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下來,從腰間抽出鐮刀,又褪了褲子,然後,右手緊握刀把,雙眼一閉,口中叫了聲:“觀音菩薩,我張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
小春喜似乎也很想聽裕太太的叫聲,可他聽不到了。痛、餓、渴、冷,加在一起,小春喜不由自主地暈了過去。
1892年,也就是光緒十八年的時候,小春喜已經滿15歲了。15歲的男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小夥子的模樣了。這個小夥子的旁邊,常常伴著一個年齡相仿佛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當然就是蘭蘭了。15歲的蘭蘭,也多多少少地有了一些大姑娘的姿態了皮膚不僅越來越光潔滑爽,而且也越來越圓潤和豐滿,還具有了一定的彈性。同她相比較,春喜的變化就不是很大。除了個頭竄高了以外,他那白白淨淨、眉清目秀的外表,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她常常跟他開玩笑道:“春喜哎,你是越長越像我們女孩子了。”他鬼鬼祟祟地道:“這怎麽可能呢?我再怎麽長,胸脯也不會長你那麽高。”因廝混得熟了,她對他的話不僅沒有生氣,連臉都沒有紅一下,反而笑嘻嘻地道:“不過哇,你有個地方,也長得很突出呢。”他看了看自己。“蘭蘭,我沒什麽地方長得突出啊?”她指著他的喉結道:“你這個地方,原來同我們女孩子是一樣的,現在卻突了出來,也真是奇怪。”他不禁朝她的頸部看去,那兒,劃著一條優美的弧線。他又摸了摸自個兒的喉結,然後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道:“我有了這個突出的東西,就證明我是一個標標準準的男子漢大丈夫了。”她笑道:“你是誰的大丈夫?”他也笑道:“你說我是誰的大丈夫,我就是誰的大丈夫。”接著,倆人就笑成了一團。
在呂官屯的大路上、田埂上,時常可以看到春喜和蘭蘭的身影。他們一起走動的時候,總是並排的,彼此的間隔,幾乎等於零,有時候,見四下無人,他和她的手就勾在了一起。他們這種大膽的舉動,在當時的社會裏麵,確實是不多見的。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最多的,是說三道四的人。
嫉妒得最厲害的,是王九鬥的公子王八石。他常常睜著一隻獨眼,惡狠狠地瞪著春喜和蘭蘭的背景。他找到王九鬥,憤憤不平地道:“爹,蘭蘭那麽漂亮,怎麽可以同春喜那個窮小子好上了呢?她為什麽不能做我的媳婦呢?”王九鬥“哈哈”大笑道:“兒啊,你想娶蘭蘭做媳婦是不是?那簡單,待你長大了,我著人去說親就是了。春喜那隻癩蛤蟆,就是做夢也不會吃到天鵝肉的,兒盡管放寬心好了。”後來,這個獨眼的王八石,還真的娶了蘭蘭為妻。此是後話。
最羨慕春喜和蘭蘭那副親熱勁頭的,是春喜的哥哥張月峰。他幾乎每天都能看見春喜和蘭蘭在一塊說笑的情景。春喜下地鋤草了,蘭蘭就扛了一把鋤頭跟著。春喜到田埂上捆柴禾了,蘭蘭便將繩索遞過去。最要命的,逢著春喜和蘭蘭在一起了,他張月峰還不敢大明大亮地看。等著春喜和蘭蘭二人肩並肩地走了,他才敢盯著他們的背景,愣愣地出神。
唐氏和蘭蘭的父母,當然能猜出張月峰的心事。蘭母道:“月峰這孩子,整天悶聲不響地,怕是要愁出病來。”唐氏歎道:“可有什麽辦法呢?這隻能怪他命苦,生在一個窮家裏……”蘭父倒有些樂觀,他勸慰唐氏道:“大妹子不要太著急,月峰這孩子雖說是不小了,但也不太大。他現在既然幫我家幹活,那我也就有責任為他的婚事操心。”唐氏忙道:“一切全憑老哥老嫂子作主了……”蘭母接道:“大妹子不用客氣。我那閨女前次回來,說她的莊子裏有一個大閨女,跟月峰蠻般配的,如果大妹子沒意見,我隔天就抽空過去一趟,跟那戶人家說道說道。”唐氏連著道:“我還能有什麽意見?一切聽老嫂子處置好了。”
蘭蘭的父母沒有失言,不多久,便把張月峰的婚事敲定了,說好了待秋後,等地裏的穀子收上來之後,就完婚。張月峰得知此事後,立即欣喜萬分,甚至都高興得有點神經質了。這也難怪,哪個大姑娘不懷春、哪個小夥子不鍾情?隻是,又一場重大的變故,便得張月峰的這次婚事,再次成為泡影。
這一場變故,從某種程度上說,一點也不比張老大暴死河水中來得輕。這場變故本來似乎是可以避免的,但最終卻還是發生了。變故之下,不僅叫張月峰又一次失望,更有甚者,連蘭蘭姑娘也一下子絕望起來。跟蘭蘭姑娘有聯係,當然也就同小春喜有關了。而事實上,這場變故的發起者,正是小春喜。就是這場變故,便得許多人的命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這是今天秋天裏的事情,田裏的穀子快要管收割了。也就是說,張月峰的婚期眼看著就要來到了。是一個十分晴朗的上午,萬裏無雲,豔陽高照。小春喜和蘭蘭手拉著手,旁若無人地走到了田野當中。這個季節,農民們是沒有什麽事的,隻要在家裏將鐮刀磨得鋒利、等著收割穀子就是了。小春喜望著眼前一大片已經泛黃的穀子,很是高興地對蘭蘭道:“瞧,今年一定是個好收成。這裏麵,還有我的一份勞動呢。”她跟著道:“應該說,這裏麵也有我的一份勞動。”他笑道:“你有什麽勞動?手提不了四兩,肩扛不動半斤,那也能叫勞動?”她不滿地道:“還說我呢。要不是你哥哥教你,你連鋤地都不會呢。還敢說什麽勞動不勞動的,真是羞死人了。”他道:“我承認,我以前是不會種地,可我現在會了。我會了,就是比你強了。”她笑道:“就算你是比我強,那又有什麽了不起?種田耕地的,不全都是男孩子嗎?你看見過有女孩子種田耕地的嗎?”他一時有些語塞。“你……說得也是。男孩子有男孩子的事,女孩子呢,也有女孩子的事。往後啊,我下田幹活,你呢,就專門呆在家裏燒飯洗衣服。怎麽樣?”他這話,已經說的是他和她結婚之後的情景了,而她還就順著他的思路說了下去。“我為什麽要呆在家裏燒飯洗衣服?我也可以下田幹活嘛。這幾畝田,我不和你一起幹過嗎?”他喃喃地道:“你當然可以幹活,隻不過,我是怕你風吹日曬地,皮膚變黑了。皮膚一變黑,就不大好看了。”他說著,盯著她的臉麵看。“呶,這一陣子,你的皮膚就已經被曬黑了。”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臉蛋。她“啪”地一巴掌打了過去。“你不是說,皮膚曬黑了就不好看了嗎?不好看你還摸幹什麽?”說完,甩下一串“格格格”地笑聲,跑向村中的大道。他當然不會遲疑,連忙追了上去。
這條大道橫貫村子的南北,是呂官屯通往外界的最寬闊的路。一時間,這寬闊而又平坦的大道上,灑下了一連串的笑聲。
笑聲在一輛馬車的跟前停住了。這輛馬車不僅架子大,而且還十分漂亮,紅彤彤的顏色,非常地豔麗。小春喜不自覺地走上前去,伸手在馬車的橫木上摸了摸,一邊細細地摸著一邊低低地對蘭蘭道:“什麽時候,我也能有這麽一架漂亮的大車就好了……”蘭蘭道:“聽說,這種大車是很貴的。一般人家是買不起的。”春喜道:“像你家,也買不起嗎?”她點點頭。“我家是買不起的。”他聞言,不覺歎了一口氣。
春喜目不轉睛地看著馬車,是越看越覺得這輛馬車可愛。他嫌看得不過癮了,就準備登上車去坐著試試,誰知,他剛剛抬起右腳,就被一個傲慢的聲音喝住了:“站住!這輛大車你不能動!”
