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丹尼·奧圖爾的母親像往常一樣替他扣好外衣的扣子，又給他戴上綠色的貝雷帽，然後在家門口目送他出門。去學校的路，丹尼要自己走。他已經七歲了，況且去學校所需經過的十字路口隻有一個。
“過十字路口時要當心，”奧圖爾太太說，“兩邊都得瞧瞧，注意看路。”
“我記住了。”丹尼保證說。
“這絕對是這世上數一數二的過馬路竅門，”奧圖爾先生的聲音從廚房裏冒了出來，他們平時都在那兒吃早餐，“隻要朝兩邊都瞧瞧，你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不管是一隻迷路的貓還是一個國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別去管什麽貓啦國王啦，”奧圖爾太太說，“你要留意的是那些來往的汽車和自行車。”
“我記住了。”丹尼保證道，然後他便出發前去落葉鬆街道學校了。
奧圖爾太太回到了廚房，而奧圖爾先生正在那兒卷煙，這是他今天早上卷的第一支煙。“你怎麽老是跟小孩講些有的沒的。”她笑笑說，“你給他腦袋瓜裏塞滿了各種奇異的童話故事，你當是在往煙卷兒裏塞煙草呢。”
“要卷煙，就得用煙草，此外恐怕別無他法，對付小孩子不也是一樣的道理？”奧圖爾先生問道。他是個愛爾蘭人，而他妻子是英格蘭人，這就是區別所在。麵對自己不太確定的事情時，英國人通常要麽報以微笑，要麽嗤之以鼻，於是乎，奧圖爾先生來到英格蘭生活之後，特意找了一位愛笑的英國太太。現在奧圖爾太太一邊笑著，一邊將早餐杯子壘了起來。奧圖爾先生則準備上班去了。他在坐落於街角的加冕劇院工作。在家的時候，他就跟其他男人一樣，穿著長袖襯衣，不過一到工作場合，他就會換上一套光鮮亮麗的工作製服。去年聖誕節的時候，丹尼生平第一次去加冕劇院看了一場童話劇，他對帥氣的迪克·惠丁頓和他那隻了不起的貓的故事非常著迷，還有七仙女的故事，他還很喜歡劇組裏的一位姑娘，因為她在第一幕結束時給了他一根香草冰激淩。這天夜裏，他躺在**，睡著前一直在回味著這出童話劇，睡著後又再次夢見劇中的情景。夢中，和童話劇情一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他父親那個子小小的模樣，他正在給一輛輛的汽車開門，還對著它們吹哨示意，他身上則穿著一套平時從不見他在家裏穿的服裝。
“我爸爸的衣服上有金子哦。”他以前這麽告訴過學校裏的同學們。
“喲，說得跟真的似的！”當時艾伯特·布利克斯譏諷道，他是丹尼在班上不太喜歡的那號人物。“鬼才相信呢[30]。”這是艾伯特那段時間從他叔叔那兒學來的話。無論他叔叔講什麽，他都特別能聽得進去，就像丹尼對他父親跟他說的東西都特別篤信一樣。“衣服上會有金子，謔！”艾伯特繼續譏諷著，“鬼才會信你。”
“就是這樣的，”丹尼堅持道，“我父親衣服上就是有金子，不但肩膀上有，整件衣服的前襟都有。”
“來跟我們說說，你爸爸是在哪兒出生的，丹尼。”梅茜·邦寧頓嬉笑著說。
“我爸爸是在康尼瑪拉出生的！”丹尼大聲地說道。關於丹尼的父親，每次話說到這裏就進行不下去了，因為孩子們總是把這話當成笑話聽。他們放聲笑作一團，打從丹尼頭一回這麽說的時候，他們就是如此。他們的校園詩人甚至還以此編出一首打油詩來：
丹尼的爸爸！丹尼的爸爸！
他怎麽沒住在康尼瑪拉！
“他現在是沒住在那兒，”丹尼喊道，“但是他以前在那兒住過呀。”
“以前什麽時候呢？”梅茜取笑道，“壓根兒就沒有一個叫康尼瑪拉的地方。”
“有的！”
“你瞎說！”
“我沒有瞎說！還有，我爸爸的衣服上真的是有金子的。”
“鬼才信你。”艾伯特·布利克斯又一次粗魯地這樣說道。
