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宇宙裏麵的人,似乎都有兩副麵孔,一副麵孔是為了爭名而用的,一副麵孔是為了爭利而用的。這兩副麵孔同時拿出來,往往就生著很大的衝突。程誌前隔壁屋子裏那位教訓老爺的太太,這時就是把兩副麵孔一同拿出來的人了。王北海怔怔地聽過了一陣子,卻不由得怒從心起,恨不得跳到那邊屋子去,打那女人兩個嘴巴。誌前卻笑著望了他的紅臉,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子,那胡嫂子卻由隔壁屋子裏走出來,似乎也在臉上帶了一種笑容走過去。北海實在是不能忍耐了,並不先知會誌前,起身就向外麵走著,直搶過後院子門口,把過路的地方給攔住。胡嫂子對於他的麵孔,倒是很熟的,這就站住著,向他笑了笑。北海臉上還紅著呢,把喘氣的樣子按捺下去,然後向胡嫂子笑道:“大嫂子,你又可以分一筆媒錢了。”胡嫂子向後退了兩步,手扶了牆,微咬了嘴唇向他望著,笑道:“聽先生你說話,也是本地人,我是哪種人,你還有什麽看不出來的嗎?”北海兩手插到褲袋裏,隨著又抽了出來,兩手互相搓了幾下,因笑道:“我怎麽不知道你是那種人。我要說一句你不大愛聽的話,是你自己的親戚,你還介紹著賣出去呢,別人的兒女,你有什麽不能介紹的呢?”胡嫂子被他這話一頂,倒愣住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北海見她不作聲,索性把眼睛瞪著,因道:“我告訴你吧。當年西安城裏餓死人的時候,官府裏還不許賣人,賣出去的,為了逃命起見還是偷偷摸摸地出去呢。現在地方太平多了,窮人找飯吃,隻要不偷懶,總有法子的。你若是再做賣人骨肉的事,我一定去報警察。”
胡嫂子嚇得臉上由紅中透出青來,強笑道:“喲!先生,我們一不認識,二也無冤無仇,你為什麽這樣子對待我?”北海道:“我若認識你,就不會讓你做出這種事來了。至於有仇無仇,你不用問我。你們那親戚,同你又有什麽仇,你為什麽要把她的骨肉給賣了?”胡嫂子呆站了一會子,這就笑道:“先生,你倒為的是朱家那孩子的事,這不和我相幹,她自有奶奶和娘做主,把她賣給人做小去了。假使你也像賈老爺一樣有錢,也早給你做了媒了嗎?她們家得姑爺救窮,救不了她的窮,就做不了她的姑爺,這有什麽客氣。”她說著,把嘴角還撇了兩下,北海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裏也是一動,身子呆著不會動了。胡嫂子冷笑了一聲,側了身子,也搶步奔了過去。等北海回想過來,她就跑得很遠了。北海碰了一鼻子灰,要追人家也追不著,隻好垂了頭,悄悄地走回屋子來,誌前向他注視了一會子,便道:“你見那婦人,說了些什麽?”北海苦笑了一笑道:“同這種無知識的婦人,有什麽話說,隻有把法律來治她。”
說著,捏了一個拳頭在桌沿上重重地捶了一下。誌前看了這樣子,就知道他碰了一個大釘子,微笑道:“年輕的人總是熱心的。其實社會上不平的事也很多,我們也隻好看一點子不看一點子。”北海兩手又插在褲子袋裏,在屋子裏打了幾個旋轉,就低了頭坐在椅子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誌前望了隔壁屋子的板壁,將嘴努了一努,低聲微笑道:“你實在不該打斷他們的興頭,讓她再引一個女孩子來看看,難道這地方有許多窮人,總是非賣身不可的嗎?”北海道:“賣身的人不多,可是人販子太多。宇宙裏的事,當事人無所謂,總是中間人把這事情弄壞的。”他越說話,聲音就越大,把頸脖上的青筋都暴露出來。
