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宇文勝正式和風馳快遞簽署加盟合同,他的加盟站換了門庭。在小苑的細心準備下,所有的標識通通換成了風馳快遞,看上去煥然一新,充滿生機。小苑已經和之前的客戶一家一家打過招呼,盡最大的努力留住了絕大部分客戶。三人的分工和之前基本一樣,新來的羅本還是負責他先前的客戶收發件,保持著高度的自由,宇文勝則將重心放在了華貿廣場。那日他和簡薇在那裏見麵時,憑借他對周圍環境高度的敏感性,他已經注意到了那裏的商機:作為中海市新興的商業寫字樓群,這裏的大部分企業都是新近入駐,由此可知,合作快遞公司應該尚未滿額,甚至有很多是虛位以待。

簡薇雖然盡力幫忙,但她實則並不認同宇文勝的想法。

“大公司對合作快遞的要求,和電商公司完全不一樣,價格不是他們主要考量的因素,效率和服務才是。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明白。”簡薇順利通過麵試,已經入職一家外資企業法務部,宇文勝以考察業務為名,三天兩頭地在她身邊晃悠。

“我知道,大公司不差錢,所以不介意價格低不低。

他們寄的快遞以文件居多,要安全,又要快,這些我都懂。”宇文勝保持著彬彬有禮的笑容,“但我還是想試試。”

“你這就是典型的道理都懂,就是不聽,對不對?”

簡薇無奈地說。

“對。”宇文勝毫無愧意地點頭承認,“而且我還知道,你肯定有辦法。”

“我能有什麽辦法?”簡薇感到好氣又好笑,“事實就在這兒擺著。比如我們公司吧,我一入職就注意到了,合作快遞是速納。你了解的,速納的價格在全國都是最高的,但他們絲毫不在意,因為速納的服務有保障,寄重要文件也放心。還有一點就是,如果我們用速納給客戶寄材料,他們會覺得我們公司規範、有實力,也會覺得自己受到重視,這就是它的品牌效應,而其他快遞就做不到。”

“速納快遞做得是好,可就是陳南那個少爺心不太好。”宇文勝自嘲地笑笑,“不過那個陳北倒是真的不錯,對你忠心耿耿,你就不打算考慮考慮?”

“別往我身上扯。”簡薇臉一紅,“現在的問題就是這樣,你代理的快遞品牌,具備的隻有價格優勢,而價格優勢在這裏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你說公司寄的都是重要文件,那除了文件呢?難道這些公司就沒有不重要的東西要寄嗎?”宇文勝有些泄氣,但仍舊不依不饒,“我就不信,從你們公司寄出的每個快件都是重要物品。再說,除了公事,員工私人也要寄快遞吧?”

“你說的這一點,倒是值得深挖一下。”簡薇若有所思,“或許,可以和公司建議,合作快遞分兩家?一家快遞負責寄送重要物品,一家快遞負責不那麽重要的物品,以及員工私人寄送快遞?”

“可以呀!”宇文勝眼睛一亮,“員工私人寄快遞,要花自己的錢,對價格自然敏感,選我們的快遞就再合適不過了。我就說嘛,你一定有辦法!”

“你就別奉承我了。”簡薇推脫著,嘴角卻掛著淡淡的笑意,“不過這樣的話,每家公司的收件量未必有多少,但是還要逐家公司去上門,收件任務比較重。這樣的投入產出比,你能接受嗎?還有,你們現有的人手夠不夠?”

“這不要緊。”宇文勝大手一揮,“萬事開頭難,慢慢地,收件量就多了。人手方麵,正好我的一個初中同學剛剛從部隊退役,我打算讓他來快遞站,由他負責這個片區,正合適。”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你們可以用掃樓的辦法一家家來談合作,這個方法簡單粗暴,不過行之有效。”

“談合作,怎麽少得了你呢?”宇文勝驚訝地說,“你可不能就這麽甩手不管了……”

“喂喂喂,勝總,現在是你在做生意,不是我。能不能別什麽事都找我?”簡薇無奈道。

“你好歹把第一個合作單位幫我談妥了。”宇文勝耍起了無賴,“就從你公司開始談吧!主場作戰,心裏有底。”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走了。”

