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絲是郵政局局長,因為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能定時去看郵箱。她也喜歡每天打開郵箱的小門,取出東西,分給大家。七月的一天,她進家的時候手裏都拿滿了,接著滿屋子走來走去,分發信件和包裹,活像“便士郵政”的郵遞員。
“這是給您的花,媽媽!勞裏從來都不忘。”她邊說邊把鮮花插進“媽咪角”的花瓶裏。親愛的勞裏從來不會讓那隻小花瓶空著。
“梅格·馬奇小姐,一封信,一隻手套。”貝絲說著把東西遞給姐姐。梅格正坐在媽媽旁邊縫袖套呢。
“咦,我丟了一雙在那邊,怎麽隻剩一隻了?”梅格盯著灰色的棉手套說,“你是不是把另外一隻掉在花園裏了?”
“沒有,我確定,郵箱裏隻有這麽一隻。”
“手套不成雙真煩人!算了吧,另外一隻總會找到的。信是我想要的一首德語歌的譯文,我猜是布魯克先生翻的,因為這不是勞裏的字。”
馬奇太太瞅了一眼梅格。梅格穿著格子睡衣,前額的小發卷隨風飄**,看上去楚楚動人。她一副家庭主婦的派頭,坐在小工作台前飛針走線,台子上一卷卷白布摞得整整齊齊。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媽媽的心思,在那兒邊縫邊唱,十指翻飛,滿腦子小姑娘家的美夢,就像她腰帶上插的三色堇一樣天真無邪。馬奇太太滿意地微微一笑。
“喬大夫,兩封信,一本書,還有一頂怪模怪樣的舊帽子,把郵箱都蓋住了,還多出來一圈。”貝絲走進書房,笑著說。喬正坐在裏麵寫東西。
“勞裏這個小滑頭!我說希望現在流行大帽子,因為我天一熱臉就會曬脫皮。他說:‘管它流不流行呢?就戴大帽子唄,自己舒坦就行了!’我說,要是我有就戴了,他就送來這個,看我會不會戴。哼,我偏要戴,怪就怪唄。倒要讓他瞧瞧,才不在乎流行呢。”喬把那頂老古董闊邊帽扣在柏拉圖的半身像上,開始看信。
一封是媽媽寫的,讀得她小臉發燙,熱淚盈眶,因為上麵寫著:
親愛的:
我寫這封信,是為了告訴你,看見你努力控製脾氣,我有多麽開心。你從來沒提起你經曆的磨難、失敗和成功,也許以為除了你每天求助的那位“朋友”(也就是那本快翻爛了的小書),根本沒人留意吧。但我看在眼裏,打心底相信你的決心和誠意,因為已經開始看到成果了。繼續努力吧,親愛的,要耐心,要勇敢。請記住,有個人比任何人都愛你,支持你,那就是你親愛的……
媽媽
“媽媽鼓勵我呢!這封信抵得上無數金錢和讚美。噢,媽咪,我確實在努力!我會繼續努力,永遠不嫌煩,因為有您的幫助。”
喬把腦袋埋在臂彎裏,快樂的淚水打濕了她寫的浪漫故事。她還以為自己的努力沒人瞧見,沒人欣賞呢。她一向最重視媽媽的看法,沒想到會得到如此表揚。所以,這封信就顯得尤為珍貴,也格外鼓舞人心。她把字條別在上衣裏麵,當作護身符,頓時覺得充滿勇氣,更有自信直麵心魔了。接著,她拆開另一封信,準備好了麵對好消息或者壞消息。勞裏潦草的大字一下子映入眼簾:
親愛的喬,嗨!
有幾個英國朋友明天來看我,有男孩也有女孩,我打算好好招待他們。要是天氣好,我就在草坪上搭起帳篷,劃船帶大家去那邊吃午飯,打槌球[1]——點上一堆火,自由自在地,想怎麽玩就怎麽玩,跟吉卜賽人似的。他們人都很好,喜歡做這些。布魯克也會去,看著我們這幫男孩,凱特·沃恩負責看著女孩們。我希望你們也能來,說什麽也別落下貝絲,沒人會去煩她的。別擔心吃的,全交給我好了,人來就行,這才夠朋友!
