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上學那年九歲。

在今天看來,九歲的孩子應當是小學三四年級的學生了,九歲開始上小學一年級,算是大齡學童了。其實在那個年代,九歲上學還不算晚,特別是女孩子,許多人家是不讓女孩子上學的。蕭紅的媽媽薑玉蘭對於讓女兒上學這件事積極性就不高,一直拖到她去世,也沒能送女兒走進學堂,她大概覺得女孩子上學也沒有什麽用,另外蕭紅這樣的小女孩,整天上樹爬牆的,送她進了學堂也不一定是讀書的材料。

媽媽去世後,爸爸對這個不著調的女兒不知道該怎麽管理,特別是續娶回個年輕的夫人,女兒整天在家裏晃**,讓新夫人很為難,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恰好1920年呼蘭小鎮首開小學女生部,也就是呼蘭縣立第二小學女生部,爸爸把蕭紅送進學校上學,蕭紅成為小學女生部的第一期學生。

按照蕭紅在《呼蘭河傳》裏寫的,東二道街上兩家小學學堂,南頭一個北頭一個,一個在龍王廟裏,一個在祖師廟裏。龍王廟裏的那個經常學學養蠶什麽的,祖師廟裏的那個小學還有高級班,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學。蕭紅剛上學的時候進的是設在龍王廟院內的龍王廟小學,就是那個經常學養蠶的呼蘭縣乙種農業學校女生班,這所學校離他們家很近,隻有百步之遙,她三兩分鍾就能步行到學校。

這個頑皮的女孩子念書格外聰明,學習成績一直在班級名列前茅,爸爸長籲一口氣,好在這個孩子學習上還算是讓人省心,如果她三天兩天的逃課,不就麻煩了。

蕭紅本來在大家眼裏不是乖巧的好孩子,她上學後,大家突然發現,這調皮的孩子竟是個會讀書的好學生,於是周圍的人對她開始另眼相看。本來並不是很喜歡她的伯父也會偶爾教教她語文,給她講故事,或者買些兒童讀物。

縣立第二小學雖然有女生部,在呼蘭縣並不是最好的小學,她上到小學四年級,爺爺堅決要求在縣教育部門工作的兒子給孫女轉學,轉到教學質量更好一些的縣立第一初高兩級小學上學,這所學校建於清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1906年,在縣裏算是重點小學。後來,這所學校因為出了蕭紅這樣的優秀學生,就改名叫哈爾濱市呼蘭區蕭紅小學,現在的蕭紅小學就是當年的縣立第一初高兩級小學。

蕭紅的學習從來不用人督促,事實上,也沒人督促她,她的所有功課中,成績最好的是作文,所以說蕭紅成為女作家不是偶然的。

上學之後,她的天地比過去寬多了,過去她眼裏最寬闊的天地就是爺爺的後花園,現在她可以走出自己的家,行走在上學的路上,路上不但可以經過那個熱鬧不斷的大泥坑子,還可以經過幾家碾磨房、豆腐店、紮彩鋪、“李永春”藥鋪和染布匹的染缸房。一路上有看不完的風景,經常能撞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讓她的業餘生活多了些八卦色彩。

她其實是個喜歡聽坊間八卦的小孩子,有時候甚至讓自己參與到一些八卦當中去,這些八卦為她後來的小說創作提供了豐富素材。

蕭紅這個呼蘭縣城的大家小姐常常顯得很另類,童年時代的另類是因為年幼不諳世事,少女時代的另類則是她有意而為之。

上學後,她接受了一些新思潮新觀念,開始用另外一種眼光打量眼前的世界。

她覺得人是殘酷的東西,爸爸就是這方麵的典型代表,他對自己永遠是冷酷的,從來不給一個好臉子,即使女兒考了個好成績,從他臉上也讀不出一點欣慰和快樂來,蕭紅曾一度懷疑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懷疑自己的身世血統。她發現,這個冷酷的男人不但對自己的女兒冷冰冰的,對家裏的仆人也格外冷酷。如果爸爸是個窮人,待人冷一些沒人追究,頂多會讓人認為這人窮得心理不正常了,但是,作為富人,對家裏的下人過於冷酷,在過去的那些歲月,上綱上線地說,就有惡霸地主的嫌疑了。

蕭紅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地和家裏打工的下人站在一邊,這在富家小姐來說是很另類的。

有二伯是蕭紅家的長工,這個長工是他們老張家的本族同宗,過去也曾是很富有的地主,因為不會理家,家道敗落下來,淪落到給人扛長活混飯吃的地步。這個有二伯叫什麽名字蕭紅從來沒細究過,因為從小就叫他有二伯,這個稱謂也就成了他的名字。有二伯並不是個優秀員工,蕭紅的爺爺和爸爸之所以收留他,說穿了還是可憐這個落魄的本家,與其讓他在別人家受氣,還不如在自家幹些力所能及的活計。他三十年前就來到蕭紅家打工,那時候還是三十多歲的青壯年勞力,一竿子插下去,在這個地方一幹就是三十多年,蕭紅記事的時候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成了名副其實的長工。