“……好吧。”簡薇氣結。宇文勝樂顛顛地跟在她身後,心裏暗爽。

不得不承認,簡薇的談判能力確實了得。在順利拿下她所在外資公司的快遞合作權之後,宇文勝決定請簡薇吃頓大餐作為報答。然而兩人研究了半天去哪裏吃,最後還是定在了宇文勝經常去的那家燒烤攤。

“先說好了,這可不是我摳門。我是誠心要請你吃大餐,但是你並沒有珍惜。”剛一落座,宇文勝就急著為自己辯白。

“行行行,是我不珍惜。”簡薇爽快地道,“大餐對我真沒有吸引力,而且那種環境太拘束,放不開,不如這裏吃飯,舒服。”

“陳北請你吃飯,應該從不來這種地方吧?”宇文勝看著菜單,不忘八卦,“難不成你和他每次約會,都放不開?”

“你別說,還真是。”燒烤攤熱鬧的氛圍讓簡薇卸下心防,“我和他在一起,確實沒有放鬆過。就像是有著與生俱來的距離感,沒有辦法克服。”

“所以你並不是很喜歡他。那你還和他談戀愛?”宇文勝大驚小怪地喊道。

“誰和他談戀愛了?”簡薇瞪了宇文勝一眼,“再說了,我和他談不談,關你屁事。點菜吧你!”

宇文勝訕訕地點點頭,說:“我就是關心一下而已……”

“誰要你關心。你還是好好想想和那些公司簽代理合同的事,一定要趁早簽,免得夜長夢多。合同需要你們自己來起草,你弄完了可以發給我,我給你把關。”簡薇語重心長。

“知道,明天我就能把合同弄出來。”宇文勝躊躇滿誌地說,“咱們談得這麽好,不可能有什麽變故。我已經把這兩天的進展和上級快遞站點說了,他們表示十分驚訝,沒想到我們站點剛開業,就拿下這麽大的單子。”

簡薇含笑注視著宇文勝,忽然問道:“你之前開公司的時候,比這大得多的單子,都沒讓你這麽高興過吧?”

“那是。這不是落魄了嘛!不過,這樣也挺好。做人得審時度勢,到哪兒說哪兒,光想著過去,那其實是自甘墮落,更何況你也教育過我,改掉自己的缺點,和過去告別,向前看。”宇文勝誇張地做了一個“向前衝”的手勢,末了自己先笑了起來。

簡薇也笑了。她頭一次覺得宇文勝如此可愛。雖然他毒舌、傲嬌、自視甚高,但骨子裏,他還是一個率真的大男孩,帶著不加掩飾的真實。這份她所看重的真實,其實並不稀奇、並不罕見,但很多人不具備,比如陳北。簡薇悠悠地歎了口氣。

就在宇文勝剛剛起草完合同,他得知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有人搶先一步,去華貿廣場簽了代理合同。消息是簡薇傳出來的,據說簽約機構也是風馳快遞。

“怎麽可能?”宇文勝迷惑不解,“這家風馳快遞,十有八九是李鬼!是山寨的,騙人的!”

“不可能。”簡薇言簡意賅,“他們確實是風馳快遞不假,材料齊備,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難道,是其他的風馳快遞加盟站?他們這消息得到得也太快了吧!誰告訴他們的?”宇文勝想不明白。

“你那天說過,你和上級快遞站點說過和華貿廣場簽約的事?會不會是他們傳出去的?”簡薇警覺道。

“要是這樣,那他們也太孫子了吧!”宇文勝氣憤地道,“都是它的下屬加盟站,不管誰簽約,他們都能拿提成,何必厚此薄彼呢?沒理由啊!”

“不管怎樣,你馬上調查清楚這件事。剛才他們來我公司簽約,被我發現的。我借口要看合同,拖住他們很久了。你越快越好,否則他們一家一家地簽約,一旦簽了,就不好再挽回了。”簡薇低聲說。

“好,我馬上。”宇文勝心急如焚地掛斷了電話,驅車前往風馳快遞的上級加盟站,他要問個清楚。事情倒不如他想的複雜,很快,他弄明白了情況,然而事實卻讓他驚呆了:和他搶簽代理合同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上級加盟站派人幹的。

“你們這是為什麽啊?”宇文勝費解地大喊道,“我是你們的下級加盟站點,我既是為自己賺錢,也是為你們鋪開業務。你們突然鬧這麽一出,是嫌我這單來得太容易了嗎?”