匆匆草就。
你永遠的,
勞裏
“好消息!”喬大聲嚷嚷著,跑去告訴梅格。
“我們可以去吧,媽媽?這能幫勞裏的大忙,因為我可以劃船,梅格可以燒飯,兩個小家夥多多少少也能派點用場。”
“但願沃恩一家子年紀別太大。你跟他們熟嗎,喬?”梅格問。
“隻知道他們是四姐弟。凱特年紀比你大,雙胞胎弗雷德和弗蘭克跟我差不多,小妹妹格蕾絲大概九歲十歲的樣子。勞裏是在國外認識他們的,挺喜歡那兩個男孩。我估計他不怎麽喜歡凱特,因為他一說起凱特就撇嘴。”
“幸好我的法式印花裙子挺幹淨,這個時候穿正合適!”梅格美滋滋地說,“你有什麽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嗎,喬?”
“紅灰相間的劃船服就夠好了。我得劃船,還得跑來跑去,可不想穿那麽正式。你也來吧,貝絲?”
“隻要你別讓那些男孩跟我說話就行。”
“絕對不讓!”
“我想讓勞裏開心,也不怕布魯克先生,他人挺好。但我不想彈琴,不想唱歌,也不想說話。我會埋頭幹活,不打擾別人。喬,隻要你護著我,我就去。”
“這才是我的小乖乖嘛。你在努力戰勝害羞呢,我真為你開心。我懂的,改正缺點不容易,一句鼓勵的話就能讓人振作起來。謝謝,媽媽。”喬感激地親了親媽媽消瘦的臉頰。在馬奇太太看來,這比恢複年輕時紅潤的臉頰還寶貴。
“我收到一盒巧克力,還有我想臨摹的畫。”艾米把收到的東西拿給大家看。
“勞倫斯先生給我寫了張字條,叫我今天晚上點燈前過去給他彈琴,我要去。”貝絲插了一句。她跟老先生的友情越來越深厚。
“好了,趕緊行動起來,今天多幹點活,明天才能好好玩。”喬說著,準備好了把筆杆換成掃把。
第二天一早,當太陽公公跑進姑娘們的房間,向她們宣布“今天是個好天氣”的時候,看見了滑稽的一幕。為了這次遊園會,四姐妹頭天晚上就各顯神通。梅格額頭上掛著一溜裹著紙的小發卷。喬往曬傷的臉上抹了厚厚一層冷霜。貝絲把洋娃娃喬安娜帶上床一起睡,給即將到來的分別做補償。艾米更是令人噴飯,在鼻梁上夾了個晾衣夾,想把塌鼻子往上提一提。畫家經常用這種夾子把紙固定在畫板上,所以這麽用似乎也挺適合。這顯然把太陽公公逗樂了,它發出萬丈光芒,把喬給曬醒了。她看見艾米的怪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把姐妹們全驚醒了。
陽光和笑聲是個好兆頭。很快,兩家人都忙碌起來。貝絲第一個收拾好,趴在窗前不時發來“電報”,匯報隔壁的情況,惹得正在梳妝打扮的三姐妹慌裏慌張。
“有個男的扛著帳篷出來了!我看見巴克太太把午飯裝進了一個大筐子和一隻大蓋籃裏。勞倫斯先生在抬頭看天,瞅了瞅風向標。我真希望他也能去啊!勞裏出來了,活像個水手,真棒!哦,老天哪!來了輛馬車,上麵全是人,有個高個子女士,一個小姑娘,還有兩個可怕的男孩。有個瘸了腿,真可憐,他拄著拐杖呢。勞裏都沒告訴我們這個。趕緊地,姑娘們!要遲到了。啊,那是內德·莫法特,我確定。梅格,那天我們買東西的時候,他不是朝你鞠躬來著嗎?”
