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黃金草原西邊有一個高貴的王國。那裏有一座孤寂的高山,它高聳入雲,莊嚴又美麗。眾所周知,那裏是山之國。

大山矗立在小樹林和兩岸垂楊的小溪後麵,山頂覆蓋著白雪,高大而平靜。

國王的妻子已經去世,留給他一雙兒女——阿裏爾王子和裏爾琳公主。公主是姐姐,雖然隻有三歲,但她已經把自己當成大人了。至於小王子,他還是個需要人抱著的小孩子呢。他們的房間在塔樓頂層,他們習慣站在窗邊,眺望遠處的大山。仲冬時節,山上積雪會在清澈的空氣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到了夏天,它又會半掩上一層霧蒙蒙的輕紗。

而現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撕碎了夜晚的平靜。有個邪惡的貴族巴比蘭起兵叛亂,想奪取國王的王位。

平時國王都把公主交給一位聰明的老保姆照顧。戰爭爆發那天,她擔心小主人出事,就上到高高的塔樓去看她。在這陰暗寂靜的早晨,人們已經可以聽到遠處傳來沉悶的**。一個鍾頭一個鍾頭過去,戰線越來越近,廝殺聲越來越響,很快叛軍就打到了都城門外。

突然,第一批戰敗逃走的王軍從小樹林裏衝了出來,沿著公路跑向城堡。善良的保姆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切都保不住了,巴比蘭的叛軍馬上要打到王宮,就一把抓起裏爾琳公主,匆忙跑下彎曲的樓梯,去通知阿裏爾的護衛。

可是,她既沒有找到小王子,也沒有找到他的護衛。城堡已經亂成一團,人們在四處奔逃,警鍾在瘋狂地鳴響。在庭院裏,一個逃回來的士兵正氣喘籲籲地對幾個嚇呆了的人說他剛才經曆的事情。保姆知道,自己的第一要務是保住在她肩頭沉睡的小公主,就果斷放棄尋找阿裏爾,帶著小公主逃出了城堡。這位勇敢的保姆出生在山上的村莊,她知道山上有些地方地勢險峻,至今仍是荒野,人是很難爬上去的,就掉轉方向,向大山跑去。

一整個夜晚,在這片黑暗籠罩、因為戰爭而地動山搖的土地上,這個勇敢的女人先是沿著僻靜的小路跑到皇家公路上,又順著林間小路和河邊的路跑向大山。一路上,大水在一座座有角塔的橋下咆哮,衝擊著她的耳膜;信使們騎馬疾馳,從她身邊掠過;遠處一座座高山頂上不斷燃起烽火。但是,沒過多久,天上成群的星星漸漸變得黯淡,東方出現了魚肚白。

山下道路盡頭,是一個偏僻的農場。保姆在那裏停了下來,懇求農場主人給自己和裏爾琳一罐牛奶和一小片麵包。

向東看去,大山那高大的雪頂出現在群山後方,在黎明的碧空中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輪廓。

這裏不再是美麗的田野,而是一片迎著風口、有許多石塊的草地。從這裏出發,蜿蜒的小路爬上了山脊,通往山穀裏一個小小的村莊。山路右側是白雪覆蓋、高聳入雲的峭壁,左側地勢下傾,是一個懸崖,懸崖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溪水湍急,全是泡沫。裏爾琳已經精疲力盡、手足無措。老保姆半拖半抱著她,走上了這條險峻的山路。

當她們終於走到村裏時,天已經快黑了,四周一片寂靜,寬闊的山穀沉浸在昏暗的薄霧中。夕陽已經落在村裏人家的屋頂上,但那座最高的山峰上依然有西邊照來的陽光,山頂的積雪折射著玫瑰色的光輝。

安全抵達村裏,老保姆立刻藏到了妹妹家的小屋裏。她妹妹是個寡婦,養了一群羊。擔心冷酷的巴比蘭通過某種方式知道公主的下落,這個善良的女人做了個明智的決定,那就是隱瞞小客人的真實身份。這樣一來,以後甚至連裏爾琳自己都會把王宮的事情忘光的。

於是,裏爾琳公主變成了山中少女裏爾琳。

至於阿裏爾,他的命運依然是一個謎團。有人說可憐的小王子還被關在某個監獄裏,也有人悄聲說,邪惡的新國王已經派人把他丟到森林裏扔掉了。但,無論真相如何,王宮裏再也沒人見過他,也沒人再聽到他的消息。