“你別生氣。”風馳快遞的負責人姓蔣,戴著一副眼鏡,白白淨淨,說起話來文文氣氣,“你確實是我們的下級加盟站點,可咱們簽約的片區不包括華貿廣場。你並沒有權限在華貿廣場開展收單業務。”

“可問題是華貿廣場也不屬於其他加盟商對吧?”宇文勝氣結,“我沒有侵犯別人的權益。我把合作談好了,再把華貿廣場簽成我的片區不就行了嗎?”

“正因為華貿廣場不屬於任何加盟商,所以我們上級加盟站打算直接簽下來。”姓蔣的那個人理直氣壯地說,“總公司對每級站點都有業績考核,我們也一樣,都很難做。能簽下華貿廣場的那些公司,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你這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錢對你很重要,你怎麽不去搶銀行呢?女人對你們很重要,你可以明搶別人的老婆呀!”宇文勝氣得夠嗆,“業績重要,就是你們厚顏無恥搶我的業績的理由?”

“嚴格說來,我們不算搶。就算咱們公平競爭,你覺得對方會和你簽,還是和我們簽呢?”姓蔣的人認真地說,“論規模,論資曆,我們都比你強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們沒有理由放棄我們,而和我們的下一級加盟站簽約,你說是吧?”

“是,你說得是。你可真是無恥啊。”宇文勝“噌”的一下站起身,“能和自己的下級站點競爭,虧我當時千挑萬選,選了和你們這家快遞合作。”

“你的眼光和能力,我們都是認可的。”蔣姓男子秉著氣死人不償命的原則繼續說道,“希望我們共同把風馳快遞做得更好。”

“我會的。”宇文勝微笑著回了這句話,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他在心裏已經想好了應對策略,必須、一定、決不能讓他們得逞。宇文勝徑直向崔北望的快遞站駛去。

因為心裏有鬼的緣故,崔北望對於宇文勝的突然到來,顯得十分驚慌失措。他坐在辦公椅上,狐疑地望著宇文勝,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崔總,你以前做的那些下作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宇文勝開門見山,“我現在有個合作想和你談,互利共贏的事,你要不要幹?”

“說來聽聽。”崔北望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用你的快遞站的名義,簽下華貿廣場的快遞收發權。

具體的合作事宜我已經談好,隻需要用你公司的資料,現在和我去簽約。”

“用我的快遞站簽約?為啥要用我的?”崔北望問道。

“還不是因為你的快遞站規模大,資曆老,難不成會因為你心眼好,人品正?”宇文勝無奈道,“我這也是無奈之舉,放在眼前的錢,你看看要不要賺。不過,事成之後,你們要把一半的業績轉包給我們。也就是說,你幾乎不費任何力氣,從我這裏拿走50% 的業績。你要同意,我們現在就簽協議。”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著急的話,咱們可以先去,協議等回來再簽。”崔北望說道。

“不急於這一時一刻。”宇文勝示意崔北望將電腦借他用一下,“先簽了協議再去不遲。”

“行啊,吃一塹長一智,之前的虧沒白吃啊!”崔北望尷尬地笑笑。

“那是。我還要感謝你,要不是你這麽無恥,我也沒這增長智慧的機會。”宇文勝衝崔北望笑笑,“上次被你坑,就當是我交給你的學費,這次合作,就算我出師了。”

崔北望無比尷尬地笑了。

風馳快遞的人沒想到,宇文勝會帶著崔北望現場截和。論資曆、規模和口碑,快遞新秀風馳全然不是八通快遞的對手,更何況還有宇文勝的加持。他先前逐家公司談合作的時候,已經和各公司相關負責人混了個麵熟,很容易就和之前談好的公司順暢地簽了約。

簡薇人在公司,一顆心卻七上八下,時刻擔心著宇文勝那邊的情況。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時間,簡薇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見到宇文勝雙手插兜站在樓下,一臉悠閑地望著自己,她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當她得知他是借崔北望之力,扳倒風馳快遞時,不由得笑了。

