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瑞
作者簡介:蘇瑞,時為國民黨軍聯合勤務總司令部平津被服總廠共產黨地下組織總支書記。
德勝門外的槍聲
1948年冬天,北平在一片混亂中。
街頭巷尾充斥著報販們的叫喊聲:“看看國軍下落不明的消息!”
“看看國軍撤守沈陽的消息!”“看看高碑店作戰的消息!”小市上,買賣銀圓的小販敲著銀圓,不時對過往行人悄聲說:“解放軍就要進城了,手頭鈔票趕快換銀圓!”物價好像脫了線的風箏,米、麵、煤、布……轉身就漲了一倍、兩倍。
國民黨反動派的偵緝隊、刑警隊,不分晝夜地到處亂轉,時常在街上開槍打人。捕人的“飛行堡壘”發出刺耳的怪叫聲,滿街飛馳,橫衝直撞,就像一群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到處亂咬人。
當時,我名義上在國民黨軍隊的聯合勤務總司令部平津被服總廠工作,穿著國民黨軍隊的製服,實際上是這個廠裏共產黨地下組織的總支書記。這個被服總廠,共轄十二個分廠。總廠坐落在祿米倉,直接領導一、二、三分廠。這些天,總廠和分廠裏的廠長主任們也亂成一團。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皺緊眉頭,走起路來,身上就像安了彈簧,聽到背後有人咳嗽,也要打幾個哆嗦。我看到這種情況,真是喜溢心頭,笑上眉梢,幹起工作更有勁了。
遼沈戰役剛結束,上級黨組織就指示我們:東北解放以後,大軍可能迅速入關。傅作義不論是守是逃,都可能運走或者破壞機器,要想盡一切辦法,保護好機器,把這個工廠完整地交到我軍手裏。總支部研究以後,大家認為是可以完成這個任務的。因為總廠和三個分廠的各部門都有黨員,我們還掌握了一部分武裝力量,工人群眾是擁護我們的,誰也不願機器遭受破壞而失業或流落他鄉。問題就在於我們的工作做得如何了。
黨發動了保護機器、反對遷廠的鬥爭,口號是:人不離機器,機器不離人;機器到哪裏,人也到哪裏。工人們說:“機器就是我們的鐵飯碗,誰敢砸我們的飯碗,我們也不能讓他的鍋是囫圇的!”有的老工人索性把鋪蓋卷搬到車間,死活要同機器在一起。廠裏的特務機關“督察室”,卻也大肆“號召”工人“防止共黨分子破壞機器”。來得正好!我們將計就計,打入“防諜組”的孟誌元等同誌向“督察室”建議:軍務緊急,保護機器人人有責,應該把年輕力壯的工人組織起來,輪班看守。“督察室”責成孟誌元等同誌出麵組織。於是,我們在各車間挑選了二百多思想進步、身強力壯的工人,組成了護廠隊,日夜輪流在工廠巡邏。孟誌元等人,便以“防諜人員”的身份,進行指揮、聯絡。我們的護廠鬥爭,變成了公開的、合法的,而“督察室”的特務們,卻還沾沾自喜哩!
12月中旬的一個深夜,我住在鼓樓附近的孟誌元家裏,正在商量工作上的一些問題時,忽然,西北方向響起了一串槍聲,接著又響起手榴彈、炮彈的爆炸聲……
“啊,解放軍來了!”孟誌元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又聆聽了一下,果然,這是一陣又一陣低沉的轟鳴,隻有在雙方對戰的時候才有可能出現這種聲音。從方向上判斷,那是德勝門外。我軍已經直逼德勝門了!
