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喬抵達北境山地之後，他很驚訝地發現，這裏根本就沒人出來迎接他。“我要到訪的消息明明已經事先送達，況且國王親臨這種事並不常見，他們豈能如此怠慢。”他心想。這地方冷得很，豈止是冷，簡直叫人毛骨悚然。街市上有些正在做買賣的人，他一路經過時，還看到商鋪和房子裏也有人，但就是沒人朝他瞧上一眼。就算瞧了，他們的臉上也沒任何表情變化。“這些人竟無任何表情變化，”喬心想，“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死氣沉沉的冷麵之人。”這些人簡直令他脊背發涼，連空氣也好像凍雪一般死死地凝固住了。這真是一個不怎麽讓人歡欣鼓舞的開始。

縱使情況如此，年輕的國王還是繼續朝著宮殿進發。宮殿佇立於山頂的冰川上，晶亮剔透得仿佛以寒冰建造而成。他的馬往上爬了很長一段坡，等他抵達山頂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發紅，鼻子被凍成了紫色。

一個不言不語的高個頭門衛在門口確認了他的身份，然後示意他跟他前往王座廳。喬跟了上去，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很不自在。王座廳位於冰雪之中，給人的感覺儼然就是一間冷藏室。喬四下尋找可供取暖的火堆，卻隻看到一個巨大的壁爐，裏頭堆滿了冰塊。王座廳的盡頭，北境山地的國王就坐在王座上，大臣們猶如僵立不動的雕像一般分列於兩側；女人們全都穿著白色的衣裙，男人們則穿著玻璃般的盔甲，至於國王穿著什麽，卻根本看不出來，因為他那雪白的碩大胡須沿著臉頰和下巴流瀉下來，猶如瀑布一般將整個身子都蓋在了下麵。北境的公主就坐在他腳邊，完全被那雪白的胡須紗幕給遮蓋了起來。

門衛駐足在王座廳門口，然後用很小的聲音說：“庸碌國國王喬駕到。”

那聲音甚至根本都沒打破王座廳裏的沉寂。既無人動彈，也無人講話。門衛退出去後，年輕的國王步入王座廳。他隻覺得自己活像是一塊被丟進冷藏室的羊肉。不過，這麽想對眼下的情況毫無益處，於是他鼓起勇氣，一路滑行到王座跟前。他也不想滑著走，奈何那地板都是冰做的，他隻能這麽滑著走。

老國王冷冰冰地、好奇地打量起這位年輕的國王。喬清了兩下喉嚨，然後設法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向您女兒提請婚約。”

國王朝坐在自己腳邊的公主點頭示意，幅度小得一塌糊塗，看起來就像是在說：“那麽，這就向她求婚吧！”然而，生平第一次地，喬不知道該怎樣開口了。要是還能記得自己寫的詩就好了！他極力想要回想起來，可是詩這東西，最先冒出的靈感往往才是最好的；而一旦詩作遭到遺失，那麽連作者本人都不可能再作出一首一模一樣的來。不過，他盡自己最大努力，在那紋絲不動的公主的身影前跪下身，然後小聲念道：

你白過雪花，

你冷過冰霜；

我看不到你的臉龐，

也許你並不漂亮。

我不想和一位

冷若冰霜的女士結婚，

奈何我已前來提出婚約，

我隻希望你能開口拒絕！

念完這首“求婚詩”後，喬迎來的是一片更加徹頭徹尾的寂靜，於是他想，自己一定是念了一首不對頭的詩。他等了大約五分鍾，然後鞠著躬，倒著滑出了王座廳。出來之後，他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說了好幾聲“呼[22]！”隨後他跳上馬，以最快速度騎回了庸碌國。

“事情確定下來了嗎？”大臣們問。

“太確定了。”喬說。

大臣們個個摩拳擦掌、喜形於色。“那什麽時候舉行婚禮？”

“想都別想！”喬說。說罷，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喚來賽琳娜幫他生火。賽琳娜生火很拿手，一轉眼就生起了一大團火。接著她在收拾壁爐的時候說：“您喜歡北境的公主嗎？”

“一點也不喜歡。”國王說。

“您不喜歡人家，那人家喜不喜歡您呢？”

“你應該知道最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頭的活兒上，賽琳娜！”國王有點惱火地說。

“噢，那好吧。還有什麽活兒需要我做嗎？”

“有。把我的行李解開放好，然後重新拾掇打包。明天我要去見南境的公主。”

“您會需要草帽和亞麻衣服[23]的。”賽琳娜說。說完便準備離開房間。

這時國王說：“呃——賽琳娜——呃——呃——”

她停在了門口。

“呃——我想順便問問，賽琳娜！你還記不記得上回——呃——就是上回你讀過的那首詩，它是怎麽寫的來著——呃——就是我寫的那首？”

“我手頭的活兒多得幹都幹不完，沒工夫研究您的詩。”賽琳娜說。

她離開了房間。國王氣得一塌糊塗。等她返回房間，為他端來一瓶熱得不能再熱的睡前喝的熱水的時候，他甚至連“謝謝”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