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後的夏日清晨,鄉紳的兒子站在父親家的拱形大門外,望著灌木籬牆和外麵的田野。風暴過後,陽光照耀著大地,高處的風搖晃著樹木,地上的疾風吹得小草頻頻點頭,一朵朵泛著銀光的白雲就像帆船航行在天穹上。他看著這明亮的早晨和雨水衝刷後的土地,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追隨白雲翻過高山,越過峽穀,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沒過多久,他就把父母的祝福鎖在內心的寶庫裏,把裝著金子的錢包揣在口袋裏,帶著這些財富,跨上了一匹斑點駿馬,向父母揮了揮裝飾著羽毛的帽子,出門去了。

他騎馬走了很遠的路,發現自己來到了野林子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從沒有人見過那樣的地方。他的前麵、後麵、四麵八方全都是不計其數的樹幹——那些樹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天空,天空好像被分割成了許多雲白色的長條和藍色的斑點。有的樹高大粗壯,有的樹纖細苗條,有的樹看上去像戰士,有的樹看上去像少女一樣羞澀而疏遠,有的樹非常沉默,有的樹卻愛沙沙作響。樹長得到處都是。野林子裏太靜了,除了輕柔踏響的馬蹄聲和一隻躲在林間的鳥兒稀有的歌聲,一點聲音都沒有。

快到第三天的時候,鄉紳的兒子來到了森林中央一座視野開闊的大山上,那裏有一個高貴美麗的城市,全部都用雪鬆綠的玻璃修建而成。而他現在就在城門外。

這時天色已經晚了,他就找了一家小旅館吃飯住宿。旅館的女主人是一個孤獨的少女,她叫米蘭達,父母都早早去世了。說真的,那裏就沒有比她更美麗、更善良的小姑娘了!在這家舊旅館,她對貧窮的旅客和富有的旅客一樣親切友好,還把麵包和牛奶送給不幸的人和窮人。

從鄉紳兒子住的房間可以看到旅館的院子。他剛住進去沒多久,就聽到下麵傳來嘈雜的喧鬧聲,夾雜著笑聲和嘲弄。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拉開窗戶往下看。院子裏有個帶輪子的綠色大籠子,一群好奇的看客正圍著它指指點點,有的發出尖銳的噓聲,有的吹口哨,還有的幾乎要笑破肚皮。

年輕人下樓來到院子裏,向圍觀的人群走去。

籠子裏坐著一個穿著灰色狼皮、長得像人的生物。他的身體看上去很強壯,但也很美。他的眼睛是藍色的,那是一雙屬於野生動物的眼睛。長長的頭發落在他脖子上,就像奇怪至極的茶褐色金子。感覺到又有人接近,這個囚徒轉過身來,看了年輕人一眼。他的目光是驕傲不屑的,卻又夾雜著絕望。

籠子的主人去馬廄喂馬,很快就回來了,放下了圍著籠子四周的布簾。看客們擔心他要收參觀費,趕緊溜之大吉,很快年輕人就發現院子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籠子裏的囚徒,其實就是所謂的森林野人。幾個獵人一年前在原始森林裏張設了一張網,這次過去就在網裏發現了這個人。對有些人來說,他是像動物的人;對有些人來說,他是像人的動物。如今,森林野人依然是這個世界的未解之謎。這個囚徒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人知道他會不會說話。

他被牢牢地鎖在籠子裏,展示給所有人看,一人收一便士參觀費。

就在年輕人獨自沉思的時候,少女米蘭達走了過來,準備點亮院子裏的大燈籠。她穿著白色圍裙,戴著白色的大帽子,長袍上裝飾著紅色的緞帶。鄉紳的兒子心想,他從沒見過這麽美麗動人的姑娘。

米蘭達看到鄉紳的兒子閑站在那裏,就問:“先生,請問你的籠子裏是什麽呀?”

“是森林野人。”年輕人回答。他把之前在人群裏聽到的都告訴了米蘭達。

“唉,真可憐。”心軟的少女說,“對嚐過原始森林裏自由滋味的人來說,關在籠子裏有多痛苦啊!我要給他拿些蜂蜜和麵包來!”

說著,她立刻跑到食品儲藏室去拿這些美味的食物。天色變得更暗了。米蘭達回來後,就和年輕人一起走向綠色籠子,把美食送給了森林野人。

籠子裏空間很小,囚徒蹲在一個黑暗角落裏,沒有做什麽動作,也沒有發出聲音。看到善良的少女送來的禮物,他很慢很慢地挪了過來,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這些東西。僅僅是這麽一點點憐憫和同情,森林野人的內心深處就受到了震動。他用奇怪的眼神凝視著兩個年輕人。

整個傍晚,鄉紳的兒子都在想關於森林野人的事情。想明白的刹那,他突然對那個野人產生了巨大的同情。他找到那個展覽野人的人,用五十個金克朗[1]買下了野人。

到了半夜,籠子主人的馬拉著那個綠色的籠子,順著一條荒蕪的馬路,來到了森林邊緣。幾乎已是滿月的月亮高掛在天上,一會兒消失在薄薄的烏雲後,一會兒又穿行在鑲著銀邊的烏雲裂縫中。籠子的主人和年輕人並肩坐在馬車裏,默默無言。