“你走著瞧。”丹尼說，他也不甘示弱。在艾伯特·布利克斯看來，鬼話本來就是胡說的，丹尼現在鬼話連篇，儼然跟這些鬼話就是老友一對。終於，放學鈴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事發生在聖誕假期之後。聖誕假期是童話劇演出最熱鬧的時間檔，不過奧圖爾先生講起貓和國王的這天仍是夏天，距離聖誕節和童話劇上演的時間還很遠。先迎來的假期是暑假，眼下每個人都在講他們已經計劃去哪兒，或者正在打算去哪兒，要麽就是講自己去年外出度假的經曆。
來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丹尼小心翼翼地朝兩邊都瞧了瞧，見路上空無一物，他便快步穿了過去。一分鍾後，他已經在落葉鬆街道學校的操場上了。今天梅茜·邦寧頓手裏竟然抱著一隻小貓，這要是讓他父親知道了，該多有意思，因為這天早上他剛好講起過關於貓的事兒。這隻小貓的脖子上長著灰色的毛，係有一隻紫色蝴蝶結，孩子們聚集在梅茜·邦寧頓身邊，大家都想伸手去摸摸小貓。小貓身上的毛呈灰白色，帶有深色條紋，摸起來無比柔軟，它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膽怯，孩子們想要逗弄它的時候，它就用鼻子直往梅茜的胳肢窩裏頂，拚命往裏鑽，想要把自己藏起來。“這是一隻小金吉拉[31]。”梅茜得意地說。
“讓我看看！”丹尼·奧圖爾說。
“讓丹尼看看！”艾伯特·布利克斯戲仿他說道，“他肯定是從沒見過小金吉拉，畢竟他們康尼瑪拉沒有金吉拉。”
“康尼瑪拉有別的。”丹尼決然地說道。
“能有什麽咧？”
“我先不告訴你們。”
“你根本就是在瞎說。”艾伯特·布利克斯嘲弄道。
這話簡直說到了丹尼的痛處。在找到確切說法之前，他隻好先閃爍其詞。“等到明天我就告訴你們。”
“不，你不會的。”
“你不會，因為，”艾伯特耀武揚威地斷言道，“康——尼——瑪——拉根本就不存在！”
孩子們聽後樂得哈哈大笑。這時戴莉老師聞聲來到操場門口，準備看看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她是新來的低年級女教師，長得非常漂亮，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她朝他們拍拍手示意。
“都過來，都過來，什麽事情這麽好笑？大家都湊在那兒看什麽呢，梅茜？”
“在看我的金吉拉小貓，老師。這是我昨晚得到的禮物。”
“把它交給我吧，梅茜。多可愛呀。不過我不覺得你可以把它帶到學校裏來哦，你應該知道的。”
“噢，老師！”
戴莉老師搖搖頭。“它還沒到可以上學的年紀呢。”孩子們嬉笑道。“我們把它安置好，然後給它找些牛奶喝吧。誰叫它是這麽個小可愛呢。”戴莉老師把這隻柔軟的小毛球抱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它現在看起來很乖呢！現在都回教室去吧，動作要快哦！”
“它會跑掉的，然後就找不回來了，老師。”梅茜聲音顫抖地說。
“我保證不會的。你可以等到晚餐時間再把它領回家。”
這天早晨的課堂上，所有人都惦記著那隻金吉拉小貓。梅茜·邦寧頓感覺美滋滋的，她非常沉浸於這種受到歡迎的感覺，因為小貓，她受到了同學們的追捧和簇擁。
到了下午茶時間，丹尼問父親：“康尼瑪拉有什麽，爸爸？”
“在康尼瑪拉，有著愛爾蘭最青翠的山巒、最黑的泥沼，還有清澈如鏡的湖泊，你甚至能看到行雲在水的倒映中飄過。”
“我想問的是，那裏有小貓嗎？”
“這個嘛，隻有等你去過那兒之後才會知道！”
“什麽時候可以去啊？”
“找個時間唄，或者再說咯，”奧圖爾先生往茶裏放了些糖，“找個時間，你跟我一起去你祖父的農場，我就是在那裏出生的。”
又是這個老套說辭，他每次都這麽說。忽然之間，連丹尼自己也對那個從未見過的農場產生了懷疑。“那裏有貓嗎？有小貓嗎？”
“貓啦、小貓啦是吧？你不可能就為了找小貓，專門跑到那裏去啊。”
“那你自己有養過小貓嗎？”
“如果我想養的話就會養的，不過我怎麽偏偏讓自己養了一隻驢呢？”
“一隻驢！”
