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有溫軟的清風柔柔吹進了姚府,吹皺了院中的一池碧波。

“師父。”姚玉謹站在授紫院裏,看著坐在石凳上的夏葳蕤,行了一個師徒之禮。“聽說皇上為你和孝元公主賜婚了?”夏葳蕤點了點頭,示意姚玉謹坐下來,一邊端了手邊的紫砂茶盞,一邊問道。

“正是。”姚玉謹心中頓時一怔,不過臉上卻是半分神情都不曾顯露出來,開口說道。“你可是想好了?”夏葳蕤微微低頭,吹了吹浮在水麵之上的茶葉,看著杯中的茶水泛起幾圈微瀾,語氣冷淡地說道。

“什麽?”姚玉謹雖然知道,夏葳蕤問的是關於自己和孝元公主的婚事,但是卻不能明白她這個問題的意義所在。

“你若是日後與孝元公主成了親,便算是孝元公主的駙馬了,”夏葳蕤將茶盞又放回到桌上,一雙眼睛認真地瞧著姚玉謹,“本朝的規矩,駙馬不得入朝為官,這樣一來你以後若是想走仕途,那便是萬萬不能的了。”

“玉謹早已經想好了,”姚玉謹聽罷夏葳蕤的話,才笑了笑,說道,“玉謹誌不在廟堂之上,迎娶公主也並無什麽影響。”

“是嗎?”夏葳蕤再度端起茶盞,借著低頭飲茶的動作掩去了眸子裏麵的冷意,“即便如此,但是你見過孝元公主嗎?你知道孝元公主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麽?”

“玉謹自然已經見過孝元公主了,”姚玉謹說道,“我對孝元公主也並不是毫無所知的,她很善良,也很溫柔,我自然願意迎娶公主,而且此事乃是陛下親自賜婚,又豈有我姚家拒絕的餘地?”姚玉謹說罷這番話後,便仔細注意著夏葳蕤的表情。

這個回答是姚玉謹的一個陷阱,一個針對夏葳蕤的陷阱。夏葳蕤來到姚家多年,雖然沒有做什麽危及到姚家的事情,卻始終令姚家眾人不能完全的信任她。

她表現得太過神秘了,而且除了會對姚玉謹的事情上心之外,對其他的任何的事情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樣的夏葳蕤始終令姚玉謹心有提防,畢竟一個人若是無緣無故地對你好,那麽這個人本身恐怕就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姚玉謹此刻便是想要借著自己和孝元公主的這件婚事,試探一下夏葳蕤究竟能夠做到什麽地步。

姚玉謹能夠感覺得到,夏葳蕤之所以會出現在姚家,應該和自己脫不了關係,但是姚玉謹不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上究竟有什麽地方值得夏葳蕤關心的呢?

這些年來姚玉謹試探過夏葳蕤很多次,但是從來都沒有找到過答案,姚玉謹雖然對夏葳蕤一直保持著對待師父的尊敬,卻還是不能完全信任她,始終是留了一線。

而夏葳蕤也不是不明白,姚玉謹和自己之間有一道隔閡,但是那又如何?

姚玉謹活著的時候,自己不會做任何對姚家不利的事情,至於姚玉謹去世之後,自己自然也會離開姚家,返回仙界,從此和姚家再無一絲一毫的關係,這些凡人的提防和懷疑對夏葳蕤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何況,夏葳蕤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姚玉謹,而是凡人姚玉謹體內的,屬於紫微的元神。至於姚玉謹,倘若他不是紫微的轉世,那於夏葳蕤而言,也就隻不過是一隻螻蟻罷了,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不過,娶孝元公主為妻?夏葳蕤麵色不顯露分毫,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休想。她不介意凡人姚玉謹成親,但是她在意紫微在凡間成親,別說紫微要娶一位凡人了,即便是要娶仙家,也……

夏葳蕤心中這般想著,微微有些走神,一不小心就使得體內的仙力微微震**起來,夏葳蕤恍然回過神來,斂了周身震**不止的仙力,瞧也不瞧姚玉謹一眼,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略有不悅地拂袖而去。

姚玉謹卻隻感覺到剛才夏葳蕤的表情不太對勁,還有就是她的周身,似乎忽然就多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壓力。

夏葳蕤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在都城的街道上,街道上都是神色匆匆的行人,寬闊的道路兩旁還有高聲吆喝叫賣著的小販,一個接一個的貨攤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麽地方去,她隻是覺得,繼續在姚家待下去的話,自己的心裏感到很不舒服。

夏葳蕤並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委屈了自己,所以她決定出來走一走,也許這樣做會讓自己的心情變好一些吧。

一名身著灰色長衫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夏葳蕤的身邊,夏葳蕤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竟然連有人靠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夏姑娘,我家主子有請。”灰衫男子說道。夏葳蕤抬頭去看,皺了皺眉:“你家主子?”“正是。”灰衫男子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家主子讓我告訴姑娘兩個字,血朽。”

“原來是他。”夏葳蕤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心裏麵越發地感覺到煩躁了,臉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幾分不悅來,不過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又被夏葳蕤仔細地收了起來:“前麵帶路。”

