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多才今天被這些女英雄包圍了,使出生平硬打軟騙的法子,也不奈她們何,這一腔怒氣,恨不能把腦袋砍下來,才透得出去。現在看到王北海站在一邊,也用話來譏諷著,這就忍不住那一陣肝火了,於是瞪了眼向他問道:“你是什麽人,敢用言語來冒犯我。我告訴你,我不是好欺侮的。”北海似乎是預備了一種步驟來說話的,扯扯自己的衣襟,依然是笑著,因用很和緩的音調答道:“賈先生,我認得你,我知道你是銀行界的人,我絕不和你鬥口。我也許是好意,用話來提醒你。你若是要到我頭上來找是非,那我就讓了你,你說我怕你,也未嚐不可。我希望你拿出這種大無畏精神去對付那班太太們吧。”說著,一陣哈哈大笑把右手抬著一揚,把身子一縮,就退到後院去了。賈多才站在過廳裏,倒不免呆了一呆。不過他回想到北海來晚了的那句話,忽然明白過來,莫不是那位冤家走了。立刻跑到屋子裏去張望時,哪裏有人。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想,就連連拍了桌子叫茶房。茶房見月英走上樓去了,正覺得這事有些紮手。現在聽了賈多才這樣亂叫,就臉紅著走了進來。賈多才手按了桌子,直跳起來,問道:“我的太太呢?”隻這一聲,卻聽到窗子外麵,哄然一片笑聲。他就兩手叉了腰,瞪了兩隻大眼,向茶房望著。茶房低聲道:“你太太到樓上藍專員夫人那裏去了。”他答複著還是很小心,直垂了兩手,微低了頭。賈多才道:“你到樓上去,把她叫了回來,你告訴她,這裏是是非之地,我要搬開這裏了。”茶房卻不肯走開,低聲答道:“怕是請不動吧。聽藍夫人說,就是怕賈先生要她回來,所以把她留著。”

賈多才道:“難道她敢霸占人家的妻室不成?她若不把人送回來,我要請小西天裏麵的客人出來,和她講一講這個理。”茶房回頭看著窗戶外,就走近了一步,低聲道:“你是我們的好客人,你老待我們茶房也很好,我們不能不顧著你,那藍夫人就因為前天得罪了全飯店的人,今天故意這樣做女俠客,多這一回事。我聽聽這些客人的口氣,大概都說藍夫人做得不錯。你若是和她講理,恐怕你不見得會贏吧?”賈多才定了一定神,將下巴直藏到懷裏去,忽然把頭昂了起來,向茶房望著道:“她們那些女流……”茶房急得隻將兩隻手亂搖,輕輕地道:“賈先生,你可不能這樣亂說,她們的消息,靈通得很,不到半個鍾頭,她們就全知道了。”賈多才道:“她們也不是梁山寨上下來的,她們要是胡來,我就到法院裏去告她們。”茶房笑道:“她們早就料到了你有這麽一層,那藍夫人已經說了,你若是告狀,她就去當你的被告。你以為她們還怕事嗎?”賈多才將桌子一拍道:“混蛋!你小看了你老爺了。你老爺什麽大場麵都看過,到了西安來,我會在陰溝裏翻了船嗎?誰告訴你的主意,叫你用這些大話來嚇我。混蛋!混蛋!”茶房一番好意,卻不料引得他這樣大罵起來,隻得將身子向後連連退了兩步,直退到房門口去。賈多才又拍桌子道:“還有什麽話,你隻管說出來,老爺全不含糊。哼!我若是拿出手段來,叫你們認得我。”他雖是把話來罵茶房的,可是揚了臉朝著窗子,直把這話隔了玻璃窗子送到樓上去。茶房趁他一個不留神,溜到房門外去,看看過廳裏,站了不少的旅客,都嘻嘻地笑著。茶房伸了一伸舌頭,將頭向前一鑽,鑽到茶房屋子裏去了。