春喜幾乎被嚇了一跳,右腳不自覺地收了回來,定睛看時,卻見那個隻剩下一隻獨眼的王八石領著兩個仆人耀武揚威地走了過來。王八石用那隻獨眼冷蔑地瞟了一下春喜,然後歪著像皮球一樣圓的大腦袋衝著春喜道:“窮小子,這輛大車是你能隨便動的嗎?要是弄壞了,你能賠得起嗎?”
春喜的氣真是不打一處來。他很是有些後悔。當初,要是將這個王八石的這一隻眼睛也用彈弓射瞎了,那該有多好啊。他也用一種冷冰冰的語氣回道:“王八石,你咋乎什麽?我不就是用手摸了摸嗎?摸壞了,我賠你。”
王八石“哎喲”一聲道:“嗬,窮小子,我看你是癩蛤蟆打哈欠,東西不大,口氣卻不小。你賠我?你拿什麽賠我?你那個窮命,一輩子也買不起這輛大車的。”說完,他那隻獨眼裏,射出一種嘲笑的目光來。這目光,就像一把尖刀,狠命地刺在了小春喜的心中。他的雙拳緊緊地攥了起來,如果,王八石再說他一聲“窮小子”,如果,王八石再說他一句“窮命”,他的雙拳便會毫不猶豫地砸在王八石的臉上。
蘭蘭瞧出了陣勢不對。她從春喜的目光中,看出了他此時的心中,已經是憤怒至極。她知道,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鬧出事來。所以,她連忙拽了一下春喜的衣裳,低低地道:“喂,我們回去吧……”他掉頭看了看她,恨恨地歎了口氣,鬆了雙拳,轉身就想離開。沒成想,王八石卻搶出一步,伸開雙手攔住了她。“蘭蘭,你整天都陪這個窮小子玩,今天就不能陪我玩玩嗎?”蘭蘭急道:“王八石,你不要這麽不要臉。我就是去找一條狗玩,也不找你玩……”王八石竟然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道:“蘭蘭,你說話的聲音真好聽,模樣又長得俊,難怪這個窮小子整天地跟在你的屁股後麵轉了……”
春喜再也忍不住,跨前一步,護住蘭蘭,然後衝著王八石道:“王八石,我可告訴你,你要是再一聲一聲地說我是窮小子,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王八石白了一眼春喜,很是瞧不起地搖搖頭,然後又堆上笑容,找著蘭蘭道:“蘭蘭,我是在跟你說話呢。你還不知道吧?我爹跟我說了,等我再長兩年,他就把你娶過來,做我的媳婦..….
蘭蘭“呸”了一聲道:“王八石,我就是嫁給一條狗,也不會嫁給你……”王八石剛要說什麽,春喜攔住了。“王八石,你到底有完沒完?”王八石這回來氣了,對著春喜吼道:“窮小子我找蘭蘭玩,關你什麽事?我看你這個窮小子……”第二個“窮小子”剛出口,春喜的一記右拳就準確地擊中了王八石的嘴巴。春喜的力氣雖然不是很大,但一個人憤怒難抑的時候,卻往往會發揮出超常的力量。春喜的這一拳裏,究竟凝聚了幾多的憤怒?王八石“媽呀”一聲怪叫,“噔噔噔”地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身子,用手一抹嘴唇,抹了一手的血。他氣急敗壞地衝著跟他來的那兩個仆人道:“你們他媽地還愣著幹什麽?快上去揍這個窮小子啊?”兩個仆人不敢怠慢,雙雙向春喜撲去。春喜明知不是對手,但也沒有逃跑。這兩個仆人像是很會打架,隻幾個照麵,就將春喜捺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一個仆人道:“少爺,我們把他逮住了!”王八石叫道:“既然逮住了,那就快打啊?”另一個仆人答應一聲,照著春喜的腹部就是一腳。隻這一腳,就差點把春喜踢得背過氣去。
蘭蘭見狀,真的是嚇壞了。還算她比較冷靜,沒有企圖救助春喜。憑她的力氣,上去也是白搭。她看見王八石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春喜的身上,就趁機向村中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叫道:“來人啊!春喜被人打了……”
待唐氏等人趕來,王八石早就不見了,隻有春喜,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春喜的臉腫得像個大饅頭,鼻孔裏和嘴唇邊,都流出了殷紅的血。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是張月峰把他抱回家的。然而這事情還沒有完。王九鬥派人氣勢洶洶地來通知唐氏:張春喜打傷了王八石,還弄壞了馬車,應立即賠償一切損失,否則,就告之衙門來唐氏家拆屋抓人。這分明是訛詐,然而唐氏又能如何?蘭蘭的父親,湊了十兩銀子,托一方地保去跟王九鬥好說歹說,才算勉勉強強地了結了此事。
春喜躺在**,兩眼直直地望著茅屋的頂。床邊,圍坐著唐氏及蘭蘭的一家。唐氏唉聲歎氣地,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兩隻眼眶中,晶瑩的淚水在不住的閃動。小蘭蘭站在床頭,看著春喜浮腫的臉,眼中也是潮濕一片。蘭蘭的母親,拿過春喜的一隻手,在自己溫暖的手掌裏焐著,口中低低地道:“孩子,咱們不該去招惹王財主家的人啊!招惹了他們,吃虧的隻能是自己……”蘭蘭的父親,也是第一次表現得如此憂鬱,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又搖搖頭,然後神色不安地道:“王財主家錢多勢大,縣衙縣、府衙裏,他都能夠得上關係,招惹了他們,隻能給自己添麻煩……”小春喜開口了,雖然他的目光還一動不動地望著屋頂,但他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還是非常清楚的。“不,不是的,我沒有去招惹他們,是他們先招惹得我……”蘭蘭也道:“都是王八石那狗東西,他欺人太甚……”蘭父道:“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憑著性子用事啊……凡事都得忍著點。對王財主家,我們隻能忍……”小春喜又道:“可我忍不住,即使能忍得住,那又要忍到什麽時候呢…·…”沒有人回答。屋內隻是唉聲一片。
