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那一些溫暖在我心間

一天晚上,薑黎吃過飯後照例在公司裏加班。原本計劃好了做到十點再回家,可是還沒到九點,她就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十分難受。她懷疑是這幾天天氣變化太大受了涼,在位子上硬撐了一會,終於堅持不住跑去了洗手間。

在洗手間裏把晚餐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原以為吐完就會好一些,沒想到剛回到位置上,胃部又隱隱犯起痛來。老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她作對,沒過多久,隱痛又快速上升為劇痛。她捂著疼痛的部位趴倒在桌上,額上冒出一顆顆冷汗。

胡凜從其他部門過來正看到了這一幕,頓時大驚失色。他急急忙忙奔到她的麵前,半蹲下身體焦灼地問:“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薑黎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沒事,就是胃有點疼,老毛病了,不用去醫院,回家吃點藥就好。”

“那我送你回家。”胡凜當機立斷地扶起了她。

將她一路半扶半抱地送到了公寓門口,胡凜接過她的包來找鑰匙,誰知翻遍了整個包卻不見鑰匙的蹤影。這個意外恍若一道晴天霹靂,他眼看著她那痛苦虛弱的樣子,不禁慌了神,急得直冒汗。

“黎黎,我們去醫院吧,聽話啊。”他用力抱緊她,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薑黎卻固執地搖頭,聲音微弱地說:“我哪也不去,我要回家。”

胡凜知道她極討厭醫院裏的那股味道,當即不再勉強。他把她扶到牆邊坐下,然後將她包裏的東西全都倒出來,又仔細地找了一遍,可是殘酷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他慢慢鎮定心神,開始想辦法。這個時候回公司找鑰匙顯然不現實,而且鑰匙也未必就丟在了公司。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去給她買藥,然後再帶她回他的公寓休息。可是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他不放心。他瞥向隔壁家的門,打定主意後便站起來過去按門鈴。

按了好幾分鍾的門鈴都沒反應,胡凜急得開始大力拍門。又過了好一會,終於有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來應門。

謝天謝地,胡凜鬆了口氣。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胡凜,一臉戒備地問:“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他趕緊說明來意:“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請你幫個忙。我朋友病了,可是她忘了帶鑰匙現在進不了門,能不能麻煩你照顧她一下,我出去給她買點藥就回來。”

女人看了看薑黎道:“我認識她,就住隔壁屋的吧?沒帶鑰匙很簡單啊,從我這邊翻過去不就行了。”

胡凜瞬間矛塞頓開,對呀,這也是個辦法,他怎麽沒想到呢。他回過頭去看向薑黎,發現她也同時睜大了眼望著他。

薑黎聽到女人的話,嚇得胃疼也顧不上了,急忙衝著胡凜擺手:“不行不行,太危險了。你瘋了,這裏是九樓,掉下去就沒命了。”

女人聞言安慰道:“別怕,不會有事的,我男朋友都翻過。你男朋友那麽高大,翻起來更容易了。”

“是啊,我又不是第一次翻,經驗豐富著呢。就這麽說定了,再拖下去你要難受死了。”胡凜說完不再理會薑黎,徑自跟著女人進了房間。

薑黎急得扶著牆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麵。她緊張得手心裏全是汗,可是又說不動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跨出了陽台的欄杆。

胡凜伸出手去尋找對麵欄杆的著力點,還能分神提醒薑黎:“怕就閉上眼別看。”

薑黎聽話地閉上了眼,她實在沒勇氣去看。眼睛閡上的瞬間,腦海裏浮現的是那一年,他為了探視高燒不起的她,從家裏的窗戶翻過來看她的情景。那一次,他的手因為汗濕打滑了一下,差點就從五樓摔了下去。

“啊!”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嚇得薑黎慌忙睜開了眼。

隻見眼前影子一晃,胡凜身手矯健地落到了對麵陽台裏。

女人拍了拍胸口,向著臉色發青的薑黎解釋道:“剛才他的手滑了一下,嚇了我一跳。還真有點驚險呢,掉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

薑黎也處在後怕之中,心髒在胸腔裏砰砰亂跳。

胡凜跑過來接她時,她早已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胡凜於是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邊走邊笑:“膽小鬼!”

進了房間,胡凜倒了水讓她吃藥。可她剛才受了驚嚇,哪還記得什麽疼痛。這會緩過勁來,便瞪著他氣道:“以後別再幹這種蠢事了,萬一摔下去了怎麽辦?”

