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翰章,尋找著那扇隱形之門。
過往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隻能當作是哪裏出了差錯,總認為,自己應該屬於另外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世界才對。不管情況變得多麽絕望,阿章都能忍受。總是以冷靜的態度環顧周遭,決不陷入自暴自棄,拚命努力想改善狀況,哪怕僅有絲毫進展也不放棄。隻不過,最後的結果,卻體認到現實不容分辨,自己和向往的那個世界,之間其實隔著一道看似透明、實則牢固的牆。
但是,非得試圖突破不可。
這就是阿章心中的結論。就算在牆的這一側爬行上百年,結局也是哪裏都去不了。既然如此,就應該打破圍牆,開辟出一片天地,或是找到僅有少數人知道的隱形之門,開啟這扇門超脫到另一個世界。
若是不這麽做的話,自己這一生,就隻能永遠在虛無縹緲中盲目擺**了。
為了找尋隱形之門,阿章心裏早已有了準備,即使不擇手段,或者冒任何風險也要達成。
自認為具備不畏困難的韌性,以及策劃、執行能力。隻要能進入另一個世界,他有自信能攀登上社會階梯的高峰。
在人生的起跑點絆倒,並不是自己的責任。失敗的原因,其實早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決定。雖說父母無法選擇子女,但更悲哀的是,子女也不能選擇父母。
父親文光澤,是一個生來就被眾人利用的人,要是他還活著,今年應該是五十六歲了吧,不過,現在的他、很可能被埋在深山裏,成為土壤細菌的培養器,或是身上綁著重物被丟進海裏,當作蝦蟹和海星的宴會場所吧。
後來回憶起父親的時候,阿章的內心已經激不起任何情感了。
父親幾乎可說是毫無智慧和意誌的人,滿腦子想的隻有眼前微不足道的歡樂。甚至連今天的行為將會導致明日什麽樣的結果,他都無法想象。像這種個性的人,即使身為世家子弟、繼承大筆的遺產,也無法挽救他的弱點。尤其祖父慶春又是個著名的老狐狸,在祖父過世後,那些聞到銅臭氣的掠食者便成群結隊而來,想想也理所當然。
文家的資產在光澤繼承時包括房屋、小片山林、田地、古董、有價證券等,總計應該在三億元以上吧。然而,在不到一年之內,這些全都被吃幹抹淨,剩下的隻有龐大的債務。
當時的阿章還是個高中生,之所以會知道那些掠食者侵略文家的財產的手法,是因為讀過父親的日記。
最早出現的,是一群自稱資產運用顧問,好像是商品期貨公司的人。
幾名身著銀行員製式深色西裝的男人,以進行投資相關問卷調查的名義登堂入室,之後便一股腦地拍馬屁、逢迎獻媚來拉攏光澤。一輩子從來沒有受過讚美的光澤,想必當時內心的喜悅更甚春天飛舞的雲雀。
據說那些顧問們帶來的大吟釀猛灌光澤,一麵又從手提箱裏拿出影印的資料。資料上滿是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恐怕光澤看懂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一吧。但是,在眾人一致不住地誇讚光澤的理解力與洞察力之下,也很難坦白說出根本不懂,最後隻好裝出一副完全了解的模樣。說不定他到最後也陷入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其實也很懂呢。
這些男子離去後,隻留下醉得一臉像熟柿子般紅通通、不住喘息的光澤,以及期貨交易的合約書副本。投資的品項是白金族的稀有金屬,鈀和銠。話說回來,就算是當時眾人推薦的是‘奧特曼’裏的宇宙元素以及那個讓“超人”頭暈目眩的氪石,對光澤而言,大概也沒什麽分別吧。
