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年輕的國王啟程前往南境。一上來,他便覺得這次的旅途比較令人舒服。他滿懷著期盼,心情愉快。天空湛藍,一絲風也沒有,是個晴天。不過隨著旅程的繼續,天空變得越來越藍,空氣變得愈來愈滯重,天氣也越來越晴朗。如此,等他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愉悅之情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全是倦乏。這地方有一股很濃重的玫瑰花的味道。烈日炎炎,那令人眩目的天空讓人無法直視,被烤得發熱的地表上則冒起滾滾熱浪,熱得連馬蹄底下的馬掌[24]都要熔化掉了。馬已經熱得邁不開腿,它汗流浹背,汗水沿著濕漉漉的側腹直往下淌,騎在馬上的國王的前額和臉頰也淌滿了汗。

跟上次一樣,他到這兒來的消息明明應該已經預先送達過了,可結果偏偏也跟上次一樣,一個前來迎接他的人也沒有。

整座都城寂靜得如同處於沉睡之中,所有窗戶裏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街市上完全不見任何行人。不過倒也不需要找人問路,因為這裏的宮殿造得金光燦燦,穹頂和塔尖都是金色的,它們那閃耀的金光,明亮得如若太陽,很容易就一眼看到了。國王的馬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大門口,旋即筋疲力盡地癱倒在地上。國王也是搖搖晃晃地從馬鞍上下來,然後向大廳裏的一個大胖子門衛通報了自己的身份。誰知那門衛隻是打了個哈欠,根本就不予理會。於是喬隻好自行步入王座廳。南境國王斜靠在一張華麗至極的金沙發椅裏,公主則懶洋洋地靠在國王腳邊的一堆金枕頭墊上。整間王座廳裏的大臣們全都懶洋洋地躺在鍍金的榻[25]上,一個個都被身下的枕頭墊墊得老高。他們身穿的服裝也都是金色的,以至於喬根本都沒法分清,這些亂七八糟混成一堆的東西裏頭到底哪些是人哪些是枕頭墊。不過,把國王和他的漂亮女兒從中分辨出來倒是不難——因為公主長得挺美,喬心想,隻是她非常、非常的肥胖。她的父親比她還要胖。喬走上前的時候,這位國王隻露出一個昏昏欲睡的慵懶的憨笑,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反應。

“我來向您的女兒提請婚約。”喬輕聲道。

國王的笑變得更慵懶、更憨了一點點,他說:“行啊,我無所謂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著瞧喬接下來會做點什麽。喬覺得這回的頭開得比上回好些。不過這會兒他累得要命,吐不出半個字來。絕望是絕望,但他還是決定要挽回點顏麵。如果能想得起來的話,他想吟詩一首,他很確信那詩能觸動公主的心扉。他的腦袋瓜隨即運轉起來,終於,他覺得自己記起來了,於是他在那位仍舊靠在國王腳邊的公主麵前單膝跪下,然後輕聲念道:

你肥得勝似黃油,

火一烤你便融得流油;

你實在太過肥胖

簡直超乎我的想象。

一看到你

我就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盡管我已前來提出婚約,

但我希望你能拒絕。

公主朝著他的臉打了個哈欠。

哈欠之後,再無下文。於是喬站起身,走出了王座廳。他設法讓自己的馬重新用四條腿站好,然後翻身上馬,步履艱辛地返回了庸碌國。“我覺得那並不是我想要記起的那篇詩作。”一路上,他這麽對自己說了好幾遍。

大臣們翹首以盼,早已恭候多時。“事情都談妥了?”他們問道,“您和南境的公主是否情投意合?”

“太投合了。”喬說。

大臣們心滿意足,麵露喜色。“那她何時能成為您的新娘?”

“想都別想!”喬說。說完他便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喚來賽琳娜,讓她給他做一杯冰的橙汁。她做橙汁很有一手,很快就為他做好了一杯,橙汁盛在插了吸管的高腳杯裏,上麵還浮著一塊橙色的冰塊。他吸橙汁的時候,她問:“您跟南境公主的事怎麽樣啦?”

“沒成。”喬說。

“人家看不上您,是吧?”

“注意你的言辭,賽琳娜!”

“噢,那好吧。眼下事情算是完了嗎?”

“還沒完。明天我要去見東境濕地的公主。”

“您會需要您的膠鞋和雨衣的。”賽琳娜說。一邊說,她一邊開始替他打包,然後準備把東西拿出房間。

“等等,賽琳娜!”國王說。

賽琳娜停了下來。

“你把我之前扔在廢紙簍裏的東西弄到哪兒去了?”

“全都丟去了垃圾箱。”賽琳娜說。

“垃圾箱這周有清空過嗎?”

“我特意安排了清潔工去清空一下,”賽琳娜說,“畢竟我看它被垃圾塞得夠滿了。”

她的回答簡直讓國王惱火得要命。這麽著,等她過來告訴他說,浴室裏已經全部準備就緒,可以去洗個痛快的冷水澡的時候,他故意背對著她,敲擊窗戶打著節奏,兀自哼了一曲小調,完全無視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