胡凜笑著逗她:“那還不簡單,你跟著殉情唄。”

薑黎恨恨地拍了他一下:“我跟你說正經的,下次再這樣,我以後不理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把藥吃了。”

胡凜看著她把藥吃下,情況好轉後才肯離開。臨走前還不停地千叮嚀萬囑咐:“等會抱個熱水袋睡,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好了好了,你怎麽這麽羅嗦,快走吧。”薑黎使勁推著他。

等他走後,她灌了熱水袋上床,感到從身體到心窩都溫暖異常。

周五上班時,蘇主任向胡凜打聽“海誠”近日發售的一個新盤。

胡凜即時會過意來,“蘇主任是打算買第二套房嗎?”

蘇主任實話實說:“是啊,我家孩子快上學了,原來的房子擠了點。你們那個新盤戶型好地段好,上學也方便。”

胡凜沒再多問,立刻打電話跟公司要了一個折扣。蘇主任不由地連聲感謝。他們約好了周日去看樓,其他在場的同事聽見了,也紛紛起哄著要一起去。胡凜爽快地應承下來。

周日那天,胡凜打了個電話叫薑黎一起去,薑黎想想反正也沒什麽事,於是就答應了。

“你半個小時後在樓下等我,我來接你。”

薑黎剛想說不用了,就聽他在那邊快速地掛了電話。

近來胡凜對她越發的殷勤體貼,讓她覺得很不安,她思索著該找個時間跟他把態度挑明了。

自從那天跟項霆作了了斷,他們就真的形同陌路了。他上下班不再走項目室的通道,圖紙改動也隻交由蘇主任來通知她。

他向來是一個幹脆利落的人,惟獨對趙萌是個例外。這樣想著,薑黎的心裏更感空落。

她掐著點下樓,沒等多大會就有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了跟前。她看到車子的刹那,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心跳也漏掉了一拍。然而,從車上走下來的人卻不是她想象的那個身影。

她瞥了眼車牌號,不是他的車,她真傻,怎麽會以為是他呢?

穿著一件米白色休閑外套的胡凜神采熠熠地向她走來,“等了很久?”

薑黎搖了搖頭,神思還有些恍惚:“你什麽時候買的車?”

“不是買的,是公司給我配的,跑腿方便,上車吧。”胡凜為她打開了車門。

他知道項霆也有一輛同款的車。起初他去車庫挑車的時候,刻意避開了這一輛,可是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他要下一記狠藥,以毒攻毒。

薑黎坐進了車裏,那種恍惚的感覺立刻消失了。車頭沒有她常吃的德芙巧克力,車後座上也沒有那對情侶小熊。她的視線恢複了清明,專注地看向前方。

下了車,薑黎抬眼就看到一條紅色的巨型橫幅:“‘黃金豪庭’現正火熱銷售”。

似乎“海誠”開發的樓盤都喜歡以“黃金”兩個字來命名,她撇了撇嘴,下次幹脆取名叫“滿城盡戴黃金甲”得了。

不過,在參觀完極盡奢華的樣板房之後,薑黎覺得這個樓盤還真當得起“黃金”二字。

蘇主任在胡凜的陪同下到售樓處交錢下訂,一幹同事無不心癢,但是苦於囊中羞澀,暫時還買不起這麽高檔的房子,所以隻能眼紅一下。

有人見售樓小姐對胡凜分外熱情周到,於是不無妒忌道:“帥哥辦事就是事半功倍啊,下次我買房也請胡經理來幫忙。”

胡凜笑了笑,隻作不知對方話裏的諷刺之意。

蘇主任辦完了手續,不禁關切地問:“胡經理什麽時候也買一套?”

胡凜目光掃過薑黎,笑著答:“不急不急,買房這麽大的事當然要先跟女朋友商量。”

“現在房價越來越高,再不買就更貴了。”

胡凜依舊看著薑黎,豪氣地說“隻要她喜歡,再貴也買。”

薑黎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她的視線一直膠著在對麵那棟樓上。那樓的立麵造型跟項霆設計的某個獲獎作品十分相象,看來這種造型風格已經帶動起了一股流行趨勢。

她看著看著,就情不自禁地走出了售樓大廳,朝對麵走去。

這棟大樓還在進行內部施工,不少工人在周圍忙進忙出。薑黎停在外圍邊上,從包裏拿出相機來準備拍幾張相片。就在她低頭擺弄相機的當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小心!”

她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就有一個身影飛撲而至,將她用力推了出去。然後,她聽到有某個不輕的物體砸到了人身上的聲音。

7—2當懂得珍惜以後回來卻不知那份愛會不會還在

薑黎提著一壺湯走進病房,看到胡凜正坐在**看報紙。

“今天還痛得厲害嗎?”她把保溫壺放下,坐在床前問。

報紙被移開,露出一張呲牙咧嘴的臉:“你說呢?”

薑黎噗嗤一笑,嗔道:“裝模作樣。”

胡凜把報紙扔到一旁,十指蠢蠢欲動:“今天是什麽湯?”