屋子裏的賈多才,卻是越罵越起勁,在罵的當中,還不住地誇著自己是不怕事的。可是他盡管罵,並無人理會他,他罵完了,反是感覺到這旅館寂寞下來。心裏這就想著,他們對我完全用那不理會的手段,那麽狠毒,我若跑到樓上去追著要人,專員不專員,不必怕他,隻是那些婦人們,不容分說,又打又鬧,叫人沒有法子對付她們。可是不去追問的話,難道就讓這些不相幹的人,把自己女人霸占去了不成?在這種進退兩難的當兒,隻管背了兩手,在屋子裏來回地走著。先是在床麵前一線空地上,踱個四五步上下,後來不知不覺,把這地方放寬,由那邊桌子角落,踱到這邊床角落,仿佛這踱著步子的地方大些,心裏也跟著寬慰些,就在這一點兒上,可以想出法子來。然而他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依然不知道要怎樣著手。後來索性不想了,向**橫倒下去,把枕頭疊得高高的,仰著身體睡覺。眼睛望了帳子頂,幻想著那上麵出了個美人臉,又幻想著不是美人臉,是個獅子頭。停一會兒,那獅子又幻成了一副倪雲林的山水了。自己忽然一轉念道:我這人到底有些傻病,丟了正經事不去想法子,我當小孩發癡病幹什麽,於是一個翻身,倒了睡去,不去看這帳頂。帳頂是看不到了,一切知覺,也跟著消失了。等到自己醒了過來,桌子上已經放了一盞煤油燈,趕快一個翻身跳了起來,便見桌子上放了兩張名片,一張是公安局人員的銜名,一張是法院人員的銜名,自己拿到手上看了一看,卻不由得一怔。隻管望了名片沉吟著,不能夠放下。探首向窗子外張望著,卻見茶房由樓上下來,於是向他點著頭又招著手,茶房走進來,賈多才就摸著名片道:“有這樣兩個人來拜會我嗎?”

茶房道:“這兩個人是去拜訪藍專員的,談了很久的話,就打聽賈先生在家不在家。我因為賈先生睡著了,不願意驚動你,就說你老出去了,沒有回來。他們也就沒有說什麽,各丟下一張名片,叫我交給你老。”賈多才道:“可是這個人,我並不認得,他們拜訪我做什麽?”茶房微笑道:“他們是什麽意思,賈先生你自己還能夠不知道嗎?我給你老打盆水洗臉吧。”說完了這話,他笑著一扭身子,端了臉盆,就笑著出去了。賈多才看他那樣子,就知道這裏麵另有文章,心裏就在那裏忖度著,不要他們真幹我一下子吧?人財兩空之外,自己還要鬧一場官司,這未免不值。於是坐在椅子上,將五個手指頭輪流地在桌上敲打著,表示那鎮靜之中,還帶一分愉快的樣子。等茶房進來了,他還帶了笑容,輕輕地唱著戲道:“我本當,不打魚,家中閑坐,怎奈我的家貧窮,無計奈何。喂!茶房,西安城裏,怎麽除了聽陝西梆子,就沒有可以去玩的地方。”茶房放下臉盆,向他望了望,笑答道:“先生你今天晚上還去聽戲嗎?”賈多才道:“為什麽不去聽?這樣一個女人,我不過一百五十塊錢買來的,丟了就丟了,哪裏放在我的心上。不過我雖不放在心上,社會上這樣詐欺騙財的事,斷不能容忍,必定要處罰她一下子,才免得社會上的人學樣。茶房,你看我這種官司,還有打不贏的道理嗎?但不知道那女孩子倚靠著什麽,有這樣大的膽,居然敢不回來。”茶房微笑著,沒有答複,自走了出去。賈多才又站起來,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拳頭,反在身背後,在屋子裏打了幾個旋轉,一頓腳,自言自語地道:“打官司也好,反正我不能再受什麽罰吧?”那茶房又進來了,手上可有一張名片,遞給他笑道:“外麵有一位新聞記者要見賈先生。”賈多才接過名片看了一看,躊躇著道:“我也並不是什麽要人,新聞記者訪問我幹什麽?”

