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條金魚,他一直生活在海裏。那時所有的魚都生活在海裏。他過得快活極了,唯獨一樣東西需要他擔心,那就是漂在海水裏的漁網,那東西神出鬼沒,得多加留意才行。他們的父親海王尼普頓[12]總是提醒大家,要注意避開漁網,而大家也總是聽從他的提醒,至少那時還是如此。金魚享受著多姿多彩的生活,日複一日地在藍色和綠色的海水[13]中暢遊:有時他向下遊,遊去海底的沙子、貝殼、珍珠和珊瑚那裏,遊到大塊的岩石旁邊,岩石上的海葵長得如同成簇的豔麗花朵,海草則搖晃出紅、綠、黃三色的褶狀與扇形;有時他向上遊,遊到靠近海麵的地方,那裏有白色的浪頭在海上相互追逐,巨大的波浪掀起時如同玻璃山脈一般,墜入海麵時則浪花滾滾。當金魚遊至靠近浪頭的地方,有時會看見另一條金色的魚,那條魚也閃著金光,在明亮的藍色海水裏遠遠地遊弋,隻不過它的形狀圓乎乎的,像隻水母。在另一些時候,當遠處的海水由亮藍轉為黑藍,他又會看見一條銀色的魚。在海麵之下,他從沒見過像這樣的魚,而且,這條魚看起來也總是圓乎乎的。不過也有時候,她看起來好像是側著身在水上遊動,他能看見她那尖銳的銀色魚鰭[14]。從他看到這條銀魚的那一刻起,便已墜入愛河。而對於另一條金魚的妒忌之心,則在我們這條金魚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渴望著遊去找她。可是每當他想要遊過去的時候,他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令他窒息。於是他喘著氣鑽回海裏,然而他沉得太深,以至於都看不到那條銀魚了。於是他遊啊遊,遊了很遠很遠,隻為了再次找到她,因為她也可能會下到水裏,來到他生活的這片水域。但是,他再也沒能找到她。
一天晚上,他在風平浪靜的海水裏遊泳,抬頭時看到一個紋絲不動的影子,原來是一條異常龐大的魚。碩大的魚鰭在它的下腹滑動,其餘部分則浮出海麵。金魚認識海裏所有的魚,卻從沒見過這樣的魚!它比鯨魚還要巨大,黑得如同章魚噴出來的墨汁。他圍著它遊了一圈,用他那小小的鼻子好奇地碰了碰它。最後他問道:“你是哪種魚啊?”
巨大的黑影笑了。“我根本不是魚,我是一艘船。”
“如果你不是魚的話,你在海裏做什麽呢?”
“眼下我什麽都不做,因為我停航了。不過,隻要一起風,我就會重新揚帆起航,然後環遊世界。”
“什麽是世界?”
“世界就是所有你看到過的和沒有看到過的。”
“那我現在就在世界裏麵嗎?”金魚問道。
“當然了,你就身在其中。”
金魚很高興,他輕輕地跳了一下。“太好了!太好了!”他喊道。
一隻打這兒經過的鼠海豚停下來問道:“你在喊什麽?”
“我身處在世界之中!”
“誰說的?”
“‘船魚’說的!”金魚說。
“呸!”鼠海豚說,“你倒是讓他證明看看!”說著便遊走了。
金魚不跳了,因為他的高興勁兒一下子被疑惑給抵消了。“為什麽世界會有我沒看過的部分呢?”他對船問道,“如果我真的就在世界裏麵,那我應該能看到世界的全部才對啊——不然的話,我怎麽知道自己真的在世界裏麵呢?”
“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船說,“個頭如你這般迷你的小東西,永遠隻能看到世界的一角。但真正的世界廣大無邊,你永遠都看不完。世界上存在著各色大陸,上麵有著你根本見所未見的新奇事物。整個世界呈圓球形,就像隻橘子,不過你永遠也看不到它的全貌。”
船繼續講述關於世界的事情,他說在這個球形世界的地表上,生存著男人、女人和小孩子,生長著花兒與樹木,還有尾巴上附有藍、金、綠三色眼狀紋理的鳥兒、黑白兩色的大象,以及鍾聲鐺鐺作響的寺廟。金魚流下渴望的淚水,因為他從沒見過那些地表上麵的事物,因為他看不到世界有多圓,因為他不可能立刻就去見識世界上所有的新奇事物。
見他這樣,船放肆大笑!“我的小個頭朋友,”他說,“假如你是遠處那月亮,嗨呀,或者你是太陽本尊,你就能一眼看到整個世界的一半。”
“遠處那月亮是誰?”金魚問道。
“除了在夜空中擁有發光的鰭的那位,還能有誰?”
“就在那夜空上?”金魚說,“我還以為那是另一片海。那就是月亮?我還以為她是一條銀色的魚。不過,太陽是誰?”
