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森醫生第二天一早,就從德爾芙裏和貝塔趕著羊群向山上走去。路上,和藹的醫生幾次想跟放羊的男孩說說話,可不論他問什麽,貝塔都隻含糊地回答一兩句,就不再說話。
就這樣,兩個人一起來到爺爺小屋的門前。小海蒂正牽著爺爺的兩隻羊在那兒等著呢。
“一起走吧?”貝塔問。
“嗯,當然了。還有醫生呢!”
貝塔看了一眼醫生。這時,爺爺背著裝了麵包的袋子走出來了。他先和醫生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到貝塔那兒,把袋子交給他。袋子比平時重多了,因為裏麵放了一大塊新鮮的肉幹。貝塔接過袋子,立刻猜到了裏麵一定放了好多好吃的東西,不由偷偷樂了。
於是,他們開始出發了。小海蒂被羊群團團圍住了,羊兒們爭相推著,都想擠到小海蒂身邊,結果小海蒂被圍困在中間。好大一會兒,她終於站住了,假裝生氣地說:
“好了,都規規矩矩地往前跑!不許再來頂我撞我了!我今天要和醫生一起走。”
然後,小海蒂從羊群裏跑出來,和醫生並排走著。小海蒂一會兒說說這個,一會兒說說那個,說山羊和它們的怪脾氣,說山上的花兒、石頭和小鳥。貝塔則在旁邊一直瞥著醫生。說著說著他們就來到了牧場。
到了山頂,小海蒂馬上把醫生帶到她最喜歡的地方。每次到牧場,她都會坐在這裏欣賞周圍的景色。像往常一樣,小海蒂坐下來,醫生也在她旁邊坐下,沐浴在牧場上的陽光中。在這裏,可以看到金黃的陽光灑遍整個山頂的牧場,也灑向遠處的山穀。對麵高大的雪峰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灰色的岩石直衝向藍藍的天空。早晨的清風輕輕地吹過阿魯姆山頂,溫柔地撫摸五顏六色的花朵。花兒幸福地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天上,有隻老鷹在飛翔。
小海蒂左看看,右看看。藍色的天空,溫暖的陽光,矯健的老鷹——這一切真是美極了!這時,小海蒂想知道醫生是否也在欣賞眼前這迷人的景色,轉過頭看了看他。但醫生看起來好像心事很重,這時,他看見小海蒂扭過頭來,馬上說:
“不錯,小海蒂,這真是個美麗的地方,隻是,要是一個痛苦的人來到這兒,該怎樣欣賞呢?”
“在這兒,是不會有痛苦的,在富蘭克托才會有。”
克拉森醫生淺淺一笑,但這笑容很快便沒有了。過了一會兒,醫生又說:
“小海蒂,如果有人把痛苦從富蘭克托帶到這兒,你知道怎樣才能幫他嗎?”
“要是自己不清楚該怎麽做,那就把一切告訴上帝吧。”
“這是個好主意,可是,如果這些悲傷的事、難過的事都是上帝安排的,那對上帝該怎麽說呢?”
該怎麽辦呢?小海蒂拚命思索著。小海蒂相信無論發生的事多麽讓人悲傷,上帝都會給予幫助的,對於這個問題,她也沒別的好辦法,隻好從自己的經曆中來找答案。
“如果是那樣,就必須等待。”過了一會兒,小海蒂說,“上帝知道什麽對我們好,所以要相信以後會好起來的。現在要忍受著目前的悲傷啊,不要從上帝那兒逃開。隻要這麽做了,一切總會變好的。到了那時,就會明白,上帝原來想到了什麽對我們是真正有用的。我們剛開始時不懂這個,所以才一直會想那些悲傷的事,總以為永遠都會這樣悲傷的。”
“真是堅貞的信仰!小海蒂,但願你永遠都不要失去它。”醫生說。他默默地看著遠處高大的岩石和陽光下綠色的山穀,過了一會兒,又說:“小海蒂,可能這兒就坐著一個看不到周圍美景的人,這樣的人到了這兒,心裏還是難過,而且要比平時難過好幾倍,你能明白嗎?”
小海蒂這時原本快樂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了。她立刻想到了奶奶,奶奶不能再看到這燦爛的太陽,這山頂的美景了。一想到這些,小海蒂心裏就會很傷心。她不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小海蒂才非常認真地說:
“我明白。但是,傷心的時候,我就會唱唱奶奶的歌。那樣,心裏就會好受多了。”
“小海蒂,是什麽歌呢?”
“我就知道奶奶比較喜歡的那幾首,有歌唱太陽的,有歌唱美麗的庭院的,還有幾首長的,我總是把這些給奶奶念上三遍才行。”
“那給我唱唱,好不好?小海蒂,我也想聽聽呢。”
小海蒂合起雙手,思考了一會兒。
“奶奶說過,有一段讓她聽起來特別舒服,我就從那兒開始吧。”
醫生點了點頭。於是,小海蒂背誦起來:
把一切交付給上帝吧
賢明的上帝是世界之主
當我們感到無奈時
隻有上帝用無邊的力量
把我們從深重的苦難中拯救出來
在人生舞台上
我們時時得不到慰藉
自憐自歎
以為永遠無法超越痛苦和憂愁
以為被遺忘
被拋棄
以為上帝不會再回頭看我們
甚至會怨恨起上帝來
虔誠的心隻要永保忠誠
我們一定會得到拯救
在意想不到的時候
即使背負超載的負荷
也要一心堅忍
小海蒂突然停下不背了,因為她看到醫生用手捂著臉,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想醫生也許睡著了,還是等他醒來再背給他聽吧。但是,克拉森醫生並沒有睡著,他聽著聽著,不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的醫生,還是個小男孩。他經常站在媽媽椅子旁,媽媽則摟著他的脖子,唱歌給他聽。歌就是小海蒂剛才背誦的歌。從那時一直到現在,這麽多年中,醫生再沒有聽到過這首歌。今天聽了,就感到媽媽正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醫生用手蒙住臉,久久地坐在那兒,想著那些往事。當他拿開手,睜開眼睛時,看到小海蒂一臉關心地望著他。他拉起小海蒂的手說:
“小海蒂,這是多好的歌啊!”