“是就是吧。真怪了,他怎麽也來了。我以為他還在山裏呢。莎莉也來了。太好了,她回來得正是時候。我這樣行嗎,喬?”梅格焦慮地問。
“真是大美人。裙子提提,帽子正正,這麽歪著看起來太矯情,而且風一吹就會跑了。行了,走吧!”
“哎,喬,你不是要戴那頂醜帽子吧?太荒唐了!你能不能別把自己弄得跟個男的似的。”喬正給勞裏開玩笑送來的老式闊邊草帽係紅絲帶,梅格見狀大聲驚呼。
“我就是要戴,它多好呀,又輕又大,能遮陰,還好玩。隻要舒服,我才不在乎做男的呢。”喬邊說邊邁開大步往前走,三姐妹緊緊跟在後頭,好一支活潑的小隊伍。大家都身穿夏裝,頭戴帽子,打扮得像模像樣,一個個笑容滿麵。
勞裏跑上來迎接她們,殷勤地把四姐妹介紹給朋友們。草坪成了客廳,大家在那裏待了一會兒,場麵熱鬧極了。梅格見凱特小姐雖然已經年滿二十,但穿得相當簡樸,美國姑娘也不難模仿,不禁鬆了一口氣。內德先生一再表示,自己是特意來看梅格的,更是讓她心裏喜滋滋的。喬終於明白,為什麽勞裏一說起凱特就撇嘴了,因為那位大小姐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跟其他姑娘的輕鬆隨和形成了鮮明對比。貝絲仔細觀察了一番新來的男孩,覺得瘸腿的那個不怎麽“可怕”,反倒挺斯文柔弱的,就打算對他好一些。艾米發現格蕾絲是個舉止優雅、活潑可愛的小家夥。她們盯著對方傻看了幾分鍾,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
帳篷、午飯、玩槌球用的東西先送了過去,接著大家也上了船,兩條小船並駕齊驅,岸上隻剩勞倫斯先生揮著帽子給大家送行。勞裏和喬劃一條船,布魯克先生和內德劃另一條船。淘氣的雙胞胎哥哥弗雷德·沃恩自己劃一艘小艇,像發瘋的大水蟲似的,在兩條船之間衝來撞去。喬那頂怪模怪樣的帽子還挺管用,先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打破了一開始的冷場,接著又在她劃船的時候一扇一扇,帶來了陣陣涼風。照她的話說,要是下起雨來,它還能當把大傘,把所有人都遮住。喬不小心弄掉船槳,大喊“老天爺”,勞裏換位置的時候踩了她的腳,急忙問:“老夥計,弄疼了沒?”這些都讓凱特小姐驚奇不已。但等她戴上眼鏡,細細打量過這個怪女孩以後,就認定喬雖然“怪”,但挺機靈,便衝她露出了微笑。
梅格開開心心地坐在另一條船上,跟兩位劃槳手麵對麵。兩位男士都倍感榮幸,劃槳的時候拚命炫技,顯得格外靈巧。布魯克先生是個嚴肅沉默的年輕人,棕色的眼眸相當帥氣,說話聲音也很好聽。梅格喜歡他沉穩安靜的樣子,把他看成會走路的百科全書,覺得他肚子裏裝滿了有用的知識。他不太和梅格說話,但眼睛總是看著她。梅格確信,他肯定不討厭自己。內德剛剛上大學,擺足了天之驕子的派頭。他不是特聰明,但人很好,適合作為野餐郊遊的小夥伴。莎莉·加德納一邊護著自己潔白的珠地布裙子,擔心被弄濕弄髒,一邊跟橫衝直撞的弗雷德聊天。貝絲則被弗雷德花樣百出的惡作劇嚇得夠嗆。