隻他這一句話,門簾子一掀,一個穿學生裝的人走了進來,取下帽子,向他點頭道:“賈先生,我冒昧得很!但是新聞記者的職業就是這樣,請你原諒。”賈多才這就皺了一皺眉頭子道:“交朋友總可以,不過兄弟是個買賣人,恐怕沒有什麽材料可以供給你訪問吧?”訪員笑道:“找新聞材料,不是一定要拜訪要人的,我相信賈先生能夠和我們說實在的話,那就材料很多了。”他說著話,搓搓手來坐下,似乎是表示有點兒躊躇。可是當他坐定了,他就在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冊小日記本子來。一麵掀開著,一麵笑道:“剛才會到了藍專員的夫人,她提到在賈先生身上,有一個問題發生。”賈多才當他進來的時候,已經是知道他的命意的了,總想混賴過去。現在人家老實地把日記本子掏出來,這倒不便說是絕對沒有這事,便強笑著道:“一個在外麵做事的人,娶一房臨時家眷,總也算不了什麽,把臨時家眷取消了,這也更值不了什麽!”訪員笑道:“賈先生的意思,是不要朱女士回來了嗎?”賈多才想了一想,笑道:“她哪裏能夠就稱為朱女士,先生你也未免把她的人格提得太高了。”訪員笑道:“這是我們隨便的一種稱呼,你倒不必介意。如若她這樣離開了先生回家去了,先生對於她,取一種什麽態度呢?”賈多才搖搖頭道:“我不願意發表什麽意見,請你原諒。”訪員笑道:“大概賈先生預備提起訴訟。不過這件事已經牽涉到婦女問題上了。那些太太小姐們,不把先生的婚姻問題當為個人的私事,已經當作了整個婦女界的榮辱關係。

法律也不外乎人情,有了這些婦女們出頭,法院裏裁判起來,總也要慎重考慮的。”說畢,就淡笑了一笑,望了賈多才,等他的回話。

賈多才就像很不在乎的樣子,微笑答道:“一個人告我,我是被告。一群人告我,我也不過是個被告。反過來,我是一個人,大家認為是很嚴重的婦女問題,告一群人,也無非是一個婦女問題。我就這樣想破了,還怕什麽?”他說得高興起來了,不顧一切,隻管把那牢騷之意,陸續地發表。那訪員看到他是毫無忌憚地說著,當然是可以公開的,於是也就把他最要緊的幾句話都在日記本子上,做了一個記號,暗記下來。

賈多才分明是看到了,卻向他笑道:“兄弟這不過私人說閑話,把閣下當一個朋友,才這樣隨便地說。我想先生你心裏頭很明白的,總不至於把我這些話,到報上去發表的。”那訪員笑道:“我看這也沒有什麽關係。反正賈先生是預備對她們起訴的,還怕得罪她們不成?而且賈先生是位有身份的人,說話絕不至於不兌現的吧?”說著,把日記本子一夾,收到衣袋裏去了。隨著,也就站起身來,要告辭了。這倒苦壞了賈多才,攔著不便,放任著在勢又有所不可,於是笑著搶到房門麵前去,笑道:“我還有很多的話要和先生你談。”當新聞記者的人,對於新聞材料,雖然是多多益善,可是對於被訪問的人,卻也要知道一個擒縱有術。那訪員就笑道:“賈先生還有話告訴我,我是十分歡迎的。不過兄弟的工作時間已經到了,來不及寫了,我想,賈先生允許我把所有的談話都到報上去發表,那我們就十分感激了。”他口裏說著,人已經側了身子擠出門去,手扶了帽簷,笑著點頭道:“再會再會。”等不及賈多才再說什麽,他已經走得很遠了。賈多才在房門口站著呆想了一想,剛才是自己太興奮了,給了那新聞記者許多材料,明天發表出來,這些太太們必定有很大的反感。這小西天是她們的大本營,也許明天她們又跟著今日的樣,再鬧一場。

可是這話說回來了,這件事除非自己完全退讓了,不然總要找一個正當解決的法子的。那除了起訴,就也不必怕得罪她們。這時卻聽到樓上哈哈地笑著,有女人說話聲,那女人可不就是專員夫人嗎?她笑道:“假使這裏官司打輸了,上高等法院,高等法院再輸了,上南京最高法院,到了南京最高法院,就算輸了,也是一年以後的事。你是個閑人,還有什麽怕和他糾纏的嗎?這一年裏頭,你的吃喝穿全不用愁,有我們大家幫你的忙。”那聲音傳到樓下來,還是這樣清清楚楚。說話的人似乎有幾分故意如此的。賈多才回到屋子裏,點了一根煙卷,斜躺在**抽著,兩隻腿架在板凳上,隻管想著需用什麽手腕來對付她們。他忽然自言自語地道:“什麽風浪也見過了,難道受她們的恐嚇嗎?”於是跳了起來,就把桌上現成的紙墨筆硯,起草了一張稿子,寫的是:編輯先生大鑒:弟為個人人格計,決定聘律師,正式起訴,關於鄙人記載,請根據此點著筆,不必顧慮也。即頌撰祺,賈多才頓首。把信寫好了,便向門外看看,有茶房沒有,預備叫茶房把信送了去。這就看到茶房引了兩個人,向隔壁屋子裏走去。其中有個大胖子,穿了長而且大的藍湖縐夾袍子,口裏銜著大半截雪茄,手上把一頂草帽同一隻手杖,一同拿著,頗有點兒東方資本家風度。茶房替他開門,送他進去,卻聽到他帶一種發牢騷的口吻道:“哪個說西安人不會做買賣?比我們東方人做買賣,還要高明得多呢。”隨著有個本地人答道:“我們還不老實嗎?我們要是調皮的人,就把這地皮再留幾個月,等火車通了再賣,不更要多賣一些錢嗎?”賈多才對這種言語是最聽得進耳的,便縮到屋子裏坐著,側了臉,聽了下去。