“這隻驢白得跟梨花似的。”
“一隻驢啊。”
“他的眼睛像紅寶石一樣。”（“泰倫斯！”這時傳來了奧圖爾太太的喊聲。）
丹尼說：“梅茜的金吉拉小貓有一對藍色的眼睛。今天她把小貓帶去了學校。”
“是嗎？”奧圖爾先生又往茶裏加了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從眼角的餘光瞥見丹尼的下嘴唇正在顫抖。
“艾伯特說康尼瑪拉沒有金吉拉貓。”
奧圖爾先生攪了攪杯子裏的茶。“你去告訴艾伯特·布利克斯，當然別忘了替我問聲周末好，就說你在康尼瑪拉有一隻神奇的驢子。”
“我嗎？”
“舍你其誰？你有一隻神奇驢子，我這不都已經告訴你了嗎？”
“我現在，”丹尼深呼吸道，“有了一隻神奇驢子！”
“對，沒錯。”說著，奧圖爾先生站起身來。是時候返回加冕劇院繼續上班去了，反正隻要過兩個街角就能到，見縫插針地回來喝個下午茶真是方便。丹尼跟著他一起走到了街上。
“那隻驢子有多大啊，爸爸？”
“要說他有多大的話嘛，”奧圖爾先生伸手在空氣中比劃起來，“就跟一個像你這樣的男孩的體型差不太多。”
“我什麽時候能見到他？”
“找個時間唄，或者再說咯。”
“我可以騎到他背上去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
“他跑起來快嗎？”
“快步如飛，風也難追。”
“他身上有馬鞍的吧？”
“有個天藍色的長絨坐墊，綴以圓形釘飾，點點如同銀星。現在你該回去了。你媽可不想讓你連穿兩次十字路口。”
“那會配有韁繩嗎？”
“有根大紅皮繩。”奧圖爾先生走在路當中喊道。
“爸爸，爸爸！”奧圖爾先生在遠處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他叫什麽名字，爸爸？”
“他的名字，”奧圖爾先生大聲喊道，“叫做芬尼根·奧芬拉尼根。我說，你現在可以回家去啦。”
“讓我好好看看你。”奧圖爾太太說，她眼見著丹尼跳著舞回到家中，臉蛋紅彤彤，兩眼放著光，“你有沒有覺得喉嚨痛，有嗎？”她擔心地查看著，想知道他有沒有發燒的跡象。
“芬尼根·奧芬拉尼根！”丹尼喊道。
奧圖爾太太頓時一頭霧水。
“媽，我有一隻神奇驢子，名叫芬尼根·奧芬拉尼根！”
“去去！”奧圖爾太太笑道。肯定又是他爸爸跟他胡說八道了些什麽。“到**睡覺去，別忘了臨睡前的禱告。”
於是丹尼上了床，腦袋瓜裏卻一直惦記著他的驢。他的禱告內容從頭到尾全是關於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的。
第二天一早，他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學校，好容易才在過道裏逮住正要去另一間教室的艾伯特·布利克斯。
“康尼瑪拉有驢子。”
“啥？”
“我在那兒有隻驢子。”
“啥？”
“一隻驢子。我有一隻神奇驢子。他叫芬尼根——”
這當兒上課時間到了，兩人不得不分開，不過在早間休息前，一群孩子都已經聽說了丹尼·奧圖爾在康尼瑪拉擁有一隻神奇驢子。至少丹尼自己是那麽聲稱的。不過，如果說連康尼瑪拉這個地方都根本不存在的話，那麽又怎麽可能會有一隻神奇驢子呢？在操場上的時候，丹尼被這個問題難倒了。他試圖羅列出一些間接證據。
“他身上有個藍色的鞍子。”
“哇！”相信他的那些同學出聲道。
“還有紅色的皮繩和銀色的釘飾。”
“謔！”不相信他的那些同學也出聲道。
“他是一頭白色的神奇驢子。”
“根本就不可能有白色的驢子。”艾伯特·布利克斯斷言道。
“就是有的。他還有著一對紅寶石一樣的眼睛。他名叫芬尼根·奧芬拉尼根。”
“芬尼根·奧芬拉尼根！”艾伯特聲音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嘲諷，“你跟鬼說去吧。”