“可以啊,勝總,有長進。我之前還真是小看你了。”

簡薇道。

“還要多謝簡律師教誨。”宇文勝彬彬有禮地說,“要不是簡律師處處提醒,這個單子早就飛了。”

“我可不敢邀功。老實說,我最多也就是提醒你注意防範,這麽好的點子我可想不出來。”簡薇由衷地說,“你在商業這方麵確實有天分。我自愧不如。”

“天分不敢當,隻要把對方該有的利益讓出來,其實世上沒有談不成的合作。”宇文勝飄飄然地說。

“說起來,你也夠大手筆的。你隻不過是借用他的公司來簽約,就直接給了他一半的業務量,會不會覺得有點虧?”

“虧?那不會。”宇文勝一挑眉,“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喂飽了他,他怎麽肯幫我這個忙?我不會計較這點得失。快遞這個行業到底是個靠走量的行業,就算我讓利再多,隻要總的快件量上來,還是大有賺頭。”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總在想,如果你隻讓他30%的業務量,或許他也會同意呢?那你就可以占70%……或許我沒有經商的天分,但我確實覺得給他太多了。”

“該爭的地方爭,該讓的地方讓。”宇文勝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有舍才有得。我用最高的提成,拉來了最優秀的快遞員。多少快遞站口口聲聲說要搶他,又不拿出實際行動來,結果被我搶了先,這就是因為我讓的足夠多。接下來我打算繼續用這個方法,再招上幾名優秀的快遞員,迅速擴大規模。就算我們從中拿的提成再少,那也都是‘睡後收入’,這樣很值。”

“‘睡後收入’?你倒是很潮,現在衡量一個成功人士,都以是否有‘睡後收入’為標準。”簡薇道。

“說是‘睡後收入’,其實是誇張的說法,我離成功人士還有十萬八千裏的距離。隻不過,按照我的計劃,讓新招的快遞員承包片區,取消固定工資,給他們高提成,讓他們自己為自己打工,而我賺的錢,隻是因為我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平台而已。”宇文勝誌得意滿地說著,忽然發現簡薇微微蹙眉,趕忙轉換了口氣,忐忑地問道,“我是不是又犯了自負的毛病了?”

宇文勝誠惶誠恐的樣子讓簡薇不由失笑,她趕忙擺擺手,說:“並沒有,準備充分的自負,其實就是自信,這樣很好。”

宇文勝鬆了口氣,說:“能得到簡大律師的肯定,我就放心了。”

“承蒙勝總賞識,不勝感激。”簡薇俏皮地衝宇文勝拱拱手。

“你不知道,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宇文勝說著這句話,忽然沒了底氣,聲音越來越小。而這句話顯然已被簡薇捕獲了去,她看著一臉忐忑的宇文勝,忽然臉紅了起來。兩人各自都沒有了直視對方的勇氣,尷尬地各自望向遠方。良久,簡薇衝宇文勝點點頭,轉身離去。而宇文勝呆呆站在原地,望著簡薇的背影,心裏一片迷茫:我這是怎麽了?我緊張什麽呀我!

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誰都沒想到,在被崔北望坑了之後,宇文勝的快遞事業非但沒有一蹶不振,相反,竟然邁上了一個新的征程。都說窮則思變,變則通,宇文勝放開手腳背水一戰後,快遞站的規模迅速擴大,不出一個月,快遞員的數量迅速突破了十名,他所負責的片區版圖也一再擴張,速度讓人咂舌。

當然,高速擴張也隨之帶來了許多問題,譬如節節攀高的投訴率。為了在有限的時間裏多創收,這些快遞員裏的“老江湖”個個使出渾身解數來增加收件量,對於派件則敷衍了事。派件時,能放在樓下的,堅決不送上樓;能放到菜鳥驛站的,堅決不送貨上門。這些年,全國各地湧現出大量的菜鳥驛站,其主旨是為不方便收件的人提供代收服務,快遞員在經過收件人允許後,將快遞放在菜鳥驛站,待收件人時間方便時再自行取件,圖個方便。顯然,對於快遞員來說,與送貨上門相比,將快件直接放在菜鳥驛站,會節省大量的派送時間,因此不少快遞員在未得到收件人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將包裹放在菜鳥驛站,時間長了,自然難免引得收件人怨聲載道。