隻聽到那個操南方口音的人道:“你不要妄想,火車就是再過三年,能不能通到西安,還是問題,你指望著目前,那是笑話了。這也難怪你,你們全不看報,哪裏知道外麵的情形。修鐵路不是修汽車路,挖挖地就行了,這是要鋪石子要鋪枕木和鋼軌的。由潼關到西安,還要上千萬工款呢。觀音堂到潼關,不過是那一截路,總修了上十年,這才得通。現在車子到潼關,不過是一年,你想馬上就能夠通到西安來嗎?現在收買西安地皮的人都是押寶一樣,猜中就算中了,猜不中隻好拉倒,像我們都是大公司,收買地皮,有的是錢,丟了就丟了,那毫不在乎。

你不賣,我可要找別家了,整萬大洋錢,你可不要後悔。”在這一套言語說過之後,那隔壁屋子裏卻是寂然。接著便是那個說南方話的人,連連咳嗽了兩聲。在這幾聲咳嗽之後,讓賈多才想起了一件事。這個人姓金,是預備到西安鹹陽開打包公司的,聽他這話音,必是騙本地的地主,來賣他的地皮。自己受銀行之托,也要在這兩個地方,買兩塊好地皮,而且也打算投資到打包公司去。現在這個姓金的,在上海方麵,彼此很有來往,他雖說是要到西北來辦實業,可是並沒有說什麽日子著手,不想他是偷偷地來了。這倒可以和他拉攏拉攏。索性把性子按捺下去,再在靠牆的椅子上坐著聽下去,這就聽到那個本地人道:“西安這塊地是我一家的,我倒沒有什麽為難。鹹陽那塊地皮是好幾姓的地皮,我一家人做不了主,你若是再給我打折扣,我隻好另找別個主顧了。”姓金的道:“既是這樣說,我們先把西安這塊地皮生意做好了,鹹陽的地,將來我們再商量。”那本地人道:“先生,你是個聰明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我們就是為了等著錢用,才把這兩塊地同時出賣,假使可以把一塊地後賣,我們就索性等兩年了。無論如何,兩年的利錢總是等得出來的。”

姓金的道:“兩年?兩個兩年,火車也不準通到西安。你是個老實人,我才和你說這種實話,若是你一定要等兩年,你會後悔的。”那本地人笑道:“先生你倒是很公道,肯替賣地人說話。好吧,明天我們再談吧。”姓金的也笑道:“喂!喂!你又何必忙著走,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啦。請你抽一支煙。”接著又有擦洋火聲,似乎是主人翁在擦火柴替客點煙呢。賈多才做生意的手腕,可是比對付女人的手腕,要靈敏得多,立刻把茶房輕輕地叫了進來,遞給他一張名片道:“你到隔壁房子裏去,問問那位客人,是不是金子強先生,若是不錯的,你就說我立刻來拜會他。”茶房笑著低聲道:“是姓金。他有錢著呢。去年年冬,就到西安來過一次,要收買地皮。這回他又來了,還是收買地皮。他是一個有手段的人,已經讓他買下了好幾塊大地皮。先生你認識他嗎?聽說他要在西安開大工廠大公司,局麵非常之大,我想托一托賈先生在金先生麵前介紹一件事情做做。”賈多才道:“你先去問問,我究竟認不認得這人,你說上許多,我若是不認識他,那有什麽用?”茶房去了,隻聽到隔壁屋子裏嚷起來道:“是賈先生住在隔壁,這就好極了。