之後,光澤和妻子免不了又是一場家常便飯的爭吵。妻子責怪這麽巨額的投資居然沒先找自己商量,光澤則破口大罵說“這是男人的事!”,想想光澤能肆無忌憚的對象,自始至終,也隻有妻子和幼年的阿章兩個人罷了。
結果,妻子在光澤答應買件新衣服的條件下停戰收兵。
結果,這場投資相當成功。
占全世界產鈀量百分之七十的俄羅斯,每每在幾乎無法預測的時機下,開放或者緊縮供給,這麽一來,整個世界的期貨市場也隨之震**。在光澤開始投資初期,鈀金屬長期之下慢慢攀高,加上耳語不斷傳說俄羅斯供給不穩定,市場攀升的結果,使得期貨有相當懸殊的價差。
接下來,文光澤短暫的黃金歲月就此揭開序幕。那些西裝打扮的男人們開始每天登門拜訪文家,麵對光澤的大舉獲利佩服不已,又對他的英明睿智讚口不絕。漸漸地,五光十色的喧鬧酒宴一場接著一場,喝得滿臉通紅的光澤,沉醉在身為大金主的氣氛中,大把大把灑著小費。每每持續到三更半夜的飲酒作樂,完全吞噬了真正的光澤。
草食動物在非洲草原上瀕臨死亡時,首先,具備望遠鏡一般超強視力的鷹和禿鷲會盤旋而下。接著,豺狼見狀急奔而來,最後,便是伴隨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聚集而來的土狼。
光澤雖然在投資這件事上一帆風順,但其實他本身的判斷力形同腦死,很快地,左鄰右舍似乎都摸清這樣的內情。於是,不管是這房親戚或是臨近的陌生人,全部接踵而來出現在其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宴會上。
阿章隻有那麽一次,看到光澤被眾人拱得高高在上,坐在堆得老高的坐墊上,挺著消瘦單薄的肩膀,紅彤彤的眼眶越來越像峨眉山的猴子,仿佛獄中老大居高臨下睥睨眾人的模樣,真是怪異到極點,況且,有時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倒時,更讓人不禁懷疑是否他在演出爆笑劇,看著光澤手忙腳亂地掙紮,所有人一擁而上攙扶,接著又馬上堆起坐墊小山,請他上座。
在酒精的威力下,光澤就像個受過多次頭部重擊的拳擊手般頭暈眼花,而對輪流拿著酒壺斟酒的眾親好友們有求必應,就是這麽當了貸款的保證人。
接下來,終於輪到壓軸的土狼出場。對慷慨大方、持續不斷簽訂保證契約的光澤,為了‘聊表敬意’,金融業者也紛紛開始登門拜訪。
劉海龍,胖壯結實的體型身著雙層西裝,濃密的粗硬發質用發膠整個往後梳起固定。白皙的圓臉堆滿笑容時,還一臉相聲藝人的和藹可親。不過,在他那雙大眼睛裏,欲隱藏著誰都沒看過、猛禽一般的銳利目光。
相對照之下,王英傑則是長形臉,膚色曬得呈紫黑色,細細的眼睛像是用小刀刻出來,完全看不出帶有任何情感,真讓人聯想到黑色的兵馬俑。
兩頭土狼靜靜地坐著,耐心等待一舉咬住獵物咽喉的機會。他們並沒有等上太久。
光澤一生曆史性的菜鳥運,就在因起疑而改變方針之後出了差錯。由於過去三年以來,鈀金屬價格一路上揚,似乎連商品期貨公司的人,也判斷行情應該已經接近最高點。
光澤也在估算上的利益越來越多之後,開始感到不安,就他的認知而言,市場行情就像是賭色子的奇偶數,在連續出現偶數之後,不免會想到賭賭下次出奇數,這就是人之常情。
雙方的判斷達成共識後,光澤將手上的期貨做了一番結算,那些當初不過像是空中畫餅的金額,這下全都實實在在匯到賬戶裏,不過幾個星期的時間,就賺得比自己父親一生累計的財產還多。
之後,在阿章的記憶中,還清晰地記得光澤專注地凝視著茶幾上一小堆類似玻璃球的東西。那一顆顆玻璃球,每顆都散發出異樣的強烈光芒。
阿章不由自主伸手去,欲被父親狠狠打了一下。
“蠢蛋!不準**!這些全是鑽石呢!”
他說完笑得合不攏嘴,還說“光是這些就值不少錢哩,總有一天,這些全會變成你的”。阿章心裏隻想著,一般人在說人不識貨時,會用給貓金幣或是給豬珍珠來形容,那麽,有沒有給猴子的說法呢?