高投訴率帶來的就是高罰款率,快遞站成立伊始,宇文勝就被迫交了一筆“儲備金”,總公司直接從裏麵扣除罰款。沒過多久,這筆儲備金就要見底了。小苑算了算賬,愁眉苦臉地說:“這樣下去可不行啊,現在咱們人多了,業務量是上來了,可罰款也多了。這一個月,被顧客投訴就罰了兩千,再加上運了一個違禁品,又罰了兩千,這麽一算,就是賺多少錢也不夠罰啊!”

“誰被投訴,誰自己承擔!不能給站點添負擔,這叫一人做事一人當。”文斌拍著胸脯說道。文斌是宇文勝的初中同學,剛剛退伍。許是拜部隊多年鍛煉所賜,他個子不高,卻十分健壯。他和宇文勝因為上學時一起打過群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從部隊歸來後他第一時間加入了宇文勝的隊伍。

“你說得輕鬆。”小苑嘟著嘴,“你以為這些快遞員這麽好挖來呢?當初就承諾了,如果有了罰款,快遞員個人和快遞站各自承擔一半。這錢總不能全讓快遞員自己掏了呀!”

“我上個月有兩個投訴,這錢我自己付。”文斌豪爽地說道,“別人我管不了,以後我的罰款,我都自己掏,給組織減少負擔。”

“行了吧你!不就仗著自己有點安置費嗎?”小苑白了文斌一眼,“你那點錢,還是留著娶媳婦吧!買車買房養孩子,有你受的。”

文斌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說:“那不急,我要先幫著大勝把事情做好,再想娶媳婦的事,先立業,後成家!”

“說什麽呢,這麽高興?”宇文廣正準備出門,看見文斌和小苑相談甚歡,過來打趣道。

“大哥,你現在天天派件,受得了嗎?”小苑關切地問道,“你那個片區都是居民樓,少不了要爬樓上高的,你的腿……”

“沒問題!”宇文廣大手一揮,“你可別小瞧了我,這聲大哥,可不能讓你們白叫。現在大勝總在外麵跑業務,咱們的片區又比以前大了,我不能總是幹點上門收件的輕省活,必須幫他分擔。”

“我知道,可你得注意,量力而行啊。”小苑叮囑。

“放心吧!”宇文廣衝小苑和文斌做了一個“大力士”

的手勢,精神抖擻地走了出去。

一般來說,快遞員最為中意的片區,首先是寫字樓,其次就是大學城。寫字樓裏多是公司,寄件量大,派件量少,並且派件也相對輕鬆,直接放在前台了事。大學城則同理,大多數學校都禁止快遞員進門派件,統一放在門口的菜鳥驛站,再群發短信通知一下收件人,省事省心。而居民樓則相反,寄件量少得可憐,派件任務卻繁重,並且大部分都要求送貨上門,若是再碰到個沒有電梯的老舊居民樓,那就更麻煩了。為了賺那一塊錢,爬十幾層樓,這筆生意怎麽想都不劃算。風馳快遞這方麵很是精明,用“捆綁銷售”的方式來推銷這些沒人樂意承包的片區,不得已,宇文廣也隻好承擔了一個居民區的派件任務,宇文勝對大哥跑上跑下很是心疼,好在他樂在其中。

宇文廣沒想到,就在他開始派件後的第三天,他的愛情突然降臨了。

這天的派件量比較大,眼看著到了下午四點,車裏還有大半快件沒有送出去,宇文廣不由心急。他五點鍾就要去大客戶那裏上門取件,算了算時間,一個小時之內派送完這些快件,決計是不夠的,他決定鋌而走險,將這些快件都放到菜鳥驛站。

這個居民區的菜鳥驛站規模不大,整日裏隻有一個年輕姑娘坐鎮,人忙上忙下的,很是勤快,就是話少,兩人打交道也有幾天,宇文廣愣是沒聽見她說過一句話。她幫著宇文廣,把快件一個個放進菜鳥驛站的櫃子。宇文廣正打算告辭,突然間,一個小個子男人快步走進來,帶著一臉來者不善的怒氣,大喊道:“老板呢?你們老板呢?讓他出來!”