誌前隻好站了起來,向他連連地搖著手。同時可就眼望了後牆窗子外,不住地努嘴。北海向那邊看時,正是月英的祖母和母親,抖抖擻擻地由這裏走向後門去。在她們後麵,還跟了一個男子漢,正是那藍專員的聽差,他一麵在後頭跟著,一麵嘰咕著。北海道:“程先生看這情形,又生出什麽問題了嗎?”誌前笑道:“當然有點兒什麽關係,要不然,那聽差已犯不上這樣跟著了。”北海兩隻眼睛,盯住了窗子外看著,絲毫也不轉動。直到不看見這三個人的人影子,才向誌前道:“藍專員到這裏來,就是要來找事情做的,像賈多才這樣**女權,正值得他們追究。”
誌前笑道:“就著你的立場說話,大概是無論什麽人,你都認為是和你一樣同情的了。”這是一句淡話,倒叫北海不能有什麽話跟著向下說了。
他在這話裏強自鎮定著,坐了一會兒,便道:“程先生有什麽事嗎?”誌前想著,今天是你突然來找我的,你自己又突然要走,有事沒事,你心裏明白,問我有什麽用?便笑道:“我沒有什麽事,不過我勸你遇事冷淡些,不要太熱心了,為人心越熱,釘子就碰得越大。”北海道:“我也不怎麽熱心,不過好說公道話罷了。這事與我有什麽相幹,我倒去白操心。”他說著這話,已經是拔開腳步,向外走了去。這次不走前門了,徑直地走到後門口來。果然的,那個藍專員的聽差正靠了門框子,在那裏向對過小門洞裏望著。那兩個婦人還是在院子裏走著呢。北海站在門口,也向那邊門裏頭望去。那聽差看到這種樣子,隻管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個夠。北海倒有些難為情,如若自己走了開來,恐怕是更讓人家疑心。
於是向那聽差笑了笑道:“先生你看,這兩個女人不是很可憐嗎?”那聽差從來沒有聽到人叫他作先生,見一個學生樣子的人,這樣向他稱呼著,不由得心裏大為高興。他就向著北海笑道:“可不是?我們太太在樓上聽了她一家人在樓下又哭又說,鬧得很可憐,就叫我跟著她們來打聽究竟。”北海道:“她們說了什麽呢?”那人笑著搖搖頭道:“老實人說話,沒有辦法,說得牛頭不對馬嘴,我也沒有法子向下問。我們夫人的意思,叫我到她家裏去看看。可是我看她們家那樣髒,我真不願進去。”說到這裏,就回頭看了一看,低聲笑道:“這是昨日在這裏和飯店裏人鬧了一回意見,太太不能不慎重一點兒了,所以先派我來看看。”北海舉起手來搔了兩搔頭發,笑道:“假如藍專員能在暗裏做主的話,我我……”說著,極力地搔著頭發,接住道:“我就出麵來告一狀也肯。隻是……”
他眼望了聽差,那聽差猛地做了一個無聲的微笑。北海這就想著,這句話也許有點兒冒昧,便笑道:“先生你貴姓?”那人更是得意,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了北海。北海看時僅僅是方大德三個字,同時,他自己也就看到了,立刻把名片抽了回去,另外卻給予了一張名片,這上麵就有了官銜了,乃是國民政府西北考察專員隨從員工友。北海原是覺得無話可說,借著問人家姓名,這樣轉了一轉,現在看到了人家的名片,就覺得不恭維不妥當,要恭維更不妥當,便笑著哦了一聲。方大德道:“先生你很好,像那位周縣長的太太一樣……不,不,我的話,有些說愣了。那位周太太非常之熱心,她剛才親自上樓去見我們夫人,說這個女人可以救一救。