這就是光澤一輩子最初、也是最後的得意巔峰。
他對那些為自己贏得大筆財富的商品期貨公司的員工,自然也產生了絕對的信任,光澤按照他們的指示,這次換成操作賣出鈀金屬期貨。而且,這次交易的金額比上次買進時多了一位數。
但是,事實不如預測,鈀金價格居然無窮無盡地持續上揚。
那些顧問們匆匆忙忙地跑到椎名家,說明要是不繳交追加保證金,無法結算的話,將會造成巨大的損失。眼見這番話將光澤嚇得臉色蒼白,他們又一改態度,柔聲安慰:沒什麽大不了,隻要再忍耐一陣子就行了,整個市場一定會翻轉的。從整個世界來看,鈀金的需求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增加這麽多,請看看這個圖表吧。回顧曆史,鈀金和白金的價格幾乎出現連動狀態,但從1997年鈀金急漲之後,兩者的差距幅度越來越大。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出現整理的局麵,鈀金一定會下跌的。這麽一來,就是我們的天下了!到時候,就能賺到現在虧損的十倍金額。在這緊要關頭,請您一定要保持信心,交給我們吧。想想之前,不是還大賺了一票嗎?如果您在這時候收手的話,就隻能認賠啊,一跨過這個難關,勝利就是我們的,況且,今時不同往日,這次可是一本萬利啊,白花花的銀子不久後全會自動送到您眼前的。
光澤搜盡了手頭上的現金之外,還處理掉相當多的有價證券,支付了追加保證金。
接下來,不到一個禮拜的時候,他們又再度出現,說詞也和上次一模一樣,光澤賣掉剩下的股票,卻怎麽也不夠。雖然也想過以不動產作為擔保向銀行貨款,但一時間遠水畢竟救不了近火。
就在此時,終於輪到一直在最後方的地下錢莊出場。劉海龍提著名牌ZEROHALLIBURTON手提箱,裏麵塞滿一疊疊鈔票,來到文家。在商品期貨公司的員工以及劉海龍一幫人的猛烈夾攻之下,光澤終於在借據上簽名蓋章。當時的地下錢莊若是利息為十五(十天百分之五十)及十七(十天百分之七十)兩種的話,還不算是超暴利,算是法定利息三倍左右的‘良心業者’。
但是,接下來等在後麵的,不過是一段急轉直下的過程而已。鈀金的價格始終沒有停止上揚,追加保證金之後還是追加保證金,債台也越築越高,幻滅的腳步已經逼近了。
整件事情到了最後,以光澤以及地下錢莊業者本身,甚至連期貨公司員工都意想不到的形式畫下了句點。
國內的期貨市場因為鈀金連續八支漲停板的記錄,決定進行實質的“強製解約”。這個措施是因為怕長期放任下去,會使賣方的投機客破產,到時可能會接連出現自殺潮,因此強製要求買賣雙方結算。
這情況仿佛是在陡坡上急速滾落的途中,挖一個深坑開著大洞等著。事實上,所謂強製解約的措施,在國際上除非是戰爭非常時期,否則也從沒有看過這樣的例子,加上隻有提早掌握到的訊息操作買進的大公司,才能保證在零風險之下賺錢,這些都引起各界諸多批評。
但不可否認的是,對光澤而言,這卻讓他勉強逃過破產的命運。光澤即使知道損失慘重,卻也無法做出壯士斷腕的決定吧,況且,就算押上文家的所有財產,恐怕也不可能撐到隔年市場實際反轉的時候。
光澤含淚賣掉幾乎所有的不動產,進行期貨的結算,接著,本打算一並還清向劉海龍借來的高利息債務,但一群土狼卻巧妙地合演一出戲來讓光澤打消念頭。說什麽要是手頭上沒現金的話,接下來的生活費要怎麽辦之類的,表麵上為光澤著想,實際上則是為了個人利益。還火上澆油地說要是沒錢,就沒了麵子,為了再當個男子漢,也需要一筆‘決勝基金’。最後,還提出比上次貸款時優惠許多的條件作為交換,就這麽滿口花言巧語,逼得光澤改變了心意。
結果光澤隻還了一半的債務,剩下的換成向王英傑借貸,而年利率則僅僅不到百分之十、條件相當優惠。
這麽一來,文家留下的財產,隻剩房屋和倉庫裏的古董字畫。後者包括了名畫家的畫軸、落款的寶刀、手工陶罐等,但是這些也成了險惡的詐騙目標。
在行情急劇上揚,光澤幾乎被逼到精神崩潰之際,不知打從哪裏聽到風聲之後,有個身著道士裝的人登門造訪,大談目前的困境是因為祖先的惡行,才會導致這樣的後果。若想要阻止這股牽引文家進入地獄的洪流,讓整個局勢好轉,隻能在牆壁旁擺飾具有超能力的壺罐。此外,如果目前手邊沒有足夠的現金,那麽,就算是好人做到底,也可以拿倉庫裏的那些古董玩意,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換。
