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列茨基即便飽經嚴峻考驗,可能依然會是我們的作者筆下最幸福的英雄。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讓其他人承受痛苦的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感受,他沒有。這既是《煙》中主人公的命運,也是作者最新作品中那個嚴重消極的年輕人的命運。關於《煙》我們不能說得太多,因為它的主題幾乎和《春潮》的主題完全相同,而後者對更多的讀者來說將會是一部新奇的作品。在我們看來,《煙》非常震撼且令人痛徹心扉,但它缺少屠格涅夫先生大部分作品中所具有的那種甜美的底色。這部作品與其他作品一樣才華橫溢,但相比之下在精神性方麵卻略有不足。它講述了一個危險的美人橫刀奪愛,搶走了俄國最可愛的女孩的未婚夫,這個故事相當吸引我們;然而我們發現,就自身而言,小說中特別賣弄風情的女子總是讓我們在智識的層麵感到倦怠。顯然這樣的畫麵並不容易描繪,我們似乎總看到一位女士在腳燈前擺弄拖在地上的衣裙,或者在她所捉弄的那個人承受痛苦時把眼睛瞥向樂池。但是,作者在對葉連娜這一形象的描繪中卻有著美好的意圖,並且讀者就像那可憐的裏維諾夫一樣被她深深吸引。而達吉亞娜的形象則是渾然天成。《父與子》出版於十年之前,早於《煙》的問世,它是屠格涅夫先生第一部被譯介到美國的小說。這些作品都有著無比寬廣的主題,並表現了作者心底極為深切的憂鬱,其原因在於即便他重點刻畫的那些人物都有著各自的關懷和際遇,但卻都象征著那些為一場最大的戰役而鬥爭的隱微力量——那是新舊之戰、過去與未來之戰、前沿思想與保守思想之戰。人類曆史上一半的悲劇都產生於這場戰爭;並且詩人和哲學家告訴我們,最清楚的事實仍然具有永恒的必要性。在屠格涅夫先生的小說中,兩股對立的力量分別來自老一代人和年輕人,而沒有什麽故事情節的主題能比一個新世界隨著發展意識到了自身的力量和渴望,從而去抗擊那個帶著母親般的慈愛和希望把它孕育出來的舊世界更加令人心痛。在《父與子》中,新世界的一方是更有戰鬥力的,而舊世界實際上總是被征服者[12],即便是斯多葛派人士[13]也會對它產生同情。然而在屠格涅夫先生筆下所特有的是,這種贏得勝利的誌向本身純粹是相對而言的,那麽勝利者和失敗者就在對命運的一致認同中不分你我了。在此,他極為出色的審慎態度一如既往地使他避免將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塑造得過於誇張。在他的作品中,沒有什麽人物能比巴維爾·彼得羅維奇和葉甫蓋尼·巴紮羅夫更富有平白易懂的人情味了——他們的人情味也都體現在各自無可辯白的缺點中:其中一個是不夠體諒他人,另一個是冷酷苛刻。在年長的基爾沙諾夫身上,作者設想了一些他出於本能去推崇的東西——它的上百種正在消逝的傳統現在都化為庸俗化的“紳士”觀念。作者當然熱愛這個人物,就好像一個傳奇作家必然會熱愛一樣,但他也最為公正地對待這一人物思想中荒唐的地方。巴紮羅夫是個所謂的“虛無主義者”——一個手染鮮血的極端分子,剛剛從五花八門的批評思想中走出來,將畢希納[14]的《力和物質》當作教科書,把自然和曆史中的一切事物都看作獵物。他年輕、強壯、聰明、信心十足,對自己的懷疑主義沾沾自喜,無論是人是神都不放過,並且打算在運行他的規劃之前先把整個宇宙推翻。但是,他發現有些東西比他自己更強大、更聰明,生命也更長久,而死亡是一個甚至比畢希納博士還要激烈的虛無主義者。這個故事追述了他在夏日的鄉下和一個大學同窗一起度假的經曆,主要記錄了他的人生哲學在這樣一個短暫時期內頻頻遭受的考驗。當然,它們都預示著那個最大、最深刻的考驗。他陷入了愛情,並且試圖像否認其他所有事情那樣去拒絕愛情,但他所能做的卻隻有用粗劣的套話表達愛意。屠格涅夫先生總是喜歡對比,因此他不無高明地在巴紮羅夫的青年同伴中給他找了一個陪襯性的人物——阿爾卡迪·基爾沙諾夫,他代表著附著在每一場重大活動邊緣的那些短暫、模擬性的元素。