兩個人談得一高興起來,說了很久,我們夫人老早就叫我和這兩個女人說話。說了許久總是不接頭,到了後來,也不知道什麽緣故,她們口裏叫著老爺,就向這後麵跑。直等我送著她們到了這後門口了,她們才說,惹不起做老爺的人,隻好逃回去。我要追到她家裏去問話時,又覺得男女有些不便,隻好站在這裏傻望。其實問她們不問她們,那全沒有關係。我們夫人已經在這裏麵大客廳裏請了許多女客開會,商量這一件事。”北海一跳腳道:“真的嗎?那好極了。”說著,他就不再和方大德說話,立刻掉轉身來,就向大客廳外麵跑了去。隻走到廊子下,就聽到有一位嬌滴滴的女人聲音,在那裏演說著。她說:“我們站在婦女的立場上,不能挽救這樣一個女子,那是我們的羞恥,無論如何,我們必定要首先樹立女子的人格,要樹立女子的人格,又必定不讓女子做人家的玩物。”北海聽著,覺得這位女賓說話實在有勁,趕快地繞了個大彎子,繞到大客廳後麵,伏在窗台上,隔了玻璃,向裏麵看去。隻見一張大餐桌子四周,全圍坐著女人。那個說話的女人,依然在人群中站了起來。看她穿了那窄小腰身的棗紅綢旗袍,胸麵前挺起了兩塊,屁股後麵撅起了一塊,曲線美是非常之明顯的。這西安城裏雖然也有少數燙發的,可是那樣子,總是剪得非常之難看的。這位女士的頭發卻燙得很好,頂上平坦,在頭發梢上,卻曲卷了許多層雲鉤子。她的臉上有很濃厚的胭脂粉,尤其是在那嘴唇上,濃搽著胭脂膏,就在這紅的嘴唇裏,發出聲音來。她繼續著道:“女人被人家看成了玩物,原因雖很多,但是女人愛慕虛榮,甘心做人家的奴隸,這也是原因之一。要不然,男子們就能欺侮女子嗎?現在這位朱女士就是這麽樣一個人,靠她自己跳出火坑來,那是不可能的。”說著,托住麵前的茶杯托子,三個指頭做了蘭花手的形式,夾了茶杯的把子,送到紅嘴唇邊,呷了一口香茶,將杯子放下,然後又在衣襟下麵,掏出一方花綢手絹來,兩手捧著,在嘴角下按了兩下,把茶漬擦幹。她接著把胸脯子一挺,又道:“我們若是要為全婦女界求解放,我們就必須把眼麵前這個不能自立的女子挽救起來。要不然我們隻管是口裏唱唱高調,更讓人聽了笑話了。那為了省事一點兒,從此以後,我們還是免開尊口吧。”她說完了,還把她的高跟鞋子頓了一頓,表示她那分憤懣的意思。全場的女人,這就鼓起掌來。
北海看到,心裏就想著,像這位女太太那分激烈的樣子,那是可以壓倒賈多才的氣焰的。隻是她這份打扮,好像這幾句話,是不應當由她嘴裏說出來,下文如何,倒是不能得知哩。隻說到這裏,那個摩登女人已經坐下,另有一個中年婦人站了起來。她還不曾開口,四座的太太們就都鼓起掌來,表示歡迎。北海看那態度,知道就是專員夫人。她道:“既是各位先生都讚成我的提議了,現在就推兩位當代表,去和那位賈先生交涉。我們交涉的原則,第一是姓賈的要立刻恢複朱女士的自由;第二,朱女士恢複以後,我們設法和她找一份職業,賈先生不能再幹涉她。”她說著,四座的人又劈劈啪啪鼓起掌來。她很得意地向大家望望,笑道:“關於這件事,雖然問題很小,但是我想著,這也許是西安城裏婦女運動第一次表現,我們務必做到。若是有什麽困難的話,我們藍專員可以相當幫忙。在這種是非不明的社會裏,政治的力量總是不可少的。”她說著,又把眼珠轉著,向大家看看,這裏麵有幾位女賓,是知道她的專員在這裏鬧過一次笑話的,這政治的力量,似乎不能再用。其中的周太太便笑道:“我們還是靠我們自己吧,難道離開男子,我們就做不了事。”