快請過來,我們先談一談。”賈多才聽到說請,口裏答應著來了,人跟著這聲音來了,也就到了隔壁屋子裏。金子強搶過來和他握了手,笑道:“我正愁著沒有幫忙的人,聽說賈兄在西安,很想找你談一談,不想你就住東隔壁。這機會太好了,我想我買地的事情,有你這有力的朋友出來說句話,事情就大妥了。王先生,來,我替你介紹介紹,這是賈多才先生,是位銀行家。他們在東方做的買賣,那是大極了。隻因為火車究竟哪一天可以通到西安,全沒有把握,所以他們在陝西就不肯投資。賈兄,這位是王實誠先生,是位忠厚長者,為人十分誠懇,我們正談著一件地皮買賣呢。”

他把二人這樣大背了一陣子曆史,方才落座。賈多才看那王先生時,穿一件藍布夾袍,頭上禿了一個光頭顱,長圓的黃臉兒,蓄了許多短樁胡子。雖是衣服很樸素的,可是他兩隻眼睛,英光燦爛,還不失為一位練達人情的人。金子強說他是一位忠厚長者,這可有些不解了。於是向他點了一點頭道:“王先生在這西安城裏,地皮很多嗎?”王實誠向金子強先看了一看,才笑著答道:“我有什麽地皮,不過是族人公有的,我是這裏麵的一人。族下人因為我到過一次下江,就以為我和東方人說得來,推我來和金先生接洽。”賈多才道:“但不知是什麽地方一塊地?”

王實誠道:“就在北門外,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個地方不久要成火車站。我們那塊地很大,據內行估價,那裏要值兩萬塊錢。”金子強就搶著打了一個哈哈道:“那裏值許多錢,也許那是十年以後的話了。王先生,你不要聽別人的閑話,那無非是騙你的。我這個人你總知道,是非常爽直的人。”說著,將桌上的茶遞了一杯到他手上,因笑道:“你先喝杯茶潤潤喉嚨。”說著,又到床頭邊去,在網籃子裏取出一個紙匣子。放到桌上,笑道:“這是上海帶來的雞蛋糕,雖然幹一點兒,卻還是可以吃,請嚐一點兒。”說著,兩個指頭夾了一塊雞蛋糕,送到王實誠手上,笑道:“我們這樣好的朋友,你還客氣什麽?以後我們共事的日子,就多著啦。”賈多才在一邊看到這情形,心裏就十分了然,於是向金子強淡淡地問了一聲道:“金兄已經出了一定的地價了嗎?”王實誠是剛剛地咬了一口雞蛋糕,立刻答道:“連鹹陽那一塊地皮,金先生隻出到一萬塊錢。”金子強就笑著搖了一搖頭道:“這樣一個大數目,王先生你以為還是很少嗎?”

王實誠道:“一萬塊錢是不少,可是我們那塊地,可也不小。”說著,就在身上一摸,摸出一張棉料紙畫的圖樣,雙手送給賈多才來看。

那圖上地多大,四界如何,全寫得清楚。而東界一塊地,寫著是唐姓地,計兩畝七分,那正是銀行所委托要買的一塊地皮。照著現在的地價說,至少可值一萬七八千。而金子強是連鹹陽那一段在內,隻給人家一萬塊錢,這便宜就大了,於是點了兩點頭道:“貨賣識主。照著你閣下的意思,要多少錢呢?”王實誠道:“不能算是我的意思,隻可以說是我一族人的意思。他們共要一萬五六千呢。”賈多才微笑了一笑道:“若論討價的話,可也算不多,不過貨買愛主,若買主要也可,不要也可,對於這塊地並不怎樣看重的主兒,你還要賣大價錢,那當然是不可以的。”金子強聽到賈多才說這些話,那簡直是打破他的買賣,心裏自是十二分不高興。可是自己很歡迎地把他請了進來的,到了現在,又轟人家出去不成?

便把嘴裏銜的雪茄取出,慢慢在桌沿上敲著,向賈多才望了道:“我兄此言一出,這位王兄就更不要賣了。並不是我一定要貪圖王先生家裏的產業,不過我想著王先生這地麵太大了,又是要連著鹹陽那一塊地皮,才肯賣的,請問在現時火車還是相隔得這麽樣子遠的時候,無論做什麽生意,大家全沒有把握,誰肯丟下大把的洋錢,買一塊空地在這裏閑著。”那王實誠喝完了那杯茶,緩緩地把茶杯子放下,臉上呆呆的,似乎在想著什麽事,隨後他就慢慢地站起來,淡笑著道:“我先告辭吧,有話改天說。”他說完了這話,隨後又站起來,就有個要走的樣子。賈多才把手一伸,將他攔住,因笑道:“山不轉路轉,做這樣大的買賣,不是大門口買小菜,隨便三言兩語就把交易定妥了,你不賣給金先生,難道還沒有別人要嗎?”