因為沾親帶故,有二伯在張家打工的心理就和別的打工者有些不一樣,在別的打工者麵前,他感覺自己是半個主子。家裏的其他仆人也這麽認為,老廚子叫他有二爺,佃戶們叫他有二東家,趕上嘴甜會說話的還有可能叫他二掌櫃的,那個時候,他在一片虛假繁榮麵前,恍然覺得自己應該比他們的地位要高一些。但是在張家老板那裏,他又是實實在在的打工者,是真正的仆人,那身裝扮也是實打實的仆人打扮,頭上戴的是沒有邊沿的草帽,身上穿的是老東家前清時代穿過的壓箱底的舊衣服,他在這個大院裏居無定所,哪個工種需要,他就搬家到幹活的那個地方去。所以,他的心理經常是扭曲的,性格就有些古怪。這種不是主,不是客,不是仆的心理,和蕭紅得不到家庭溫暖的落寞心理很契合,所以,蕭紅和有二伯之類的仆人們走得很近,彼此感覺心理上有相通之處。

蕭紅在家裏感覺自己得不到溫暖的時候,采取的措施是鬧,通過她頑謔的鬧引起大家關注,有二伯則是罵,有東西,你若不給他吃,他就罵,罵糊塗街,罵的結果是東西給他送過來了,他卻不吃,告訴人家他不吃這個,拿去吧。

有二伯還有一個比蕭紅高明的招數,就是假裝自殺,蕭紅的爸爸,也就是有二伯的堂弟,偶爾會把這個堂哥暴打一頓,有二伯就會假裝尋死覓活地玩驚心動魄的上吊、跳井等把戲,這些招數蕭紅學不來。

蕭紅、有二伯兩個極力想證實自己有存在感的一老一小,有時候會齊心合力鬧出一點動靜,比如他們不約而同到後園的儲藏室偷東西,有二伯偷銅酒壺,偷米,偷各種能變賣出錢來的東西,蕭紅則偷黑棗之類的小吃和能拿著玩的玩具,這一老一小兩個家賊,常常把家裏的氣氛搞得很緊張。

蕭紅還和周邊的一些小人物走得很近,像小團圓媳婦、住在磨房裏的馮歪嘴子、王大姑娘等。這些都是比有二伯還低一個層次的下人,大概隻有和他們在一起,她才能感覺的自己的優越感。蕭紅和草根兒們的這些親近,很讓家裏人反感和鄙視,他們可以自己不重視這個孩子,甚至可以欺負她,但是她不可以自己輕視自己,不可以把自己混同於下等人,用爺爺的話說:“有錢的孩子是不受什麽氣的。”你可以當另類小姐,但是不可以另類到草根堆兒裏去。

和草根們走得很近,使蕭紅真真切切了解了最底層的生活,她知道他們為什麽對生和死那樣的麻木、冷漠,他們的意識中,人活著是為了吃飯穿衣,人死了就什麽都完了,所以,雖然活得很艱難,但他們頑強地和命運抗爭。

蕭紅從他們身上學會了不服輸的個性。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不再是那個在爺爺的後花園滿世界亂跑的瘋丫頭了,她開始有自己的思想了。那個時代,最新潮最流行最前衛的熱血青年是反封建,蕭紅的爸爸雖然不是思想前衛的人,對反封建還是很支持的,比如當年呼蘭縣城建立縣立第二小學女生部,他就是極力促成這件事的主謀和策劃,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他並不是老古董,他一直是力主讓女兒上學接受新式教育的。隻是沒想到,女兒一步就由一個瘋玩瘋鬧的小孩子,跨越到了激進青年的行列。

蕭紅的激進帶著青春期的衝動和亢奮。那時候,前衛的女孩子都流行剪短發,在學校裏,她第一個剪掉辮子梳起短發。別的女學生在家裏可能還有媽媽管著,不敢隨意把辮子剪掉,她不怕,親媽已經死了,後媽根本不會管她留什麽樣的發型,她就成為學校裏最早剪短發的女孩子。

1925年,在南方的大城市上海,爆發了“五卅慘案”。這個事件發生後,罷工、罷課、罷市的反帝熱潮也波及呼蘭這個遙遠的東北邊陲小鎮,這裏的學校也舉行學生運動,僅有的幾所學校的學生們都走上街頭,上街遊行、示威,聲援遠方的上海工人和學生的愛國鬥爭。雖然從聲勢上和大城市的學生運動根本無法相比,但是,青年學生的熱情同樣高漲,年輕的心都是一樣火熱。

