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大家:

現在,我真的在倫敦的皮卡迪利大街上,坐在巴斯酒店臨街的窗前。這裏算不上時髦,但姑父幾年前在這裏住過,說什麽也不願住別的地方。反正我們也不打算待太久,所以就無所謂了。噢,我太喜歡這裏了,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了!反正也說不完,我就從筆記本上抄一點吧。除了寫寫畫畫,我在路上什麽事也沒幹。

我從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給你們寄過一封信。當時我心裏可難受了,不過後來就好多了,也沒怎麽暈船。我整天待在甲板上,認識了好多有趣的人。大家都對我很好,尤其是那些軍官。別笑,喬,船上真的很需要男士。他們可靠極了,隨時為女士效勞。他們成天無所事事,有點事做反而對他們好,不然我真擔心他們會抽煙抽死。

表姑和弗洛一路上身體都不舒服,想自己待著。我幫她們做完力所能及的事,就自己跑出去玩了。在甲板上散步多麽愜意,夕陽西下的景色多麽美妙,海上的空氣多麽新鮮,一望無際的大海多麽壯闊!船乘風破浪前進的時候,就像騎馬飛奔一樣叫人激動。真希望貝絲能來,這肯定對她大有好處。至於喬嘛,她準會爬上主桅杆的三角帆,坐在上頭。我也不知那玩意叫什麽,反正就是那個高高的東西。她還會跟輪機工交朋友,衝船長的擴音器哇哇叫,開心得不得了。

一切都棒極了,但我還是很高興看見愛爾蘭的海岸,覺得它非常漂亮。到處綠意盎然,陽光普照,點綴著棕色的小屋、山頂上的遺跡和山穀裏的大宅,林子裏還有小鹿在吃草。當時天色還很早,但我一點也不後悔早起,因為海灣裏停滿了小船,岸邊風景如畫,頭頂上紅霞滿天。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幅景象。

到新西蘭的昆士敦,我新認識的朋友倫諾克斯先生下了船。我之前提起基拉尼湖的時候,他歎了口氣,緊緊盯著我,唱起歌來:

噢,你可聽聞凱特·科爾尼?

她的家就住在基拉尼湖堤,

她那秋波一轉,

你便落入險境,逃之不及。

凱特·科爾尼,鼎鼎大名,

她那秋波一轉,便可致人死地。

你們倒是評評理,他是不是淨說傻話?

我們的船隻在利物浦停了幾個小時。那裏又髒又吵,我巴不得趕緊離開。船一靠岸,姑父就衝了下去,買了一副狗皮手套、一雙又笨又醜的鞋子、一把雨傘,又剃了個鬢角。他洋洋得意,以為這樣就能冒充英國佬了。不過,他頭一次找人擦鞋,擦鞋小工一眼就瞧出他是美國佬,齜牙咧嘴地笑著說:“搞定了,先生,這可是最時興的美式擦鞋法。”姑父被逗得哈哈大笑。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那個搞笑的倫諾克斯做了什麽!他托他的朋友沃德給我訂了一束花,沃德是跟我們一起坐船過來的。我一進船艙,就看見一束美麗的鮮花,附的卡片上寫著“羅伯特·倫諾克斯向您致意”。是不是好搞笑?我太喜歡旅行了。

要是我不加快速度,恐怕永遠也講不到倫敦了。那段旅程就像坐馬車穿過一條長長的畫廊,放眼望去全是美景。我特別喜歡那些農舍,茅草屋頂,花格窗戶,常春藤一直爬到屋簷邊,身強力壯的農婦和小臉紅撲撲的孩子站在門口。牛兒站在齊膝的苜蓿叢裏,看上去比美國這邊的安靜得多。母雞心滿意足地咯咯直叫,似乎沒有它們的美國親戚那麽容易緊張。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完美的色彩,草那麽綠,天那麽藍,稻穀一片金黃,樹林鬱鬱蔥蔥。我一路上都欣喜若狂,弗洛也是。馬車以每小時六十英裏的速度在路上飛馳,我們怎麽也閑不住,不停地從一邊換到另一邊,想把所有美景都盡收眼底。表姑累了,就躺下休息了。姑父在翻旅行指南,對什麽都無動於衷。