藍夫人向她看了一看,便道:“我不過是這樣一個建議,並不一定就照辦,現在我的話說完了,各位有什麽意見,馬上就說出來,不必再拖延時間了。”她坐下去,還是先前那個女人站了起來。
她道:“還有一件事情,我們也得預備的。那個姓賈的,對這件事,聽說花了一百多塊錢,假使他要退回聘金才肯放人,我們也不能完全拒絕。既不能拒絕,那就要籌備款項了,這一筆款項似乎要大家捐出來才好。”她一提到了捐錢,這就把各人的聲浪都壓了下去,有的太太在捧杯子喝茶,有的太太在掏出粉鏡子來,向臉上撲粉,有的同鄰座的太太,交頭接耳地說話。這把發起人倒塞住了嘴,站在那裏,一點兒辦法沒有。藍夫人是在主席地位坐著的,這就站了起來,向她招了兩招手道:“劉太太請坐下吧。至於這一款項的事,那倒很好辦,我們大家商量著來籌劃就是了。”劉太太有了這話,把麵子蓋住著,就不怎樣難堪了,這就紅著臉坐了下來。藍夫人道:“既是說到捐款,口說無憑的,我就先用張紙來記上吧。”於是告訴茶房,立刻取了一份紙筆墨硯來,自己先行取過,提筆便寫道:藍專員夫人捐款,寫到這裏,忽然把筆橫擱下,搖了兩搖頭笑道:“我怎好一個人先寫,還是請大家先酌定個數目,然後我來湊尾數。”說著,就把紙筆向右邊一移,移到第一位黃太太身邊去。這位黃太太是個胖胖兒的人,穿了一件藍軟緞綢夾衫子,緊緊地縛在那肥豬肉似的身體上,把胸麵前肌膚擠得鼓鼓包包,突出許多層次來,看到了紙筆送到麵前,立刻把臉上兩塊肉泡向下一落,表示出一種不慰快的樣子,將一隻帶著金鐲子雪藕似的手抓起筆來,文不加點地寫著,無名氏捐洋兩角,她寫畢,將紙筆向下手一位太太麵前移了去。那太太看著,點了兩點頭笑道:“這就對了,我們也不必把做好事擺在臉上,寫無名氏就對。”於是也跟著後麵寫了一行字,無名氏捐洋一角,主席向這兩人看著,做個沉吟的樣子,微笑道:“這雖是聽憑各人自由捐助,可是多少總要湊著像個數目。若是照這樣子寫,恐怕……”她兩手按住了桌沿,向合座的人一一看去。
看完了之後,她就道:“關於籌款的事,我看就不必辦了,那位姓賈的,出了一百五十元的代價來**女性,已經是天理不容。現在我們隻要他恢複朱女士的自由,並不要他受什麽處分,已經是二十四分的對得住他,還能退回聘金給他嗎?若是真退錢給他,倒顯著我們沒有辦法,不過是拿錢把人贖回來的罷了。說出來了,也有些叫人笑話。所以我的意思,老實說一句,就是和姓賈的要人,沒有什麽條件。若是有條件,就是我們的失敗。這件事很明白的,若是公道戰勝了,我們就不必出錢,出錢就是公道失敗,縱然替朱女士爭得自由,那也是我們的羞恥。”她說完了,全座的女人就不約而同地怒潮也似的鼓起掌來。藍夫人道:“既然大家都讚成我的主張,這就不必再討論,就請周太太、劉太太兩個人去當代表。我們不必散會,就在這裏等候回信。說得成,那就千好萬好,說不成,你二位回轉來報告,我們一定同去和他交涉。”周、劉二位聽到,都站起來,向各人看看,問著還有什麽話說沒有?大家全說就是照藍夫人的意思辦就是。周太太便笑道:“照說,這個代表,我是不能當的。因為我和賈先生很熟,我去了,倒疑心我對熟人為難。不過站在婦女的立場上,我又不能不去。所以我折中兩可,隻有說平和一些的,激烈的話可要請劉太太說了。”北海伏在窗戶台上,靜靜地向下聽著,連氣也不曾透得出來。這時看到要由那位鮮紅嘴唇的劉太太去做說激烈話的代表,怕是有點兒不稱職。可是他雖如此想著,那位劉太太可不留難,已經是挺起了胸脯子,將高跟鞋走得的咯的咯響著,走出大客廳裏了。