孟誌元激動得滿屋轉來轉去,不斷地問我:“解放軍有多少大炮?”“同誌們穿的什麽樣的軍裝?使的什麽樣的槍?……”
我陷入了沉思,對他的問題也無心回答了。這德勝門外響起的槍炮聲,我已經等了好幾年,今天終於等到了!1943年,我原在冀中七分區三十六區隊第二連當司務長,後來奉調到北平城市工作部學習,走進了北平城。當時,由於自己缺乏地下活動的經驗,工作真有點展不開。但想起了一位首長的囑咐:“一個地下共產黨員,應該像那‘死不了’花兒一樣,不論插到哪裏,隻要有土,就能生根、開花、結果。這土,就是要求解放的人民群眾!”心裏也就落實了。幾次積極想辦法,總算通過關係進了日寇的新亞被服廠剪裁部當上打雜工。1944年下半年,我發展了孟誌元、曹殿元同誌入黨,成立了黨小組,工作局麵才算打開。抗戰勝利以後,新亞被服廠被編為國民黨聯勤總部平津被服總廠的一分廠。1947年,一分廠成立了黨的支部;1948年,一、二、三分廠和總廠各部門都有了黨員,成立了黨的總支,工作越發伸展開去。我們天天盼望北平早日得到解放,特別是解放戰爭的節節勝利,越發使人產生種種奇妙的想法:不知道哪一個夜晚忽然在夢中驚醒,我軍來攻城了;不知道在哪個黎明忽然在我的眼前出現了勝利的紅旗……盼呀盼,這個日子終於盼望到了!
“攻城的槍炮聲響了,小孟,我們的鬥爭又要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了!”我興奮地說。
一場麵對麵的鬥爭
北平城被我軍包圍以後,我們廠裏的鬥爭形勢也起了很大的變化。我們組織了護廠委員會、職工聯誼會、工人糾察隊等,工作很多,總要到深夜才能休息。即使躺到**,也還是睡不著,腦子總是停不下來。
“子玉哥,”孟誌元說:“廠裏這幫頭頭們,可有些變了,有的還和工人拉拉扯扯,湊近乎哩!”
“這些家夥,反共反人民是老手,投機也是專家。上級指示:要咱們來它個攻心戰,分化他們,動搖他們!”
“妙,‘防諜組’的家夥們,有人酒後露真言,說什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後路總是要留一留的。咱們怎麽攻?”
“先對他們來個警告信。”
反正睡不著,說幹就幹。跳下床,亮了燈,找出一份我們通過福利科一位職員搞到的總廠頭頭的家庭住址,拿起筆,鋪開紙,我們就起草警告信。
我和孟誌元都沒念過幾年書,用了半夜時間才湊起一封信,又費了半夜工夫複寫了幾十封,信的大意是:……北平被圍似鐵桶,你們插翅難飛,有腿難逃。你們的所作所為,一舉一動,都被工人記在心裏,寫在賬上。在此期間,誰如果膽敢破壞工廠、破壞機器,城破之後,定予嚴懲,誰如果和工人站在一起,保護工廠,保護機器,解放以後,定予將功折罪,從輕處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應當機立斷,否則悔之晚矣……信寫好之後,為了使敵人能同時收到,我們倆騎上自行車,住東城的送西城發,住西城的送東城發,一個早上,便把幾十封信分別投入了四城的信筒。
警告信起了作用,廠裏的情況立刻發生了變化:那些大一點的頭頭和死硬分子,進了工廠,頭不抬眼不睜,三步並成兩步向辦公室跑,進了辦公室,門一關,輕易不肯外出。那些中下級頭頭,見了工人故意眉開眼笑、問長道短,有的還向工人說什麽:“多多包涵”。一個“督察室”的小特務也慌了手腳,他特地偷偷“關照”我們在“防諜組”的一位同誌說:“共產黨在廠裏的力量可大了,一夜之間,給全廠的大小官長都送去了警告信。以後辦事別太認真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吧!”