薑黎把保溫壺打開,香味立刻溢出來,飄滿了整個病房。她盛了一碗遞給他,順便問道:“等會想吃什麽?”

胡凜一邊大口地喝著鮮美的濃湯,一邊咕噥:“隨便。”

“沒有‘隨便’這種菜哦。”

“隻要你陪我,什麽都好吃。”

這幾天他借著受傷,說話越發露骨。薑黎因為心存內疚,也就對他百般縱容。看著他喝完湯後一臉滿足的表情,她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酸澀在慢慢發酵。

那天,胡凜為了救她被重物砸到。他明明疼得臉上失去了血色,卻還努力地向她擠出一個微笑。她愣愣地待在原地,看他被一群趕來的人團團圍住,隻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耳朵像失了聰,聽不到任何聲音。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樣跟著別人上了車,隻記得去醫院的途中,他還忍著劇痛跟她打趣:“幸好砸到的是我,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被砸到還不散架了?”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忍不住低聲嘟囔:“你又能壯到哪去,還不是一把瘦骨頭。”

他現在比剛回國的時候瘦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飲食差異還是工作過於勞累。薑黎這幾天總是去買最好的食材來燉湯給他喝,但是一日三餐她沒空料理,隻能每天晚上下班過來給他買他愛吃的東西。他對吃的也沒什麽挑剔,隻要有她陪著,吃什麽都樂意。

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薑黎的內心被很多複雜的情緒衝擊著,感動、心酸、矛盾,層層交織在一起。為何天意總是如此捉弄人,在她心如止水想要離開的時候,偏偏又讓她欠下一堆的債。而她,該怎樣去還?

吃完飯,胡凜讓薑黎陪他到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你能行嗎?”

“沒問題,又沒傷到筋骨,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還是多住兩天吧,你別硬撐。”

“你不是不喜歡醫院嗎?”胡凜笑著問,他頓了一下又道:“我還真想賴在這裏不走了,那樣的話你就會天天來看我。”

他帶點撒嬌的口氣讓薑黎感到既無奈又好笑。“沒有我的時候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胡凜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不好。”他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點也不好。”

薑黎忽然覺得很傷感。人生,就是有那樣多的無奈。

“其實,沒有我你能過得更好。”

胡凜望著她不說話,過了好半會,才拉著她的手坐在一張長椅上。薑黎掙了幾下沒掙開,隻好由他牽著。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生怕一鬆手她就會馬上消失不見。

“黎黎,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事業發展順利,日子過得挺不錯的?”他抬起頭來仰望著夜空,那上麵雲層密布,看不到星星和月亮,看不到光亮和希望,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我原來也這樣以為,對於男人來說,事業是最重要的,有了事業就有了一切。”

可是沒想到意氣風發的滋味竟然是這樣寂寥。就算得到全世界又怎樣呢?身邊沒有知心人的陪伴,有了成就也沒人來分享。

“可是我錯了,錯得太離譜。我過得很不開心,看不到你的日子我就沒開心過。”他漸漸將頭偏移,輕靠在她瘦弱的肩上。“黎黎,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這句“好不好?”像一把錘子敲在了薑黎的心坎上,令她不由地震動了一下。他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付出,她都看在眼裏。她不是鐵石心腸,何況他們還有著十幾年的感情基礎。可是,她的心如今仍被另一個人牢牢占據著,就算重新接受他,也不是完全真心實意的,這對他不公平。

胡凜看她神情似乎有所動搖,急忙又趁熱打鐵:“過去是我太自以為是,現在我已經徹底明白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你再信我一次。”

薑黎沉默良久,終於說:“你給我一些時間想一想。”想一想未來,究竟該如何走下去。

胡凜的臉上難掩興奮之情,即刻點頭:“你慢慢想,我等著你。”

他們並肩坐在長椅上聊了一會,他突然提議道:“過幾天陪我回一趟C大好不好?我回國這麽久還沒回去看過。”

以前隻懂得一味地拚命向前奔跑,卻忽略了沿途最美的風景,如今,他要把那些失去的,統統都找回來。

薑黎目視著前方不說話,胡凜不禁小心地探問:“你不想去?”