金子強聽了這話,臉上就紅了,強笑著道:“賈大哥,你這是什麽意思,開玩笑呢?還是真要奪我這塊地皮呢?”賈多才抬起手來,搔了幾搔頭發,這就笑道:“你說這話,倒讓我不好答複,因為可以說是開玩笑,也可以說真想這塊地皮。我想著,假如金翁不收買的話,我就接手了。”王實誠聽到這種話,不免呆了一呆,立刻就向賈多才望著。意思是以為他,必有什麽生意話,接著向下說去。可是賈多才說到這裏,站起身來,向金子強拱了兩拱手,笑道:“我給你鬧著玩的。有道是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我走了,你二位談買賣吧。”說罷這話,連連地點著頭就走開了。金子強就把熄了的雪茄煙,又銜到嘴裏吸了幾口,又擦了火柴,慢慢地抽著,見王實誠坐在那裏微偏了頭不作聲,這就向他身邊走來,低聲道:“我們已經把買賣說到這種程度了,再要把生意打散了,顯見得我們不夠朋友。這樣吧,明天下午,我到你府上去談談吧,你總也能知道,我這個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是拿人尋開心的。”王實誠也不說什麽下文,抓起了放在**的一頂呢帽子,拱拱手就走了開去。他心裏可就有些明白了,大概這地皮的價錢,又有一點兒向上升漲,他們兩個人都搶著要買,有這樣的機會,自己倒不可輕易放過了,應當多多地去請教別人。低了頭想著,卻一直朝前走著,黑暗的屋角裏,卻有人輕輕地問道:“王先生,你這就要回府去了?”他猛地倒嚇了一跳,站定了看時,賈多才滿臉是笑容,由轉彎的屏門邊走了出來。在過廳梁上懸的汽油燈,送來的餘光,可以看到賈多才手上捧住了一張紙條。他低聲笑道:“閣下你所要的那種地價,雖然多一點兒,但是金先生所還的價,也未免少一點兒,你若是覺得我這人還夠得上交朋友的話,這筆生意不妨同我談談。”

王實誠笑道:“我們賣產業,隻要人家給到了價錢,我們就可以賣出去,這倒並不認定什麽人。”賈多才拱拱手道:“那就很好。我那紙條上寫得有地點時間,明日一早,我們當麵談吧。”王實誠道:“不過既要掉換買主,兄弟一個人不能做主,還得請我一位同族的先生出來共同負責。”賈多才道:“那就請那位先生,同你一塊兒來好了。我雖不認得他,一回相識,第二回見麵就是朋友了。請你對那位貴本家說,我歡迎他來談談的。”王實誠道:“柴先生有這樣好的意思,我一定把他拉了來。”賈多才聽到他把名字末了一個字,當了姓喊將出來,本想去更正的,可是那王實誠匆匆忙忙地走開,要更正也來不及了。他心裏計劃著,假使這件買賣成功了,至少在大批款項裏,可以撈起三千塊錢。有了地皮,也就可以把建築公司的工程撈到手裏來辦,在這上麵,又可以發一筆大財。真是財運來了,門板也擋不住。早就想在未來的火車站旁邊找一塊地皮,想了什麽法子,也買不著一方地,不料事出偶然,竟有這樣的大地皮出賣,隻幾句話,就把這件事拉到手了。心裏一高興起來,立刻把月英的事扔到腦後麵去,自由自在地躺到**去。他雖是個愛睡早覺的人,到了西安,也就不能不跟著本地人,提前地起來。本地人是五點多鍾就起來的,賈多才到了七八點鍾,也隻好起來了。每天上午在家裏,喝喝茶,吃些點心,到了十點以後,方才出門。可是到了今天,這就不同,和西安人一樣,五點多鍾就起來。看看隔壁屋子裏金先生的房門,是緊閉著,匆匆地洗過一把臉,喝了一杯茶,來不及等本地日報送來看,這就走出門去。心裏不免笑著,金子強還在夢中,他費盡了心機的一筆買賣,不知不覺,就由我搶奪過來了。他起來之後,見不著我,也就不會提防什麽的了。