不相信丹尼的同學以壓倒性的人數優勢站在了艾伯特這邊。這幫小孩在操場上到處蹦蹦跳跳，大聲取笑著丹尼的驢的名字發音。芬尼根·奧芬拉尼根！一隻長著紅寶石般的眼睛的白色驢子。連鬼都不會相信的。校園詩人的靈感又湧上了喉頭。“丹尼瞎扯胡鬧！他的驢站不住腳！”這位詩人吟詩作賦道。
“丹尼瞎扯胡鬧！他的驢站不住腳！”所有同學異口同聲地跟著一起喊道。他們把這句話編成歌唱個沒完，直至又到了上課時間才作罷。
課堂上，戴莉老師微笑著對丹尼說：“記得用手帕哦，丹尼！”丹尼就坐在她鼻子底下的前排座位上，正在偷偷地用自己的手背抹眼淚。麵對著老師那雙明亮的藍眼睛，自己的傷心模樣全然一覽無遺，這讓人很不好受。丹尼掏出自己的手帕，然後勉為其難地用它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同時還用它擤了擤鼻涕。痛痛快快地擤一下鼻涕，並沒什麽好害羞的，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可就另當別論了。戴莉老師又露出鼓勵的笑容，隨後又繼續開始上課，但她心裏卻在想，到底會是什麽事情，竟然把丹尼弄得這麽難過。從她個人角度來說，丹尼是她最喜歡的學生之一，但是這種偏愛自然是不便於流露出來的。說到底，學生們是要按照分數高低進行排列的，總有人歡喜有人愁。到了晚餐時間，她把丹尼叫到自己身邊，然後在他紐扣洞上別了一片綠色的東西。
“三葉草會給人帶來幸運，丹尼。”這片三葉草是這天早上郵差帶給她的。
“謝謝，老師。老師……”
“怎麽了，丹尼？”
“您見過白色的驢子嗎？”
“白色的驢子！哪裏有？”
“這世上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白色的驢子，老師？”
“嚴格來講的話，總會在哪裏有的吧。不過我不覺得自己真在哪兒見過白色的驢子，丹尼。你知道，那應該是一種極為稀有的驢。”
“什麽是稀有？”丹尼問道。
“就是非常特別的意思。”戴莉老師說。
有了那片綠色的幸運三葉草作為護身符，丹尼昂首闊步地來到操場。經過艾伯特·布利克斯身邊的時候，他喊道：“白色的驢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驢，戴莉老師這麽說的。芬尼根·奧芬拉尼根是一隻特別的神奇驢子，你聽到了嗎？”
第二天，他又為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總結出一些特質：“他的四隻蹄子像金子一樣金燦燦。他搖來搖去的尾巴上還長著一朵玫瑰花。”
“哇！”
“謔！”
打從這時候開始，丹尼口中每天都會冒出些新花樣，而這些東西全是他每晚從父親那兒聽來的。不管相信與否，同學們都要擠過來聽有關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的奇聞逸事。據說這頭驢參加過賽馬比賽，並且以七個馬脖的領先優勢擊敗了所有小公馬。芬尼根·奧芬拉尼根還在一條車道上遭遇過一頭作亂的瘋牛，他對那瘋牛發出尖聲驢叫，把那瘋牛嚇得扭頭就跑，並以此舉救下一位高威的公主，還榮獲了當地市長頒發的勳章。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發出的驢叫聲如同震天吼，能把康尼瑪拉的所有女鬼都給嚇跑。芬尼根·奧芬拉尼根威武起來的時候如同雄獅，平和溫順起來的時候又猶如鴿子，聰明伶俐起來的時候則活像是一隻老倉鴞。他能夠馱著一個睡著的嬰兒趕路，連走十英裏都不把嬰兒吵醒。他能在二十個好人當中聞出那一個隱藏著的壞人的味道，而如果那個壞家夥想要騎到芬尼根背上，他就會發現，自己還沒來得及說“別出聲兒！”，就已經被甩進了泥沼裏。
