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意外
祈柏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景下遇見姚曳。
那天下了兩堂課後衝到圖書館查資料,出來時已經夕陽滿天,沈晉在一旁叫囂著“餓啊餓”。兩個人準備穿過小馬路,到後山一家火鍋店去,正邊說邊走,忻柏忽然停了下來,沈晉回頭莫名問,“怎麽了?”
忻柏側著頭,豎起耳朵好象在聽什麽。
這個時候天已經蒙蒙黑了,這條小馬路兩旁都是校區,沒有人家,天一黑行人就稀稀落落。忻柏往旁邊走兩步,類似於爭執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他探頭去看。
院牆與院牆的死角處站著幾個人,影影綽綽的隱在黑暗裏,看樣子是兩三個稍高的男生圍著一個稍矮一點的女生。忻柏聽到雖然細小卻很清晰的聲音,“我沒有。”
忻柏的眉皺起來,這聲音聽著似曾相識。
這個時候那兩三個高個子男生已經罵罵咧咧起來,大意是說這丫頭不識抬舉,給她點顏色看看,說著開始動手推搡那個女孩,女孩低著頭,一聲不吭。
身體撞到牆上的沉悶聲音傳過來,忻柏走近幾步,開口,“幹什麽呢?”
幾個男孩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看他。有人說,“沒你事,快滾。”
被圍攻的女孩從人縫裏向外望,眼睛象潭死水,卻又透著一點異樣的亮,看到忻柏,目光忽然有點緊張,迅速低下頭去。
果然是她,忻柏想。
沈晉也走了過來,問,“怎麽了?”
忻柏聳聳肩,“校園搶劫。”
沈晉掃了男孩們一眼,淡淡問,“怎麽樣?先收拾他們一頓?然後打電話報警?”說著拿出手機。
男孩們有些慌亂。忻柏身高184,修長的身材看起來很有力,麵孔似乎溫和,可是正在轉動的手腕上麵,小臂的肌肉看起來好結實。沈晉冷冷的表情,比他還要高一點,壯一點,站著不動,已經很有威懾力。
“喂,你別胡說,我們哪有搶劫?”一個男孩叫,“我們隻不過找他談談而已。”
“可是我看著你們就象是在搶劫,”忻柏搖頭,“搶劫要判多少年?”
“最少三年,”沈晉回答。
另一個男孩大聲說,“我們真的隻是找她說說話。”
忻柏看看他,“說話啊?那現在說完了嗎?”
三個男孩互相看看,立刻挪動身體,往外溜,“已經說完了。”
忻柏讓他們走,並沒有阻攔,他回過頭來看那被留下來的受害者,“你家住這裏嗎?”
姚曳不說話,側過頭看暗下去的天。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天邊。
女孩低下頭去,不停更換拎書包的手,額間劉海的陰影遮住了她的雙眼。
“謝謝。”細小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喃喃的自語。
“沒關係,沒關係,同學嘛,應該的,應該的。”沈晉連連擺手說道,那張笑得張揚的臉在夜幕裏極是明朗。
“自己路上小心,我們走了。”忻柏的聲音仍然柔和,暖暖的,如一泉默默流淌的水。
“幹嗎那麽早走呢?不再聊聊嗎?人家女孩子多可愛啊?”
“要聊你自己去,不過火鍋我不會給你留的。”
“……那還是算了吧。”
男孩子的背影斜斜地劃在地麵上,女孩抬起頭來,紅了臉,她輕輕閉上眼,然後斂起一抹淡淡的笑。
所有的水杉好像在一瞬間全部被風擁抱,淅淅簌簌得像極笑聲,偷偷掩住的淺淺笑聲。
13.熟悉
熟悉仿佛是一下子的事,知道短頭發女生平時雖然一副很沉默的樣子,對熟悉的人卻很善談;知道長頭發女生說話很可愛也很八卦,她們聊天的內容可以涉及到漫畫,衣服,食堂的夥食以及隔壁班的男生。她們像其他女生一樣在課本下麵墊小說看,在桌子裏藏零食,在書裏夾梧桐樹新落下的葉,笑起來有些青澀的美好。
兩個女孩也知道了清秀的男孩對別人很有禮,卻很喜歡和自己的青梅竹馬胡鬧;知道張揚的男孩雖然嘴上最喜歡占女孩子的便宜,卻從來沒有女朋友。
知道兩個男孩是老師的心頭肉,沒臉沒皮地占著年級一、二名的位置。當然,這是蘇黎的評價,但沈晉每次都說她那是嫉妒,別看小丫頭平時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理化考試的分數卻讓沈晉覺得她實在是一天才,沈晉的原話是“連選擇題都有60分,就算在abcd中抓鬮20分總好得吧?所以啊,她每次個位數也是一種本事啊”。不過每次這話都會以沈晉的哀號聲作為結尾,畢竟,這掐人的功夫能練到蘇黎這樣也不容易了。
《歸去來兮辭》,沈晉每天中午拖拖遝遝地過來背一段,從斷斷續續語意含糊到脫口而出倒背如流,好好一本語文書被他翻來覆去地揉成了一團爛鹹菜。把書卷成筒狀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腦門:“……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嗯,泉涓涓而始流……”
坐也坐得不安分,身子後仰,僅用兩條椅腿支撐著,一翹一翹地,他是坐得舒服了,忻柏卻看得難受,停了筆燦笑著對他說道:“沈晉,你再往後靠靠,再往後一些。”
沈晉明白了他的意思,重心前移,兩條晃悠了許久的椅腿安安穩穩地著了地,一張方才還苦得能擠出汁來的臉轉眼就灑了春雨獲了新生,笑得痞裏痞氣:“我要是摔傻了,你養我?”