就在我們發出警告信的第三天,管理員賈文誌突然送給我一封信。他好像怕我揪住他不放,把信向我手裏一塞,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我打開信一看,裏麵寫著已經把我開除出廠,還說什麽“蘇子玉,不要不自量,請盡速離廠……”等等。看過信,我一愣:難道是敵人發現了我們什麽破綻?仔細作了檢查,唯一可能引起敵人懷疑的是我曾兩次被開除,又兩次改名換姓回到工廠。但是,僅這一點,顯然不能充分說明我是共產黨員,更不能證明我是黨的負責人。當我又一次展開信時,立刻意識到這是敵人采用了“投石問路”“打草驚蛇”的辦法,想從我身上發現有關地下黨的線索。想到這些,我立刻把敵人的陰謀告訴了幾位同誌,安排了一下工作,便離開了工廠,報告了上級。上級黨認為這個分析是正確的,並指示我繼續領導廠裏的鬥爭。
夜裏,我住在孟誌元家裏。我們又把情況逐一作了分析:賈文誌名義上是管理員,實際上是個小特務。如果能鎮住他,說不定還可以通過他達到警告其他壞分子的目的……玻璃窗上披上了黎明的曙光,我爬起床,立刻把這個想法報告了上級黨組織,並得到同意。
走進賈文誌的家門,他又倒水、又點煙,還叫他老婆炒菜溫酒。沒等我開口,他便搶先說:“老蘇,你可千萬別誤會。你的事,跟我毫不相幹,全是孫主任一手幹的。如果沒錢花,多了沒有,少數的,兄弟可以幫忙。”
我單刀直入地說:“我是來問問你們,憑什麽開除我?”
他故意把聲音放低,用關照的口氣說:“孫主任說你可能是共產黨,你可要倍加小心。”
“我就是共產黨,你們要怎麽樣?”我向他逼近一步,理直氣壯地回答。
他聽了這句話,就像聽到了雷聲的鴨子,目瞪口呆,半晌沒說出一句話。我進一步厲聲說:“你不是整天想捉共產黨嗎?我現在送上門來了,你可以向上司報告領賞了!”
他臉色一變,裝著灰溜溜的樣子說:“蘇先生,誤會了。你想想,我也不是木頭,大勢所趨,我還能看不到。今後還要仰仗蘇先生哩。唉!反正我掏出心來你也不信。這樣吧,有需要我的地方,你盡管吩咐,我姓賈的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見他軟下來,我決定進一步給他施加點壓力:“我們並不需要你們幫助,我們一個遼沈戰役,就把東北解放了。現在,隻要一聲令下,叫今天拿下北平,絕不用等到明天早晨。”
“這我完全知道。”他緊接著說,“我是說,貴黨不是興‘立功贖罪’嗎,我一定照辦。蘇先生,不看僧麵看佛麵,看在我一家老小分上,我能幹點什麽,你給指教指教,我一定盡力。”
看他不是在耍花招,我便放緩了口氣說:“隻要是真心真意,立功贖罪的事多著呢!”我交代他做三件事情:第一,要他代我們警告其他特務分子,給自己留點後路,不要把路走絕了;第二,如果誰想破壞工廠,要他事先給我們通個消息;第三,我們需要幾匹紅布做護廠袖章,要他在廠子裏幫我們解決。這些,他都滿口答應了,並再三懇求我在解放以後,能多關照關照。最後,我又一次警告他:“你的作為,我們都一清二楚,走哪條路任你挑,由你揀。我是來者不怕,怕者不來。你如果想反悔,到時候可別怨我們事先沒打招呼!”不幾天,他果然給我們送來了幾匹紅布,意外地解決了糾察隊袖章的用布問題。
武裝起來,迎接解放
天津解放的消息傳來後,大家都清楚,北平的解放就在眼前了。根據當時整個局勢分析,北平的解放不外乎三種可能:一是敵人做垂死掙紮,頑抗後遭受我軍殲滅;二是敵人懾於我軍聲威,潛逃出城後被我軍殲滅;三是敵人放下武器,和平解放。
上級黨認為我們這個分析是對的,並指示我們立即武裝起來,迎接解放。在廠內要保護工廠,監視敵人,防止敵人任何破壞;在廠外要配合人民解放軍作戰,裏應外合奪取朝陽門。
“武裝起來,迎接解放!”成了我們的行動口號。
總支委員會為完成這個任務,作了幾次研究和部署。
我們這個廠是敵人的軍需工廠,除了特務機關的“督察室”以外,有一個警衛連,有70多人,有機槍、步槍、手榴彈;總廠還有60多個偽軍官,每人都有一支手槍。
孟誌元同誌說:“警衛連已經基本上掌握在我們手裏,加上工人糾察隊,對付60多個偽軍官是足夠了。配合解放軍作戰,就要子玉哥來負責了。”