很多年過去了。裏爾琳公主安全地躲在大山裏,從一個玫紅臉頰的山地小孩,長成了一個金發藍眼、個子高挑的牧羊少女。大山上很多村莊都傳說著她的頑強心誌和驚人膽量,也傳說著她的親切溫柔和彬彬有禮,連很遠的村子都知道。為了尋找一隻走丟的羊,或是一些長在雪地裏的稀有的花,她一次又一次地爬上了從沒有人試圖攀登的高峰。這位出身王室的牧羊少女簡直天不怕地不怕。她采集了一大抱雪地紫羅蘭,送到一位可憐的婦人手裏。收到花束時,婦人驚訝地叫出聲來,說她能平安無事,一定是山巨人在保佑她。

“山巨人,”裏爾琳問,“他是誰?請告訴我,我從沒聽說過他的事。”

她轉過頭,好奇地望向有一半隱藏在晨霧中的山頂。

“山巨人是管這座大山的山神。”這位主婦回答,“至少男人們是這麽說的,但我還沒聽說有人見過他。也許他躲著不見凡人。但在很久以前,裏爾琳姑娘,在我們祖先的時候,爬山爬到溪流另一邊去的人,有時會聽到一個很響的男人聲音,非常莊嚴肅穆,好像山裏在打雷一樣。”

“也許我會見到他!”裏爾琳大聲說道。帶著滿滿的好奇,她又回到了照顧羊群的日常工作中。她身上穿著褐色土布做的漂亮裙裝和蘋果綠的無袖短外衣,看上去非常美麗。

就在那天下午,裏爾琳在趕羊回圈的路上,聽到了有人在哭,然後她遇到了一個兩眼含淚的小牧羊女。裏爾琳把這孩子牽到身邊,努力安撫她,問她為什麽哭泣。

“唉!裏爾琳姑娘,”這破衣爛衫的小牧羊女說,“我哭是因為我把一隻父親交給我看管的白色小羊羔弄丟了,到處都找不著它。噢,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小牧羊女又哭了起來。停在她身邊的羊群也呆呆地低下了頭,一隻隻傷心地咩咩叫喚起來。

“一隻白色小羊羔?”裏爾琳問,“過來,打起精神來。它跑不了多遠的。我確定,我們能找到它,因為太陽還高高地掛在西邊天上呢,白天還沒結束,還有很多時間。你就留在這裏,看好我們兩個的羊群,我去積雪旁的草地上找找看。”說著,這位善良的少女轉過頭來,望著大山。

裏爾琳走過山上的草地,走過滿地岩石、林木蔥蔥的小穀地,搜索著花朵搖曳的草叢,尋找那隻走丟的白色小羊羔,仔細傾聽是否有走失羊羔的咩咩叫聲。但是,她沒有看到小羊羔,也沒有聽到它的叫聲。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黃昏就要來臨了。很快,夕陽消失在一大片烏雲後麵,寒冷和黑暗悄然出現。

裏爾琳在不遠處找到了一條山溪,順著咆哮的急流向懸崖走去。

此刻的天空就像是靜止不動的遼闊雲海。奇怪的是,在這多雲的天穹下,卻有很多潮濕的霧氣和無形的薄霧碎片在快速飄動,冰冷的霧氣時不時把裏爾琳裹在其中。少女勇敢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變得更加危險,但她最終還是走到了那片開闊的草地邊上。那裏遍地都是可愛的花朵,遠處還矗立著兩道奇怪的懸崖峭壁,裏爾琳以前從沒見過。

裏爾琳望著兩道懸崖,發現高處有平坦的岩石地麵把它們連起來,後麵還有一道高高聳立的懸崖絕壁,看上去就像共同構成了一個神奇的巨大寶座,兩道懸崖是扶手,後麵的絕壁就是椅子靠背——這可是一個能給山一樣大的巨人坐的寶座,他的腳踩在地上,身子聳入雲端,腦袋都能碰到天上排列的星辰。這張椅子太高了,看上去奇怪、莊嚴而黑暗,一會兒在沉悶的陰雲中顯出輪廓,一會兒又隱藏在雲霧之中。

很快,已經被烏雲遮住的太陽落到山後,真正的黑暗降臨了。懸崖寶座周圍雲團翻滾。

突然,狂風呼嘯著吹過山頂,像是響起了一段莊嚴的音樂。寶座上的雲霧破碎散開,一道明亮的光束突然潑灑在原野上。裏爾琳看到巨大的寶座向上升起,直逼落日霞光,寶座上坐了一個巨人,身上的長袍好似雲霧織成。夕陽從他腦後照來,他的雙手落在兩道懸崖上,雙眼中仿佛有萬千奧秘。