“不是,我以為你對C大沒什麽感情。”

胡凜的心驀地一沉,聲音微微發澀:“有很多事,以前不懂得珍惜,過後才知道它們的珍貴。”

如果一切能夠從頭來過,他必定不會再讓那些歲月蹉跎。他會牢牢牽住她的手,去恣意享受他們的青春年華。

夏初之際,隨處可見一片盎然的綠意。薑黎和胡凜走在暌違已久的校園裏,撲麵而來的,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他們沿著兩旁種滿行道樹的路徑,尋找著昔日的足跡。與他們擦身而過那一個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身影,臉上都帶著他們曾有過的表情。

C大是一所曆史悠久的名牌大學,校園麵積非常廣闊。剛上大學那陣子,薑黎曾經因為校內分布的道路全都大同小異而屢次迷路。那時候她所屬的建築規劃學院與胡凜所在的經管學院相距甚遠,一個在學校的東邊,一個在學校的西邊。可是胡凜每天都堅持來找她一起吃飯。他下了課要走二十分鍾的路程到建築係館,薑黎會站在係館門口等著他。然後他幫她拎著笨重的圖板,跟她並肩穿梭在校園裏。

時隔四年,當他們終於又一次停在年代久遠卻沒有絲毫變化的係館門口時,胡凜發覺自己竟前所未有的強烈懷念著那些單純美好的時光。他仿佛又看到了薑黎笑魘如花地站在台階上等著他漸行漸近。隻要他一伸手,她就會雀躍地跳到他懷裏來。如今,她雖然就站在觸手可及的身側,他卻覺得兩人之間好似隔著一座跨越不了的鴻溝。

係館的兩旁增加了兩棟附屬建築,它們形成了新舊的鮮明對比,卻又和諧融洽地共存著。一路走來,校園裏最顯著的變化大抵如此,許多老建築旁矗立著幾棟新起的建築。例如圖書館旁新起了一棟逸夫館,舊食堂附近也添加了一些新餐廳。宿舍區那邊更是興建了很多學生公寓,住宿條件比老宿舍樓優異得多。C大的建築係也果然不負盛名,將新老建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但沒有突兀之感,反而相得益彰。傳言還有不少遊客專門來C大參觀建築群。

這幾年薑黎雖然一直都待在C市,但是卻因為工作太忙甚少有機會回學校來看看,就連少數的幾次同學聚會也都約在了校外。這次回來,她的感慨並不比胡凜少。

踏上曾經走過無數遍的階梯,薑黎的內心充滿了激動和期待,不知道裏麵是否還跟她離開時一樣。

教室、門窗、擱著圖板的桌子,一切還跟從前一樣。然而,走廊上的優秀作品已經被換掉,那裏麵不再有項霆的名字,模型室裏也不再有他製作的模型。其實早該想到的,可薑黎的心裏還是禁不住湧動著一股落寞的情緒。

就在她打算調頭離開的時候,前方突然有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向她迎麵走來。她佇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個人,等他走近了,她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驚喜地喚道:“薑黎?”

“師兄,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來人叫許洋,比薑黎高一屆。當年在校時,他對薑黎頗為照顧。畢業後,他跟女朋友一起去了B市,因而薑黎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他。此時重遇,她的心情甚是激動。

“前天回來的,沒想到還能遇上熟人,運氣真是不錯。”許洋笑著打量她半晌:“幾年不見,都變大姑娘了,越來越漂亮了。”

薑黎被他老氣橫秋的口氣給逗笑了:“說得好象你很老似的。”

他歎了口氣:“離開了幾年,學校變化可真大,看看現在的學生,感覺自己真的變老了。對了,你有沒別的事?沒事的話一起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聊吧。”

薑黎欣然應允。

他們走到係館後麵的園子裏,找了處石凳坐下。胡凜跟薑黎知會了一聲,然後離開去他原來的學院。

7—3隻一心尋找我遺失的美好

胡凜快走到經管學院的時候,突然又改變主意停下了步子。他的心底滋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感覺。就如薑黎所說的,盡管在此處生活和學習了四年,可他卻始終沒有好好地關心過這裏的一草一木。

當年,他雖然跟薑黎一起進了C大,但是所學的專業卻有著天差地別。薑黎讀的是C大聞名全國的建築專業,而他學的則是該校名不見經傳的市場營銷。

那時正是計算機專業剛剛掀起熱潮的時候,胡凜原本也打算好了要投身IT行業,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隻可惜一次重大失誤就將他的整個人生計劃全盤打亂。雖然他的外表總是給人一種隨性散漫的感覺,但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內心世界裏,其實載滿了遠大的理想和宏偉的目標。

從進入C大的第一天起,他就做好了參加轉係考試的準備。就像薑黎說過的那句話,他總會有辦法扭轉命運的。然而,在真正深入地接觸了這門專業以後,他又改變了原有的想法。他認為這個行業其實具有極大的挑戰性,比IT業更能充分地滿足他在事業上的雄心。於是,他開始著手準備的不再是轉係考試,而是與這個行業相關的出國留學資料。高考失敗的挫折讓他收斂了鋒芒,從此勤懇地專注於學業。

同寢室的男生常常用怪異不解的眼光來審視他。他不僅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還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埋頭苦讀上,這根本不符合一個大學新鮮人該有的舉動。當他周圍的同學尚把出國和考研當做一件遙遠的事情時,他的書桌上就已擺滿了GRE,TOEFL和GMAT的考試指南。

他們不會了解,名落孫山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就像有一根刺始終埂在喉間那般難受。他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用功,迫切地想要找回對自己的肯定。他滿腦子都是未實現的理想跟抱負,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騰出來給兒女情長。因此他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不能多花點時間來陪伴薑黎。那時候總以為他們不會分開,以為來日方長,沒想到終究敵不過命運的無情。怪隻怪,上天讓他們相遇得太早,對於緣分卻又給得太少。

許洋望著胡凜離開的方向,問道:“你男朋友?”