“哇！”對此深信不疑的同學全都深吸一口氣道，而那些不予置信的同學則都大呼：“謔！”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很想再聽一些關於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的奇事，畢竟好故事就是好故事，誰還管它是真是假。即使芬尼根·奧芬拉尼根沒有被落葉鬆街道學校的同學們當作真人真事來聽，但他無疑已經在口耳相傳中成為了某種傳奇。
臨近期末之際，對於康尼瑪拉的神奇驢子的興趣終於被假期來臨前的興奮感所淹沒了。“你放假會去哪兒？”“你放假去哪兒，梅茜？”“你要去什麽地方玩的吧，伯特[32]？”
“我要去紹森德玩兩周。”
“真開心啊！”戴莉老師手裏抱著一堆抄寫本，快步經過時說道。
“老師您假期去哪兒呀？”
“巴利納欣奇！”戴莉老師繼續快步走著，身後跟著一群充滿著歡聲笑語的孩子。
迫於被問及放假準備去哪兒，學校正式放假前的這一天，丹尼說自己哪兒也不去。
“你怎麽不說會去康尼瑪拉咧，”艾伯特·布利克斯譏諷道，“啊，我來告訴你為什麽好了，因為根本就沒有康尼瑪拉。”
“看我不把你揍一頓！”丹尼握起了他那小小的雙拳。
“艾伯特你別說了。”出人意料地，梅茜這次製止了艾伯特。她放假時不是要跟她嬸嬸一起去肖勒姆嗎，伯特不是要去紹森德玩整整兩周嗎？得了，還用再說嘛！當同學們嘩啦啦地湧出校門的時候，梅茜選擇和丹尼同行，她還語帶安慰地問道：“再講講芬尼根的事兒吧？”於是丹尼接過了話茬兒。
“有一回，我爸迷了路，當時周圍漆黑一團，連他的燈盞也熄滅了，四處都是泥沼，那時芬尼根的眼睛發出紅光，就像交通信號燈似的沿途照明，就這麽一連走了上百英裏，那會兒我爸早已饑餓難耐，多虧了芬尼根——”
“你爸搞不好還能順便射中幾隻野兔呢。”艾伯特在後麵大聲說。
“那他可辦不到，他當時沒有槍。”
“為什麽會沒有槍？”
“因為他當時年紀還很小，差不多跟我現在一樣小。”
“你爸迷路那會兒還很小？”
“是啊，而芬尼根當時——”
“你爸現在多少歲？”艾伯特·布利克斯問道。
丹尼不假思索地說：“五十二歲。”
“謔！那芬尼根早該老得死掉啦。”
丹尼轉過身來，愣愣地看著他。艾伯特朝著周圍放學後正要回家的同學們齜牙咧嘴地笑道：“驢是活不過二十年的，原來芬尼根是死驢一隻啊。丹尼壓根兒就從來沒有過驢。他在胡扯。”
“他的驢站不住腳！”詩人又開始吟詠了。
“丹尼瞎扯胡鬧！他的驢站不住腳！”孩子們一起叫道。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父親肯定也會說這不是真的。丹尼又握起了雙拳，他搖搖晃晃地逃離現場，直到再也聽不見那些攻擊他的聲音，他淚如雨下，隻想快點逃回到家去。來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忘記了朝兩邊進行查看。
翌日早上，學期的最後一天，丹尼缺席了。梅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學校裏的人。
那天夜裏，戴莉老師去奧圖爾太太家登門造訪。“我來看一下丹尼的情況，奧圖爾太太。我們真的感到萬分難過。眼下他——？”
“噢，老師，他的狀況非常糟糕。你想見見他嗎？”
然而丹尼已經不認得戴莉老師是誰了。他看起來似乎一直在跟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講話，他口中的那個人叫做“芬尼根”。突然之間，他盯視著戴莉老師，然後握起了雙拳。“芬尼根是不會死的，看我不揍你一頓！”他大喊道。
“看來我最好還是先回避一下比較好。”戴莉老師低聲說道，“不必送了。讓我自己走吧。”
下樓的時候，她的心情無比沉重。隨後她便遇上了正在樓下踱步的奧圖爾先生。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你是醫師嗎？”戴莉老師聽出了他講話時的愛爾蘭口音，她本來就已經對丹尼滿含著同情，現在她對丹尼的父親也一下子充滿了同情[33]。
“我是丹尼的學校老師，凱蒂·戴莉，”她說，“奧圖爾先生，芬尼根是誰？”