突然,在他們前方那月光如銀的田野邊緣,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道沙沙作響的黑暗高牆。籠子已經被送到了森林入口。鄉紳的兒子拿著對方給的鑰匙,有點害怕地打開了籠子上的鎖,放野人出來。牢籠一打開,便有一陣夏夜清風唱著狂喜的歡歌衝過原始森林。

森林野人終於自由了,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抬頭去看天上的星星,又把右手高高地舉過頭頂,向年輕人莊重致意。然後,他向黑暗的森林走去,姿態高貴得就像一個國王。

第二天早上,年輕人起得很早,離開旅館繼續他的旅行。他去了很多城市、國家和王朝,但那些地方沒有人比米蘭達更美。至於米蘭達,鄉紳的兒子一走,她就開始盼著他回來了。

夏天一點一點到了最熱的時候,然後熱度又慢慢消退,隻在田野中留下了金秋的禮物。

講到這兒,你必須聽聽關於三個商人、月光石的事情和後來米蘭達的不幸遭遇。

那是一個收獲的夜晚,米蘭達站在門口,看到三個像是商人的男子正從大街上向小旅館走來。讓她驚訝的是,他們沒有車馬,是走路過來的。其中兩個人又高又瘦,還有一個又矮又胖,長著一雙綠眼睛。盡管理智上存在懷疑,但她心地善良,不願意把他們拒之門外,還是同意了讓他們入住旅館。

可實際上這三個人根本就不是商人,而是小偷,他們來城裏是為了偷國王手裏的一顆著名寶石——月亮石。那是一顆非常稀有的美麗寶石,傳說它從月亮上掉落下來,當夏天最後一縷月光照在森林空地上時,有人在那裏發現了它。世界上沒有比它更美麗的寶石了。

到了夜半,這三個小偷就離開了旅館的房間,就像三隻貓一樣輕輕下了橡木樓梯,來到大街上。但他們不知道的是,米蘭達被他們小聲說話的聲音驚醒後,就緊跟在他們後麵,一會兒藏在門口的陰影裏,一會兒貼著牆壁前進,免得自己被他們發現。

很快三個惡棍就來到了王宮那巨大的黑色輪廓前,通過沉睡的花園鑽到了裏麵。夜色中傳來某個小噴泉稀裏嘩啦噴水的聲音。月亮已經落下,一片薄薄的雲遮住了旋轉的星空。

三個小偷為自己成功躲過了王宮守衛輕輕地笑出聲來。他們強行推開了一扇小窗,鑽進了存放珠寶的塔樓。米蘭達用最快的速度跑去叫醒了王宮衛士。

突然有人一聲大喊,窗戶裏亮起了燈光,然後塔樓裏傳來了呼喊聲和兵器的碰撞聲。三個小偷帶著月亮石,磕磕絆絆地鑽出了窗戶,消失在星光閃爍的黑夜之中。片刻之後,燃燒的火把紛紛移動到樹林之中,一群全副武裝的衛兵衝進了花園,圍住了米蘭達。

開小旅館的少女被指控窩藏盜竊犯,還幫助他們偷竊寶石,第二天早上就被帶去受審。可憐的少女連心髒都顫抖起來,嚇得前言不搭後語,堅持自己是無辜的,卻難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很快,判決下來了,她將要受到法律最嚴厲的懲罰。

判決宣布的時候,愛著米蘭達的朋友和鄰居一片喧嘩,他們在法庭上吵鬧起來,於是判決改成讓監獄長的馬車把米蘭達送到大森林深處,把她丟在那裏自生自滅。

黃昏來臨了,這是一個金色的秋日黃昏。米蘭達站著,手腕綁在背後,頭垂得很低,一輛兩輪馬車穿過玻璃城漸漸昏暗的街道,把她遠遠地帶到了原始森林裏連小路都沒有的地方。監獄長可憐她,解開了她手上的繩子,還給了她一份監獄裏給囚犯吃的麵包皮,就駕車離開了。馬車向家的方向駛去,發出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晚上沒有月亮,星星卻很明亮,一股從遠方荒野刮來的狂風嘶吼著吹過樹木,有時風會變小,隻發出微弱的、飄忽不定的沙沙聲;有時風會變大,就像海浪一樣起伏澎湃、拍打撞擊,發出尖厲的呼嘯。搖晃的樹枝形成的團團黑影不斷地遮住星星,而樹腳下都太黑了,什麽也看不見。

有好一會兒,不幸的少女害怕得瑟瑟發抖,一直站在原始森林的黑暗中沒挪動地方。奇怪的聲音灌進她的耳朵——樹枝的嗚咽,流水的笑聲,某個獵人在遠處發出的呼喊聲。突然,一陣冰冷的感覺漫過她全身,她閉上了眼睛,倒在地上,什麽也不知道了。