薑黎搖了搖頭。雖然跟許洋比較熟,但畢竟不是同屆的,所以他並不知道她和胡凜的過往。

“你現在在哪個公司?”

薑黎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許洋看了之後並不驚訝,倒似早就料到了,他輕彈著名片笑謔:“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薑黎不解地盱著他。

“裝什麽蒜,你跟項師兄啊。”

薑黎感到十分詫異,他竟然知道她跟項霆的事。可是她那些在C市工作的同學還有好多不知道呢。

許洋突然換上了一種追憶的神色:“以前在學校裏,我就知道他對你有意思。”

薑黎聽了很迷惑:“你搞錯了吧,我在學校的時候根本不認識他。”

“難道他沒把以前的事告訴你?”許洋也很吃驚。

薑黎的表情中透出一絲無奈,“到底怎麽回事,你告訴我吧。”

許洋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用眼神詢問她是否介意。得到許可後,他拿出了一根快速點燃。

他跟項霆抽的是同一個牌子。薑黎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靜靜地等待著他追述過去。

他吐出一口煙,摸了摸鼻子,“從哪說起呢?……你還記不記得大二的時候曾經幫我畫過一些效果圖,而且還掙了不少錢?”

見她點頭,他又繼續:“找你畫效果圖的人其實是項霆。”他一邊吸著煙一邊皺著眉回憶:“他剛工作那段時間經常接些私活來做,有時會回學校找我幫忙。有一次他回學校找我,剛巧在我們宿舍碰到了你,他說當時閑著無聊,還跟你聯機打了一盤CS,你有印象嗎?”

聽到這裏,薑黎不禁也眯起眼來努力地回想,模糊的印象中,似乎的的確確有過這麽一件事情,但是卻又記不真切,對方的影象更是早已形同虛無。“那是他第一次見我?”

“不是。那次他跟我說,以後的效果圖就交給你來畫。我問他是不是認得你,他卻說你不認識他。”想到這裏,許洋不禁失笑:“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才肯告訴我。在此之前,他曾經見過你幾次。有一次好象是你去他的宿舍推銷產品,有一次是院裏舉辦的足球賽,還有幾次是幹什麽我忘記了。”他拍了拍腦袋,半晌,才突然大叫一聲:“啊,對了,還有一次是釣魚。他跟我描述了經過,超級搞笑。他說,你把他當成了一個漁夫,還喊作他‘大叔’。”

薑黎愣了一下,這件事情她還留有印象,那是一次室外寫生的美術課,她坐在一個風景優美的湖邊畫水彩,結果前方有個釣魚的人在拋鉤時不慎刮壞了她的畫。當時她還很納悶,那個看起來像個漁夫的人居然會手法嫻熟地用畫筆幫她把刮壞的畫麵修補好來,原來他竟然是項霆,建築係有名的大才子。

許洋的話在這個初夏寧靜的午後掀起了一陣漣漪,攪亂了薑黎的心湖。難怪剛進公司的時候,項霆會對她格外關照。她一直想不明白,項霆是怎麽看上她的。原來早在學校的時候,就發生過如此多被她忽略掉的邂逅。她去他的宿舍推銷過產品?是了,大一的時候,她幫胡凜做過很多社會實踐的功課。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可是她去過的宿舍這麽多,當然不會注意到他。許洋記不起來的那幾次,估計也是她在明處,他在暗處吧。

不過,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麽用呢?他們已經這樣了。就像兩根相交的線,在交點過後,是越行越遠的距離。

7—4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跟許洋道別後,薑黎慢慢走向經管學院去找胡凜。校園太大,她都有點不記得該怎麽走了。每到一個岔路口,她就要停下來想半天。就在這停停走走的當口,腦海中如潮水一般湧入了許多大學時候的事情。

進入大學以後,胡凜比從前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加關心照顧她。而且,隻對她一個人這麽好。他到宿舍幫她整理床鋪和物品時,同宿舍的女生們都豔羨不已,紛紛誇讚道:“薑黎真幸福,男朋友這麽帥還這麽體貼。”換作以前,胡凜肯定會回嘴跟女生們互相調侃幾句,可那次他卻隻是無動於衷地埋頭做事。