劃船去草坪沒多遠,等他們靠岸的時候,帳篷已經搭好,球門也支起來了。那是一塊怡人的芳草地,中間長著三棵枝繁葉茂的大橡樹,還有一長溜平整的草皮,正適合玩槌球。
“歡迎光臨勞倫斯營地!”年輕的東道主大聲說。大家剛剛上岸,都興奮地連聲感歎。
“布魯克是總司令,我是後勤部長,其他男士是參謀。你們女士是士兵,帳篷專給你們準備的,這棵橡樹是客廳,那邊那棵是食堂,最後那棵是營地的夥房。好了,趁天還沒熱起來,我們先打場比賽,然後再做午飯吧。”
弗蘭克、貝絲、艾米和格蕾絲坐在一邊,看其他八個人打比賽。布魯克先生選了梅格、凱特和弗雷德,勞裏則挑了莎莉、喬和內德。英國人打得不錯,但美國人更勝一籌,而且寸土必爭,頗有1776年美國獨立戰爭的氣魄。喬和弗雷德發生了幾次小衝突,有一次還差點吵起來。
喬過第三道球門時錯失一球,不禁又氣又急。弗雷德的分數緊緊咬在後麵,這次輪到他發球了。隻見他狠狠一擊,球撞上門柱,彈了出去,離門隻差兩三厘米。大家都離得挺遠,紛紛跑上來看有沒有進,弗雷德便乘人不備,用腳尖輕輕一撥,讓球滾過了門。
“我進了!哈,喬小姐,我馬上就要把你擠下去,成第一名了。”年輕紳士大喊起來,揮動長柄球槌,準備再次擊球。
“你推了一下,我看見了。該我打了。”喬厲聲說。
“我發誓,我沒推。它可能是朝前滾了點,但這又不犯規。麻煩你站開點,瞧我怎麽撞中柱[2]。”
“我們美國人可不耍賴,你要是好意思,就盡管賴皮吧。”喬火了。
“美國佬最會耍奸計了,大家都知道。走你!”弗雷德反唇相譏,把喬的球撞出老遠。
喬開口要罵,但是忍住了,隻覺得血直衝腦門,在原地呆呆站了一會兒,然後一槌打翻了一個球門。這時,弗雷德擊球撞上了中柱,歡天喜地地宣布得勝。喬跑去撿自己的球,在灌木叢裏找了好一會兒。但等她回來的時候,看上去已經冷靜下來,什麽也沒說,隻是耐心等著輪到自己發球。她又打了好幾輪,才追平比分。等她追上來的時候,另一支隊伍已經快贏了,因為凱特的球是倒數第二個,就停在中柱旁邊。
“哈哈,我們馬上要贏嘍!凱特,你根本不用打了。喬小姐還欠我一個球呢,所以你們完了!”大家都過來圍觀最後的決戰,弗雷德更是激動地嚷嚷了起來。
“美國佬的奸計就是對敵人寬宏大量。”喬邊說邊瞥了他一眼,害得那小夥子臉唰地紅了,“尤其是穩操勝券的時候。”喬又補了一句,說著靈巧地一揮槌,沒碰到凱特的球,為自己隊贏得了比賽。
勞裏把帽子往天上一拋,這才想起是客人落敗了,自己不該這麽開心,趕緊把已到嘴邊的歡呼憋了回去,湊到喬耳邊輕聲說:“好樣的,喬!他是耍賴了,我瞧見了。我們不好明說,但我保證,他以後不會犯了。”
梅格把喬拉到一旁,假裝幫她夾起鬆掉的發辮,讚許地說:“剛才真氣人,還好你忍住了,沒發火,我真為你高興,喬。”
“別誇我,梅格,我現在還想給他一大耳刮子呢。要是我沒在蕁麻叢裏待那麽久,把火氣壓下去,把舌頭管住,絕對是要爆發的。我這會兒還一肚子氣呢,他最好離我遠遠的。”喬狠狠咬著嘴唇,從大帽簷底下氣衝衝地瞪了一眼弗雷德。
“該吃午飯了,”布魯克先生看了看懷表,“後勤部長,麻煩你去生火、打水。馬奇小姐、莎莉小姐,麻煩和我一起鋪桌子、擺餐具,這樣行嗎?有誰會煮咖啡的?”