於是奧圖爾先生打開了話匣子。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戴莉老師，從芬尼根尾巴上的玫瑰花一直講到這隻驢實際上並不存在這一事實。“我真是個老傻瓜蛋，竟然去給孩子的腦袋瓜裏灌輸了那麽多奇談怪想，”他低落地說著，“可是我講起那隻白色的神奇驢子的故事時，丹尼聽得那麽認真，所以我就一直跟他講那隻驢子的故事，因為我覺得丹尼他就好像在黑暗中終於找到了可以追逐的那一點希望的光亮。”說到這兒，奧圖爾先生哭了，戴莉老師也哭了。
“我會給丹尼寫信的，”她說，“明天我就要回老家了，但我會給他寫信的。我要知道他的情況。”
戴莉老師後來確實寫了信，隻是沒有她原來計劃的那麽快。當一個人隔了很長時間才返回家鄉的時候，總會有各種麻煩事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就比如說，光是要跨越阻隔在她和愛爾蘭之間的海峽，就遠非那麽簡單，阻隔在故鄉和英格蘭之間的，可不單單隻是地理位置上的距離而已。這簡直就是兩種人生的轉換。煩上加煩的是，有個名叫弗蘭克的年輕海軍軍官，他也剛好來到了戴莉老師老家的村子，而且隻比她晚到一天。他以前和她哥哥搭乘過同一艘船，所以她見過他一回，而現在，純屬機緣巧合，他恰好到她的老家度假來了。兩人都覺得事情巧得離譜，就這麽一同度過了第一個禮拜。弗蘭克的興趣愛好是拍攝快照，不管她在家裏給他看什麽，他都要用膠卷把它們拍下來。沒讓他拍下來的隻有戴莉老師本人。他固然想拍她，但戴莉老師好像始終有什麽心事。他越是求她，她就越是不讓他拍。一直到第七天還是如此，這天他們正靠在門欄上，給泥炭工麥克的老灰驢帕狄喂薊草吃，戴莉老師突然驚呼起來：“噢天哪！”
“怎麽了？”弗蘭克問，顯得有些擔心。
“我還沒寫信！”
“給誰寫信？”
“給親愛的丹尼。”
“丹尼是誰？”弗蘭克問，他更加揪心了。
“是我班上的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小朋友，他出了事故。我今天就要給他寫信。”
三天後，弗蘭克發現戴莉老師在讀完一封來自英格蘭的回信之後，哭得淚眼婆娑。
“凱蒂！親愛的凱蒂——信裏說了什麽？”
“是丹尼——”她哽咽著說。
“他該不會——？”
“沒，不過他的情況確實很糟糕，他住院了，而且一直哭著喊著想要芬尼根。”
“芬尼根？”
這麽著，戴莉老師把所有關於芬尼根的故事都告訴了弗蘭克，她把奧圖爾先生告訴過她的全都講了一遍。丹尼一直心心念念地惦記著他的康尼瑪拉神奇驢子，他白如雪，眼睛如同紅寶石，蹄子金燦燦，尾巴上長著玫瑰花。他一直惦記那隻驢，卻始終不曾見到過。“然而遺憾的是，”戴莉老師嗚咽道，“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隻神奇驢子，從來就不存在。上回有人說芬尼根已經死了，丹尼為此哭得傷心極了，無論他爸爸再講什麽都不管用。我是不是應該送一隻驢子給他，你說我能找到一隻像芬尼根那樣神奇的白色驢子嗎？”
戴莉老師感到弗蘭克把手輕輕放在了她的手上：“你能這樣為可憐的丹尼著想，真是難能可貴。”她聽著，歎了口氣。“可是隻有讓丹尼自己親眼看到他的神奇驢子，他才會真的好起來。”
“為什麽不呢？”弗蘭克繼續說著，他隻想讓戴莉老師美麗的藍眼睛裏不要再流下淚水。
眼淚果然是不再流了，戴莉老師用她那雙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弗蘭克的棕色眼睛，眼神裏充滿了驚訝之情。“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她問道。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我是什麽意思了，”弗蘭克說，“如果你願意在明天十二點鍾的時候，去麥克的圍場看一下的話——還有，凱蒂——”