“我養你?”忻柏挑眉,一支黑色水筆在指間轉得不緊不慢,“好啊。我先去探探行情,這年頭,一對眼角膜是個什麽價?腎髒要是活取的話,是不是能更貴些?還有你這身膘,現在的豬肉是十二塊錢一斤,那咱大出血一回,10塊錢一斤,怎麽樣?要是放從前,好歹也能放鼎裏熬出碗肉糜吧?”
沈晉“啪——”地甩了書,哇哇叫著要撲上來掐他:“你小子真沒義氣?就這麽對你兄弟?”
這一陣功課還不緊,蘇黎、姚曳幾個早早就做完了作業,正圍成一圈在教室另一邊說笑。偶爾有歌聲自笑聲裏傳來: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發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你從前總是很小心,問我借半塊橡皮,你也曾無意中說起,喜歡跟我在一起,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是一首《同桌的你》,高考還是明年春暖花開時要擔心的事,多愁善感的小女生們已經想到了別離。
一把從沈晉手裏把慘遭**的書奪過來,忻柏的眉尖不可抑製地跳動起來:“這是我的書?”
“是啊,你不知道?”很不知好歹地點頭,臉頰邊露出一朵堪稱完美的無辜笑容,如果可以排除那個幸災樂禍的眼神的話。
那邊的姚曳無意間往這裏掃了一眼,她看到那個溫潤斯文常帶著包容笑容的男孩,他的拳頭正落在另一個人的臉上。
“我發現哦,其實忻柏真的蠻不錯的。”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一臉“你剛知道啊”的表情。
14.放學
放學後的教室人走的不剩幾個,蘇黎趴在課桌上昏昏欲睡,窗外連絲風都沒有,樹葉子一動不動好似已經凝固。
姚曳正踩著椅子拿著根米尺在黑板上比劃,老師讓她做宣傳委員,出黑板報的任務就落到了她頭上。
頭頂上抖落下一陣粉筆灰,蘇黎抗議地大叫:“喂,阿曳!”
姚曳握著尺子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同學,半個小時了,你作業本上的字呢?被狗吃了?”
蘇黎衝她扮個鬼臉,埋下頭剛寫了幾個字又抬起來:“喂,老師讓你今天就把黑板報出完?”
“嗯。”比著尺子在黑板上輕輕畫線。
“那你今天什麽時候回家?”
“出完就回去。”
“那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嗯……一杯奶茶,我等你。”
按在黑板上的尺子往邊上一歪,線條蚯蚓一樣往下蜿蜒:“沒有奶茶。”
“……就知道你小氣……”
背過身繼續寫作業,越看那課文越反胃,幹脆收了語文書看數學,“集合”、“子集”、“真子集”、“包含於”……愣是把這麽簡單的東西說得鬼都看不懂。
“喂,奶茶要珍珠的還是要西米的?”