賈多才在外麵混了幾小時,到了十點鍾,也就回到小西天的飲食部來。剛剛進門,就看到王實誠由一個單間的門簾縫裏伸出頭來,連連地招著手笑道:“我同我們的本家先生,早在這裏候著你了。”賈多才很高興地走到這單間裏來,要和那另一位王先生見麵。可是一進房門之後,卻不由得讓他大大吃上一驚,原來所謂另一個王先生,正是在昨天下午,曾經正式衝突過的王北海。這些日子,總是看到一位學生裝束的青年,不斷地在窗子外窺探自己的新夫人,而且也就打聽出來了,這一位學生就是常到程誌前屋子裏去的人,早就料著這位學生,不是一個好人。現在卻不想冤家路窄,竟是在這裏和他會麵。當他看著一愣的時候,王北海坐在桌子正麵,也是一愣,隻管瞪了兩隻眼睛,隨後可就站起來,把掛在牆鉤子上的帽子取到手裏,有個要走的樣子。賈多才這就立刻臉色一變,變得滿臉全是笑容,然後深深地向他拱了一個手道:“哈哈,原來就是這位王先生,我們是熟極了的人,請坐請坐。”口裏說著,還是走向前來,伸著手和王北海握手。北海真想不到他這樣客氣,見他老遠就伸出手來,自己是被請的客人,卻不能置之不理,也就隻得伸出一隻手來,和他握了一下。賈多才取下帽子,又和北海抱了一下拳,這才回轉頭來向實誠笑道:“這位王先生,我早就認得,天天都到小西天來的。”

實誠笑道:“既然大家全是熟人,這就好極了,有話總可以商量。老實說,我們賣公產,爭多爭小,私人利害關係,究竟少得很。沾光也好,吃虧也好,這都沒有什麽關係。隻是誰想買我們這塊地皮,那就老老實實地說要買,不必繞上許多彎子。可是那位金先生,總是把我們當小孩子,說是火車通不到西安,我們這地皮將來賣不起價錢。既是賣不起價錢,火車不會通到西安,無論金先生販賣地皮也好,買去設立打包公司也好,全是多餘的,難道他們貴公司洋錢漲得難受,運到西安來砸人不成?所以為了這一點,實不相瞞,我不願意和他成交買賣。”賈多才見桌上已經有了茶壺茶杯,先就斟了一杯,兩手捧到北海麵前放著,然後又斟了一杯,捧給王實誠。他才笑道:“兩位王先生都是正人君子,我這不過是受人之托,出來做這一件事,又不是地皮販子,當然買地皮的人,要用另一副眼光來接洽。若是像金子強先生那樣相待,當然是……哈哈!

他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便說什麽。不過二位王先生請放心,我絕不欺騙人。火車通到西安,大概還要十個月左右通到鹹陽,那就難說了。不過火車通到了西安以後,說是商業立刻發達起來,那也不見得。商業雖是千頭萬緒的事情,總不外乎兩個原則。其一是把外麵的貨物運到陝西來推銷;其二是把陝西的物產向外麵運出去。陝西的情形,你二位比我明白一萬倍。人民是連饑寒兩個字都免除不了,哪裏有錢買外來的東西。

至於本省的物產,陝北和漢中的東西都沒有法子運到關中來,關中出的物產也不過是棉花大麥吧?似乎也經不得火車幾天搬運。至於煙土,倒是一種大宗出品,你想能用火車裝運嗎?所以在進出口兩方麵,都沒有振興商業的理由,既是商業不容易振興,說是在這裏開公司,能夠大發其財,那似乎也是一句揣想的話。”他口裏這樣說著,眼睛是不住地看二王的顏色,見他們都有些動容,心裏就很是高興,便叫店夥來商量了幾樣菜,吩咐快快做。實誠笑道:“統共三個人,賈先生把菜要得太多了,五個菜一個湯,我們怕吃不了。”北海聽他這一番話,覺得他也不是不能講理的人。而況他又十分客氣,也就不能隻記著他的壞處,順便就和他說了幾句應酬話。賈多才更是笑容收不住,隻誇他是個有為的青年。一會子工夫,店夥送上酒菜來,他就先把北海麵前的杯子取過來,斟了一杯酒,起身彎著腰送了過去,笑道:“今天不恭得很,隻有隨便的幾樣菜,不過彼此早已認識,總沒有交談,卻是憾事。現在我們成了朋友,我是十分痛快,別的不用說,我們先痛飲三杯。”王北海見他這樣恭敬,實在不忍太給人家臉子來看,便笑道:“我不過是代表同族的人出來接洽一種買賣,要不然,一個當窮學生的人,對於你這樣的資本家,我是攀交不上。”賈多才笑道:“我們既然是成了好朋友,誰都不該用話來俏皮誰,你這應該罰酒三杯,來!”說著,把麵前斟滿了的一杯酒,高高地舉了起來。