這一下子,讓北海著了迷,不能不跟著她們到後麵去看看。於是飛跑到前麵過廳裏看報的桌子邊坐著,手上翻了桌上的報紙,眼睛可向著那個屋子的窗戶射了過去。隻見那位周太太和劉太太,全斜側了身子,在窗子邊坐著,賈多才坐在**,臉正斜向了窗子外,隻看他臉腮下,斜斜地皺起兩道深紋,就可以知道,他心裏十分不受用,不住地在麵子上,表示出一種極力敷衍客人的微笑來。那小太太月英坐在那裏,卻看不見,隻聽到劉太太說:“固然是你兩方麵都是願意的。可是女家願意,那不過是表麵上的事吧?”賈多才笑道:“各位能夠這樣說,那就很好,橫直我不是逼迫她成婚的。”劉太太那尖嗓子,跟著又提高了一點兒了,她道:“雖然你不是逼迫成婚的,可是她嫁了你以後,你把他當了一個囚犯。甚至於她的祖母,望孫女兒望得快要死,都不讓她出來見一麵。
這還是剛剛到你家來呢,你就是這樣的對待她。將來你把她帶著離開了此地,豈不把她活吃下去嗎?所以我們為了人道起見,不能不挺身出來,救她一條性命。”賈多才笑道:“太言重了,我和朱女士,也無仇無怨,何至於就要她的性命。”劉太太道:“若是照著你這樣辦法,比一刀殺了她還要厲害。你這簡直是零零碎碎地割她的肉。”隻這一聲,卻聽到嗚的一聲,有人哭了出來。可是這哭聲不久,立刻又停止住了。周太太道:“你不必哭,我們既然出來和你說話來了,總會給你想一個結果的。”劉太太道:“賈先生,你看,說到這種地方,她就忍不住要哭了。這絕不是假裝得出來的。她跟著你,那完全是出於無可奈何。你若不放她出來,她會在你手下悶死的。”賈多才沒有說什麽,隻是沉住了一張臉子,在那裏坐著。
劉太太道:“賈先生,你坐著不作聲不行啦,我們在這裏等你一個答複,還要去報告開會的人呢。”賈多才坐不住了,背了兩手,就在房子裏來回地走著。周太太也就站了起來,用很和緩的聲音,向他道:“賈先生,你果然的要給我們一個答複。或者你接受我們的要求,或者拒絕我們的要求,都全憑你一句話。”賈多才在屋子中間站定,向兩人看了一看,偏頭微咬了牙,做個沉吟的樣子,那兩道眉毛頭子,越沉思越連到一處,可以知道他要找一個答複,還是很不容易。周太太道:“賈先生,你還有什麽為難?我們劈頭一句就聲明過了,隻要你把朱女士解放了,我們對你並沒有別的要求。”賈多才道:“好吧,我接受你二位的話,以後我對於她的行動並不幹涉。隻要她若有不正當的行為的時候,我可不能不過問。”劉太太站起來道:“賈先生,你這話說得太遠了。我們的意見是要你放人,你不把人放出去倒罷了,還要相當地幹涉她。這太不像話,我們去請大家來一同開談判吧。”說著,身子一挺,首先走了出去,周太太隨後也就跟著走了。賈多才兩手叉了腰站在窗子裏,向外麵望了道:“哼!你們自己還要人家來解放呢?談什麽解放別人?我就不睬你們,看你們有什麽法子?我一不是搶劫,二不是拐騙,三不是強奸,花錢討小,在法律上並不犯罪。你們就是上法院裏去告我一狀,也想不出我的罪名。”口裏嘰咕著,兩隻手還是叉了腰,挺了胸站定。在一邊看報的北海,這倒替那些女代表出了一身汗,他表示得這樣強硬,有什麽法子可以把月英救出來呢?就在這個時候,客廳那一群女賓,她們全湧出來了。並不去征求賈多才的同意,大家就向他屋子裏魚貫而入。
北海遠遠地望著,已經看到賈多才的臉上變了顏色,也不解什麽緣故,好像這給自己出了一口很大的悶氣,不由得心裏大大痛快了一陣。