宇文廣一驚,站住了腳步。年輕姑娘一臉惶恐地跑到男人跟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不住地彎腰鞠躬。

“你別在這兒彎腰作揖的,叫你們老板過來!我買的活物,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給放到快遞櫃,讓我自提,你們就是這麽對顧客的?”男人不依不饒,“特意雇了你這麽個啞巴,就是為了躲事兒的吧?”

啞巴?宇文廣心裏一驚,看了看那姑娘,隻見她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仍是不發一言,隻是拚命地鞠躬。

“行了,我不跟你個啞巴計較。你快去找你們老板,談談怎麽賠償!不然我就不走了!”男人拉過一旁的藤椅,徑自躺在了上麵。

“到底是給你造成了什麽損失?這件事,怪不了菜鳥驛站,就算有問題,你也應該找快遞公司去解決。”宇文廣忍無可忍,決定挺身而出。

“你是幹嗎的?你不就是個送快遞的嗎?”男人上下打量了宇文廣一番,“風馳快遞!就是你們!來吧,看看你們幹的好事。”他掏出手機,打開短信界麵,“看見沒有?我剛收到的,‘您的快遞已經放到自提櫃。’我這裏麵是活物,生鮮!放自提櫃,死了怎麽辦?再說了,你經我允許了嗎?”

原來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宇文廣明白是碰見找碴兒的了,趕忙道歉:“對不起,是我的失誤,我不該擅自把您的快遞放到自提櫃,不過要是您過了今晚還沒來取件,我明天會把快件親自送到您家裏的。”

“過了今晚上!你知道我這裏麵是什麽嗎,就今晚上?過了今晚上要是死了,你負責嗎!”

“您稍等,我這就把快件取出來。” 宇文廣匆忙跑到自提櫃旁,輸入密碼,取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正如他所料,紙盒上並沒有“生鮮”或者“活物”的標記,否則按照行業要求,他會優先派送這個快件,而絕不會將它放進快遞櫃。

“您確定這個紙箱裏是活物嗎?這上麵沒有任何標識……”宇文廣問道。

“找碴兒是嗎?推卸責任是嗎?不信你就把它拆開看看!拆啊!”男人叫囂道。宇文廣略一猶豫,那姑娘順手拿起身旁的剪刀,走過來,小心地把紙箱劃開。

忽然,那姑娘猛地一顫,手裏的剪刀“啪嘰”一聲掉在地上,紙盒子也隨之掉落。宇文廣趕忙一看,隻見兩條小蛇從紙盒裏緩緩地遊了出來。

“你怎麽把箱子摔了!摔死了怎麽辦!”男人忙不迭地過去察看自己的愛蛇有無異樣。那姑娘已經嚇得哭了,肩膀不住地聳著。

“幸好我這蛇沒事,否則我投訴到底!你們誰都別想跑!”男人正在喊叫,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脖領子被拎了起來,宇文廣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有什麽衝我來!別為難人家一個小姑娘!弄兩條破蛇嚇唬女人,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破蛇?我這是寵物蛇!你們賠得起嗎?我告訴你啊,我馬上投訴你!”男人不依不饒地大喊著。

“兩條菜花蛇,還當寶貝了。這還當寵物?這麽小,買來吃都嫌麻煩。投訴嗎?隨便你!可我告訴你,投訴我之前,你必須和姑娘道歉。”宇文廣揪著男人的脖領子,示意他趕緊道歉。

“憑什麽?憑什麽呀?你算老幾啊?”

“我不算老幾,就憑你嚇到了人家,就該道歉。”宇文廣稍微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幾乎將男人提得雙腳離地。男人被勒得喘不過氣,不住地咳嗽起來。宇文廣右腿殘疾之後,曾著意練過臂力,因此手勁兒比一般男人都要大,更何況麵前這個男人又幹又瘦,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我……我……”男人一邊掙紮一邊咳嗽,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放我下來……”

宇文廣輕輕鬆了下力道,男人的雙腳好不容易落在地上,立刻好死不死地說道:“道歉?做夢!”