剛開學那陣,他們倆幾乎天天形影不離。

每天下課後,他都去建築係館接她,然後一起去水房打開水,一起去食堂吃飯。沒課時,他會陪她去買畫圖用的工具,陪她去圖書館搬回厚重的參考書籍。她參加新生美術測試,他在教室外足足等了四個小時。一直到她灰頭土臉地從教室裏出來,他們才饑腸轆轆地跑到校外去覓食。

大學裏的頭一年,是薑黎過得最開懷的時光。盡管胡凜對學業過度熱衷,幾乎沒有時間涉及風花雪月,但她仍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滿足。

她的課程比較多,每天幾乎都排滿八節課。他卻總是毫無怨言地等到她下課再一起吃飯;她晚上要到美術教室畫畫,他則安靜地陪坐在一旁,就著幽暗的美術射燈背誦單詞;偶爾他們也會一起上自習,各自聚精會神地看書,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她的要求其實不多,隻要每天能這樣靜靜地跟他待在一起就好。那時候,她的心裏被幸福填得滿滿的,仿佛一下子擁有了全世界。

然而,她偶爾也會有些失落。眼瞧著著生性活躍張揚的他變得如此安靜寡言,她的胸口總有一股窒悶的感覺。這樣過分壓抑自己,已不是原來的他。為了讓他恢複昔日的明朗,她多次勸導他參加社團活動以及學生會幹部競選,可是都遭到了拒絕。

升上大二以後,薑黎的課業不斷加重,每天有大量的光陰消耗在了繪圖教室裏。忙碌的時候,常常連飯也沒空去吃,隻用麵包或泡麵隨便對付一頓。他們難得再一起吃上一頓飯,也難得再一起上自習。專業的差別讓他們的共同話題漸漸減少。然而,薑黎卻堅信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當務之急是把學業搞好。

直到有一天,當她交完繪圖作業一身輕鬆地出現在自習教室時,她才恍然驚覺,原來一切並不似她想象的那樣簡單。坐在胡凜身旁那位明豔嬌俏的女生提醒了她,男人的心不是鐵打的,一旦久不見蓮花,他們就會開始覺得牡丹美。

胡凜,這個她從小就喜歡的男孩,同樣也是女孩子們競相傾慕的對象。盡管高考失誤令他遭受了重大打擊,暫時收斂了光芒,但是終究遮掩不了其發光的本質。他那英俊逼人的外表和奮發上進的性格還是吸引了不少女生的關注,其中不乏大膽熱情且相貌姣好之人。

薑黎就曾在自習教室裏撞見過好幾回,那些坐在胡凜身邊,毫不掩飾愛慕之色的女生。雖然他一再強調和她們隻是同學關係,偶爾在教室裏遇到而已,可是她卻難以抑製日益忐忑的心情。每次看到他和她們就著同專業的話題侃侃而談,她都感到萬分無力和心痛。

除了那句令人心顫的“你是一枚射穿我心的子彈”,她沒有自他口中聽到過任何表明心跡的話語。她要時不時從抽屜裏翻出那張卡片來確認一下,才能證明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越來越不確定,他對她的感情是否感激的成分更多一些。感激她在他最失意的時候陪伴在他的左右,感激她家裏對他順利入學所做的幫助。

有段日子,她為了縮短兩個人的距離,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為了他,她咬緊牙關奔波在冬日嚴寒的街頭,糾纏路上的行人做市場調查;為了他,她放下固有的矜持與害羞,厚著臉皮到男生宿舍推銷產品。雖然她的課業很重,但她想多了解一點他的專業,以便找到更多的共同話題,順便也幫他分擔一些社會實踐任務,好讓他騰出更多的時間來看書。

她其實一點也不害怕付出,她怕的隻是虛無縹緲的等待。她抓不住他的心,抓不住他們的未來。她追隨了他太久,猜心已經讓她感到倦乏。終於,她把心一橫,主動捅破了這層迷惑的紙張。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學業搞好。沒有事業基礎,談感情沒有任何意義,你應該了解我的。”這就是他給的答案。

她當然了解,她怎會不了解?從那以後,她沒有再打擾他,每天的生活被學業填滿。為了讓生活更充實,她加入了學生會。偶爾幫師兄做點私活賺點外快,或是在寢室裏打打遊戲。日子過得還算愜意,除卻那間歇湧上心頭的苦澀。

當她下定決心要將那個人從心底抹去之時,他卻又來擾亂她的心緒。他說:“你開始複習GRE吧,我們一起出國。”

她在自己動搖前斷然拒絕了:“我不想出國。”

