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不是要我們刻意地拋棄財富,去過一種極端貧窮的生活。修行是為了讓我們的內心通向清淨、圓滿,培養出人生智慧。沉溺於富貴之中同刻意地追求貧窮都不是明智的生活方式。真正智慧的生活方式用“中道”二字便足以概括。所謂中道,便是不落極端。淪為金錢的奴隸固然不好,但事事不努力,把消極懶惰等同於淡泊寧靜,更是一種糊塗的做法。
在笑容滿麵的彌勒佛兩旁圍繞著四位表情嚴肅,甚至還有些怒容的天王。他們與山門殿的哼哈二將似乎很像,但仔細一瞧,還是頗有不同。這四位猛將便是“四大天王”,他們手中的法器各自表現出不同的佛理,同時也表露著不同的人生態度。
乍一看到四大天王圓瞪的雙目、倒豎的雙眉,多少還是讓人有一種膽戰的感覺。不過,在他們威嚴的麵孔下,卻隱藏著一顆護持善法、護國安民的慈心。
說起四大天王,人們並不陌生,甚至還能如數家珍地說起這四大天王的名稱以及各自的職責。這四位天王真是了不起,他們不僅是佛教的護法神,也是世間眾生的保護神,想來很多人在供奉這四位威神蓋天下的天王時,心中的感念要多過崇敬吧。
除了這四大天王,還有所謂的“四大金剛”,很多朋友曾把二者混為一談,其實他們並不是一回事。佛教的四大金剛分別是五台山的潑法金剛、峨眉山的勝至金剛、須彌山摩耳崖的大力金剛和昆侖山的不壞尊王永住金剛。四大天王在人們口耳相承的傳說中被說成是天界的魔王,後被佛陀收服而成了護法神。盡管我不確定這故事是否有出處,但每次仰頭看著彌勒佛身邊的這些護衛,心中還是會被他們的威嚴表情深深地震撼那麽一把。
或許你會覺得,在笑容可掬、親切可人的彌勒佛身邊放置這些身材魁梧、劍眉高聳的金剛造像似乎有些不大適宜。可是,慈悲與勇猛從來就不是互相衝突的啊。一邊是慈悲大度,一邊是威猛英武,於是,慈悲者更顯慈悲,威猛者更顯威猛。這也是在用兩種不同的手段去度化不同的眾生。
佛法之偉大,便在於它隨著世間眾生的根性而使用不同的手段來開啟他們的內在智慧。用佛家的話來說,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是幫助我們修行的良師益友。你覺得事業上遇到挫折很痛苦嗎?那麽正好讓你有時間去考慮以後的人生規劃,所以很難說事業上的失敗到底算不算是“失敗”。你被心上人拒絕了,你覺得很痛苦嗎?可你正好可以讓自己在痛苦之中想清楚真正適合自己的人到底是什麽類型。看來,失戀也並非一點好處也沒有。
若是人們在困境麵前如此轉念一想,那麽,人生中哪裏還能有“絕境”啊。所謂絕境,無非是自己不肯放過自己,不肯讓自己的心靈稍稍地有那麽一絲喘息的機會,凡事都計較,每個時刻都在算計著,結果自己的生活不僅沒有任何起色,自己的心靈也日益困苦不堪。身累心更累的人們如果無法學會轉念,做不到自我解脫,他們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寺院。到寺院裏走上一遭,望一眼天邊的紅霞,看一看麵前的佛像。那些或慈悲或開懷的表情,多多少少能讓人們心頭的煩惱減輕一些。
對於那些有心之人來說,他們在走進一座寺院之後可並不單單是拜佛燒香許願還願,或者單純地來排解心頭煩惱。他們也許會對寺院的曆史頗感興趣,進而不斷探究,或者對自成一色的建築格局十分關注。但不知你算不算得上是個真正有心人,是否留意過四大天王手中所持的法器,是否探尋過這些法器各自所含的意義。
請允許我先從東方持國天王說起,他手中所持的法器是一把琵琶,琵琶上有弦,代表著我們做事要有張有弛。這就好比彈琴,琴弦過鬆,則難以彈出聲音,更別說是彈奏出優美動聽的樂曲了。但是,如果琴弦過緊,它就會斷裂,說不定還會傷到手指。唯有張弛有度,才能彈奏出樂曲,這也才是符合“中道” 的做法,而“中道”被認為是一種大智慧。不落兩邊,沒有分別,遠離極端,超越了是非愛憎,超越了苦樂有無,這樣的人生豈不快哉!
