晶瑩,熾熱,又萬分地沉重。這淚水,飽含著痛苦,滿蘊著恥辱,更多的,則是一種永遠也無法泯滅的憤怒。如果說,過去,他對裕哲老爺已經是恨之入骨的了,而現在,即使扒了裕哲的皮、抽了裕哲的筋,也難解他心頭之恨。這件事,足足讓小春喜銘刻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