晚上,張月峰已經睡著了。夜很深了,小春喜依然睜著雙眼瞪著屋頂。唐氏沒有上床,隻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兒子。許久,小春喜的目光挪了下來,挪到了母親的臉上。那目光,深深地,又沉沉地,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仿佛,被打之後,他一下子就真的長大了許多。他見母親的眼角有淚水溢出,知道母親是十分的傷心。他強撐著笑了笑,伸出手去,為母親拭去眼角的淚花。“娘,你不用擔心,我沒事的,隻是身上有些疼,過兩天就會好的……”他這麽一說,唐氏的淚水撲簌簌地流得就更多了。她抓住他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口中嗚咽道:“喜兒,你爹不在了,你現在又被打成這樣,這往後的日子……”春喜忙道:“娘,你不要這樣,大哥已經睡下了,要是哭醒了他,一家人都不開心了……”唐氏想想也是,就強忍著,不再哭出聲來,任一行行辛酸的淚,順著早已蒼老的麵頰,無聲地流淌著。
春喜的目光又變得深沉起來。他問母親道:“娘,咱們窮人家,當真一輩子就買不起一輛大車?”唐氏沒說話,隻點了點頭。春喜接著問道:“咱們窮人家,就一輩子要忍受王財主家的欺負了?”唐氏仍是點了點頭。春喜又問道:“娘,咱們窮人家,就一輩子不能升官發財了嗎?”唐氏開口道:“喜兒,咱們窮人家,怎麽能夠升官、又怎麽能夠發財呢?你爹,打了一輩子的魚,可落得個那麽慘的結果。喜兒,這……都是命裏注定啊……”
沉默。一種極其沉重的沉默。沉默之後,春喜問唐氏道:“娘,咱們窮人,就沒有一個升官發財過?”唐氏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皺著眉道:“咱們窮人,要想升官發財,真是比登天還難啊……聽你爺爺說,在他小的時候,這個村子裏,有一個原來很窮的人,後來倒是發了大財……”春喜連忙問道:“他是怎樣發財的呢?”唐氏淒然一笑道:“窮人要發財,還能有什麽好的法子?聽你爺爺說,他是進宮當了太監,後來才一點點地發了起來……在京城裏買了許多房子,把他的家人都接到京城裏去住了,還雇了好多傭人伺候他。隻不過,不是每個太監都能像他一樣的。這附近,有不少窮人家的孩子都進了宮,可到現在,也沒聽說有哪個孩子發了財,反而聽說,有的孩子卻死在了宮中……”春喜慢慢吞吞地道:“娘,這麽說,當了太監,是有可能發財的了?”唐氏道:“窮人要想發財,恐怕隻有這一條路好走了……不過,當了太監,人們是瞧不起他的,不但瞧不起他一個人,連他的家人也都瞧不起了……”
春喜收回了目光,又定定地看著屋頂了,看得那麽專注、那麽認真,似是要看穿它,去掃視那廣袤而博大的宇宙。末了,他轉過身來,仔細地望著母親。“娘,怎麽樣才能當上太監呢?”唐氏道:“喜兒,你問這麽多幹什麽?”春喜淡淡地笑著道:“娘,我隻是隨便問問嘛。”唐氏歎了口氣道:“一般的人家,不是逼到了極點,誰也不忍心將自己的孩子送去當太監………”春喜忙道:“娘,我是問你,怎麽樣才能當上太監……”唐氏苦笑道:“當太監的都是男孩子,男孩子隻要把褲襠裏的那玩藝兒割掉,就能當上太監了……”春喜聞言,不自覺地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襠下。許久,他沒有言語。唐氏問道:“喜兒,你在想什麽啦?”他回過頭來,靜靜地對母親道:“娘,我沒想什麽。我困了,想睡覺了。你也上床去吧……”說完,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似乎,他是真的困了。
兩天之後,春喜勉勉強強地下了床。不知是他身體過於虛弱,還是因為他有了什麽大的心思,他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別人不問他,他從不主動開口。就是蘭蘭來看他了,他也難得說上一句半句的,而且,他看蘭蘭的目光,也變得與過去大不相同,有些怪模怪樣地。隻是,除了他自己,別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這麽一天晚上,蘭蘭又到春喜家來玩。春喜對母親道:“娘,我想和蘭蘭到外麵去走走。”見兒子終於開口說話了,唐氏自然很高興。隻是,他的身體還不太好,唐氏又有點擔心。“喜兒,外麵風挺大的,你還是…·”蘭蘭連忙道:“沒關係的。我和春喜隻玩一會兒就回來。”蘭蘭如此說了,唐氏也就點下了頭。
蘭蘭的心中當然是無比高興的。前一陣子,她見春喜整天不言不語的,還以為是他被王八石的兩個仆人打傻了。現在看來,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春喜沒有改變,還是和過去一樣。
屋外的風確實很大,好在這隻是秋天,風雖有些涼,但還不能說是有多冷。春喜和蘭蘭二人出了屋子,讓夜風吹拂著,一聲不響地,徑向那個山丘的那棵老槐樹走去。那個地方,可以算得上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場所了。那一次,她帶了那麽多的雞蛋來,半真半假的,讓他噎得不輕。現在,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一起向那棵老槐樹走去。似乎他們都知道,今天晚上,他們應該到那個地方去。