“喬會。”梅格興高采烈地推薦妹妹。喬覺得剛學的烹飪技巧能給自己長臉,就當仁不讓地接管了咖啡壺。小姑娘們撿枯枝,小夥子們生火,又從附近的泉眼打來清水。凱特小姐在草地上寫生,貝絲編草墊子,弗蘭克則在一邊跟她聊天。
總司令和他的副官們很快就在桌布上擺滿了美味佳肴,還加以綠葉精心點綴。喬宣布咖啡煮好了,大家便紛紛坐下,放開肚皮吃起來。年輕人本來消化就好,運動以後更是胃口大開。這頓野餐吃得非常開心,因為一切都是那麽新鮮有趣。這邊時不時爆發出笑聲,驚到了在旁邊吃草的老馬。餐桌兩頭有點不平,杯子盤子經常東倒西歪;橡果撲通掉進牛奶裏;小黑螞蟻不請自來,跟大家分享點心;毛毛蟲從樹上**下來,瞧瞧下麵發生了什麽事。三個戴白帽子的小孩在籬笆另一邊探頭探腦偷看,還有一隻討厭的大狗在河對岸衝他們狂吼。
“鹽在這兒,要不要加點?”勞裏遞給喬一碟草莓。
“謝謝,我更喜歡蜘蛛。”喬邊說邊從奶油裏挑出兩隻不小心淹死的小蜘蛛,“你還敢拿那次的午餐會取笑我,你自己辦得也不怎麽樣嘛。”喬又補了一句。他們倆湊著一個盤子吃東西,邊吃邊笑,因為瓷盤不夠用了。
“我那天吃得好開心,到現在都沒忘呢。這次又不怪我,你懂的,我什麽也沒做,全是梅格、布魯克和你的功勞,我得謝謝你們才是。等大家都吃飽喝足了,還能玩些什麽呢?”勞裏問,他覺得午餐過後就沒戲可唱了。
“玩遊戲唄,玩到天涼快點。我帶了‘名家名作’的遊戲卡牌。凱特小姐肯定也知道有趣的新遊戲,去問問她唄。她是客人,你應該多陪陪她的。”
“你不也是客人?我還以為布魯克會跟她談得來呢,沒想到他一直找梅格聊天,凱特隻是透過那副搞笑的眼鏡瞪著他們。好吧,喬,那我還是去吧,免得你跟我嘮叨什麽待客之道,雖然你其實一點都不懂。”
凱特小姐確實知道幾種新遊戲。因為姑娘們不願再吃,小夥子們也吃不動了,大家就移步到“客廳”裏玩“故事接龍”。
“第一個人先講個故事,內容隨意,長短不限,但講到關鍵的地方就停下來,讓第二個人接著講,以此類推。要是玩得好,會很有意思,悲劇喜劇摻在一起,會特別好笑。就從你開始吧,布魯克先生。”凱特用了命令的口吻,讓梅格大吃一驚。她對這位家庭教師相當尊重,待他跟其他幾位紳士一模一樣。
布魯克先生躺在兩位年輕淑女腳邊的草地上,順從地講起故事來,帥氣的棕色眼眸凝視著波光粼粼的河麵。
“從前有個騎士,隻有一把寶劍和一塊盾牌,就帶著它們出去闖世界。他四處闖**,曆經艱辛,足足走了二十八年,才來到一位好心老國王的宮殿。國王有匹心愛的小馬駒,神駿無比,可惜桀驁不馴。他宣布,誰能把它馴服,就大大有賞。騎士答應試試,並漸漸取得了成果。那匹勇猛的小馬雖然脾氣暴躁,但很快喜歡上了新主人。每天訓練國王的駿馬時,騎士都會騎著它穿過全城,四處尋找一張他經常夢見的美麗麵龐,但始終一無所獲。有一天,他騎馬經過一條安靜的街道,突然在一座廢棄古堡的窗戶裏看見了那張臉。他欣喜萬分,打聽住在那座古堡裏的是什麽人。別人告訴他,裏麵是幾位被擄來的公主,她們中了魔咒,從早到晚紡線,攢夠錢才能贖回自由。騎士希望能救出她們,但他窮得叮當響,隻能每天經過那條街,眺望那張甜蜜的麵龐,期望能在陽光底下見到她。最後,他決定進入古堡,問問怎麽才能幫她們。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門。大門應聲敞開,他看見了……”