巴紮羅夫因死亡而陷入了永久的寧靜,但要讓阿爾卡迪保持沉默,則隻需耗去他一小部分生命力就夠了。阿爾卡迪屬於貴族成員,而巴紮羅夫的所作所為之於他那安寧、保守的家鄉,就好像是一頭年少力壯的公牛闖進了放滿洛可可瓷器的儲藏間。屠格涅夫先生極為精妙敏銳的想象體現在對阿爾卡迪的伯父巴維爾·彼得羅維奇言行舉止的刻畫,以及對那場決鬥尤為恰如其分的描繪上,那個渾身散發香水味的保守派認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去代表他那紳士觀念而戰。然而,小說更為深刻的地方在於那個年輕的畢希納主義者回到他自己在外省的家鄉,並在那裏去世,變為一抔黃土,而他那可憐的年邁父母有著溫和的迷信,以自己博學的兒子為榮,僅僅為他而活,且不計後果地對兒子那可怕的實證主義思想不抱一絲成見,毫無反對之意。這部小說的後半部分是屠格涅夫先生所有創作中最為精彩的,每一個筆觸都極為巧妙,每一個細節都清晰有力。通過瓦西裏·伊凡諾維奇和艾琳娜·弗拉西耶夫娜,他向我們展示了那敏感的心靈也許會有不恰當的表現,但也不至於過分傲慢而將科學拒之門外。他們對兒子小心翼翼的疼愛以及拐彎抹角的關心,他們的期待、希望與恐懼,以及當他們開始明白世界可以把兒子棄絕時那帶著深深哀憐的震驚之情,這一切都構成了一幅畫麵,即便它隻是用精巧的風格描繪一樁樁小事,卻仍然讓我們感受到了至高的悲劇性。除此之外,對巴紮羅夫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的描寫也是極具藝術性的一筆。他長年懷有道德上的義憤,這義憤不是出於一種舊式的良知,而是自然而然地在於他遭受了這個世界上如此徹底的分崩離析後所產生的憤懣。我們尤其推薦讀者閱讀他與阿爾卡迪躺在仲夏時節的樹蔭下時所進行的一次長談,那時無論坦率的阿爾卡迪提出什麽,他都惡狠狠地拒絕。他對阿爾卡迪本人懷有惡意,我們十分理解這種衝動,它就像一個神經緊張的女人突然發作了一陣歇斯底裏時會有的表現一樣。懷著這種惡意,憂慮焦躁的青年理性主義者露出令人驚恐的樣子,激動地要與阿爾卡迪鬥爭到底。我們還要用一些篇幅來討論對艾琳娜·弗拉西耶夫娜的刻畫:
她是一個在俄國舊製度統治下小紳士階層的真正典型,她本應該出生在早兩百年的莫斯科大公時代。她容易被打動,極為虔誠,信仰所有的預兆、占卜、妖術、夢境;她相信聖愚[15],相信女巫的精靈、森林裏的神,相信不祥之兆、惡魔之眼,相信民間偏方,相信在耶穌受難日那天要將鹽撒在祭壇上,相信世界末日就在眼前;她相信如果四旬齋期間午夜彌撒的燭火不滅,那麽蕎麥就會有好收成;相信人的眼睛一看向蘑菇,它就會停止生長;她相信魔鬼喜歡待在有水的地方;相信每個猶太人胸前都有一塊血斑;她害怕老鼠、蛇、癩蛤蟆、麻雀、螞蟥、雷電、冷水、氣流、馬、山羊、紅發男人和黑貓,認為蟋蟀和狗是不潔的動物;她從來不吃小牛肉和鴿子肉,也不吃龍蝦、芝士、蘆筍、野兔肉和西瓜(因為切開的瓜很像施洗者約翰那被割下的頭),雖然她從未見過牡蠣,但光是想起它就能讓她嚇得發抖;她喜歡把飯吃好,而齋戒的時候又十分嚴格;她一天睡十個小時,但如果瓦西裏·伊凡諾維奇抱怨頭痛,她就絕不合眼。她唯一讀過的一本書叫《亞曆克西斯,或林中小屋》;她一年最多寫一兩封信,雖然從來不親自動手做,但她對甜食和醃菜的品鑒能力一流,而且,一般來說,她喜歡待著不動……她很焦慮,總是覺得有什麽大不幸的事會發生,而隻要想起了什麽傷心事就會哭出來。這樣的女人越來越少了,上帝才知道我們該不該為此而高興。
我們選擇用來評論的這部小說大約出版於六年之前。它最先給我們的印象是老調重彈,它的主題和《煙》相同,並且與一個名為《往來書信》的短篇傑作也十分相像。這是世上最令人悲傷的主題之一,因此我們不得不責怪屠格涅夫先生對悲傷之事的喜好。但是《春潮》這部作品帶有一種敘事的魅力,使得它的苦澀都多了一絲甜味。並且,我們還可以說,從作者的觀點出發,它的主題在不同層麵上都有別於前麵我們談到的那幾部作品。它們都談論了致命的意誌薄弱問題,屠格涅夫先生顯然認為這是俄國青年一代所特有的缺陷,而《春潮》則在更為普遍的意義上闡明,在某種程度上,青春的自發性中就混雜著愚笨的成分,它使我們通過遭受苦難而成長為有智慧的人。