呼蘭縣成立了“縣滬難後援會”這樣一個組織,就是專門聲援上海的“五卅慘案”的。

那時正趕上1925年的暑假。七月,所有的學校都放假了,學生的愛國熱情沒有因為放假而降溫,呼蘭第一中學牽頭的中學生聯合會開始舉辦募捐活動,各中小學都參與進來。這件事成了蕭紅十五歲那年的暑假的主要活動內容,在舉辦活動的近一個月時間裏,她是積極的參與者,她除了在街上遊行打著小彩旗喊喊口號之外,還參與了聲援“五卅慘案”的募捐活動中去。

那時候,在街頭搞募捐比現在的難度大多了,倒不是百姓的文明素質太差,主要是民眾不了解“五卅慘案”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反帝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窮人捐不起,富人不想捐,在縣城的街頭站一天,也收不到多少捐款。

有學生就提議,不然就到有權有錢的人家家裏上門募捐吧。

呼蘭縣城有錢有權的人家基本上都集中在縣城的東南角,號稱全縣有錢有勢的“八大家”,都是縣裏的黨政軍首腦人物,比如縣長高乃濟、南大營駐軍馮司令、省議員大地主王百川等一些權貴。這些人家的門可不是好進的,一般小家小戶的孩子連他們的門口都沒敢靠近過,讓同學們到這些人家裏去募捐,誰都有畏難情緒,大家都向後退縮,沒有人主動請纓自己去試試看。

隻有蕭紅主動說:“我去試試看,有誰願意和我做伴嗎?”

大家怯怯地互相觀望,有個名叫傅秀蘭的女生平時很文靜的,這會兒卻突然變得比別人勇敢了一些,低聲說:“張乃瑩,若不,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女孩子平時不是一類性格的,不過倒可以互補。

蕭紅帶著傅秀蘭奔向縣城的東南角。那時候的呼蘭縣城並不大,走著,很快也就到了。在縣長高乃濟家門口還沒進門,就被看門的轟出來,南大營駐軍馮司令家有衛兵持槍站崗,都沒能靠近,更不用說勸捐了。

省議員大地主王百川家本來也不是很容易能進去的,正好趕上這家的太太或者是姨太太逛街剛回家,在門口遇上了蕭紅她們兩個。她們也搞不清這個穿著時尚高級旗袍的女子是大老婆還是小老婆,反正是這家的女人,於是便開始照本宣科地對那個穿金戴金的女子進行宣講和勸捐,大道理還沒來得及講,那個女子就聽煩了,說自己沒錢去搞什麽募捐。

蕭紅的嘴從小就得理不饒人,這一次充分發揮了她伶牙俐齒的作用,她吧嗒吧嗒一通說,說得那女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茬了,心說,這是誰家的厲害丫頭啊,小嘴兒真厲害,什麽民族大義啊,反帝愛國啊,全是新名詞。算了,快給她們塊兒八毛的把她們打發走得了,於是,丟給她們一元錢,才算是把兩個小姑娘打發走了。

這次募捐雖然收獲不大,隻募來一元錢,但總還是有些成效的。這一元錢鼓勵了同學們的意誌,看到沒,隻要堅持,一元錢一元錢的勸捐,積少成多,最終也會募到一些的。

募捐的形式豐富多彩才能更加有效,學生聯合會決定在呼蘭西崗公園搞一次義演,利用這種形式在街頭搞社會募捐。義演的節目都是學生們自編自演的,其中有一個街頭劇叫做《傲霜枝》,是一出反封建的小話劇。女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演戲,許多小女生都覺得抹不開麵子,蕭紅不在乎,她從小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主動報名參加學校的劇社,在《傲霜枝》這個劇裏麵,蕭紅演一個抗拒包辦婚姻的小姑娘。

第一次演戲,蕭紅演得很蹩腳,平日裏心理素質非常好,演起戲來卻沒什麽自信,心慌得厲害,還差點忘了台詞。不過觀眾很配合,他們說張家大院的大小姐張乃瑩演得不錯,有一些人還慷慨了一次,主動捐了一些錢。

爸爸張廷舉那時候應當已經是呼蘭縣某所學校的校長或者教育局長了,對女兒的做法他應當支持才是。他表麵上確實沒有反對,但還是覺得這個女兒太另類了,早晚會給自己惹事,於是就想,讓她讀點書之後,盡快嫁出去就是了。所以,張廷舉打算等她初小學業完成後,就給她找個門當戶對的婆家完婚。

這件事是爸爸張廷舉一廂情願的,蕭紅根本就沒答應。

等到蕭紅初小畢業,家裏向她提起不再上中學的事,一場無法避免的家庭衝突發生了,蕭紅和爸爸以及後媽撕破了臉皮大鬧一場,這是她出生以來和爸爸進行的最正麵的一場家庭戰爭,這一次,她真正讓爸爸見識了這個小丫頭片子的厲害,最終爭取到了到哈爾濱上中學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