那邊,貝塔現在已經忍無可忍了。小海蒂好久沒來牧場了,今天好不容易來了,卻帶來了一個什麽醫生,兩個人在一起說個沒完沒了,竟把自己晾在一邊!貝塔越想越著急,他於是偷偷繞到克拉森醫生的背後,舉起拳頭,張牙舞爪地揮舞著,以發泄自己內心的氣憤。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貝塔就衝著小海蒂和醫生大喊:
“吃飯了!吃飯了!”
小海蒂站起來,想去拿裝著吃的袋子,可醫生說不餓,喝杯奶就可以了,他想爬到阿魯姆山頂上看看。小海蒂也不覺得餓,她也打算喝杯奶,就陪醫生到山頂上去玩。
小海蒂於是跑到貝塔跟前,請他給醫生和自己分別擠一杯奶。貝塔一聽,吃驚地看著小海蒂,問:
“那麽,那袋子裏的東西誰吃?”
“你吃吧。但是,你要先擠兩杯奶,快點!”
貝塔聽完,馬上蹦蹦跳跳地去擠奶了,其實他早就琢磨那個袋子了,知道裏麵有不少好吃的東西。等小海蒂端著奶給醫生送去後,貝塔立刻打開袋子一看,裏麵竟然有一大塊肉幹。貝塔感覺自己是在做夢,又仔細看了看,這才相信是真的。這時,他忽然想到自己能吃到這麽好的東西是借了醫生的光,而自己剛才卻在他背後揮舞拳頭。貝塔認為那麽做,實在沒有資格接受這麽好的禮物,覺得非常後悔。於是他跑到那會兒站過的地方,伸出雙手,舉得高高的,表明他收回剛才的拳頭,什麽都沒發生過。貝塔就這副姿勢站著,直到覺得可以心安理得了,才大步跑著回到袋子旁,開始津津有味地享用這份豐盛的午餐了。
克拉森醫生和小海蒂喝完了奶,一邊說著話,一邊向山頂走去。他們爬到山頂,過了一會兒,醫生就說他該下山了,讓小海蒂去找貝塔和羊群。可小海蒂不願留下醫生孤孤單單一個人,堅持要陪他下山。於是,小海蒂就和醫生手拉著手向山下走去。
到了該分手下山的地方了,醫生不讓小海蒂再送了,於是倆人就在這裏告了別。醫生時不時地回頭看,小海蒂站在那兒不停地招手。醫生看著小海蒂,想起了以前自己出門時,女兒也總是這樣送他……
這裏幾乎每天都是好天氣,醫生也每天上山散步,爺爺偶爾也會陪著醫生去山上走走。爺爺熟知阿魯姆山上所有草的名字和功效,而且,爺爺不論走到哪裏,都能發現好多珍稀的東西來,然後一一向醫生介紹,醫生聽著,既高興又驚奇。而且,爺爺也熟悉山上的所有動物,無論在石洞裏、土洞裏,還是在高高的樹枝上,爺爺總能說出那裏有什麽動物,它們長得怎麽樣,有什麽樣的生活習性。醫生聽著聽著,簡直入迷了。
不過,大部分時間,醫生還是和小海蒂一起散步。他們倆經常坐在第一次坐過的那個地方,小海蒂唱幾首他喜歡的歌給他聽,把自己知道的有趣的事講給他聽。
時間不知不覺過得很快。一天早上,醫生來到爺爺的小屋,臉上沒有往日愉快的笑容,原來,他是來告別的。盡管他不想離開這裏,甚至想在這裏定居,但是現在他必須回富蘭克托了。
阿魯姆大叔聽了很遺憾,因為這些天來他和醫生相處得很愉快,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好朋友。小海蒂看起來更是難過,緊緊地拉著醫生的手,懇求他再多住幾天。醫生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醫生向爺爺告別完後,問小海蒂願不願意送他下山。於是,小海蒂使勁拉著醫生的手,向山下走去。過了一會兒,醫生說:
“就到這兒。回去吧,小海蒂,再見。如果你能永遠待在我身邊,那該多好!”
“醫生,那你就住在這裏吧!”
“嗯,我也這麽想啊,可是……好了,再見,小海蒂。”
醫生親切地和小海蒂握了握手,感覺眼淚就要流出來了,於是猛地一轉身,快步向山下走去。小海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想著醫生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著就向醫生追去了,一邊大聲喊著:
“醫生!”
醫生停住了,回過頭來。小海蒂跑到他麵前,滿臉的淚花,喊道:
“醫生,我決定和您去富蘭克托,我要待在您身邊陪著您。”
“不,小海蒂。這裏多好啊!你就待在這裏吧。再說爺爺也在這兒。不過,小海蒂,如果我生病了,你會來富蘭克托看我嗎?”
“會的,我會馬上就去的,我愛醫生就像我愛爺爺一樣。”
於是,醫生又握了握小海蒂的手,然後匆匆走下山去。小海蒂站在那兒,望著越來越遠的醫生,一直揮著手,直到醫生變成一個小黑點兒。
醫生最後望了一眼還在揮手的小海蒂和陽光下的阿魯姆,自言自語地說: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滋養人的身心,讓人覺得生活處處充滿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