身後有人開腔。
“西米珍珠的,謝謝。”蘇黎的嘴角淺淺地勾了起來。
15.日子
時光就如此這般緩緩流淌著,清早一起坐車上學,蘇黎在車內打瞌睡,姚曳在車外買早點;上課時一起竊竊私語兩句,老師越來越羅嗦,作業越來越多,五一長假時,布置下十來篇古文翻譯,所有人都驚呼:“放暑假了吧?”;午餐不合胃口,就從校門外端回兩碗麻辣燙,吃著吃著,蘇黎就受不了她那碗重辣,筷子往姚曳微辣口味的碗裏伸,再到後來,幹脆就合到了一個碗裏;回家時,還是一起,蘇黎從人堆裏擠出來,兩手環上姚曳的腰,把她當成現成的扶手,兩具年輕的身體隨著車廂一起搖擺。車上廣播的歌裏在唱:“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長大……”
流年裏,總有一些不舍得遺忘的細節會被掩蓋,石沙磨礪,那些青澀時光青澀容顏,但願你我不放開。
16.禮物
六月的天漸漸熱了起來,大家都換上了短袖的製服,露出或白皙或黝黑的手臂。校園裏的香樟樹散發淡淡的香氣,仿佛一陣粉色的霧,無數條蜿蜒曲折的柏油路與青石階小徑兩旁,夾道的薔薇如火如荼盛開。
姚曳正在把一大疊書往書包裏塞,教室裏人幾乎走光了,同組的同學已經倒完垃圾提著書包往外走了。
“姚曳,記得關燈。”
“嗯,我知道了。”她伸手扣上書包的扣子。
蘇黎今天早早就走了,也不知幹嗎去了,說不定去看沈晉打球去了,這丫頭,不等自己也不知道打聲招呼。
正想著,門外出現了一個人,打完籃球還喘著粗氣的沈晉。
“嘿,快點,我要關門了。”女孩不耐煩地催促著。
“嗯,等會兒。”男孩匆忙地提了書包就往外走。
姚曳拿了鑰匙鎖了門,一回頭,看見沈晉笑得肆意的臉。
“幹嗎呢?站這兒嚇人?”女孩向後退了一步。
“蘇黎呢,都沒看見那丫頭。”沈晉探探頭,一副仿佛要把蘇黎找出來的樣子。
“你也沒看見她?那可能回家了。”女孩回答。
“那麽晚了,我送你吧?”男孩看了看天。
“不用,那天是特殊情況。”女孩想拒絕。
“得了,你跟我客氣什麽?反正也同路”沈晉側頭笑笑。汗水順著額頭滴下來。
兩個少年一同走著,經過公園的薔薇花架,兩人一直沒有說話。
快到姚曳家門口時,他們停在了一棵梧桐樹下。
“我到家了。”女孩指了指樹後的樓房。
“嗯,你等等。”男孩說著從書包裏摸出一本書。
“喏,這是我和忻柏一起選的,我們那天登記知道的,今天你生日。”
那是一本清少納言的《枕草子》,是姚曳喜歡的古日本文學。
“謝謝。”女孩羞澀地笑了。
“你喜歡就好,拜拜,我走了。”男孩轉過身擺了擺手,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姚曳轉過頭,正要上樓去,卻愣住了,那樓道口正抱著什麽默默看著他們的女孩正是蘇黎。
蘇黎又看了看不知該說什麽的姚曳,把手中一樣東西放在了地上,然後飛快地沿著小巷跑了出去。經過姚曳身邊時,姚曳看見,她的臉上滿是淚水。
姚曳慢慢走到樓道口,看見地上那隻用裝袋包得極精美的泰迪熊,她記得,有一次在逛街時,她告訴蘇黎,她很喜歡泰迪熊。
“熱烈慶祝阿曳又老了一歲!”卡片上蘇黎的圓體字有些稚氣,署名的位置,是一個可愛的笑臉。
利刃穿胸而過。
17.崩塌的世界
她靜靜看著梧桐樹下笑得一臉羞澀的女孩和一邊轉身一邊揮手的男孩,覺得,突然之間這整個世界的梧桐葉都落光了,那些淅淅往下墜的黃葉,如同一場盛大的雨,埋葬了一切的光線。
蘇黎緩緩地蹲下去,把手中的泰迪熊放在地上,她想起姚曳在逛街時看向它的臉,一點點期待,又有一點點不舍,她是第一次看見姚曳那麽孩子氣的表情,所以,才會一下子就想到把它送給她吧?
蘇黎抬頭看了看無措的女孩,猛然發現自己的存在好像一個錯誤,於是,她像逃離一樣飛快地跑了起來。
風一陣一陣地吹在臉上,好似擦著麵頰飄過的樹葉,蘇黎感覺臉上一片冰涼,是哭了嗎?
其實自己真的很沒用吧?隻不過看見沈晉送阿曳回家而已,用的著就哭起來嗎?這樣的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吧?
可是,那些隻有自己記得麽?那場大雨,那條長長的走廊,那個擁抱,仿佛一場夢境,隻有胸口的脹痛是那麽真實。
那個男孩,陽光一樣的男孩,第一次那麽喜歡那麽喜歡的人,喜歡得連看見他都會覺得很慶幸,銳利的眉眼,分明的棱角,笑起來仿佛是樹縫裏流下的細碎光芒,他的身體,有著能灼傷自己的溫度。
雖然也有玩世不恭,雖然有時又很孩子氣,可是,他是那麽溫柔的男孩,他的懷抱,像海洋一樣,那是我心靈深處的東西。
所以,阿曳,我是第一次,那麽希望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