我們活在世間,若能把凡事都做得恰到好處,我們的身體才不會疲累,心靈也不會被凡塵瑣事束縛,不僅事情會做得圓滿,人生境界也能呈現出一個圓滿的狀態。大家不妨仔細想想,我們過分追求物質生活,讓心靈永無休息、讓思維永不停歇,這樣難道不累嗎?但是,我們作為現實生活中的人,又不能不靠著物質來生活。我們不是木刻石雕的佛像,自然需要吃喝用度,所以,完全沒有物質也不能繼續生活下去。對於物質追得緊,身心疲累;不去經營,那麽就隻能混吃混喝地過日子。可是,如果我們能對物質與心靈把握一個度,平衡一下二者,那便還算是接近於中道的生活了。
做事做人都應該這樣。中道二字,易說好寫,可是不好踐行,所以才有了修行煉心的必要。過一種充滿禪意的生活,讓心靈與身體保持平衡,也不能讓物質與精神過分地偏於一端。
南方增長天王,手中所持法器是一把利劍,它既象征著用智慧的利刃斬斷世間之煩惱,安心修行,也是在提醒世人,做事要利索果斷,不要拖拖拉拉。如果有人整天對你說這些大道理,恐怕你會煩死了,就像我一樣,離那些隻會講大道理的唐僧越遠越好。可是,這一尊尊造像卻在不動聲色中揭示出做人做事的道理,隻看你能不能悟到,這可真是極高明的說法形式了。
西方廣目天王,他的法器是一條神龍,象征著世間一切事物無不是在變化之中,變化是唯一不變的真理,所以佛家講“無常”,說“無我”,正是因此。可是,麵對變化我們不應驚慌,更沒必要恐懼,我們要做的,是用一顆靈敏的心去適應變化,唯有適應,才能從容。
還剩下一個北方多聞天王,他的法器是一把傘,表示“遮蓋”,可到底要遮蓋的是什麽呢?在這個瞬息變化的世間,總是充滿了種種**,有些**讓人心亂神迷,以至於忘記了自己此生為人應承擔起的責任;有些**使人原本清淨的心中多了許多邪惡雜念,以致做出種種錯事,而自己也在心魔的圈子中不停打轉,找不到讓心靈停靠的地方,所以,不能抵擋**的人,不僅自己會活得很累很痛苦,而且還把這種痛苦加在別人身上。可見啊,世間的**要時刻提防,要保護好自己那顆本來清淨純明的心靈,不要被染汙了。
四大天王手中的法器就是在向我們說法,向我們揭示了一種生活態度。盡管塑像不會說話,不會行動,可他們固定不動的畫麵不就在昭示著一種修行法門嗎?當然,如果你隻是低頭想著應該往功德箱裏放多少錢才能滿足心願,你自然看不到這些“說法”的塑像了。
其實,對我們說法、開悟智慧的又豈止是這些造像呢?智慧源自於內心,但更是根植於生活中。佛陀所講的道理雖然精妙高深,但每一個佛理都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有覺性的人,他會認為生活中的一切、身邊的一切,即便再尋常,也可以給自己帶來啟示。
曾經聽友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一位求知若渴的青年,他特別希望勤奮學習,然後邁進知識的殿堂。他是如此地努力,以至於他做夢都夢見自己在跋山涉水之後來到一個地方,這裏有兩扇門,一扇門上寫著“此處通往學問的殿堂”,另一處則通往一間教室,那裏有高人在講課,內容就是如何抵達學問的殿堂。但是很遺憾,這個青年選擇了第二扇門。
我們總希望自己能在某個時刻、某個地方,接受到特別難得殊勝的啟示,或是尋找到人生的終極真理。我們總是隨著烏泱泱的人群來到傳說中靈驗稀奇的地方,希望在這裏有異乎尋常的發現。但是,我們在如此急迫而匆忙地尋找時,卻忽略了那些所謂的啟示與真理,原本就在生活之中,就在我們身邊。