到了老槐樹的底下,他們麵對麵地站下了。今晚也有月光,老槐樹依然的把月光篩在地上,斑斑點點地,很是好看。蘭蘭止不住問道:“哎,你近來,怎麽不喜歡講話了?”他“咕咚”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蘭蘭,我今晚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呐。”
槐樹底下依然是一地柔柔的青草。春喜的心中,也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對蘭蘭說。隻不過,他一時卻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講起。蘭蘭問道:“春喜,你不是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嗎?你怎麽不吱聲了?”他道:“蘭蘭,你先坐下來。坐下來了,我再跟你說。”
她很聽話,坐了下來,坐在他的身邊,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沒作任何考慮,伸開臂,把她摟在了懷裏。這一對小戀人,關係當真是很密切的了。她偎在他懷中,拿過他的一隻手,貼在自己的臉旁。“春喜,有什麽話就快說吧。我正聽著呢。”
該如何開口呢?他靜靜地摟著她,目光卻靜靜地遙望著不遠處的黑乎乎的村莊。這時候的呂官屯,幾乎看不見什麽燈光。似乎,人們在這就要收獲的季節裏,都安心地睡下了。春喜低低地道:“咱們窮人家,是一輩子都買不起一輛大車的。就是你家,也很難買得起的。對不對?”她點頭道:“是的。因為我們沒有多少錢。”他接著道:“即使我們能買得起一輛大車,也要受王八石那幫人欺負,對不對?”她輕輕地道:“他們有錢有勢,我們拿他們沒有辦法。”他又道:“在呂官屯,隻允許王八石他們欺負我們,而我們卻不能欺負他們,對不對?”她終於聽出他話中的別味兒。“春喜,你幹嘛老說這些事情?”
是啊,自己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事情呢?他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埋在她的秀發間。她的頭發,磨蹭得他的臉麵癢酥酥地,他覺得非常的愉快。要是,時間能停止,永遠都這樣,那該有多好?他伸出手,在她的臉上撫摸著。“蘭蘭,你真好。你的爹和你的娘,也都很好。我現在跟你說,不管以後怎麽樣,也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麽事,我都一定要娶你為媳婦。你相信嗎?”
他從來都沒有如此認真地跟她講過這樣的話。她很是有些驚異。“春喜,你今天怎麽啦?好像,你有些不對勁兒?”他輕輕地笑道:“蘭蘭,我很好。你放心,我一點事情也沒有。我隻是覺得,有些話,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說。不然,我肯定是會後悔的。要真的後悔了,恐怕就來不及了。”她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頭。“春喜,我們天天都在一起,你幹嘛說什麽後悔不後悔的事情?”他笑道:“我隻是隨便說說嘛。蘭蘭,你不要往心裏去。”她道:“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你說了,我聽了不好受。”他點頭道:“好。你不願意聽,我就不說了。我們說說其他的事。”
他真的不再亂說了。他的表情也隨之開朗起來。倆人談一會兒,又笑一會兒,倒也開心。這其間,二人還免不了摟摟抱抱地。她第一次主動地讓他來摸自己,他摸得也真專注,一點點地,一塊塊地,這麽一摸,要不是他耐力好、定性強,說不定,他就真的要作進一步的行動了。而她,此時似乎也不會怎麽抗拒。也就是說,他如果真的要偷嚐禁果的話,那麽,他也就可以做過一回真正的男人了。可惜的是,他沒有這麽做,而從此以後,他也就永遠地失去了這種機會了。
這天晚上,他和她在這棵老槐樹下,玩了許久許久。待他回到家中,夜已經是很深了。唐氏也沒怎麽多說,隻是問他:“喜兒,今天玩得開心嗎?”他答道:“娘,玩得開心極了。”然後,就洗了臉腳,上床睡覺去了。
他當然睡不著。他想了好多好多事情。最後,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蘭蘭的身上了。她是那麽地漂亮,那麽地溫柔。他仔仔細細地回味著自己的手在她身體上撫動的景況。她的皮膚那麽滑爽,摸上去,就像是什麽東西也沒有。
小春喜還想到了更深刻的內容。他似乎也朦朦朧朧地懂得了男人和女人在一塊兒是怎麽一回事了。他依稀記得,在村東的觀音寺內,他和她緊緊地摟在一起,在大殿內,翻來滾去的。他這麽入神地想著,漸漸地,不情願而又無可奈何地進入了睡鄉。
早上醒來,天已大亮。他起了床,洗了臉,又十分認真地洗了右手。桌上放有一張煎餅,這顯然是他的早飯。哥哥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屋內隻有他一個人。他拿起煎餅,咬了兩口,又放下了。此刻,他不會有什麽心思再吃東西了。
他記得,昨天,哥哥是將磨好的鐮刀放在床肚底下的。他貓腰鑽入床肚,找了半天,找了一鼻子一臉的灰塵,也沒有找到一把鐮刀。奇怪,哥哥會把鐮刀放在哪兒呢?莫非,哥哥是瞧出了我的心事而故意把鐮刀藏起來了嗎?