一路上我們就是這個樣子——艾米蹦起來:“噢,那肯定是凱尼爾沃思城堡了,就是樹林裏那灰蒙蒙的一團。”弗洛衝到我這邊窗口:“太棒了!我們一定得抽空去看看,行不,爸爸?”姑父不慌不忙地打量著自己的靴子:“不,親愛的,除非你想喝啤酒,那是個釀酒廠。”安靜了一小會兒,弗洛又嚷嚷起來:“天哪,那邊有個絞刑架,有個人給吊上去了。”“在哪兒,在哪兒呀?”艾米尖叫著朝窗外望去,隻看見兩根高高的立柱,上麵有根橫梁,吊著幾條晃來晃去的鐵鏈。“那是煤礦。”姑父隻眨了下眼睛。“這邊有群可愛的小綿羊,全都躺在地上呢。”艾米說。“瞧呀,爸爸,它們多漂亮呀!”弗洛激動地大喊。“那是鵝,小姐們。”姑父不屑的口氣讓我們都閉上了嘴。弗洛終於安靜下來,開始讀《卡文迪什船長情事》,我則獨自欣賞外麵的美景。

不用說也知道,我們到倫敦的時候正在下雨。除了濃霧和雨傘,什麽也看不見。我們稍微休息了一下,把行李取出來,趁雨停的間歇出去買了點東西。瑪麗表姑給我添了些新衣物,因為我走得太匆忙,好多東西都沒準備。我多了一頂插藍羽毛的白帽子,一條跟它很搭的薄紗裙,還有一件你見過的最可愛的鬥篷。在攝政街買東西真是棒極了,所有東西看著都好便宜,上好的絲帶隻要六便士一碼。我買了一大堆呢,不過準備到巴黎再買手套。這聽起來是不是好講究,就像有錢人的說法?

表姑和姑父出門的時候,我和弗洛為了好玩,叫了輛雙座出租小馬車出去兜風。後來才知道,年輕女士不該單獨坐車出去。那真是太滑稽了!我們被關在木頭車廂裏,車夫把車駕得飛快,弗洛嚇得要命,讓我叫他停下來。但車夫高高坐在車廂後麵,我哪裏喊得到。他沒聽見我的聲音,也沒看見我在前麵拿陽傘狂敲車廂。我們無可奈何,隻能坐在裏麵,任由馬兒哐當哐當一路狂奔,用嚇人的速度拐過一個個彎。最後,我已經快絕望了,才發現車廂頂上有個小門。我好不容易掀開門伸出頭去,就看見一雙紅通通的眼睛,聽見一個醉醺醺的聲音:“有何吩咐,女士?”

我盡可能嚴肅地下達命令,然後砰地關上門。那個男人一邊回答“是,是,女士”,一邊讓馬放慢腳步,走得特別特別慢,就好像去參加葬禮似的。我又探出腦袋,說:“快一點。”他就又像剛才那樣策馬狂奔起來,我們隻好聽天由命了。

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去了附近的海德公園,因為我們比看上去更有貴族風度。德文郡公爵就住在附近,我常看見他穿製服的男仆在後門閑逛。威靈頓公爵的大宅也離得不遠。天哪,我眼前的景象簡直太壯觀了,就跟潘奇和朱迪木偶戲裏演的似的。胖乎乎的貴婦人坐著紅黃相間的馬車兜風,車廂後麵站著穿絲綢長襪和天鵝絨外套的帥氣侍從,車廂前麵則坐著塗脂抹粉的馬車夫。俊俏的女仆領著小臉紅撲撲的孩子,漂亮姑娘眼神慵懶,時髦紳士信步閑逛,戴著古怪的英國高帽和淡紫色的小山羊皮手套,高個士兵穿著紅色短上衣,小扁帽歪向一邊,看上去好滑稽,我真想把他們統統畫下來。

公園裏的騎馬道法語叫Route de Roi,意思是“國王路”,但現在更像個馬術學校。那些馬棒極了,那些男士,尤其是馬夫,騎術都很好,但女士們的動作就比較僵硬了,身子一顛一顛的,跟我們美國的規矩不一樣。我真想露一手,讓她們瞧瞧什麽是美國式的策馬飛奔。因為她們都表情嚴肅,頭戴高帽,身板挺直,驅馬小跑,看起來就像諾亞方舟玩具裏的木頭人。這裏每個人都騎馬,老爺爺、胖女人、小孩子都有。年輕人呢,都忙著打情罵俏。我看見有對小情侶在互送玫瑰花蕾,因為這兒流行在扣眼裏插上一枝,我覺得這個點子不錯。

下午,我們去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但可別指望我用文字描述出來,那是不可能的。我隻能說它雄偉壯觀!今天晚上我們要去看著名演員費克特的戲,給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畫上完美的句號。