這是她第一次拒絕他,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她和他有著太大的思想差距,他們的人生追求不同。他身為一個男人,總想有點作為,讓他可以找到肯定自己的價值所在。可她隻是一個女人,沒有什麽太大的抱負和野心,她所向往的不過是一份安定平穩的生活。對於追逐太久的人來說,總有想要停下歇息的時候。而她的選擇,就是認清現實,然後放手。

如果那一刻,他能像以前一樣在她麵前哀怨耍賴,也許她會心軟。可惜他沒有,他隻是以一種失落的眼神看了她良久,隨即轉身離去。她忘了,他已不是最初那個驕傲自負的胡凜。所以,她沒有挽留他,如果她曾試著挽留,或許一切會有所不同。可惜她太了解他,了解他的抱負,她不能用自私的愛捆綁住他。她也不敢許諾會等他,她怕自己的心在等待中變老。太多太多的可惜,讓他們就這樣擦身而過。

薑黎原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接受沒有胡凜的日子。沒錯,她可以接受,隻要他還跟她處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校園。她可以忍受,他生她的悶氣,遇見了卻假裝視而不見。她可以忍受,他故意在她麵前跟其他女孩談笑風生。她可以忍受,他們明明搭同一班火車回家,他卻自始自終沒到她的座位上瞧過一眼。

但是為何,為何在他走了以後,她的心像被生生挖掉一塊,總感覺到有處空洞無法填補。為何在他離開以後,思念卻越發蔓延。她想起和他一起走過的年年月月、點點滴滴,想起童年,想起少年。她想念他飛揚的笑臉,也想念他頹廢的失意。

她想起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在家裏發起高燒,聽不到他敲門,於是他不顧安危,心急如焚地從隔壁窗戶爬了過來。他的手因為汗濕打滑,差點從五樓摔下去。她想起,他總對她說:“要做個勇敢的女孩”,想起他臨走前說的那句:“我不會再回來了”。

以前,她隻知道愛一個人不容易,卻沒想到,忘記一個人更不容易。她進了一家設計公司實習,拚盡一切力氣去做事,讓自己像個陀螺一樣忙個不休。因為,她害怕一旦停下來,眼淚就會從眼眶裏奔湧而出。可是,她不知道,當她睡著的時候,眼淚也從未停過。

胡凜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跟她分開已有一個小時,他們的談話應該結束了吧?他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思緒仍然逃不開回憶的困擾。

他們的分歧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了,從她看見他跟其他女生在自習教室裏討論作業開始。麵對她質疑的眼神,他隻覺得有些煩躁。他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吝惜,怎麽會有心思沾花惹草?後來,她沒再來找他,他認為這樣冷靜一下也未嚐不好。她平常課業就忙,而他正好耳根清淨地溫習出國備考資料。

當他提出一起申請出國時,他以為她會答應。沒想到,她卻一口拒絕了。她居然拒絕得如此幹脆,她說,那不是她的追求,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失望了,憤怒了。這是他第一次生她的氣,因為她從來就沒對他說過一個“不”字。哪怕隻有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她也從不對他搖頭。然而,偏偏惟獨這件關係著未來前途的大事,她抗拒了。

氣惱中,他采取了冷處理,對她不理不睬,他要讓她著急。那是他迄今為止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情,比高考輕敵還要後悔千倍萬倍。

如果那時他能夠軟下身段來求她,如果他能夠給她一句感情上的承諾,如果……沒有如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直到出國前,她也沒有妥協。他負氣拋下一句:“我不會再回來了。”就這樣帶著惆悵和遺憾獨自漂洋過海。

在國外的日子,是變本加厲、昏天暗地的忙碌。忙學業、忙打工、忙實踐。當他在炎炎冬日帶病矗立於街頭看盡人情冷暖時,他終於支撐不住跪坐在雪地中,任思念和悔恨靜靜蔓延。他想念她的笑,想念她的好,想念她在他最消極時給予的溫暖。沒有她的世界荒蕪一片,他很想不顧一切立刻飛奔回她的身邊。

可是病好之後,他又理智下來。為了考取了名校,他花費了多少工夫和心血,怎麽能就這樣半途而廢?薑黎也絕對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他。他不能再讓她看到一個落魄消極的胡凜,他必須做出一番成就再回去,他要還原為那個意氣風發、充滿自信的少年。因此,他所要做的就是爭分奪秒、拚盡全力爭取早日做出成績來。

記不清已經是第幾個岔路口了,還沒等她思索過來,就看到了胡凜,他正站在一棵枝葉濃密的大樹下笑望著她。

薑黎停下了步子,忽然覺得有一種叫做宿命的東西在發揮作用。胡凜見她不動,於是邁開步子向她走來,到了跟前,他飽含深意的視線直直看進她的眼中:“幸好沒有錯過。”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前讀書時,他們也常常在同一時間走去找對方,但是有很多次由於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他們錯過了彼此。這一次,他們竟很有默契地選擇了同一條路,這就是緣分的暗示嗎?