他在屋內亂翻起來。無意中,他在門後麵發現了兩把鐮刀。一把大點,一把小點。他揀了那把大的,用手試了試。鐮刀讓哥哥磨得也真快。他朝門外望了望,沒人來,蘭蘭也沒來。他把鐮刀別在腰際,用衣裳掩著,然後,帶上屋門,徑直向村東頭奔去。
他在往觀音寺去的途中,真真切切地看見了蘭蘭。蘭蘭正往他家去。他沒有招呼她,他不敢招呼她。他即將要做的事,她是不可能同意的。母親也不會同意。哥哥和蘭蘭的父母都不會同意。同意他這麽做的,隻有他自己。
他很快就走進了觀音寺。寺內還和以前一樣,冷冷清清地,不見一個人影。他走到殿內,來到觀音麵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朝著觀音拜了兩拜,然後衝著觀音道:“觀音菩薩,我張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保佑我從此以後能升大官、發大財,不僅能買得起大車,還能買得起田地,讓我娘和我哥,還有蘭蘭一家,都能過上好日子,都不再受王八石那幫人欺負。如果,您老人家真的保佑我升官發財了,我張春喜一定會回來給你塑上金身,讓您老人家也風光風光。”說罷,他又對著觀音叩了兩個頭。似乎那觀音聽懂了他的話,不僅對他笑了,還衝著他點了點頭。
小春喜拜畢了觀音,又走到院門口,向外看了看。沒有一個人。接著,他關上院門,走回大殿內,朝觀音看了一眼。他就是要在觀音的麵前,讓觀音看著,看他是怎麽做這件事的。
他坐了下來,從腰間抽出鐮刀,又褪了褲子,然後,右手緊握刀把,雙眼一閉,口中叫了聲:“觀音菩薩,我張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右手一帶,這份劇烈的疼痛,一個15歲的孩子如何能禁受得住?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啊……”之後,他就人事不知了,身子倒在了大殿內。一股股殷紅紅、熱燙燙的鮮血,從他的腿間,汩汩地流淌了出來。
如果一任他的熱血流溢,要不了多久,他就要燈幹油枯了。許是他的心太誠,觀音菩薩的確受了感動,沒有讓他就這麽輕易地死去。就在他發出那聲慘叫的同時,一個人推門走入了寺院。這人不是呂官屯的,是一個和尚。
這和尚叫閉月,本是京城潭柘寺的一個很有德行的僧人。雖然年紀不大,但頗受方丈的器重。這次,他就是奉方丈之托,前來靜海縣雲遊募捐的,不巧恰恰撞見了春喜。他是個見多識廣的和尚,見著春喜這般模樣,便馬上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他“阿彌陀佛”了一聲,即刻奔入大殿,蹲在了春喜的身邊。
京城裏有一個專門閹製太監的衙門。閉月和尚和那個衙門裏的人很熟悉。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怎麽做。他從身上掏出一包藥粉來。這藥粉是用來消炎止血的。他將藥粉細心地塗抹在春喜的流血處,看看差不多了,就又起身,到寺外滿地尋找起來。好不容易地,他找著了一根細細地雞毛管,便連忙奔回春喜身邊,將那根雞毛管掐頭去尾,用中間的一段,十分小心地插入到春喜的尿道裏。閉月和尚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春喜的尿道被堵塞。做完這一切之後,閉月和尚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就走出寺廟,去村中告訴這個孩子的家人了。
唐氏聞訊後,失魂落魄地奔向觀音寺。待見著春喜,她頓時哭得死去活來。她一邊痛哭著一邊嚷道:“喜兒呀,都是為娘的不是啊………我本不該對你說什麽太監不太監的事啊……喜兒啊,你真是糊塗啊,你怎麽當真這麽做啊……”
麵春喜早已醒來。雖然下身痛楚難忍,但他的臉上,卻現出一種很是輕鬆的表情來。“娘,你不用這麽傷心,你應該高興才是。我現在已經可以做太監了。以後,我一定會發大財的,發財了,我就在這裏買下很多的地,你和我哥,就可以過好日子了,或者,我在京城買很多的房子,接你和我哥到京城裏去住,我還準備雇好多傭人,專門伺候你,你什麽事都不用再幹了……”唐氏抽抽噎噎地道:“喜兒啊,你真是太傻了,你以為發財是那麽容易的嗎?做了太監,是要受很多苦的,弄得不好,連命都會搭上.…..…”春喜笑著道:“娘,我不怕苦,什麽苦我都能吃。我也不怕死,隻要能發財就行……”
蘭蘭一家也趕到了觀音寺內。蘭母看見春喜,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直掉。蘭父雖強忍著,但還是沒忍住,也陪著妻子一同落淚。蘭蘭聽說春喜親手割掉了自己的“**”,臉都驚得灰白,見著春喜,雙唇抖動著,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把鐮刀。那把鐮刀依然寒光閃閃的,上麵一絲血痕都沒有。末了,蘭蘭似乎回過神來,嚎啕大哭道:“春喜,你怎麽做出這樣的事來了?你這樣一做,就不是個男人了……”
看見蘭蘭這樣痛苦、這樣悲傷,小春喜一時有些後悔。是呀,男人沒有了“**”,就不能叫做男人了。自己不是男人了,蘭蘭能不傷心嗎?不過,這種後悔就像是過眼的煙雲,很快就在小春喜的心中消失。他對蘭蘭道:“蘭蘭,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的心裏也很難受。我不在乎我已經變成了什麽樣的人了,隻要能升官發財,就是讓我變成一條狗、一隻貓都行。”蘭蘭哽咽道:“你這樣做,就一定能升官發財嗎?”他回答道:“我也拿不準。但除此之外,我們窮人就沒有別的發財的路子了。我想,隻要我努力,隻要我拚命地幹,我就一定能發大財的。等我發了財之後,我保證為你家買許多漂亮的大車,讓那個瞧不起我們的王八石看看,我們窮人,也會有出息的一天……”
看來,小春喜是抱定了要升官發財的決心了。隻是,他沒有想到,他這麽一做,張月峰的眼看就要到期的婚事又告吹了。女方家的理由是,自己的女兒無論如何也不能嫁給一個太監的哥哥的。也就是說,太監在當時人們心目中的地位,是極其卑賤而又低下的。好不容易談妥的一門媳婦又泡湯了,對張月峰來說,也算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了。他真想對著小春喜大罵一頓。可弟弟已經弄成了這副模樣,他即使有天大的火氣,也隻能自己對著自已發了。小春喜得知後,心裏也很是難過。他誠懇地對張月峰道。“哥,都是我不好。以後,我發財了,有錢了,一定給你娶一個最漂亮的媳婦。”張月峰真想說:“瞧你這模樣,還想做夢發財?”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弟弟已經夠傷心的了,為什麽還要再傷他的心呢?這麽想著,他也就對弟弟苦笑了笑,算作了事。而實際上,小春喜日後還真的兌現了他對哥哥許下的諾言。
大清朝有一條規定,凡是“淨身”了的人,從“淨身”的那一刻起,就算作是清廷皇室的人了。呂官屯的地保早就把張春喜“淨身”的事情報告了靜海縣衙門。靜海縣衙不敢怠慢,火速派人來到呂官屯,吩咐張春喜,待傷勢好了之後,即刻趕往靜海縣城,由縣衙派人護送去往北京城,並丟下50兩銀子,作為趕赴京城的盤纏。
50兩銀子,對於春喜家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錢財。然而唐氏捧著這50兩銀子,卻止不住地潸然淚下。呂官屯距京城,雖然有很遠的路,但省著點用,20多兩銀子也就夠路上的花費了。餘下的20多兩銀子,就稱得上是小春喜的賣“命”錢了。小春喜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卻仿佛十分地開心。他對唐氏道:“娘,這些銀子,就留給哥找媳婦用吧。”唐氏唉聲道:“喜兒,你做了太監,有誰家的閨女還肯嫁給你大哥啊!”小春喜聽了,默然不語。是呀,即使現在有了點銀子了,也夠一個人結婚的費用了,可哥哥張月峰,又跟誰結婚呢?