“太陽是一個金色的球,白晝時轉動著跨過天空,”船說,“據說太陽是月亮的愛人,是他給了她光。”
“可是我要給她全世界!”金魚喊道。說著,他縱身躍起,想要讓自己小小的身軀跳到空中,可是他沒能夠著月亮,隻是幹喘著落回到了海裏。他任由自己像一塊金色的小石頭一樣沉入海底,在那兒獨自哭泣了一整個星期,哭得肝腸寸斷,因為船告訴他的那些東西遠遠超乎他的理解,可這些東西又令他充滿了期盼——期盼著能夠擁有那銀色的月亮,期盼著自己能成為比太陽更了不起的魚,期盼著去把整個世界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地全部看上一遍,看盡它裏裏外外的所有新奇事物。
現在海王尼普頓現身了,他掌管著海麵之下的領地,正在紅白相間的珊瑚森林中巡遊視察,他聽見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吃吃發笑,於是便透過珊瑚森林的枝叉觀察起來。他發現一隻肥胖的鼠海豚,笑得連身子都鼓脹起來了。而金魚就在他旁邊,浸遊在自己的淚水中。
海王尼普頓如同一位慈父,他總是樂於同自己的孩子們分享喜悅與悲傷,所以他停了下來,然後問鼠海豚:“是什麽把你逗得笑成這樣?”
“哇哈哈!”鼠海豚撲哧笑著,“我是被這條金魚的悲傷給逗笑的。”
“金魚很悲傷嗎?”海王尼普頓問。
“他悲傷得很呢!他已經哭了七天七夜,哇哈哈!因為他沒法跟月亮結婚,沒法比太陽更了不起,也沒法擁有整個世界!”
“那你呢,”海王尼普頓說,“你就不會為這些事情哭泣?”
“我可不會!”鼠海豚說,“至於嗎!去為了太陽和月亮,那兩團兒離得那麽遠的無關緊要的圓球掉眼淚?為了誰也無法擁有的世界哭泣?不,父親!要是我的晚飯離我那麽遠,我倒是會哭的;要是我看到死亡降臨,我也會哭的;至於其他的嘛,我會說呸!”
“好吧,海裏真是什麽魚都有。”海王尼普頓說,他彎下腰,捧起金魚,用手指安撫著他。
“振作起來,孩子,”他說,“眼淚或許是個開始,但不應該是結局。眼淚不會帶你去任何地方。你當真想要和月亮結婚,想要超過太陽,想要擁有全世界嗎?”
“是的,父親,我想!”金魚顫抖著說。
“這裏沒有辦法能幫到你,除非你前去自投羅網——你看到在那邊的海水裏漂著的網了嗎?你害怕它嗎?”
“不怕,隻要它能帶我去實現願望。”金魚勇敢地說。
“甘冒一切風險,定能實現願望。”海王尼普頓向他保證。他讓金魚從他的指間飛快地遊走,然後看著他無所畏懼地遊向漁網,而就在漁網將要收攏的那一刻,尼普頓伸出手去,將另一條魚置於其中。完事之後,他捋著自己那綠色的胡須,然後在那些體態各異的孩子們之間,繼續他的巡遊。
那麽,金魚後來怎麽樣了呢?
他被漁夫打撈上了漁船。那船已在漁網上麵恭候多時。在同一張網裏,還有一條銀色的魚也被捕獲了。那是一條可愛的魚,她有著圓乎乎的身體以及綢緞般的魚鰭,看起來就宛如月光下的雲影布景。“好漂亮的一對魚兒!”漁夫心想。他把兩條魚帶回家裏,想讓自己的小女兒高興一下。為了讓女兒更加滿意,他先是去買了一隻球形魚缸,然後在缸底鋪了沙子,布置了一些貝殼和小圓石,又在中間安插了一小枝珊瑚和一小撮海草。最後他往魚缸裏注了水,把金魚和銀魚放了進去,繼而將這個魚缸裏的小小世界放到了小屋窗邊的桌子上。
金魚沉醉在喜悅中,他遊到銀魚身邊,淚流滿麵道:“你就是天上掉下的月亮!噢,瞧啊,世界是多麽的圓!”
他透過球形的魚缸,朝這一邊看去,隨即看到了花園中的花與樹;他又透過魚缸,朝另一邊看去,隨後看到了黑色的壁爐台,台麵上擺著用黑檀木和白象牙做成的兩色大象,那都是漁夫從異鄉帶回到這裏的;他繼續換方向看,這回他看到牆上掛著孔雀尾羽的扇形標本,上麵有著金、藍、綠三色的眼狀紋理;他第四次改換方向,這次他在托架上看到一座帶有懸鍾的中國寺廟模型;他朝缸底看,旋即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看到了珊瑚、沙子和貝殼;他朝魚缸頂上看,然後看到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小孩,他們正在球形的世界之外,俯下臉朝著他笑。
於是他高興地輕輕一跳,對自己的銀色新娘喊道:“噢,我的月亮魚,我比太陽更了不起!因為我給你的不是半個世界,而是整個世界,是從頭至尾、從左到右、裏裏外外都充滿新奇事物的整個世界!”
海王尼普頓在海裏聽到這些話後,暗自好笑起來,他說:“看來,以前讓這個小東西在廣闊的大海裏自由自在地遨遊,還真是難為他了。他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小的世界。”
從那以後,金魚的整個世界就是一隻球形魚缸。
[12]羅馬神話中的海神,對應希臘神話中的波塞冬。
[13]一般靠近淺灘處的海水多呈綠色。
[14]金魚有時看到的是滿月,有時看到的是月牙,他將月牙尖誤認成了魚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