“一個絕世美女。她欣喜地大喊:‘總算來了!總算來了!’”凱特接著講。她讀過不少法國小說,喜歡那種調調,“‘就是她!’古斯塔夫伯爵高喊,狂喜地跪倒在她腳下。‘噢,請快起來!’美女向他伸出一隻纖纖玉手。‘不!除非你告訴我怎麽才能救你出去。’騎士仍然跪倒在地,賭咒發誓。‘啊,殘酷的命運將我困在這裏,除非你除掉暴君。’‘那個惡棍現在何處?’‘在紫色大廳裏。去吧,勇士,救救我,幫我脫離苦海。’‘謹遵吩咐,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救你出去!’說完這些豪言壯語,他便衝了出去,一把推開紫色大廳的門,正要進去,卻遭到……”
“一本希臘語辭典劈頭砸來,是個穿黑袍的老家夥扔過來的。”內德說,“那個什麽什麽爵士馬上回過神來,把暴君拋出窗外,轉身去找他的美人。他大獲全勝,隻有腦袋上腫了一塊。他發現大門鎖了,就扯開窗簾,搓了條繩梯,不料剛下一半,繩梯就斷了,害得他一頭紮進二十米下的護城河。幸虧他水性不錯,繞著古堡遊了一大圈,終於找到一扇小門,小門由兩個壯漢把守。他揪住兩個門衛的腦袋對撞,直到它們像核桃一樣裂開,接著使出天生神力,一下子把門撞開,接著登上了幾級石頭台階。台階積了厚厚一層灰,癩蛤蟆有你的拳頭那麽大,蜘蛛能把你嚇得哇哇叫,馬奇小姐。他在台階頂上看見一樣東西,大吃一驚,渾身冰涼……”
“那是個高大的鬼影,渾身煞白,臉蒙麵紗,瘦骨嶙峋的手裏拎著一盞油燈。”梅格繼續往下講,“它示意騎士跟上,接著悄無聲息地領他穿過一條走廊,裏麵就像墓穴一樣幽暗冰冷。走廊兩邊站滿了陰森森的盔甲人像,周圍一片死寂,燈光幽藍瘮人。那鬼影還時不時扭頭看他,透過慘白的麵紗,能看見一雙恐怖的鬼眼發出寒光。他們走到一扇掛了簾幕的門前,門裏傳來美妙的樂聲。騎士往前一躥,剛要進門,卻被幽靈扯了回來,像是威脅似的揮舞著一個……”
“鼻煙盒,”喬故意用陰森森的語氣說,把大家嚇得直打哆嗦,“‘謝謝。’武士彬彬有禮地接過來吸了一小撮,然後連打七個大噴嚏,把腦袋都給打掉了。‘哈!哈!’幽靈哈哈大笑,透過鑰匙孔看見公主們還在努力紡線,便抓起可憐的騎士,塞進一隻大錫皮箱。箱子裏還有另外十一個無頭騎士,像沙丁魚似的擠在一起。他們全都站起來,開始……”
“跳角笛舞,”喬停下來歇口氣,弗雷德趁機搶過話頭,“他們跳啊跳啊,破舊的古堡突然變成了一艘全速前進的戰艦。‘扯起三角帆,收緊上桅帆升降索,順風轉舵,開炮!’船長大吼。眼看一艘前桅飄著黑旗的葡萄牙海盜船迎麵駛來。‘衝呀,殺呀,勇士們!’船長一聲令下,一場激戰就此展開。當然啦,英國人贏了——英國人一向戰無不勝。”
“才沒有呢!”喬在旁邊大聲抗議。