數天之後,小春喜的傷口基本上好了,便由地保領著,去往靜海縣城。臨走前,他隻拿了十兩銀子,其餘的,他都偷偷地塞在**的枕頭底下了。走的時候,唐氏和張月峰一直把小春喜送到村外很遠的地方。小春喜對唐氏和張月峰道:“娘,哥,你們回去吧。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定要升官發財的。”地保聽了,不禁暗暗搖了搖頭。去當太監,還想著什麽升官和發財?
除了唐氏和張月峰,沒有其他的人來送小春喜。蘭蘭的父親和母親沒有來,倒也罷了,可蘭蘭也不見人影,小春喜一時間很是有一種失落感。莫非,我去做太監了,她就一下子變了心?他邊走邊回頭望,企盼著能看見蘭蘭跑過來的情景。然而,他失望了。他不僅沒有看到蘭蘭,反而在路邊碰見了那個王八石。王八石張著一隻獨眼,笑模笑樣地望著他。小春喜狠狠地瞪了王八石一眼,還朝他響亮地啐了一口唾沫。王八石大笑道:“窮小子,去當太監了,還挺神氣的嘛,就像是去做大官一樣。”小春喜打住腳,恨恨地衝著王八石道:“王八石,你給我聽好了,我這個窮小子,是一定要回來的。到時候,我這個窮小子就要跟你舊賬新賬一起算清!”說完,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身後,傳來了王八石的一陣狂笑聲:“哈哈哈……”
驀地,小春喜看見,前麵站有一個人。那人正是蘭蘭。他的手裏,提著一個花布包。小春喜大叫一聲“蘭蘭·…”便沒命地奔了過去。她的臉上,顯然有風幹的淚痕。那淚痕層層疊疊地,也不知她已經哭過幾回了。她迎向小春喜,掙紮出一絲笑容道:“我娘要來送你走,可我爹不讓,說是見了你,大家又要難過。”將手中的包裹遞給他。“這是我娘為你煮的雞蛋,讓你帶在路上吃….…”說著,她還想再笑一下,可笑容沒出來,眼淚卻掉了出來。她也不顧了,由著心思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道:“春喜,你這樣走了,我可怎麽辦呢?”他的心裏麵酸酸地,不知不覺地,淚水也流了出來。“蘭蘭,你不要哭。你放心,我一定會發財的。我發財了,就回來娶你做媳婦……”地保聽了,又暗暗地搖了搖頭。做了太監,還想著娶媳婦?不過,眼前的這麽一副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的場麵,地保看了,心裏頭也多少有點不好過。他碰了碰小春喜道:“張春喜,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快趕路吧。”
小春喜終於戀戀不舍地和小蘭蘭分了手。倆人的身影越拉越遠,最後,彼此都在對方的眸子裏消逝了。一這別,就是整整18年。
小春喜跟著地保來到了靜海縣城。他這還是第一次到縣城來。在他的眼裏,縣城比呂官屯也不知要大多少倍。他想,縣城都這麽大了,那北京城不就更大了嗎?他問地保道:“北京城恐怕有這個縣城兩個大吧?”地保道:“何止兩個大。聽人說,京城的一條巷子,也比這縣城大許多。”地保沒去過京城,但他知道,即使京城再大,太監們也是沒什麽機會逛大街的。太監們活動的場所,隻是皇宮內院。他很想把這一點告訴小春喜,但想了想,終也沒說。
地保將小春喜領到了縣衙門,交付之後,就又趕回呂官屯去了。此時,已經是下午了。一個衙役把小春喜帶到了一間屋子裏休息。小春喜急著問道:“我們今天不去北京了嗎?”敢情,小春喜已經有些急不可待了。他恨不能一步就跨入北京城,去圓他那升官發財的美夢。衙役回道:“我們還等一個人。等他來了,明早一起上北京。”
原來,有一個叫姚蘭榮的男孩,同小春喜一樣,也親手割掉了“**”,要去京城入宮做太監。他是傍晚時分趕到縣衙的,同小春喜住在一個房間裏。他沒有小春喜的個頭高,皮膚也黑,隻是比小春喜長得壯實。小春喜問他道:“你是怎麽想出來幹這件事的?”姚蘭榮答道:“我家太窮了。我爹就叫我割掉這玩藝兒,去京城裏碰碰運氣。我爹說,有一個叫李蓮英的,是個太監,現在可發大財了,在京城裏,要什麽就有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可了不得了。”小春喜不知道什麽李蓮英,隻靜靜地道:“我上京城,不是去碰什麽運氣,而是一定要發大財的。”姚蘭榮道:“你這麽有把握?”小春喜回道:“什麽叫有把握?你剛才說的那個李蓮英,現在發了大財,當初,他就是那麽有把握的嗎?照我看,什麽事情,幹得好還是不好,全靠自己。”姚蘭榮很是欽佩地望著小春喜道:“你這個人,信心很大,將來一定比我強。”小春喜笑道:“什麽強不強的,從現在起,我和你,都是一樣的人了。”姚蘭榮也跟著笑了。這兩個同命的小夥伴,說說笑笑地,倒也十分的投機。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衙役就過來把他們喊醒了,叫他們趕快收拾收拾,準備上路。他們沒有什麽可收拾的,隻隨身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他們兩個,在幾個衙役的帶領下,在這個天高氣爽的早晨,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途。