裏爾琳敬畏地凝視著山巨人,看了好久好久,但心裏並不害怕。然後,遠處像是有人吹響了小號,大風又刮了起來,烏雲再度聚集,寶座和巨人漸漸隱沒在大山的幽暗之中。

突然,裏爾琳又聽到了可憐兮兮的叫聲,低頭一看,那隻走失的小羊羔就在她腳邊。它是什麽時候來的?之前可是到處都沒看到它啊。

裏爾琳輕輕抱起小羊羔,在暮色中走向小牧羊女。

又過了一年半,王國再度陷入動亂。人民受夠了巴比蘭和他的暴政,聯合起來想把他趕下寶座。從來沒有哪個國王比他更糟糕了!他讓很多不幸的村莊交出金子,如果交不出來,就燒掉村民們的房子,還把哞哞叫的牛據為己有。他的監獄裏裝滿了被他盯上財產的無辜百姓和被他打擊報複的人。在裏爾琳那不幸的父親統治的時代,這片土地上盡是歡聲笑語,可現在再也沒有了。可是,就算巴比蘭有雷霆怒火、霹靂手段,人民對他的忍耐也到了極限,他們聯合起來反對國王了。

在這場衝突中,人民的領袖是一個年紀輕輕、出身低下的森林居民,他叫諾伯特。這個勇敢的年輕人曾把一個貧窮的家庭從巴比蘭的壓迫下解救出來,被巴比蘭關進了監獄,但他成功地逃出監獄,躲到了山裏。他禮貌而寬厚,勇敢得像一頭獅子。如今,這位年輕的領袖是所有國民心中的偶像。

沒過多久,起義的浪潮也波及了山上的村莊。山上草場和山下田野的年輕人都聚集在村裏的廣場上,選拔他們的首領。大家都認為裏爾琳活力滿滿、英勇無畏,一齊大喊要裏爾琳做他們的首領,其他人他們都不服。於是牧羊的公主穿上了一件年輕騎士的盔甲,騎馬帶領著這群堅毅勇敢的山地人奔赴戰場。

這支義軍一點一點逼近了巴比蘭的大本營,很快就在離王城不算太遠的大山下安營紮寨了。人們在山下的草地上入睡,心裏還想著,是不是在明天晚上就可以看到王城的街道插遍勝利的旗幟,看到巴比蘭成了他們的階下囚。

但是,黎明時分,巴比蘭帶著一支可怕的黑騎兵上了山。天光依然黯淡,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提神醒腦的微風吹動了他們的黑色旗幟。在這支陰鬱的隊伍中央,一匹特別高大的軍馬停在比他們略微靠前的地方,騎著它的就是那個邪惡的國王巴比蘭。突然,軍號響了起來,或近或遠的士兵發出一聲山回穀應的大喊,順著斜坡衝了下來,殺向驚慌失措的起義軍。

現在一切都亂了!起義軍陷入了恐慌。但諾伯特臨危不變,機智勇敢。在他的鼓舞下,起義軍雖然受到了驚嚇,但還是重振了信心。他們快速集結,占據地盤。滾雷般的廝殺聲在美麗的綠色田野和果實累累的果園裏回**了整整一天。諾伯特展露了一個勇敢的軍事奇才的能力,而裏爾琳也從不會讓自己陷入重圍。她帶著山上來的部下們救出了一群被敵軍包圍的同誌,從敵軍旗手手中奪下了繡有數隻紅鷹的黑色旗幟,還給受傷的朋友和俘虜送水喝。但是,唉!白天即將過去,影子越拉越長,巴比蘭的軍隊慢慢地占了上風。夜幕降臨的時候,起義軍已經被擊潰,人們紛紛向公路和田野四散逃走。

裏爾琳表現得非常英勇,但她還是被迫離開了戰鬥。因為她發現諾伯特在果園裏受了傷,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她下了馬,把年輕的領袖扶到馬上,和忠心的部下們一道,在夜色中匆匆趕回山上的村莊。

天又亮了。很快,裏爾琳、諾伯特和他們的部下來到了一座小屋裏,裏爾琳的老保姆和養母正在裏麵等她回來。天太冷了,大壁爐裏正畢畢剝剝地燒著火。他們把不幸受傷的年輕領袖放在一張簡陋的小**,然後山上的居民都離開了,留下裏爾琳和她的養母照顧他。唉,可憐的諾伯特!他現在無助地躺在這裏,昏迷不醒,虛弱極了。

突然,外麵有人急切地敲門。裏爾琳打開門,發現是小牧羊女。一年前,她曾經幫她找回一隻白色的小羊羔。

“喂,裏爾琳姑娘,”小牧羊女喊道,“我是來通知你的!國王已經發現了這裏,帶著騎兵趕來了。他們正沿著山脊那條路上山,我父親在大岩峰上看到他們了。噢,快點藏起來,不然你們就要落到那個殘酷的壞人手裏了!”

