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花

一天，一個名叫克裏斯蒂的佃農家的孩子走出她母親的花園，去不遠處的草地上摘了一朵花兒。這事發生在很久以前，但也算不得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說，這事既不是發生在今天，也不是發生在造物主創世之初的那天，而是發生在這兩者之間的某一天。

克裏斯蒂滿心歡喜，因為她覺得這朵花兒非常美麗。於是她跑去找到了她的母親。母親正在給花圃中的康乃馨澆水。

“媽媽，”克裏斯蒂喊道，“瞧我找到的這朵花兒多漂亮！”

不管有多忙，克裏斯蒂的母親總是有問必應，她放下澆水壺，把花拿到了手裏。

“真是一朵漂亮的花！”她說。

“是吧，媽媽，很漂亮不是嗎？”克裏斯蒂說，“它叫什麽名字？”

“哎，”她母親說，“它叫——它叫——天哪，我想我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你得去問問爸爸。”

於是克裏斯蒂朝一位正在修補圍欄的佃農跑去。那位佃農正是她的父親。她舉起了她的花兒。“這朵花兒叫什麽名字，爸爸？”她問道。

“給我瞧瞧。”佃農一邊說，一邊放下他的錘子。他朝著那朵花兒看了一兩分鍾，然後開始抓起腦袋來。“呃，呃！”他說，“我想不出這朵花兒叫什麽名字。我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想起來的。把它給我吧，正好我要去和莊園的看護人會麵，跟他談談關於捕鼴鼠陷阱的事兒。他對林業很在行，說不定會知道的。”

這樣，克裏斯蒂的父親去跟那位看護人談事情的時候，順便給人家看了那朵花兒。“這朵花兒叫什麽名字？”這位佃農父親問。

看護人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後想了想。想完之後，他說：“我從沒見過這種花兒。無論是在樹林、原野、濕地，還是在樹籬下，我都沒見過。我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不過，我正好要去莊園裏走一趟，屆時我會帶上這朵花兒，然後找莊園主的書記員問一下，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他平時飽讀書籍，可以說是博學多聞。”

那位書記員也確實涉獵廣泛，花卉方麵的知識自然也不會例外。說真的，但凡是已經有人寫出來過的、有關花卉方麵的圖書，他都能在莊園的藏書館裏找到。這麽著，當看護人找他出來，然後說“我這兒有朵花兒，我需要知道它的名字”的時候，他回答說：“給我看看就行，我這就告訴你它的名字。”

然而當他仔細觀看這朵花兒的時候，便知道自己言之過早了。

“這可真稀奇！”這位書記員說，“我明明知道全世界所有花種的名目，無論是官方學名，還是民間俗稱，我統統了然於胸，然而我卻不知道這朵花兒的名字。把這朵花留下吧，我看看能否找出它的名字。”

於是看護人就把花兒留在了書記員那裏，而書記員將它經過脫水壓製[11]之後，花了一整年的功夫，試圖從中找出答案。他還就這個難題找到了全國範圍內最為博學多才的學者們，然而隨著事情的進一步發酵，就連海外的能人學士們也在這個問題麵前紛紛敗下陣來，最後誰也沒能研究出個所以然。

就這樣，十二個月過後，書記員找到了看護人，他說：“你給我的那朵花兒，根本就沒有名字。”

“你說什麽花來著？”看護人問道。原來他已經完全忘掉了那碼子事兒。於是書記員幫他重新回憶起來，然後說：“全世界所有最為博學睿智的人都達成了一致，恐怕沒別的說法了。眾所周知，這世上的每一朵花兒被創造出來之後，都會由亞當為之命名。然而這朵花兒自伊甸園之創世之初起，就沒有獲得過名字。它無疑在造物之初就被遺忘了。造物主沒忘了創造它，亞當卻忘了命名它。時至今日它都沒有名字。所以學者們便把它毀掉——一樣事物怎麽可以沒有名字呢？”

“這事我可說不好，”看護人說，“隻能希望你是對的吧。”看護人下一次和佃農見麵的時候，說：“你拿來的那朵花兒壓根兒就沒有名字。”

“什麽花兒？”佃農說，他有點健忘。於是莊園主幫他回憶起了那朵花兒，還告訴他學者們已經將其毀掉了。

“行行，不礙事。”佃農說。這天夜裏吃晚飯的時候，他把這事兒告訴了家裏的小姑娘：“你那朵花兒似乎根本就沒有名字哦。”

“我的花兒現在在哪兒？”克裏斯蒂問。

“學者們把它毀掉了。”佃農說。此後他就沒再說什麽了。從那天起，除了克裏斯蒂以外，誰也不再記得曾經有過那麽一朵花兒。

然而終其一生，哪怕當克裏斯蒂已經成了老婦人，她還是會時不時地或自言自語，或對他人說：“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找到過一朵非常美麗的花兒。”

而每當人們問她，那是一朵什麽花的時候，她總是微笑著回答：“恐怕唯有造物主能告訴你們咯。它是一朵沒有名字的花。”

[11]即製作成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