午夜

夜已經很深了,但不把昨晚發生的事寫下來,我明早就沒法發出這封信了。昨晚我們喝茶的時候,你們猜猜誰來了?勞裏的英國朋友,弗雷德和弗蘭克·沃恩!我簡直大吃一驚,要不是他們遞了名片,我肯定認不出來。他們都長得高高大大,留著連鬢胡子。拿英國人的標準來看,弗雷德還挺帥氣的。弗蘭克的身子也好多了,隻有一點點跛,已經不用拐杖了。他們從勞裏的信裏知道我們住在這邊,就來請我們上他們家做客。但姑父不願去,我們就打算以後再去拜訪。他們跟我們一起去了劇院,玩得可開心了。弗蘭克一直陪弗洛聊天,弗雷德則跟我聊起了過去、現在和將來的趣事,就跟我們一直是老朋友似的。請轉告貝絲,弗蘭克問起了她,聽說她身體不好很難過。我說起喬,弗雷德哈哈大笑,請我向“大帽子小姐致意”。他們倆都沒忘記勞倫斯營地發生的事,還記得我們在那兒玩得多開心。那似乎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對吧?

表姑已經第三次敲牆了,我不得不擱筆了。我真覺得自己像個放浪的倫敦貴婦人,這麽晚了還坐在這兒寫信,屋子裏堆滿了漂亮玩意兒,滿腦子都是公園呀,劇院呀,新衣服呀,還有殷勤的帥小夥。他們一邊拿腔拿調地說話,一邊撚著金色的八字胡,好一副英國貴族的派頭。我真想見到你們大家啊!原諒我囉囉嗦嗦講了這麽多廢話。

永遠愛你們的

艾米

於倫敦

親愛的姐姐們:

我上一封信提到了倫敦之旅,沃恩一家真是太好心了,專門為我們安排了聚會。我最開心的是參觀漢普頓宮和肯辛頓博物館。在漢普頓宮,我看見了拉斐爾畫的草稿。博物館裏有好多畫作展廳,裏麵掛滿了透納、勞倫斯、雷諾茲、賀加斯和其他偉大畫家的傑作。在裏士滿公園過的那一天真快活,因為我們來了一場地地道道的英式野餐,周圍橡樹參天,小鹿成群,多得我畫都畫不過來。我還聽到了夜鶯的歌聲,瞧見了雲雀直上雲霄。多虧弗雷德和弗蘭克,我們盡情“享受”了倫敦。要離開的時候,真有點戀戀不舍。我想,英國人雖然比較慢熱,但隻要下決心接受你,誰也比不上他們熱情好客。沃恩一家希望明年冬天能在羅馬見到我們,要是見不著他們,我會很失望的。因為我跟格蕾絲已經是好朋友,兩個小夥子人也不錯,尤其是弗雷德。

嘿,我們在這邊剛安頓好,他又登門了,說是來度假的,打算去瑞士。表姑起初繃著臉,但弗雷德舉止穩重,她也就不好說什麽了。現在我們處得挺好。幸虧他來了,因為他的法語講得跟當地人一樣好,要是少了他,我們真不知該怎麽辦了。姑父懂的法語單詞滿打滿算不到十個,還堅持要提高嗓門講英語,好像那樣別人就能聽懂似的。表姑的發音太老派,我和弗洛自以為懂法語,來了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還好有弗雷德“做翻譯”,這是姑父的原話。

我們過得多開心呀!從早到晚遊覽觀光,在講究的咖啡館吃午餐,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奇遇。下雨天我就待在羅浮宮,沉浸在畫作裏。喬也許會對那些傑作嗤之以鼻,因為她沒藝術天分,但我有。我希望盡快培養鑒賞眼光和藝術品位。喬會喜歡那些名人遺物的。我看見了拿破侖的三角帽和灰外套,他孩提時的搖籃和舊牙刷,瑪麗·安托瓦內特皇後的小鞋子,殉道士聖丹尼的戒指,查理大帝的寶劍,還有其他一些有趣的東西。等我回去,可以一口氣說上幾個小時呢,但現在實在沒時間寫了。

皇宮裏像天堂一樣美妙,有那麽多珠寶首飾和漂亮玩意,我都快要瘋了,因為買不起。弗雷德想給我買點紀念品,但我當然是婉言拒絕了。我們還參觀了皇家園林和香榭麗舍大街,都très magnifique(法語:很宏偉)。我看見過皇室夫婦[1]好幾次。皇帝長得挺醜,看上去好冷漠。皇後臉色蒼白,長相漂亮,但穿衣打扮品位不行,起碼我是這麽覺得的——紫裙子、綠帽子、黃手套。小拿破侖是個小帥哥,坐在敞篷四輪馬車上,跟家庭教師聊天,朝旁邊的人群飛吻。車夫穿著紅色綢緞上衣,車前車後都有侍衛騎馬護送。