比如,一個求財求富貴的人,他頭腦裏想的是用供品來獲得神佛的歡喜,從而賜予他財富,因此他全然忘記了站立在他麵前的佛像所代表的慈悲、寬容、淡泊行事。他看不到佛菩薩帶給他的啟示,他想的僅僅是那四個字“有求必應”,而完全看不見佛菩薩造像所表達出的人生態度和一種生活的方法。盲求瞎拜,無益於心靈的成長,也無助於生活的改造。
如果忽略了對生活的體驗,我們將失去一次次身心成長的機會;如果來到寺院隻是為了滿足欲望,那更是和心靈的解脫、智慧的覺悟背道而馳。靜靜地看一朵花開了又落,難道不好嗎?好好地品一杯禪茶,於茶水中覺察心靈的變化,難道不好嗎?來到天王殿,除了拜佛求神,再留意一下天王造像所表之法,思考一下他們所象征的人生態度,難道不好嗎?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修行,那又何必行得如此匆匆?一步一步慢慢來,難道不好嗎?
剛柔相濟,慈威並施,是真慈悲
人們常把那些善良慈悲之人喚做“有一個菩薩心腸”,可知佛菩薩都是“善良慈悲”的,而大度、慈悲、良善,似乎也成了佛教的一種品格,成為人們對佛教道德觀的全部概括。
可是,佛門中既有慈悲心腸的菩薩,也有怒目圓睜的金剛、天王。剛柔並濟,這才是真正度人的好手段。一味慈柔,結果很可能是助長了世間的歪風邪氣,所以,還得有人站出來,拍拍自己的胸膛,用些強硬的手段,守護道場,守護佛法。
佛菩薩的慈悲對世間一切生靈敞開,可那天王、力士所表現出來的勇武強悍,也未必不是一種慈愛——如果能引得迷途眾生重歸正道,那麽金剛怒目又何嚐不是一種對眾生的愛護呢?見多了慈眉善目的佛菩薩造像,偶爾看一看威猛的天王,特別是留心一下他們的表情,或許你心裏會有另一番感覺。
在人們通常的印象中,出家人總是和和氣氣、待人慈悲,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不過在禪宗故事裏,倒是隨處可以見到動輒就喝罵弟子的禪師。當弟子有疑問時,他們不是高聲斷喝,便是一禪杖打來。不明禪意的人,往往會感覺這些禪師嚴格而苛刻,完全沒有一點慈愛的樣子。可是,在這嚴厲之中卻也有對弟子的關愛、對眾生的關懷。
剛柔相濟,慈威並施,聽起來這似乎更符合佛家所說的中道。有時仔細想來,在世間做人又何嚐不應該如此呢?我們天天都在說,對人應該寬容大度,可有些時候威嚴那麽一回、嚴厲那麽一把,似乎更顯得“有人情味”一些。太過慈軟的心腸,往往也會給自己帶來麻煩,而在某些特殊時刻,強硬與威猛反而更能保護自己、救度眾生。
可見,寺院裏的一切無一不是在向我們“表法”,比如當我們看到觀音菩薩的慈悲和悅相,就會在心中生起慈悲、喜悅的念頭,去行慈悲眾生的事情;看到彌勒佛憨厚的笑容和圓鼓鼓的肚子,就會想到做人做事當大度寬容,留寬容心,現慈愛相。無量無邊的道理,都在這具體的造像中得以顯示,這總比一味枯燥的說教要更讓人容易接受。
不過,這些表法也隻有用心觀察、體悟,才能從中見到智慧。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進得山門之後,放不下塵世雜務的人一味地在求,而把塵世雜務看得淡然、願意從此活得坦然的人卻笑對彌陀。
但願,慈悲者因見了勇猛的天王像而培植出無畏,但願,凶狠者在見過慈柔的彌陀像而生養出慈悲。慈柔應有度,勇猛亦複如是,一切道理都盡在天王殿的彌勒像和天王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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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耶寺:自然生成的釋迦牟尼佛像