這些太太們進房以後,就聽到嘰嘰呱呱,亂叫了一陣。最後有一個人叫道:“我們不必亂,還是讓劉太太和賈先生說吧。劉太太的話若是有要補充的時候,我們再來補充幾句就是了。”這就聽到劉太太道:“賈先生,我現在單刀直入地和你談幾句。我們這些同誌以為,你花一百五十塊錢,買一個女人來當奴隸,這不是現代社會上能容忍的事。”賈多才道:“各位到現在怎麽還不明白,我是娶她做女人,並不是買她做丫頭。”劉太太道:“你娶她做女人,在哪裏結婚的?你家裏還有太太沒有?”賈多才道:“我是娶她做側室,要結什麽婚呢?”劉太太道:“什麽叫側室,我們不懂。”賈多才道:“我就說明白了吧,我是娶她做姨太太,你們以為這就是我的錯。可是現時娶姨太太的人,那就太多了,難道就是我姓賈的一個人娶姨太太犯法嗎?”隻這一句姨太太不要緊,立刻砰砰啪啪桌子椅子茶杯茶壺,響成了一片,同時便聽到那些太太們亂叫起來。賈多才嚇得向外直跑,口裏喊道:“你們隻管打隻管砸。砸壞了東西,怕你們不賠。哼!”說著話,人已是跑到房門外過廳裏站著,這些太太們,早有三四位跟了出來,將他包圍著。賈多才向大家望著,因道:“你們講道理不講道理?你們在屋子裏和我辦交涉,我讓了出來,已經是表示退步了,你們怎麽又追到外麵來?”劉太太在屋子裏招著手道:“你隻管進來,話說不通,還有個商量,你躲開來就能了事嗎?”
劉太太本來是那麽摩登,抬起一隻雪白的手臂向他招著,不由他不因之動心。而且人家的態度已經和軟了,有話商量,怎好不去,便帶了笑容走進去,笑道:“那算什麽,我也犯不上躲。”於是他走進屋去叉了腰,坐在床沿上,架了兩隻腿,瞪了雙眼,將人望著。劉太太卻把兩隻玉臂抱在懷裏,向他也看了去。賈多才道:“現在我進來了,各位有什麽話就說吧,我在這裏洗耳恭聽,反正我沒有什麽罪。”劉太太把那白手伸出來了,向他指點著道:“你把女人關在屋子裏,剝奪人家的自由,你還要說你沒有罪。”賈多才道:“他是我的小老婆,我不把她關在屋子裏,我把她放到大路上去不成。”他也是氣極了,說出小老婆三個字,可招上了大忌,所有太太們都上了火,全伸出手來指著他。有一個道:“這人說話,這麽侮辱女性,非重重地教訓他一頓不可!”隻這一聲,大家全哄了起來,有的人拿身子挺前一點兒,把手臂直指到賈多才臉上來。
他心裏一想,假使讓她們伸手打了一個耳巴子,和誰去算這一筆賬去。
於是扭轉身子向外麵跑,在過廳裏跳著腳道:“你們隻顧管別人的事,卻不管你們自己。你們談女人解放,先解放你們自己吧,為什麽你們臉上擦胭脂,燙頭發,穿高跟鞋,做那當玩物的樣子呢。”這一句話剛剛說完,早有一件光華燦爛的東西,帶了幾條瑞氣,向頭上飛奔過來。回頭看時,早覺得是身上被什麽東西鞭打了一下。同時,就聽到嘩啷啷一聲,是一把帶水的茶壺,由頭上飛過去,在地上砸了個粉碎。賈多才心裏想著,縱然說錯了話,何至於用這樣強硬的手腕來對待。這個疑問還不曾打破,又是漆黑一個東西,兜胸打來,正是皮鞋。自這裏起,許多東西猶如雨點一樣,向身上打著。賈多才這時就是長了一百張嘴,有話也無從說起。隻將兩手到半空裏去亂搖。北海越是要看這場熱鬧,態度是越加鎮靜,隻管鋪了一張報在麵前,兩手伏在桌上來看著。偷眼看到賈多才將頭向前亂鑽,鑽到小西天大門口去。那些太太們站在過廳裏全指手畫腳地喧嚷起來。