杜伊勒裏花園環境優美,我們常去那裏散步,不過古色古香的盧森堡公園更合我心意。拉雪茲公墓相當奇特,很多墳墓像一個個小房間,朝裏麵望去,能看見擺著桌子、死者的畫像和給吊唁者坐的椅子,真是隻有法國人才想得出來。

我們住在裏沃利大街上。坐在陽台上,燈火通明的長街一覽無餘。要是白天在外麵玩累了,晚上坐在那兒聊天可舒服了。弗雷德可逗了,是我見過的最討人喜歡的年輕紳士——勞裏除外。勞裏的言行舉止更有風度。真希望弗雷德膚色能深一些,我不喜歡皮膚太白的男人。不過沃恩家有錢,家世也顯赫,我就不計較他們的黃頭發了。畢竟,我頭發比他們還黃呢。

下個星期我們就要出發去德國和瑞士了,行程挺緊,我也許隻能草草寫幾句了。我會好好寫日記,按照爸爸的建議,努力“準確記住、清晰描述我看見和喜愛的一切”。這對我來說是不錯的練習。日記加上我的速寫本,比這些草草寫就的信好多了,能讓你們更好地了解這次旅行。

再見了,親熱地擁抱你們。

你們的艾米

於巴黎

我親愛的媽媽:

出發去瑞士伯爾尼之前,還有一個小時的空閑時間。我會努力告訴您發生了什麽事,其中有些很重要,您一會兒就知道了。

沿萊茵河逆流而上真是太美妙了,我隻是坐在那兒,盡情享受每一刻。翻開爸爸的舊旅行指南看看吧。我的語言太蒼白,描述不出那些美景。我們在科布倫茨玩得很開心。弗雷德在船上認識了幾個波恩學生,他們為我們獻上了一支小夜曲。那是個迷人的月夜,大概半夜一點的時候,我和弗洛被窗外美妙的樂聲喚醒了。我們從**跳起來,躲在窗簾後麵,偷偷往外看,發現是弗雷德和那些學生在樓下唱歌。那是我見過的最浪漫的情景——波光粼粼的河水,多條小船組成的浮橋,對岸矗立著宏偉的古堡,地上灑滿了銀色的月光,還有那動人的音樂,就算是鐵石心腸都會被融化的。

他們唱完以後,我們扔了些花兒下去,隻見他們你爭我奪,衝看不見的女士飛吻,然後哈哈大笑著走開了,我猜大概是去抽煙喝酒了。第二天早上,弗雷德給我看他插在西服馬甲口袋裏一朵蔫了的小花,看上去是那麽款款情深。我笑話他,說那不是我扔的,是弗洛扔的。他頓時一臉厭惡,把花扔出窗外,一下子恢複了理智。我怕會跟這個小夥子惹上麻煩,起碼看起來有點跡象了。

德國拿騷的溫泉棒極了,巴登—巴登的溫泉也是。弗雷德在那邊的賭場輸了些錢,我說了他一頓。弗蘭克不在身邊的時候,他需要別人照顧。凱特有一次說起,她希望弗雷德早點結婚,我完全同意,結婚對他有好處。法蘭克福也是個好地方。我參觀了歌德的故居、席勒的塑像,還有德國雕塑家丹尼克爾著名的《騎豹的阿裏阿德涅》。那座雕塑美極了,但如果我對古希臘神話多點了解,欣賞起來會更好。我不好意思多問,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故事,要麽就是假裝知道。真希望喬能把故事原原本本講給我聽。我應該多讀點書的,因為我發現自己什麽也不知道,真是羞死人了。