很快,男人又被提起來了。他後悔自己翻臉太快,掙紮地說道:“我道歉……”

男人果真道歉了,雖然看著不情不願,但再也沒敢炸刺,乖乖地衝著姑娘鞠了個躬。小姑娘眼圈又紅了,這回大概是激動的。男人拎著紙箱子走了,宇文廣隻覺得豪情滿懷,轉過身看著小姑娘,一種行俠仗義的感覺油然而生。

“你沒事吧?”宇文廣問道。他忽然想到小姑娘不會說話,又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唐突,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姑娘微笑著搖搖頭,拿出手機,在微信界麵打出幾個字,再把手機舉到宇文廣麵前:“謝謝你!”

“不用謝,舉手之勞,舉手之勞。”宇文廣挺喜歡這種交流方式。

“他會不會投訴你?”

“隨他去!投訴我也不怕他。”宇文廣大手一揮,“我一個大老爺們,不怕他!隻要他不為難你就好。”

姑娘羞澀地一笑,打出一行字:“我叫小鹿。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宇文廣,你叫我大廣就行。”宇文廣殷勤地問道:“小鹿,我可不可以加你的微信?”

小鹿羞澀地點點頭,宇文廣趕忙掏出手機,心裏暗爽。

“連投訴都不怕了,可以啊。都說酒壯人膽,你這是被愛情撞了一下腰,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宇文廣回到快遞站後,一直保持著捧著手機傻笑的姿勢,宇文勝忍不住打趣他。

“不是不怕,而是我相信,他不會投訴。”宇文廣作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你不知道他被我嚇成了什麽樣子!我告訴他,以後我每天都會來這個地方,讓他自己掂量著辦。”

“大哥,說回來,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你做得不對。未經客戶允許就把快件放到菜鳥驛站,客戶投訴的話,是百分百要罰款的。”小苑說道。

“我不是著急嘛!下次不會了。不過他也真是可以,網上買蛇,還不寫明了是活物。幸好那包裹還算嚴實,要是把小鹿咬了,那他就攤上事兒了。”一提到小鹿,宇文廣的情緒就跟著激動起來。

“行了行了,都知道你的小鹿比你命都重要。”宇文勝揶揄道,“你不會是真看上人家了吧?”

“說啥呢。我問了,她今年才二十歲,我比人家大十好幾歲,哪兒能動這心思。”宇文廣的聲音裏透著些落寞。

“說的也是。”宇文勝理解地點點頭,“這個居民區派件量太大了,你上午派件,下午還要去收件,確實忙不過來。不然就這樣,你和文斌換換,去他的片區,那是條商業街,不用爬樓……”

“不,不用換,不用!”宇文廣慌忙打斷宇文勝,“我已經適應這個居民區了,我現在挺好,不用換。”

“不怕人嫌你歲數大了?”宇文勝盯著大哥因緊張而發紅的臉,樂不可支。

“萬一人家不嫌呢?我總得試試。”宇文廣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回頭你倆成了,就算她隻有十八,我也會管她叫大嫂。”宇文勝拍拍大哥的肩,以示鼓勵。

“看見喜歡的就去追,大哥,你真勇敢,是個純爺們兒!”文斌也拍了拍宇文廣的肩,三個人都笑了。小苑忽然“哼”了一聲,掉頭就走。

“咋了小苑?有情緒啊?”宇文廣不明就裏。

“我沒情緒,隻是覺得有些人吧,一點兒都不爺們兒。”小苑轉過身,話裏帶刺。

宇文廣和文斌不知所措地望向宇文勝,夾在兩人的目光中,宇文勝隻好裝瘋賣傻地用同樣迷茫的目光來做回應。

小苑瞪了宇文勝一眼,走了,她的心裏窩火。這個宇文勝,難道就是塊木頭嗎?表白這種事,非要一個女孩子主動才可以?她認為宇文勝心裏是有她的,她堅信這一點,他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而已。她因為他的羞怯而氣到發狂。