就在那天傍晚,在遙遠的城市,鄉紳的兒子正開開心心地騎著馬去往小旅館。他來到這個盼望已久的地方,卻大吃一驚,發現旅館的門窗都已經被封了。看到他在這裏徘徊,好心的鄰家婦人就從家裏出來,兩眼含淚告訴他,好心的米蘭達遭遇了多麽殘酷的命運。

“噢,可惡的判決!”年輕人叫道,“快!請告訴我他們把她帶到了森林裏哪個地方,因為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

“唉,這誰說得準呢?”婦女說道,“我隻能告訴你,馬車出了東邊的城門,往東邊走了。”

年輕人立刻叫自己的斑點駿馬抓緊時間趕路,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勉強過它。他騎著馬穿過夜色,進入原始森林。越往裏走,越是黑暗。

最後,他來到一小片空地上,命令斑點駿馬就在這裏等,自己一頭紮進森林裏,大聲呼喚失去蹤跡的少女。他跌跌撞撞地摸黑走過多刺的灌木叢和有好多石頭的泥沼地。突然,他腳下出現了一道深溝。他一腳踩空,雙手也沒抓到東西。伴隨著一聲尖叫,他摔了下去。當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時候,一雙強壯的手臂將他小心地抱起來,帶離了這裏。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岩洞裏,身邊燃著一堆火,身下是毛皮鋪成的床。他旁邊站著森林野人。他看上去又高貴,又美麗,又強壯,人類牢籠對他的折磨就像一件邪惡的服裝,已經從他身上完全剝離,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年輕人起身,轉向他的救命恩人,把自己的故事都告訴了他,發現森林野人露出明顯是聽懂了的眼神。有那麽一會兒,野人沒有任何動作。突然,他溫柔而有力地握住了年輕人的手,拉著他走到洞口。然後,他向外麵黑暗的原始森林張開雙臂,用神秘的語言呼喚著它。

他命令所有的野生動物——地上跑的,天上飛的,還有低調地在泥土裏鑽的,全都去尋找少女,並保護好她。同時,他讓它們去跟蹤那幾個小偷,把他們抓起來。

一陣很響的沙沙聲瞬間掃過整片森林,就像即將落下一場傾盆大雨。熊、灰狼、小狐狸出了窩,害羞的鹿離開了棲居的峽穀,巢中驚醒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進繁星閃爍的黑夜,小林鼠滾下了溫暖的床,甚至連斑點蛇都出去找人了。這一切發生的速度比我描述這些的速度還要快,森林裏的天空和大地似乎充滿了人影,都在四處尋找少女的下落。

過了一小會,一隻被火光照得半瞎的棕色大貓頭鷹突然降落到洞口上方,說是發現少女正在一棵鬆樹下麵睡覺。又過片刻,一隻敏捷的灰色野兔豎著兩隻耳朵,蹦蹦跳跳地過來,說是小偷都已經被帶到林間小路上了。

聽到這個消息,鄉紳的兒子低落的心情一掃而空,高興得跳了起來,趕緊跟著睜大眼睛的貓頭鷹和森林野人去米蘭達的避難所。

你肯定能想象得到,米蘭達看到鄉紳的兒子是多麽高興啊!至於那幾個小偷,一大群沉默的、眼裏冒火的動物圍成一個大圈子,把他們圍在中心,他們抱在一起,嚇得夠嗆。他們想逃走,森林裏的藤蔓就抓住了他們,把胳膊綁在他們背後。

突然,他們聽到了一聲親切的馬嘶,發現是一隻好心的獾引領斑點駿馬穿過原始森林,回到了它的主人身邊。年輕人把米蘭達扶上馬背。三個小偷走在前麵,米蘭達騎著馬,年輕人和森林野人跟在後麵,一小夥人在黑暗中向森林外走去。

黎明即將到來,一望無雲的天上隻剩下了幾顆越發明亮的星星。沒過多久,林木蒼蒼的綠色地平線上天光破曉。

來到森林邊緣,野人再次舉起手臂,向他們道別。動物們都聚集到他身邊,一起目送他的朋友們越走越遠,消失在路上。

不久之後,這一小隊人眼前出現了玻璃城的圓形屋頂和塔樓尖頂。原始森林和城牆之間盤旋著秋天的薄霧,頭上的天空是玫瑰色的,數百口小鍾正在敲響。

鄉紳的兒子在東門外停下,把幾個賊交給了城門守衛。

第二天上午,三個小偷被帶到了法庭上。他們向公眾宣稱米蘭達無罪,還懺悔了自己的罪過,歸還了月亮石,受到了公正而嚴厲的判罰。但是,月亮石失而複得,國王太高興了,就從輕發落他們,隻罰他們修幾年馬路。國王重賞了米蘭達,還送給鄉紳的兒子一座漂亮的房子,在窗前就能望見原始森林的樹梢。

鄉紳的兒子和善良的米蘭達結了婚。他和親愛的妻子、兒女住在一起,幸福快樂地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1]克朗是一個貨幣單位,原意是“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