接下來該說說正事了——它就是在這兒發生的。弗雷德剛走。他一直那麽體貼,又那麽快活,我們大家都喜歡他。在唱小夜曲的那天晚上之前,我都沒想過別的,隻把他看作旅伴。在那之後,我才開始意識到,那些月光下的漫步、陽台上的閑聊、每天的大冒險,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好玩。我沒有跟他打情罵俏,媽媽,真的。我記著您對我說的話,努力做到最好。別人要喜歡我,我也沒辦法。我又沒刻意讓他們喜歡我。如果我不喜歡他們,還會過意不去呢,雖然喬老說我沒心沒肺。我知道媽媽準會搖頭,姐姐們準會說:“噢,這個鑽到錢眼裏的小家夥!”但我已經想好了,要是弗雷德向我求婚,我會答應的,雖然我並沒有瘋狂地愛上他。我挺喜歡他,跟他在一起很開心。他年輕英俊,頭腦還行,特別有錢——比勞倫斯家還有錢。我覺得他的家人也不會反對。我會很幸福的,因為他們一家子都善良,有教養,慷慨大方,也喜歡我。我猜,作為雙胞胎裏的老大,弗雷德會繼承家裏的大宅子。那房子簡直太棒了!那是一棟獨立住宅,坐落在繁華的街道上,沒我們家以前的大房子那麽富麗堂皇,但舒適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裏麵全是實實在在的奢侈品,英國人就喜歡這樣的。我喜歡那棟房子,因為它貨真價實。我見過那些銀餐具、傳家寶、老仆人,還有鄉間別墅的照片,裏麵有大花園、大房子、漂亮的院落,還有高頭大馬。噢,如果能有這些,我這輩子就知足了。我寧可要這些,也不要什麽貴族頭銜。姑娘們爭得打破了頭,最後才發現全是虛名。我也許是鑽到錢眼裏了,但我討厭過窮日子,一分鍾也忍不下去了。我們姐妹幾個起碼得有一個嫁給有錢人。梅格沒有,喬不願意,貝絲現在還不行,那就讓我來吧,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我不會嫁給我討厭或者瞧不起的男人的,您大可以放心。雖然弗雷德不是我想象中的白馬王子,但也算挺不錯的。如果他真心喜歡我,讓我做我想做的事,總有一天我也會喜歡上他的。

上個星期,我腦子裏一直在想這件事,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弗雷德喜歡我。他什麽也沒說,但從一些小事能看得出。他從來不跟弗洛一起出去,不管是乘馬車、吃飯還是散步,總是陪在我旁邊,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還顯得含情脈脈的。要是別人敢跟我說話,他就衝那人皺眉頭。昨天吃晚飯的時候,有個奧地利軍官盯著我們看,然後跟朋友(一位風流倜儻的男爵)說了幾句德語,好像是什麽“美豔絕倫的金發女郎”。弗雷德凶得像頭獅子,狠狠地切著牛肉,害得肉都差點飛出去。他不是那種冷靜拘謹的英國人,脾氣還挺火暴的,因為他有蘇格蘭血統,這從他漂亮的藍眼睛就能看出來。

呃,昨天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們去參觀古堡。大家一起去的,除了弗雷德。他先去郵局取了留局待取的信,然後才過來跟我們會合。我們在遺跡裏走了個遍,參觀了存放大酒桶的酒窖,又逛了以前選帝侯為英國太太建的美麗花園,玩得可開心了。我最喜歡大陽台,因為從那兒看景色優美。其他人去古堡裏麵探險的時候,我就坐在陽台上,試著把牆上的灰色石獅頭畫下來,那個獅頭旁邊爬滿了深紅的五葉鐵線蓮。我感覺自己像處在浪漫故事裏——坐在那兒,看著內卡河穿過山穀奔湧向前,聽著奧地利樂隊在城堡下奏樂,像故事裏的女孩一樣等待戀人到來。我覺得會發生點什麽事,也為此做好了準備。我沒臉紅,也沒打顫,而是相當冷靜,隻是有點激動。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弗雷德的聲音。他匆匆穿過大拱門,跑過來找我。他看上去是那麽焦慮不安,我完全忘了自己的小心思,趕忙問他怎麽了。他說剛收到一封信,叫他趕緊回家,因為弗蘭克得了重病。他馬上就要坐夜班車回去了,剩下的時間隻夠跟我道別。我為他難過,也為自己失望,但隻持續了一小會兒,因為他握著我的手說:“我很快就回來,艾米,你不會忘了我吧?”這種口氣我是絕對不會聽錯的。

我沒做出承諾,隻是看著他,他似乎挺滿意。除了祝福和告別,沒時間做別的事了。一個小時不到,他就離開了。我們大家都很想他。我知道他想挑明了,但從他隱約透露的一些情況來看,他答應過爸爸暫時不提這種事,因為他是個衝動的小夥子,老先生怕他娶個外國姑娘回去。很快,我們就會在羅馬再見,要是到時候我還沒改變心意,隻要他問“你願意嗎”,我就會說“願意,謝謝”。

當然,這是個秘密,但我希望您知道這邊的情況。別擔心,別忘了,我是您“謹言慎行的艾米”,絕對不會做衝動的事。請多給我些忠告吧,我會盡量采納的。真希望能見到您,跟您好好聊聊。

媽咪,請愛我,信任我吧。

永遠屬於您的

艾米

於海德堡

[1]當時是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皇帝是拿破侖三世,皇後是歐仁妮·德·蒙蒂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