“走。”胡凜不容拒絕地牽起她的手:“我們把以前走過的路統統再走一遍。”然後,把失去的感覺統統找回來。

薑黎沒有拒絕。這隻與她交握的手,比幾年前更為溫暖寬厚。就這樣吧,不管那些愛怨交織的過往,不管那些懵懂彷徨的明天,讓他們再好好地牽手走一回。就算是跟昨日,跟青春告別。

有一陣子,她瘋了一樣愛聽劉若英那首《我曾愛過一個男孩》。整日整夜,一遍又一遍,反反複複地聽著。如果沒有中間分離的那四年,她想,他們一定會在一起,快快樂樂的在一起,成就一段青梅竹馬、天荒地老的童話。

她還沒有給他答案,可是從他堅定有力的掌心中,她感覺到了他的自信。

7—5當愛情經過的時候

他們一步一步,幾乎把整個校園的土地都踏遍了。最後,她實在走不動了,他們在路邊的一張木製靠背椅上坐了下來。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投射下來,胡凜感到有些昏昏欲睡,於是懶洋洋地將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薑黎望著他嘴角含著的一抹笑意,也學他斜靠在椅子上小憩。不一會兒,她也漸漸有了幾分睡意。人在半夢半醒之際,尤其適合回憶。

胡凜出國以後,她時常無意識地在夢中流淚,醒來時臉上通常一片狼籍。有一次,居然還被設計總監項霆看到了。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到淩晨五點,實在困得熬不住了,便像往常一樣趴在桌子上打盹。

睡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膽怯的她總是在人前出洋相,身邊的人都喜歡用那種幸災樂禍地眼神看著她,隻有胡凜會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站出來幫助她。後來,她在他的鼓勵下日益變得自信,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深受老師和同學們喜愛的班幹部。再後來,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消沉。最後一個畫麵,是他轉身離去,越行越遠的背影。

夢境是如此的殘忍。那樣清晰的傷痛,讓她想要呐喊卻喊不出來。而她除了流淚,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無助地看著那身影逐漸消失不見,連同她最美好的初戀回憶一並被剝離帶走。

不知是驚醒還是哭醒的,當她睜開眼的瞬間,臉上全是縱橫交錯的淚水。淚眼模糊中,她驚異地發現麵前站了一個人。她慌忙轉過臉去掩飾狼狽,然後快速地找出紙巾擦拭眼淚。再轉回臉時,她嚇得差點沒從座椅上摔下來。眼前這位好巧不巧,竟是她在公司裏最畏懼的人物。

她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恰在這時又猛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到時候忙起來可別哭鼻子”。心裏兀自哀歎著,這下窘大了,他鐵定以為她是為了工作伏案大哭。

仿佛印證她的猜測般,下一秒,他低沉的問話就在耳邊響起:“工作上有什麽困難嗎?”

為了撇清誤會,她急急忙忙地擺手否認:“沒有,沒有,我隻是做了個噩夢,和工作無關。”

等了一會沒見他再說話,她便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他,可是這次卻沒在他的臉上找到往日的嚴厲之色。他隻是輕皺著眉,眼裏有著擔憂。但他表現得極有風度,沒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隻是關切地說:“連續熬夜對身體不好,趕緊回家休息吧。”

薑黎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曾經有一度,她認為他是全公司最不好相處的人。他的神態總是那樣冰冷,好似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可她沒想到,他卻是唯一一個注意到她連續幾天都在熬夜的人。盡管他的目光依舊透著疏離,可她卻分明感覺到了那種真誠的關懷。

她懷著感激對他綻開了笑顏:“謝謝項總關心,不過我還是等蘇工來看了圖再走吧。”

他麵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接著突然從她桌上拿起了那疊圖紙,開始認真地查看。

薑黎見此情景立刻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他審閱圖紙向來嚴格,對圖紙深度的要求簡直可以用苛刻來形容。就連工作好幾年的員工都能被他找出不少錯誤,何況是尚在實習階段的她。薑黎越想越覺得沮喪,硬著頭皮等待他發號施令讓她返工重畫。

好一會過去,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時候,他忽然說話了。“沒什麽大問題,你走吧。”

“啊?”薑黎又一次懷疑起自己的聽力。這真的是那個素來冷峻嚴酷的項總嗎?難道他今天視力有問題,怎麽會這樣輕易就放過了她?莫非他今天遇到什麽喜事,所以心情很好,對她網開一麵?一連串置疑的問號冒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