尤琳琳懷孕已過五個月,身材仍舊輕盈,若是忽略她腹部的微凸,則完全看不出她是個孕婦,外形與少女無異。不得不承認,她的這副皮囊的確深得老天垂憐,在孕激素的作用下,皮膚吹彈可破,看起來容光煥發,更加動人。然而陳南卻已經看膩了她的這張臉,如今他不知天天在哪裏瀟灑,看著哪張臉意猶未盡。當然,尤琳琳也沒閑著,本著夫唱婦隨的原則,她和假臉姐妹團們日日歡聚,狂歡到深夜亦是常態。當然,她的內心是淒苦的。她想不通的是,自己好歹也是陳南千辛萬苦追到手的,為何他竟如此不知珍惜。

終於,尤琳琳肚子裏鐵打的胎兒沒禁得住她的徹夜狂歡,她在清晨醒來時,發現了**觸目驚心的一攤血。尤琳琳慌了,憑她對丈夫的了解,心知他此刻不在家。她匆忙撥了他的電話,得到的回應竟然是對方已關機。

徹底慌了手腳的尤琳琳沒選擇撥打120,而是鬼使神差地撥了宇文勝的手機號。電話那端響起了熟悉的一聲“喂”,尤琳琳沒能控製住奔騰而下的眼淚,哭著說:“我流血了!快來救我呀!”

約莫半小時後,尤琳琳被推進了手術室,門外等待的是宇文勝和簡薇。接到尤琳琳電話時,宇文勝正迎著霞光準備出門派件。正如尤琳琳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撥了他的電話一樣,宇文勝也鬼使神差地迅速接聽了她的電話。電話那端,尤琳琳的哭聲讓他的心都亂了。他問清了尤琳琳的住址後,替她撥打了120,在這個間歇,他的理智回歸了。他顧忌自己的出現會引發陳南的誤會,有個異性在場顯然比較好,於是他聯係了簡薇,讓她迅速趕來醫院。

直到上午十點多鍾,陳南才姍姍來遲。他在網吧包夜組隊打遊戲,激戰正酣時唯恐有人打擾,於是就關掉了手機。許是手術室周圍的氛圍嚇人,陳南明顯害怕了。他瞥了一眼坐在長椅上的宇文勝和簡薇,一言不發地靠著牆,緩緩地坐在了地上。

燈滅了,尤琳琳被推了出來。一名醫生麵帶沉痛地走了過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沒好事。

“孩子沒保住,家屬好好照顧大人吧!”醫生沉痛地說道,他的語氣和悲痛的表情相得益彰。

尤琳琳麵色慘白地躺在車上,雙目緊閉,臉上兩道淚痕清晰可見。宇文勝俯身看了她一眼,她的憔悴讓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用力地揪了一下。他猛然轉過頭,狠狠地瞪著陳南。陳南沒能看到宇文勝此刻的凶相畢露,此刻他正雙手抱頭,懊惱地看著地麵,不住地歎氣。

尤琳琳被推走了,陳南站起身想要跟著她回病房,不料被宇文勝牢牢抓住了衣領。

“你幹嗎?你瘋啦?你抓我幹什麽?”陳南嚇了一跳。

“是你!是你沒能照顧好她,你算什麽男人?”宇文勝咬牙切齒地問道。

“用你管?她是我老婆!關你屁事!”陳南大聲叫道。

“你丟下你懷孕的老婆,跑去網吧開通宵,有你這樣做丈夫的嗎?”宇文勝質問道。

“輪得到你管嗎?我怎麽對她,是我們兩口子的事。

你算老幾呀!”陳南反唇相譏。

簡薇站起身,冷冷地道:“是他把你老婆送到醫院的,說他是你老婆的救命恩人,也不為過,你這樣對你老婆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不太合適?”

“救命恩人?我看他是惦記著別人的老婆吧?他心裏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陳南一聲冷笑。

“我不和你一般見識,好好對她。”宇文勝鬆開了手,眼神漠然地望了一眼陳南,轉身大踏步走了。陳南哼了一聲,亦轉身離開。簡薇抬眼望向宇文勝的背影,發現他的身體似乎在微微顫抖。她忽然覺得心裏一陣酸楚。她無從解釋這股心酸的緣由,隻是歎了口氣,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原來,他還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