北海本是不願受他的款待,隻是看到人家這樣特別客氣,卻不能再去給人家臉子看,便笑道:“我實在不會喝酒,三杯不成,我陪一杯吧。”賈多才笑道:“王先生是講新生活的人,不喝酒,不抽煙,這很好。今天大家很快樂,總得喝一點兒,才可以表示心裏的痛快,現在請你喝一杯,我來陪三杯吧。”他交代過了之後,右手提壺,左手拿酒杯,連連地斟了三杯,都是一仰脖子喝了,然後拿起空杯子來,舉著向北海照了一照。北海微笑著,望了他那空杯子的時候,他就始終舉起空杯子對照著,不肯放下。北海遲疑了一會子,也就隻好把杯子端了起來,一口喝幹。賈多才點了頭,連連說多謝。隨後又向北海拱了一拱拳頭,因道:“王先生太賞麵子。說句過分的話,彼此早已見麵,總也算是一位老朋友。不是靠了老朋友的關係,你是不會這樣給麵子的。來來,再給王先生滿上一杯,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口裏說著話,手裏提酒壺,隻是要向北海斟酒,北海心裏頭是不肯承認知己這兩個字,可是人家斟來的第一杯酒,已經喝過了,難道人家斟來的第二杯酒,又要接受不成?於是將一隻手蓋住了酒杯子,笑道:“我實在不能喝了。”賈多才提著酒壺的那一隻手,依然不肯收回來,笑道:“斟上好了,先擺一擺樣子,難道還能夠勉強灌了下去嗎?”說著,手提了小銅酒壺,還搖上了兩下子。北海笑道:“賈先生實在是一位能勸酒的人,叫我真沒法子拒絕了。”於是伸出酒杯子來,接滿了一杯酒。賈多才放下酒壺來,站起身向北海遠遠地作了兩個揖,笑道:“王先生這樣子說法,真叫我無以克當。以後我不敢強請王先生喝酒了,權請隨便吧。”北海笑道:“我隨便就是,賈先生可不必再客氣了。”賈多才一伸大拇指道:“好好!這就是好朋友。”說完了這句話,回過頭來,才看到把王實誠冷落在一邊,他正扶了筷子,表示著一種要拿起不拿起的樣子。心裏立刻醒悟過來,還不曾敷衍他兩句話,於是笑向他道:“王先生的酒量怎麽樣?”實誠笑道:“我不會喝酒。”賈多才又一伸大拇指道:“王先生剛才所說的那一番話,是爽快之至。憑這點兒爽快,我也要請你喝上兩杯。”他不坐下,就站著把酒杯子舉了起來,因道:“我一飲而盡,不留餘滴,請你瞧著。”說完了,把所有杯子裏的酒,舉到口邊唰的一聲響著咽了下去。然後手翻了杯子,向外對照了一下。王實誠也是無法可以推諉了,隨著站了起來,舉起杯子來幹著。賈多才彎腰放下杯子,向二人亂點著頭道:“多謝多謝。隻憑二位這樣痛快地賞臉,我一定也要對東家說,在地價方麵,多多地讓步。”說畢,坐了下來,正趕著茶房把茶送到,他就向二王麵前,連連敬了幾箸菜。北海向他不住地打量,覺得他為人並不是怎樣好說話的人,他今天這樣地下功夫張羅,真正出乎意料,言語之間,還是要格外慎重些,因之對他開始注意起來,在賈多才問話的當兒,總不做一個肯定的答詞。那賈多才把酒喝到半中間,這就向北海笑道:“那位朱月英姑娘,王先生認得嗎?”這句話在賈多才口裏,是輕輕地問出,北海紅了臉,可就嚇得心裏亂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