在幾個衙役當中,有一個又矮又胖的家夥,非常凶狠。他見小春喜隻帶了10兩銀子,便毫不客氣地一掌把小春喜的鼻子打出了血,嘴裏還惡狠狠地道:“臭小子,隻帶這點銀子,一路上你喝西北風啊?”若依原來的性子,小春喜絕不會白白地挨別人一巴掌,可現在,他連嘴都沒回。自告別了呂官屯、告別了親人之後,他就抱著一條信念,那就是,要想升官發財,就必須學會吃苦、學會忍耐。若幹年後,他將自己的這條經驗歸結為十個字,這十個字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不過,那是若幹年後的事了。現在,他小春喜隻能白白地讓人家揍。虧得是姚蘭榮帶的銀子較多,有40兩。姚蘭榮很義氣地把自己的銀子同小春喜的銀子放到一塊合用。這樣,那個又矮又胖的衙役才漸漸地消了氣。要不然,小春喜恐怕就要被一路打到北京了。小春喜找了個機會對姚蘭榮道:“你幫了我,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姚蘭榮歎道:“你我都是窮命,還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話?”小春喜堅持道:“我說過報答你,就一定會報答你。你等著好了。”後來,姚蘭榮還真的等到了那一天。
長話短說。數日之後,小春喜和姚蘭榮跟著幾個衙役就輾轉地來到了北京城。北京城內鱗次櫛比的房屋,繁榮熱鬧的景象,著著實實讓小春喜和姚蘭榮二人大開了眼界。姚蘭榮歎道:“乖乖,北京城這麽大啊……人多得簡直就數不清了……”小春喜卻道:“等我有錢了,一定要在這裏買許多房子,讓我娘、我哥,還有蘭蘭他們,一起到這裏來住。”這樣的話,姚蘭榮在一路上已經聽過許多次了,所以也就不再怎麽驚訝,而是問道:“你說的那個蘭蘭,是你的什麽人?”小春喜遲疑了一下道:“那個蘭蘭,是我的表妹……”姚蘭榮雖有些不信,但也沒有追問下去。小春喜實指望到了京城之後,就馬上可以入宮做太監了。可誰知事情並不是像他想象得那麽簡單。清朝宮廷裏的太監是有一定的數額的。所謂“夠不夠,三千六”,就是講的清宮裏太監的人數。太監的人數滿額了,其他的“淨身”者就不能入宮,須等到宮內太監人員不足了,或死去,或被遣回原籍養老,這個時候,“淨身”者才可以進宮頂他們的缺。而宮內什麽時候有缺,“淨身”者是不知道的,一般的人也不清楚,隻有那些具有一定身份、一定地位的旗人,才可以買通關係到宮內打聽明白。所以,許許多多想進宮做太監的“淨身”者,來到京城之後,紛紛投身到一些旗人的家裏為奴,通過這些旗人,或早或遲地進得宮去。
當然,也有很巧的事。有些“淨身”者剛到京城,就遇上了宮廷裏增添太監。隻是,春喜和姚蘭榮沒有這麽巧,他們來的時候,宮內的太監滿滿當當地,沒有一個空缺。無奈之下,春喜隻好被一個叫做裕哲的旗人領走了。姚蘭榮也進了另一個旗人的家。這就注定著,春喜在入宮為太監之前,還要多經受一番磨煉。而這種磨煉,又恰恰跟“折磨”差不多是同一個含義了。
裕哲大約有40來歲,長得又高又大,簡直就像是一頭雄性的野牛。他本人並沒有什麽顯赫的地位,隻是仗著一個叔父在朝廷裏做什麽侍郎,他才能在人前人後地顯出一些權勢來。他見著春喜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隻要好好地伺候老爺我,老爺我就保你盡快地入宮。明白了嗎?”春喜的一個“是”字剛剛出口,就“啪”地捱了裕哲的一個大嘴巴。“混蛋!你不能叫‘是’,要叫‘喳’,聽清楚了嗎?”裕哲的手勁很大,一巴掌就將春喜打得頭昏腦脹地。春喜連忙道:“喳!老爺,我全明白了……”“啪”,裕哲又甩過去一大巴掌。“混蛋!你什麽都不明白!你不能自稱‘我’,你要叫自己為‘小人’,明白了嗎?”剛見麵,春喜就被揍了兩回,也算是初步領教到了這位裕哲老爺的厲害了。春喜即刻道:“喳!老爺,小人這次算是都明白了……”裕哲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是張開大嘴的,看起來十分地恐怖。“好。小子,你看起來還是怪機靈的。隻要用心地侍候老爺我,我就決虧待不了你。”
這位裕哲老爺還真的沒有虧待小春喜。他的住家很寬綽,有花園,有客廳,有飯廳,還有兩間臥室。每天上午,小春喜都要早早地起來,把花園掃幹淨,把客廳整理好,然後走進小臥室,服侍比自己還要大兩歲的裕哲的兒子穿衣裳,最後,他還要走進大臥室,給裕哲夫妻兩個疊被、倒尿盆。除了做飯他還暫時不會外,其他的一切事情,小春喜幾乎都包下來了。他每個月得到的報酬,是碎銀一兩。
裕哲家有一個馬棚,棚裏養著兩匹馬。給馬喂料的事,當然也是小春喜的任務。小春喜不但喂著馬,每天晚上還跟這兩匹馬睡在一起。裕哲說道:“你這小子,能跟我的馬睡在一起,也算是你的福份了。”
小春喜很苦,也很累,但他不在乎。裕哲老爺動不動就罵他、打他,他也能挺得住。他隻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能早點入宮去,早點升官發財。而要實現這個願望,就不能不靠這位裕哲老爺幫忙。所以,越是苦,越是累,裕哲老爺越是罵他、越是打他,他反而做事做得更勤快、更周到。連裕哲老爺都忍不住地誇他道:“你這小子,還真是個幹活的料。一個人,抵好幾個人用的。”
然而,秋去冬來,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了,小春喜依然未能入宮,依然呆在裕哲的家裏幹活。有幾次,他十分小心地問裕哲道:“老爺,小人什麽時候才能進宮啊?”裕哲回道:“你急什麽?你以為進宮是那麽容易的事嗎?隻要你好好地幹,你總是可以進宮的。”
隻是,小春喜也真的很急了。晚上,他躺在馬棚裏,想著家鄉裏的人和事。娘,哥哥,還有蘭蘭,他們會知道我在這裏的情況嗎?他們此時,又會在做些什麽呢?照這樣下去,我到什麽時候才能夠發財呢?
小春喜在裕哲的家,就像是裕哲家馬棚裏的馬,被拴住了,哪兒也不能去。他才15歲,不能出去,也沒人來看他,整天忙忙碌碌地,會是一個怎麽樣的心思?