我說:“雖說我幹過八路軍,可是當的是司務長,指揮一個連作戰,實在沒有把握。”
大家一研究,還是確定由孟誌元負責完成廠內的任務,我負責廠外的任務。雖說我軍事上不行,到底還幹過八路軍,不能推卸責任。以後,我把情況向上級黨組織匯報時,也提出了顧慮:怕指揮打仗不行,上級終於派了有軍事經驗的張昆峰同誌來。
執行配合人民解放軍作戰,合攻朝陽門的任務,主要是總廠警衛連。
裁剪部蘇昆是警衛連班長黃慶俠的姨夫,裁剪部的王玉山又是黃慶俠的把兄弟,蘇昆、王玉山都是黨員,通過蘇、王二同誌的教育和培養,黃慶俠也入了黨。以後又在警衛連發展新黨員,成立了黨小組。那時,我們實際控製了兩個班、三挺輕重機槍、20餘支長短槍和萬餘枚手榴彈。
張昆峰的公開職業是小學教員,文質彬彬的,軍事上倒是有一套。他說:警衛連的士兵都是抓丁抓來的,一部分是貧苦農民,一部分是城市失業工人,絕大多數是可以跟我們走的。軍官中,死心塌地的反動分子也還是少數,隨大流的動搖分子是多數。隻要我們作好準備,突然發動,由黃慶俠帶兩個班把連、排長解決掉,就可以把全連拉到朝陽門作戰。我們就根據他的意見作了準備,並且多次到朝陽門一帶看了地形。
這時,廠內的300多名工人糾察隊員也已經分發到手榴彈,分布在全廠各處,配合警衛班晝夜不停地巡邏,並且把那些反動頭目如偽直屬工廠主任、督察室主任、總務科長等監視起來。隻等突然發動的時候,奪取辦公大樓,分頭逮捕反動分子和收繳他們的槍支。
我們的總指揮部設在朝內大街王雲山同誌的家裏,並且配備了交通車。這樣,工作上方便些,也可避免事前為敵人注意。
廠內到處張貼傳單“中共中央毛主席關於時局的聲明”“中國人民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布告”“中國人民解放軍北平軍事管製委員會告北平各界同胞書”……工人糾察隊戴著鮮紅的袖章,別著手榴彈到處巡邏,警衛連的士兵在辦公大樓、工廠大門站著雙崗,進步職員收集了廠內機器設備、庫存材料、賬目單據、全廠人員名單等,交給了黨組織……萬事俱備,就待一聲號令了!
與解放大軍會師不久,傳來了北平和平解放達成協議的消息,我又一次回到了工廠。
不過,這一次既沒有改名也沒有換姓。當工人們知道我是共產黨員以後,他們久久地握著我的手,滿眼含著淚水,卻不知用什麽話來表達心中的**。
1949年2月3日,這是 個難忘的日子。當東方的紅霞剛剛爬上工廠屋脊的時候,我們便敲鑼打鼓,高舉紅旗,奔向西直門,歡迎大軍入城。雖然,為了迎接解放軍入城同誌們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可是每個人都比注射了興奮劑還要高興。我的興奮更是無法形容。走著、想著,腦子裏像大海一樣在翻騰。五年了,離開部隊已經整整五年了。五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著參加革命後的第一個家,時時刻刻都在想念著那些親如手足的同誌們。五年的時間不算長,可這卻是天翻地覆的五年哪!我的思緒七上八下,真想立刻見到同誌們,高喊一聲:“同誌們,你們辛苦了!”
在一片海嘯般的歡呼聲和震天的鑼鼓聲中,我們的隊伍走過來了。當那浩浩****的步兵、騎兵、炮兵、機械化部隊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大家都一擁而上,說呀,笑呀,問候呀!看著這情景,我卻不知道為什麽熱淚直下,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隻有心裏反複地響著一個聲音:“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強大了!有了毛主席的領導,我們會無敵於天下!”
(摘自蘇瑞:《迎接北平解放》,《星火燎原》第10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