“姑娘請隨我來。”灰衫男子側了側身,說道。夏葳蕤便由著這名男子引路,直奔都城裏麵最為繁華的酒樓而去。

倘若此時姚玉謹在這裏的話,他就會發現,這名來引路的灰衫男子不是別的人,正是多年前在玉華寺時,將自己和洛雲霜一並帶走的那名神秘人。

夏葳蕤跟隨著灰衫男子一路前行,不多時就來到了慕語樓前。灰衫男子引著夏葳蕤一路直奔二樓的雅間而去,轉過一個轉角之後,灰衫男子終於在一扇紅木門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伸出手來輕輕地在門上扣了起來。

“你終於來了。”伴隨著一聲蒼老而不失陰狠的“進來”,夏葳蕤走進了這間雅間,同時也聽到那個極度惹人厭煩的聲音繼續說道。

灰衫男子並沒有跟著夏葳蕤一同進入到這間雅間裏麵來,而是在叩響門,並且得到了門內的老者的同意之後,就打開了雅間的房門,側了側身子,示意夏葳蕤獨自一個人進入到這個小小的雅間之中來。

等到夏葳蕤進入了雅間之後,灰衫男子很快就重新將雅間的房門嚴絲合縫地關了起來,然後安安靜靜地退下了,遠離了雅間。

同時,在灰衫男子離開雅間的房門口之後,還特意再去樓下囑咐了慕語樓的老板一聲,吩咐他們不論樓上出了什麽事情,都絕對不允許他們派人上去查看情況。

慕語樓的老板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醃臢事,還以為樓上那個雅間裏頭的人也都是懷揣秘密的大人物,自然也就很是識相的答應了。

“你有什麽事,就趕緊說。”夏葳蕤徑自在血朽的對麵坐了下來。

其實剛開始在人間碰到血朽的時候,夏葳蕤還很是敵視他,畢竟他曾經襲擊過迎客居,重傷了君如意和楚千秋,還同紫微動過手,致使紫微身負重傷,不得不來到凡間曆劫修養。

但是在人間呆了這麽多年,血朽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自己的眼前,起初夏葳蕤還很是警惕他的出現,可是時日一久,夏葳蕤發現血朽完全沒有表現出來一丁點想要傷害自己的想法,而且他很多時候都在為自己考慮,夏葳蕤漸漸的也就不再對血朽抱有那樣大的敵意了。

甚至到了現在,夏葳蕤有的時候還會隻身來赴血朽的約,兩個人也勉強算是能夠平靜的聊上一小會兒了。

當然,該有的警惕心夏葳蕤還是有的,畢竟她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

“嗬。”血朽看著夏葳蕤,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才看著夏葳蕤驟然冰冷下來的眼睛,開口說道,“聽說姚玉謹要迎娶孝元公主為妻了?”

夏葳蕤的心情在聽到血朽說的這句話的那一瞬間,變得很差很差。她冷冷地瞧著血朽:“你的消息,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靈通啊。”

“承蒙誇獎。”血朽的眼睛裏泛起了一絲妖異的紅色,絲絲縷縷的纏繞在他的眼底,煞是不祥,“雖然我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你會不開心,但是我還是錯估了你的心情啊。”

血朽麵上不顯露半分,心裏卻是格外的開心,而夏葳蕤的反應也令血朽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姚玉謹雖然不是紫微,僅僅隻是紫微轉世到凡間的一個化身,卻還是能夠對夏葳蕤產生巨大的影響。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紫微的存在對於夏葳蕤的意義啊。

“你請我過來,就是為了看我笑話的?”夏葳蕤的一雙黑眸此時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血朽的臉,雖然她的情緒看上去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波動,但是血朽知道,夏葳蕤此刻的心情絕對很是不悅,因為她的眼底,已經泛起了和自己一樣的,不祥的紅色。

“自然不是。”血朽伸出自己的右手,緩緩地在夏葳蕤的麵前晃了幾下,“我此番邀你前來,是為了幫你的。”“幫我?”夏葳蕤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你打算怎麽幫我呢?”

“你既然不想讓姚玉謹迎娶孝元公主,那麽,隻要阻止這場婚事就好了。”血朽的聲音裏有著一絲蠱惑的意味。

“阻止?嗬,”夏葳蕤不悅地看著血朽,“皇帝的聖旨已下,姚家又不能抗旨不遵,要如何阻止這場婚事?”

“這很簡單啊,”血朽笑了起來,“隻要……成婚當天,婚事的主角不能按時出現,這場婚事自然也就隻能取消了。”“……”夏葳蕤皺了皺眉,搖頭說道,“若是這樣,姚家還是要落一個抗旨不遵的罪名。”

姚家眾人是死是活,夏葳蕤其實一點都不在乎,但是姚玉謹不同,姚家出事,姚玉謹定然會難過傷心,何況抗旨這樣的罪名一旦坐實,即便自己能夠保證姚玉謹的安全,姚玉謹也不能再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世人眼前了。

“那麽,不讓姚家抗旨不就是了。”血朽笑了起來,蒼老的麵容上透著幾分愉悅。“你的意思是……”夏葳蕤仔細思索過血朽的話,頓時明白過來,“讓孝元公主不能出現?”

血朽並沒有回答夏葳蕤,隻是笑得十分的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