這裏麵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便是那位事主月英姑娘,始終在屋子裏藏著並沒有出來,好像這樣一場大熱鬧,與她無關似的,那周太太在過廳裏人叢中,向四處張望了一會子,便道:“這位朱女士呢?怎麽到了她本人,倒是不肯露麵。”隻這一句話,就有兩位女賓,帶推帶拉,把她擁了出來,那月英姑娘倒是難為情似的,低了頭,不肯抬起來。周太太道:“朱女士,你不用害怕。你不看到我們這樣和他吵嘴嗎?他果然有理,我們和他這樣大吵大鬧,他早也就把我們推走了,你看,現在他不但不能推走我們,我們反是把他推走了,趁了這個機會,你就快快地走吧。”月英抬起頭來噗嗤一笑,立刻把臉色正住了,因道:“這樣我怎麽敢走?我們是窮人,又住得近,假使他報了官,把我一家人都關了起來,我們到哪裏去申冤?”周太太就指著藍夫人道:“這是專員太太,告到官裏,自有專員他出來做主。”月英聽專員專員的,鬧了一天一晚,腦筋裏已很有印象了。不就是昨天晚上,在樓上聽到哭聲,大發脾氣的那個女人嗎?怎麽今天又大發慈悲,放出好心腸,倒來替人幫忙呢?心裏這樣想著,眼睛可就不由得向藍夫人連連瞟了一眼。隻看她站在一群太太後麵,臉上放出一種得意的樣子,輕輕地拍了胸道:“他要把你告到官去,你就說是我把你拖了出來的,官要辦人,辦我們就是了。”月英向大家看看,沒有作聲。可是那眼神由這群太太臉上橫掃了過來,就掃到在報桌上翻報的王北海臉上來。北海自也不免微微抬頭,向她身上瞟了兩眼,就不期在這個當兒,兩個人對射了一下。月英想不到北海還會在這裏等著,因之那兩片臉腮,紅出了兩片大血暈。這裏一群太太誰也不會想到她另外還有一個少年男子在心眼裏,所以依然眾星拱月一般把月英包圍著。
周太太道:“朱女士,你若是不敢回家去,我倒有個辦法,你就搬到樓上去,住在藍夫人隔壁屋子裏,無論如何,你不要出來。他不和我們要人,我們還要他交代出一句話來。他若是來找我們,那就很好。我們要把他推出這旅館去,方才了事,你隻管躲開,天倒下來,還有屋頭頂著呢,你還怕什麽?”月英靠了一根廳柱立著,手上掏起一隻衣襟角,放到嘴裏去咬著。低了頭,望了自己的腳尖,正在沉吟著這個問題,劉太太將她身子推了一把道:“你這人怎麽這樣過分膽小,有我們這些人幫你的忙,你還怕什麽?你住在藍夫人隔壁,他來找你,先就找著藍夫人,藍夫人可以把他打發回去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誰也不能把人活吃下去,你就是讓他找著了,他又能把你怎麽樣?你這傻孩子,自己得想開一點兒,那姓賈的有什麽本領,你不見我們剛才拿茶壺砸他,他拚命地逃走。”劉太太說話時,牽了她的手,交給藍夫人手上,藍夫人帶了她,笑嘻嘻地就上樓去,在樓梯上低聲向她笑道:“誰知道昨晚上嗚嗚咽咽哭著的就是你。你這分委屈,實在是夠人難受的,那也難怪你要哭了。”她攜了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走上了樓去。這卻把樓上旁觀的王北海看出了神。兩手按了桌子,半抬了身子,站不站,坐不坐的,隻管向樓口上望著。直等月英走進了房去,他才回過頭來,這一下子,卻看到賈多才正了麵孔,搖搖擺擺,由外麵進來。他在進屏門的地方,似乎想到了什麽事情,站了一站。後來看到在過廳裏那一群女太太,都擁到客廳裏麵去了,他卻認為是一個機會,立刻向自己屋子裏奔了去。站在一邊的王北海看到,這就不由得哈哈大笑一聲,叫起來道:“來晚了,來晚了。”賈多才聽到身後有了這種奇怪的言語,就回頭向北海看著,北海也板了臉,對著一個過路的茶房道:“照著公道說話,到哪裏去,這條路都是通的。”這句話分明是對賈多才說的,多少是有點兒挑戰的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