德米特裏·薩寧身上這種青春時代的愚笨就非常突出,對此的記憶在他的心頭縈繞了數年,最後給他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如果不進行修複就會崩潰。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就給整篇小說定下了基調。我們可以引用它來作為例證,說明屠格涅夫先生如何總是能從一開始就喚起我們道德的好奇心和對人物的同情。在開篇的這一段中,有些東西就已表明,我們要聽到的不會是那永遠隻是來自生活表麵的瀕死呻吟:
……快淩晨兩點的時候,他回到了自己的客廳。仆人已經點燃了他給的蠟燭,他跌坐在壁爐架旁邊的椅子上,用手捂住臉。他從未感到如此的身心疲憊。他整晚都和那些優雅的女士和有教養的男子在一起;有些女人很漂亮,幾乎所有的男人都聰慧過人、才華橫溢;他自己也談吐出眾,甚至可以說是精彩非凡;然而即便如此,這前所未有的倦怠感,就像古羅馬人曾說過的,那種對生活產生厭惡的感覺,以一種不可抗拒的方式壓迫著他,籠罩著他。要是他再年輕個幾歲,他就會哭上一場,為這悲傷,也為這厭倦和緊繃的神經:一種侵蝕的、灼熱的、如苦艾酒一般的苦澀感充滿了他整個心靈。一些揮之不去的東西——冷漠、厭惡、沮喪——像秋日黃昏一般從四麵八方湧上心頭,而他不知該如何擺脫這種抑鬱和痛苦。他不能指望睡眠,他知道自己睡不著……他開始陷入沉思——緩慢地、悲傷地、痛苦地……他想到了全體人類的徒勞無益、毫無用處和普遍的謬誤……他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在書桌前坐下,拉開一個又一個抽屜,在一些舊日文件中摸索,它們大多是一個女人寫來的信件。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什麽也不找,隻是想躲避那占據了他的全身心,且對他百般折磨的想法……他站起來,走回壁爐旁,重新癱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臉……“為什麽是今天,偏偏是今天?”他想,接著許多陳年回憶湧入心間。他想起來了——這就是他所想起的事。
在結束國外旅行回俄國的途中,他在法蘭克福邂逅了一位少女,她是一個意大利甜品商的女兒,出身平平卻格外美麗。機緣讓他們走到一起,他愛上了她,充滿熱情地準備向她求婚,並征得了女孩母親的同意,現在隻需要變賣一筆他在俄國的資產就可以結婚了。在實施這些計劃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古怪的老校友,他娶了一位女繼承人,後者湊巧在薩寧房子的附近買了一座莊園。這使薩寧想到,也許可以勸說這位波洛索夫夫人把他自己的莊園也買下,於是,因為她懂“生意”並且管理著自己的諸多買賣,薩寧經由未婚妻的允許回到威斯巴登提出了他的建議。讀者當然預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熟讀屠格涅夫先生的讀者尤為如此。波洛索夫夫人除了懂生意,還懂其他許多東西。她年輕、動人、不講道德、有著致命的危險。薩寧被這魔咒降服,把榮譽、責任、善良、審慎,所有的一切都拋在腦後,在經曆了三天迷亂的抵抗後,讓自己和夫人的其他財物一起上了夫人的旅行馬車,向巴黎駛去。不過我們能夠預見,他很快恢複了理智,春潮已過。接下來那些年就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悔意所帶來的枯燥乏味。在那一晚痛苦的回憶之後,懺悔之情又湧上心頭。他去到了法蘭克福,打聽那個被他拋棄的可憐女孩的消息。曆經重重困難之後,他終於獲得了音信,了解到女孩遠嫁美國,生活得很幸福,且心平氣和地原諒了他。之後他回到聖彼得堡,在那裏短暫停留之後就突然失蹤了。人們說他去了美國。春潮在秋日的薄霧中散去。薩寧當年在法蘭克福的時候不僅十分年輕,還十分具有俄國人的性格,下麵這段迷人的描寫表明了他有多麽年輕,多麽具有俄國人的特色:
首先,他是個非常好看的小夥子。他身材高挑,樣貌喜人,五官有些模糊不清。他有著一雙友善的藍眼睛,麵色紅潤,並且尤其帶著那親切、歡樂、充滿信任和誠懇的神情,乍一看似乎顯得缺乏能力,但在過去的時代,你通過這神情就可以認出他來自一個安寧的貴族家庭——是德高望重的“元老們”的後代,是個好鄉紳,出生在我們那些與大草原接壤的豐饒地區,並在那裏茁壯地成長;他走路有些拖著腳,說話有輕微的咬舌音,隻要有人看著他,他就像孩子一般笑起來……簡言之,就是健康、活力和溫柔,——溫柔!……這就是薩寧。除此之外他絕不愚笨,而是學習了很多東西。即便出國旅行,他仍然精神飽滿。在那個時候,他對那影響了大半年輕人的狂亂衝動還一無所知。
如果在這段生動的描繪之後再引用一段幾乎毫不遜色的對波洛索夫夫人的描繪,那麽我們僅僅從這一對照中就能發現小說的萌芽:
她並不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美人,她下層出身的背景讓人一望便知。她的前額很低,鼻子肉乎乎的,向上翹著;她沒有引以為傲的好皮膚,也沒有好看的雙手和雙腳。但這有什麽關係呢?當他遇見她的時候,讓他停下腳步徘徊不前的不是那“美的聖潔”——用普希金的話說——而是那光彩照人的、充滿女性韻味的身體所散發出來的魅力,它一半來自俄國人,另一半來自波西米亞人——而他的流連也並非毫無企圖。
雖然關於她的描寫隻占了65頁的篇幅,但波洛索夫夫人這個形象卻是用大型戲劇的方式來展開的。我們似乎就站在她的麵前,聽她那惱人費解的談話,感受她的大膽魯莽和自覺的坦率所帶來的危險。她那非同尋常的殘酷和道德墮落令人難以置信,作為一個次要人物,她活靈活現的惡毒勁兒可能是太過了。但奇怪的是,她既生動又自然,我們的想象力伴隨著她鋪展開來,就像伴隨屠格涅夫先生筆下的其他惡人時一樣深深為她著迷。同樣,我們也很難接受薩寧這麽快就背叛了未婚妻的可能性,而當時他甚至還對她充滿了純潔、恬美的愛意。但這就是奧妙所在,或許這心意改變之快就是最好的說明。作者似乎在暗示,春潮一定會湧來,並且會衝毀原本完好無損的河床。描繪出青春那無限的盲目,那對欲望的渴求,那心思的魯莽,展現它如何混雜著青澀與成熟,以及花樣年華裏的種種可能性與變故,然後再將對往昔的回顧中那些溫情、詩意、和諧的東西混入這描繪出的畫麵中——這些隻體現了作者一半的意圖。除了表現心靈和感官之間自然的鬥爭之外,他還有所設計,使這場鬥爭沒有在《煙》中描繪的那樣複雜,也不如《往來書信》中那場感官的致命勝利一般殘酷。“這一切什麽時候能結束?”薩寧無助地望著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問道,他感到自己可恥地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弱者,”作者說道,“從來不自己了結——他們總是等待一個結局。”薩寧的過往經曆表明了這樣一個道理:避免犯錯的方法就是能夠在特定的時刻像一把錘子那樣擊落心中升起的願望。如果說屠格涅夫先生歌頌了感官的魔力,那麽他也讓我們深深明白,靈魂終究會索要自己的權利。他刻畫了傑瑪這個最為可愛的形象,她熱情洋溢,沒有一絲邪念,那坦率、青春的意大利人性格在北方的氛圍裏大放異彩,歡樂就是它所擁有的唯一財富。然而,即便傑瑪這樣魅力四射,卻也不過是麗莎和達吉亞娜的異父姐妹。我們相信,一方麵,麗莎和達吉亞娜都沒有和她們可愛的小姐妹一起讀過流行喜劇;不過另一方麵,出於一種微妙且不可言狀的責任心,她們也絕不會為了取悅現任情人而把過去那個被拋棄的情人說得像個小醜。但是傑瑪仍然是一個魅力十足、光彩照人的角色,這一切都隻是證明了這世上最可愛的姑娘是千姿百態的。附加在她這一形象周圍的其他事物也都呈現得讓人欣喜;對這個意大利小家庭的群像描寫,以及他們在德國城鎮做著小買賣的生活都發射出一道柔和、幽閉的光,讓讀者沉醉其中,流連忘返。那個半癡狂的老潘塔萊昂納·西巴多拉,一位可憐的前男中音歌手,這家人的常客,在這道光的映照下也顯得栩栩如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