“還有什麽？”
“還有就是努力地祈禱吧，希望明天會是個晴天。”
那晚戴莉老師徹夜都在祈禱，她祈禱明天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天氣。還沒到中午，她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趕到了泥炭工麥克的圍場，沒想到弗蘭克已經在那裏等著她了。老灰驢帕狄也在——不過，不對啊！那根本就不是帕狄嘛！麥克無疑是給自己弄了一隻嶄新的驢子，這隻驢子白得發亮，如同陽光照射在山頂的積雪上。靠近細看的時候，她發現弗蘭克剛好給這隻白色的神奇驢子的尾巴係上了一朵碩大的粉色包心玫瑰，用的是一條和她的眼睛顏色一樣藍的絲帶。
“請允許我向你介紹，”弗蘭克鄭重地說道，“這位是神奇驢子芬尼根·奧芬拉尼根。別靠得太近，我還不知道他身上的塗料有沒有幹透呢。你覺得他看起來怎麽樣？”
“噢，很漂亮呀！”戴莉老師輕聲說道，“你的照相機這會兒在哪兒？”不等回答，她已經跳到了照相機麵前，“你得以麥克那間黑乎乎的舊棚屋做反襯背景，把白色的神奇驢子給拍下來，這樣他看起來就會像天使一樣。”
“但願他能站著別動，”弗蘭克說，“他已經有兩次想要踢我了，剛才他還把灌好白色塗料的罐子給踢翻了。”
“他不會踢我的，”戴莉老師說，“我們是老朋友了，不是嗎，我的好帕狄？”
“那就最好啦！”弗蘭克說，“你能不能站到他旁邊，讓他別動——”
“啊，少來啦你！我是不會讓你拍的。”
“難道為了可憐的小丹尼也不行嗎？”
“他哭著想見的又不是我。”
“哪兒的話，”弗蘭克說，“恰恰就是因為照片裏有了你，丹尼他才會明白，眼前的芬尼根是和你一樣的鮮活的存在啊。”這下戴莉老師被說動了。於是弗蘭克來了靈感。“按我說的！把驢尾巴托起來，然後做出正在聞玫瑰花的樣子。”
戴莉老師配合照做了。她笑容可掬、動作優雅地托起芬尼根的尾巴，然後聞著那朵包心玫瑰。弗蘭克按下了快門。“搞定！”他喊道。“為保險起見，再來一張。”於是他又按動了快門。“我們用最佳效果將相片放大，然後就把它寄出去。”
“噢，”凱蒂·戴莉老師喊道，“我要給你一個擁抱！”
“為什麽不呢？”弗蘭克說。
事實上他去訂了兩張放大後的成片。照片裏，康尼瑪拉的神奇驢子的尾巴上長著一朵玫瑰。
落葉鬆街道學校的秋季開學時間到了。不過丹尼·奧圖爾仍然沒有出現在學校裏。一直康複到學期過半的時候，他才終於能夠重新來上學。所有人都知道丹尼來了。戴莉老師事先去他家探望過，她知道丹尼會把什麽帶來學校。丹尼把那張扁扁的、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拿出來的時候，她就在他身後看著，丹尼一路上始終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自己那小小的胳肢窩下麵。
“那是什麽？”艾伯特·布利克斯看到後問道。
“我的神奇驢子，”丹尼說，“芬尼根·奧芬拉尼根。”
所有孩子們都圍了過來，他們看著丹尼取下那張包在外麵的牛皮紙，然後打開裏麵那張又寬大又硬實的信封，隻見藏在信封裏的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有一隻白得如同梨花一般、如同山頂的積雪一樣的神奇驢子，又興許可以說，他白得活像是純白的顏料。孩子們紛紛好奇得屏住了呼吸。照片裏的黑色背景將這隻天使般的神奇驢子襯得神乎其神，他的眼睛泛著紅光，他的蹄子透著金亮，簡直猶如一幅熠熠生輝的畫作。誰要是還有所懷疑，那就瞧瞧照片中芬尼根的尾巴，他們的戴莉老師正在那兒聞著芬尼根尾巴上的玫瑰花呢，她臉上掛著一抹燦爛的笑容，燦爛得就好像是一縷照耀在圍場草地上的調皮的陽光。
“哇！”這下不管是那些相信丹尼的同學，還是不相信丹尼的同學，全都異口同聲地驚呼了起來。