不過,事情總是有一個例外。那天,裕哲夫妻雙雙出去了,裕哲的兒子也出去了。剩著小春喜一個人,沒精打彩又心事重重地坐在了花園之內。雖是冬日,花園內依然有樹常青、有花綻放。至於那常青的樹、綻放的花叫什麽名字,小春喜是一無所知。他隻覺得,在這麽一個寒冷的天氣裏,能看到青綠的樹、開放的花,總是一件愉快的事。特別是那些開放的花朵,有紅色的,有白色的,有紫色的,還有他叫不出顏色的,開在一起,非常的醒目。他還是頭一回看到這麽多顏色的花在冬天裏一起綻放。在呂官屯,他也曾見過許多花的,花的顏色也非常地繁多。樹莊裏頭,田野裏頭,到處都是各色各樣的花。但那是春天,或者夏天,或者秋天,冬天裏,呂官屯裏裏外外全是一片荒涼,隻田中的莊稼,還能見著一些綠色。而現在,裕哲家的花園裏,卻根本不像是冬天,就是王八石家,也沒有這樣的景象啊!小春喜看著、想著,便越發覺得窮人活著,確實沒多大意思。母親,還有蘭蘭,包括王九鬥、王八石他們,誰能想到,在北京城裏,會有這麽多的鮮花同時開放呢?
小春喜想得入神了,不自覺地走到一朵白嫩嫩的鮮花麵前。這朵花也真白嫩,白嫩得像蘭蘭的臉。他真想將這雜花摘下來,掖在自己的身上。有這朵花在身上,不就可以時時刻刻地同蘭蘭在一起了嗎?但他不敢摘,有一回,他掃地無意中碰落了一片花瓣,直直地叫裕哲老爺掮了兩巴掌。裕哲老爺搧過之後還咆哮道:“混蛋!你的性命,能抵這一片花瓣嗎?”那情景,小春喜是很難忘懷的。王八石稱自己為“窮小子”,而在裕哲老爺的眼裏,自己連一片花瓣都不如了。這個世道,窮人還有什麽活頭?
他雖不敢摘花,但他可以去聞。他低下頭去,將鼻尖抵在了花朵上。立時,有一股淡淡的馨香沁入了他的心脾。他直覺得,這朵花,儼然就是蘭蘭的化身了。他伸出手,溫柔而又仔細地摩娑著花朵。他感到,自己這麽摸著,她就是在撫摸著蘭蘭的身體了。
正想入非非呢,猛聽得一聲佛號響起:“阿彌陀佛……”他一驚,以為是裕哲回來了。呆呆地看去,卻見一個和尚邁著方步踱了進來。他連忙穩住心神,急急地道:“你……大師到這裏,有什麽事嗎?”
好在他還知道稱和尚為“大師”。那和尚笑道:“莫非小施主已經不記得貧僧了嗎?貧僧在靜海縣呂官屯的觀音寺內,曾和小施主有過一麵之緣呢。”
小春喜頓然想起,在觀音寺內,有一個和尚曾救了自己。他連忙趨前一步道:“您,就是那個閉月大師?”
閉月和尚“哈哈”大笑道:“自觀音寺一見,貧僧就看出小施主不是尋常之人,今日見來,小施主當是春風得意了?”
有人來看自己,不管這人是誰,小春喜也是非常高興的。小春喜道:“大師見笑了。我自從離開了呂官屯,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可如今……連皇宮的大門還沒見過呢!”
閉月走到小春喜的麵前,靜靜地問道:“小施主,你要見皇宮的大門幹什麽?”小春喜道:“我要進宮做太監啊。”閉月道:“小施主為什麽一定要做太監呢?”小春喜道:“做了太監,就有可能發大財啊。”閉月道:“什麽叫發大財呢?”小春喜道:“發大財就是有很多很多的錢唄。”閉月道:“小施主有了很多很多的錢,又有什麽用?”小春喜道:“有了很多很多的錢,我就可以替娘和大哥買很多很多的田地、買很多很多的房子,我還可以給蘭蘭家買很多很多的大車……”閉月繼續道:“買了很多很多的田地、很多很多的房子和很多很多的大車以後,又有什麽用呢?”春喜“啊”了一聲道:“這……有了這麽很多的東西以後,我娘和我哥,還有蘭蘭一家,就可以享清福了……”閉月接著道:“享了清福以後,又有什麽用呢?”春喜愕然道:“大師這話是什麽意思?一個人生下來,不就是要享清福的嗎?”閉月長號一聲:“阿彌陀佛……小施主這樣說來,應該是塵緣未盡啊……”
小春喜直覺得這位閉月大師有些古怪。莫非,和尚都是這樣的嗎?不過,小春喜同時也覺得,這位閉月大師好像懂得的東西不少。所以,他就天真地問道:“大師,您肯定是念過不少書吧?”
閉月長歎一聲:“阿彌陀佛……小施主,貧僧未曾念過什麽書,隻自幼隨師父坐禪誦經,知道一些佛學的皮毛罷了。小施主若有興趣,隨貧僧前往潭柘寺一同修行如何?”
小春喜聽明白了,這閉月和尚是想叫自己跟他一起到什麽潭柘寺去做和尚。小春喜笑道:“大師,我是不會去當什麽和尚的。當了和尚,連肉都不管吃,還怎麽升官發財?再說了,當了和尚之後,連婚都不能結了,那還有什麽意思?”
小春喜似是忘了,做了太監,就結婚這方麵來說,甚至還不如一個和尚。和尚可以還俗,還俗之後照樣生兒育女。而太監,卻注定一輩子要老死終身的。閉月和尚當然不會跟小春喜明說這些。佛道中很講究一個“緣”字。既然這位小春喜跟佛無“緣”,又何必強求於他?隻是,對小春喜,閉月總是有些戀戀不舍。似乎,小春喜與佛無“緣”,卻與自己有“緣”。因此,在轉過身之前,閉月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小施主,如果你平日覺得悶了,覺得無聊了,可以到潭柘寺去找貧僧。說不定,貧僧可以為你解解悶呢。”
誰知,小春喜卻道:“大師,那潭柘寺我是一定會去的。不過,我有一個問題現在就想請教大師……”閉月立即來了興趣。“小施主有什麽問題盡管道來,貧僧一定認真地回答。”小春喜道:“大師您……還有許多像大師一樣的人,一開始總喜歡念一句‘阿彌陀佛’。我聽著怪順耳的,可就是不知道什麽意思。大師您能不能跟我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