“可我們的領袖怎麽辦?”裏爾琳問道,“我們不能在他困難的時候丟下他不管。快,幫幫我,我們把他藏到那邊的鬆樹林裏。”

但老保姆搖了搖頭。“不行,”她說,“如果現在搬動他,他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喂,裏爾琳姑娘,快躲起來啊。”小牧羊女抵著半開的門,焦急地喊道。

“不行啊,小妹妹,”裏爾琳搖搖頭,“我必須留在這裏。永別了,小朋友,謝謝你趕來通知我。”

光芒四射的朝陽已經升起,出現在大山的肩膀上,驅散了迷霧,照亮了露珠閃閃的原野,照亮了懸崖峭壁,也照亮了終年不化、潔白無瑕的美麗積雪。裏爾琳把諾伯特留給老保姆照顧,自己衝向了大岩峰。

她看到了下方的村莊,然後又看到了山穀通往山外平原的狹長走道。突然,公主看到了巴比蘭和他的軍隊!他們正沿著這條蜿蜒山路趕到更高的山上去,還時不時在不太陡的地方縱馬飛奔。

絕望潛入了裏爾琳勇敢的心靈,就像冬夜那刺骨的寒冷潛入了熄火的房間。她好像看到了諾伯特無助地落入了敵人之手,看到人們匆匆逃到大山的岩洞裏躲起來,看到敵軍打敗了她的村莊。

但她還能向誰求援呢?邪惡的巴比蘭正沿著白雪覆蓋的山脊騎馬而來,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突然,裏爾琳想起了山巨人。她轉頭望向大山之巔,舉起雙手,大聲喊道:“喂,山巨人,喂,山巨人,請幫幫我們!”

裏爾琳的喊聲響亮而清晰地在山中回**,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一陣清風吹動了矮鬆林的樹枝。一隻鳥兒唱了起來。

突然,從遠方高處傳來的低語聲變成了一聲大吼,這吼聲嘹亮而可怕,足以淹沒世界上所有聲音。路旁白雪皚皚的高山忽然傾覆,變成一場大雪崩,轟隆隆落在巴比蘭和他的騎兵身上。巨大的岩石、閃光的冰雪、褐色的泥土和連根拔起的鬆樹掃過路麵,落下懸崖,衝進了下麵將近五千米深的山穀。

這就是邪惡的巴比蘭的結局。

因為戰馬瘸了,有個巴比蘭手下的士兵落在了後麵,躲過了這場雪崩。山上的人很快就把他撲倒,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但這個騎手大叫起來:“等等!等等!我,隻有我能告訴你們阿裏爾王子如今在哪裏。”

聽到這話,山上的居民覺得最好還是把這個俘虜交給裏爾琳處置。騎兵被牢牢地捆起來,扔在小屋的角落裏。裏爾琳命令他把阿裏爾的事告訴大家。

原來騎手曾經是小王子的護衛。他說:“巴比蘭把阿裏爾王子交給我,讓我把他扔到森林裏。但我沒有聽從這殘酷的命令,把孩子交給了一個住在森林裏的好心人。他的名字叫橡樹林的希爾德布蘭德。”

騎手說完後,所有人都明白了,命運的輪回真是古怪而神奇,因為勇敢的諾伯特就是橡樹林的希爾德布蘭德的養子,原來他們年輕的領袖就是合法的國王。

現在輪到老保姆開口了。她說:“一直以來我都保守著一個秘密,但如今讓我保持沉默的危險已經不在了,我應該告訴你們大家。我們的裏爾琳,你們大家都認識的裏爾琳,那個放羊的姑娘,其實就是我們的公主,阿裏爾王子的姐姐。”

她告訴他們,她是怎樣一路逃上了山,怎樣把小公主從殘酷的巴比蘭手裏救出來。你可以想象得到,裏爾琳聽說自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驚訝極了。她心中充滿了快樂和驕傲,不過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她弟弟成了這樣優秀的人物而驕傲。

等到阿裏爾的傷痊愈了,力氣也恢複了,山上的人民歡欣鼓舞地護送他來到了王城。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勇敢的王子宣布接受王位。他成了精靈世界有史以來最好的國王。很高興告訴你,他還重重地獎賞了護衛和老保姆。

裏爾琳又回到了山裏,大山這塊地盤成了她的王國。她在山巨人的庇護下,一直平靜而幸福地生活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