時逢低潮、意誌脆弱的光澤,抓到一根稻草也認為可以當作依靠,幾乎就要同意這個提議。不料,緊急之下聞風而來的劉海龍一行人,欲將全身白衣的道士塞進賓士轎車的後方行車廂,最後不知被帶往何處。
失去大部分財產之後,光澤開始過起失意的日子。此時,劉海龍一行人帶來了極為機密的訊息。聽說有個知名投機商最近相中一家中型食品公司,正在策劃一場絕無僅有的交易戰。隻要搭上順風車,也就是說,跟著買的話,最少也能保證賺個三倍。聽來相當誘人。
不過對投機市場滿懷恐懼的光澤,就像是飽受雲霄飛車之苦的猴子一樣,就算是條件再優渥,也絲毫打動不了他的心。結果,接下來就以散心為名目,帶著光澤出門。
父子倆坐賓士轎車,最後居然來到一間位於住商混合大樓裏的咖啡廳。在燈光昏暗、壁紙斑駁的店裏麵,桌上所有的遊戲機都是複古遊戲,令人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懷舊氣息。在年輕時曾有一段時間,光澤也廢寢忘食打電玩的記憶,此刻在腦中蘇醒了過來。可是,那家咖啡廳內旋轉的不隻是懷舊的射擊遊戲,有的機器裏麵所顯示的,是五張撲克牌的圖案,看來應該是撲克牌遊戲機。一看機器旁邊,不是平常的百元硬幣投幣機孔,而是紙幣的插入口。環顧四周,幾名顧客都是專心一致沉醉在遊戲中。
一開始發的牌裏有一對老K,不抱任何期望之下,換了三張牌。結果居然幸運到令人不敢置信。換得了一張老K、還有兩張皮蛋。
老K葫蘆,這樣的一副好牌,絕不可能輸的。結果機器開出來的牌,隻不過一對6而已,不出所料,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隻要贏了一次,接下來就算是輸掉也不過是打回原形罷了。這次先拿到三條A,雖然不像剛剛那麽有自信,不過還是豪氣地賭贏了。第三回合,拿到紅心四張、黑桃一張。毫不猶豫地丟掉黑桃之後,心髒砰砰跳個不停。結果,換到的牌竟然是一張紅桃A。
趁勢追擊,接下來挑戰雙倍加成遊戲。要是能猜到接下來所發的牌是在7之上還是之下的話,點數就能加倍。光澤沒有多加思考,直接就想選擇“上”,不過就在一瞬間有些猶豫。突然想起,剛才在路上從車窗看到“下出當鋪”的招聘。應該要押“下”“出”啊!仿佛天啟般的靈光一現,不知不覺改變了最初的信念。結果,畫麵上開出的牌,果然印證了光澤的判斷正確無誤,出現的是4。
忘卻許久的勝利感覺,讓全身的血液沸騰滾燙起來。光澤拋開周遭的一切,渾然忘我,沉醉在撲克牌中,那天手氣是出奇的好,就連心中認為不可能出現的絕對好牌,也全部命中,連戰連勝,當天回家的時候,居然贏了將近十萬塊。
阿章是隔了將近一個月回家之後,讀完光澤詳細記錄的日記,才知道整個受騙上當的過程。
早在離家之前,就知道似乎事有蹊蹺。隻是做夢也沒想到,整個毀滅的過程竟然如此快速。
但是,回到家裏這,文家實際上已經破產,進入‘私人債務清償協議’的階段。搬家公司的工人將昂貴的家具、日常用品搬走,一名兩頰凹陷、一臉凶相的男人,還大聲怒斥著小心搬運、不準撞傷家具。
光澤和妻子都已不見蹤影。阿章進入家中整個繞過一圈,到處被翻得亂七八糟,值錢的東西全被搜刮一空。在父親房間的地板上,有幾個被丟棄的抽屜,而書桌卻早已不知去向。
阿章在淩亂的紙堆中,發現了光澤的日記。在日記上詳細記下了自己對撲克牌遊戲越陷越深,之後連連輸錢,導致債務越滾越大的過程。
就在債務金額超過警戒線的幾天之後,所有請光澤擔保人的債務人全都銷聲匿跡,接下來對方便展開了嚴苛的討債行動。日記中斷的時間是兩天之前,並在最後一頁,寫著給阿章的留言。
“你老爸已經無力償債,隻能一走了之。”
不知所措的阿章抬起頭來,發現劉海龍正站在自己麵前,看來他進來時沒發現一丁點腳步聲。他身著西裝,從袖口露出金手鏈和勞力士名表。
“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嗎?”