“俘虜了海盜船長以後,戰艦撞沉了雙桅縱帆的海盜船,甲板上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因為船員們接到的命令是‘舉起彎刀,拚死一搏!’英國船長大吼:‘水手長,拿條帆腳索來,要是這個混蛋還不招,就給他點厲害瞧瞧。’葡萄牙海盜船長一言不發,直接走上了跳板。船上的水手們都瘋了似的狂呼亂叫。隻見那個狡猾的家夥跳下海去,遊到戰艦下麵鑿了個洞,把扯滿風帆的船給弄沉了。‘沉到深深的海底下,海底下’,那裏……”
“噢,老天爺!我該說什麽呀?”莎莉不知所措地嚷起來。其實,弗雷德講的這一大篇,裏麵好多航海術語和故事情節都來自他最喜歡的一本書。“呃,他們沉到海底,受到一條美人魚的熱烈歡迎。她發現了裝滿無頭騎士的大箱子,心裏很不好受,就好心用海水把他們醃起來,希望能揭開他們身上的秘密。畢竟,她是個女人,好奇心很重。後來,有個潛水員下到海底,美人魚就說:‘要是你把它帶上去,我就把箱子裏的珍珠送你。’她希望這些可憐的騎士能複活,但箱子太重,她一個人抬不動。結果,潛水員把箱子拖上岸,失望地發現裏麵一顆珍珠也沒有。他把箱子丟在荒地裏,被一個……”
“小牧鵝女發現了。她在這塊地裏養著一百隻大肥鵝。”莎莉實在編不下去了,艾米便接過話頭,“小姑娘為他們難過,就問老奶奶怎麽才能救他們。‘你的鵝會告訴你的,它們什麽都知道。’老奶奶說。於是,小姑娘就去問鵝,要是原來的腦袋沒了,可以拿什麽替代。一百隻鵝統統張嘴大叫……”
“‘卷心菜!’”勞裏馬上接了下去,“‘就它了!’小姑娘說,馬上跑進園子裏摘了十二棵大卷心菜。她剛把卷心菜擱上去,騎士們就複活了。他們謝過小姑娘,開開心心地上了路,根本沒有發現腦袋不一樣了,因為世界上好多人的腦袋都跟他們一樣,所以壓根沒人覺得奇怪。我要說的那位騎士回去找美人,得知公主們紡夠了線,重獲自由,都去嫁人了,隻剩下一個。他聽完心潮澎湃,趕緊跨上跟自己患難與共的小馬,衝向古堡,看到底是誰留下來了。他隔著樹籬往裏看,發現自己心愛的公主在園子裏摘花。‘能送我一朵玫瑰嗎?’他問。‘你得自己進來摘。我不能過去,這太失禮了。’公主說,聲音像蜜一樣甜。騎士想爬過樹籬,卻發現它越長越高。他又想鑽過去,卻發現它越長越密。他完全絕望了,隻好耐著性子把枝條一根根折斷,弄出一個洞來,朝裏麵望去,哀求說:‘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但美麗的公主好像沒聽懂,還在靜靜地摘花,任由他一個人掙紮。至於騎士最後有沒有成功,且聽弗蘭克分解。”
“我才不呢,我又不玩。我才不玩這種東西。”弗蘭克又氣又急,不知怎麽才能讓這對冤家擺脫困境。貝絲躲在喬背後,格蕾絲已經睡著了。
“這麽說,可憐的騎士就被困在樹籬裏頭了,對吧?”布魯克先生問,眼睛還盯著河麵,擺弄著插在扣眼裏的野玫瑰。
“我猜過了一會兒,公主遞給他一束花,然後給他打開了門。”勞裏衝家庭教師微微一笑,又開始朝他扔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