“那不是戴莉老師嘛！”梅茜·邦寧頓說。她激動地朝戴莉老師喊道：“老師，老師！照片裏的人是你啊。”
“沒錯正是我啦。”
“那應該——應該就是芬尼根了吧？”
“還能是誰呢？除了芬尼根·奧芬拉尼根，全世界都找不出這樣一隻神奇驢子。”
接著，戴莉老師在奧圖爾先生講的那些故事的基礎上進一步施展，把芬尼根的奇聞逸事全都告訴了他們，這一次他們全都信了，因為證據就在眼前。再說奧圖爾先生的故事畢竟都是五十年前的，而戴莉老師講的神奇驢子故事顯然就是她上個月親眼所見的。於是所有同學都聽得特別起勁。隻有艾伯特·布利克斯覺得不是滋味。趁戴莉老師講故事的間隙，他插進來說道：“老師。”
“怎麽了，伯特？”
“丹尼說過，他的驢子是在康尼瑪拉的。”
“他就是在康尼瑪拉啊！”丹尼堅稱道。
“不過，老師——你說過的，你去的是巴利納欣奇。”
“好啦，小傻瓜！巴利納欣奇就是康尼瑪拉的別名呀。”戴莉老師笑著說。
“像康尼瑪拉那樣的地方，真的存在嗎，老師？”梅茜問道。
“嗯，我認為是存在的！我不也是在那兒出生的嗎？”
現在艾伯特算是明白了，他已經全盤皆輸。其他落葉鬆街道學校裏的小小孩和小學生們也都徹底服氣了。而那位勢利的詩人，眼見情勢不妙，馬上又吟詠了起來：
瞎胡鬧的是伯特！
傻驢一隻艾伯特！
然後嘛，所有人就又都跟著一起唱了。
此時丹尼的勝利之舉尚未完全落下帷幕。大家又發現，戴莉老師從愛爾蘭回來之後，左手上多了一枚戒指。這在夏季學期的時候還明明沒有的。然後呢，某一日好事臨頭，消息傳了個遍，有位海軍軍官到學校找戴莉老師來了，人家可是一名海軍陸戰隊的上尉！這會兒他從教職工辦公室走出來了，剛才他就是在那裏頭跟戴莉老師講話的；而現在，他想要和孩子們講講話——所有孩子都湊了過去，大家都不害羞，都想要摸摸他的製服。接下來，軍官先生給他們講了關於神奇驢子芬尼根·奧芬拉尼根的故事！他講的比奧圖爾先生和戴莉老師加在一起的還要多。現在看來，果不其然，海軍陸戰隊的人就是知道得比誰都多[34]。不過軍官先生還告訴大家一件事，這件事讓大家都感到有些不舍。他們的戴莉老師下學期看來是不會再回來繼續給他們上課了。“她要給我上課咯，”軍官開玩笑似的抱怨道，“當她的學生是不是很苦呀？我再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啦。”
這番話把孩子們逗得哈哈大笑。梅茜·邦寧頓安慰他說：“老師她一直都脾氣很好哦，先生，她從不責備我們。”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啦。”軍官先生說。接著他又告訴他們一件事，聽得大家再次兩眼放光。等到一月，找個周六時間，他會和戴莉老師把大家集合到一起，然後帶他們去加冕劇院看一場童話劇，算是送給孩子們的聖誕禮物。
軍官先生言而有信，那天在加冕劇院裏上演的《阿拉丁》讓大家看得非常盡興。而在阿拉丁的山洞裏的那些金光閃閃的奇珍異寶之中，顯然沒有任何一件寶物能比那位小個子男士的存在，更讓艾伯特·布利克斯感到震驚的了。那是一位非常惹眼的小個子男士，他的衣服上閃著金光。剛才就是他為孩子們引座的。這位小個子男士，丹尼一眼就認了出來。他一本正經地朝丹尼遞了個眼色，而丹尼從他身邊經過時則小聲說了句：“嗨，老爸！”——這位小個子男士，就是丹尼·奧圖爾的父親，而且，他衣服前襟上正閃著金光。
[30]英語俚語（Tell that to the Marines），字麵意思是“你去和海軍陸戰隊說吧”。
[31]原產於英國的貓種，毛蓬鬆，四肢較短，酷似小型的波斯貓。
[32]艾伯特的簡稱。
[33]作者通過情節上的側麵描寫已經暗示了戴莉老師其實也是愛爾蘭人。
[34]呼應上文中的英語俚語“鬼才相信呢”（Tell that to the Marines），身為海軍陸戰隊軍官的弗蘭克果然知道並確認了芬尼根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