阿章搖搖頭。
“少裝傻,應該多多少少知道才對吧?我看他們大概被逼得很緊,說不定還可能自殺,這樣我們也有責任耶,得在他們想不開之前找到人才行,怎麽樣?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哼!你這小鬼!”
地下錢莊從業者立刻焦急起來,露出黑道的真麵目。
“你想隱瞞也沒用哦,你老爸不在的話,所有的債務幹脆都讓你背好了!”
他拿出純金打火機點了根煙,還把煙灰彈落在榻榻米上。
“你老媽也匆匆忙忙離婚,逃回娘家了。哼,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跑掉的話,未免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之中更添幾分犀利,緊盯著阿章。
“你要我說幾遍才懂啊?到底有沒有聽說,你老爸要躲到哪裏去?你知道吧?”
“我什麽也沒聽說。”
“怎麽可能?”
“我才剛回到家而已。”
劉海龍眯著眼,吐出一口煙。
“說的也是,有一陣子沒看到你了,跑去哪裏啊?”
“補習班。”
“原來如此,這麽大熱天的,真是辛苦啊。既然這樣,就得請你放棄繼續升學啦。”
劉海龍笑得合不攏嘴。
“嗯,這裏已經不是你的家了,不過呢,暫時就讓你免費待在這裏吧。好好的看著,別讓莫名其妙的流浪漢跑進來啊。”
劉海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老爸欠下的錢可不是小數目,老子欠錢,兒子還債,這是天經地義。你可別動什麽歪腦筋哦。”
盯著阿章雙眼的不是人類,而是像老虎般猛獸的眼睛。
“要是你老老實實工作還債的話,大概五、六年就能還清吧。你還年輕,人生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可以從頭來過。話說回來,要是你跑掉的話,我們可饒不了你。全國都有我們的眼線,遲早都會發現你的蹤影,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最後總會被揪出來。到那時候,任你呼天搶地也沒用,我們會先回收你的腎髒和眼角膜再說。”
直到劉海龍離去,阿章都是動也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背脊和腋下冒出一大片冷汗。心中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男人不隻是個地下錢莊從業者,而是個不折不扣的黑社會。他所說的也不隻是作勢要挾,絕對是說到做到。
阿章把日記的最後一頁撕下來,接著取出夾在封底的塑膠信用卡,悄悄溜出家門。
非逃走不可!阿章毫不猶疑地做了這個決定。這些家夥就算是霸占文家的所有財產,還是不會滿足。如果仍猶豫不決待在家裏的話,肯定會被流放到破爛的工廠或者遠洋漁船上當奴工,或許還有更悲慘的命運等著自己。
可是就算向警方投訴,也不見得會真的被受理。畢竟,隻要他們說明目前所做的都是正當地行使債權,警方也無可奈何。真正可怕的卻是在這之後,警察不可能永遠在身邊,保障自己的安全。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隻想立刻逃離這裏。隨便跳上電車,到任何能去的地方。最好是能早一刻擺脫那個黑道,能走多遠算多遠。
隻是,自己也知道,大概不會這麽做吧。
劉海龍並沒有打算立刻將自己綁架或監禁,是因為對自己不屑一顧,認為反正自己沒有逃跑的勇氣,或者沒有十足的自信,認為不管逃到哪裏,總會馬上被他發現。
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遲早會發現他太過低估自己,不管用什麽方法,非逃不可!
話雖如此,但若是有勇無謀,最終不得麵臨走投無路的困境。如果想要成功逃亡,一開始就得定下詳細的規劃。
阿章搭乘電車,前往隔壁小鎮,在手機上搜索了,大量寫給未成年者逃家並獨立生活的指南書。
迅速瀏覽之下,發現想要獨立生活,最重要的就是,首先必須有證明身份的證件。如果不先把這個打點好,除了沒辦法找到像樣的工作,也很難找到住的地方。
然而,若維持使用本名生活,實在太過危險。根本不知道哪裏有他們的耳目,況且,如果一不小心,自己的名字列入記錄之後,隻要用網路的搜尋引擎,說不定就會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