在西藏山南地區的桑耶鎮境內,有這樣一座寺院,它始建於公元8世紀,號稱是吐蕃王朝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院。寺內建築按照佛教的宇宙觀而布局,寺院的中心佛殿乃是融合了藏、印、漢三種建築風格,因此也被人們稱為“三樣寺”。但它還有一個名字,桑耶寺。
在公元8世紀,來自古印度烏仗那國的密宗大師蓮花生進入西藏。他傳播密法,度化當地眾生,還主持修建了這座桑耶寺。在桑耶寺內,保存著許多珍貴的曆史文物,其中有一件十分不可思議的聖物,那便是一尊自然形成的釋迦牟尼佛像。天然形成,沒有人工痕跡本就已經難得了,可更神奇的是,這尊造像據說還經過三世佛的加持,所以靈驗無比。說實話,當初一心想到那裏去,就是為了一睹其風采。可能是因緣不夠,在做了許多準備之後也未能成行,無奈之中也隻好聽朋友們的一番描述,來解解心頭之癢了。
作為受人推崇的一位聖尊,釋迦牟尼佛的造像繪畫在很多藏傳喇嘛寺中都能見到。桑耶寺這裏供奉的釋迦牟尼佛像,身如金色,麵龐安然,微微垂下的眼皮顯得很是可親。他頭上戴有寶冠,那寶冠上裝飾著許許多多的寶石——我也是聽從桑耶寺回來的友人所說,很遺憾,沒有親眼一見,也隻能根據友人的講述和資料圖片來想象一下了。
可是,無論如何調動自己的想象力,都很難滿意地描摹出這尊大佛的形態,至少對我來說,我是不敢輕易去對人描述他的,唯恐一不小心,失了敬意。說他莊嚴,可無論哪座佛殿、哪尊佛像,都是莊嚴神聖的;說他慈悲,可任何一位佛菩薩對於眾生都是懷著慈悲心腸的。
這尊釋迦牟尼佛像眉間有一白毫,仿佛無聲地觀照著大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觀照著三世的落寞繁華,觀照著世間每一個人的心底最深處。自然,我也在他觀照的範圍之內。每每一想到這個,我便有種很難說明的感覺。一方麵,我希望慈悲的佛陀能看到我內心的憂慮、恐懼,另一方麵,我又擔心他看到我內心中那些陰暗的想法。
我一直為自己心底的一些陰暗想法而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比如有那麽一個時期,對財富的巨大渴求,我的這種對財富的渴求感被許多朋友說成是“對成功的追求”,是值得稱許的。但很快我就發現,對財富的渴望已經成為我心頭的一顆毒瘤。沒有錢的時候,我迫切地需要它,並且為了維持生計而忙忙碌碌。但是,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變得非常富有,那麽我的境況並不會比現在更好。是的,那個時候我會有充足的錢去購買我喜歡的東西,可這些真的需要嗎?這個樣子的生活,難道就真的是我夢寐以求的嗎?我被財富吸引住,在金錢的圈子裏打轉,表麵上看起來生活很富足,但這是犧牲了許多時間和個人自由才得來的,唉,得不償失啊。
若是佛陀知曉了我的這些念頭,不會笑我吧?可我卻希望他能將我心底的一切看得十分透徹。有些時候,把陰暗的念頭拿到太陽底下曬曬,總比一直悶在心頭更好。人不要害怕欲望,也不要為了自己那些不怎麽美好的念頭而自責,正是因為這些雜念存在,我們才能找到修行的意義。
如果以後找到機會,我肯定要來桑耶寺的。我想告訴那尊佛像:你是天然生成的,我的心也是。我的心與你一樣,原本都是純淨光明的,雖然我還要為沾染灰塵的心靈做一些很必要的功課,但我會堅持著走下去,一直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