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某國有個國王,和妖精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在這場爭吵中,國王占盡上風。妖精就放棄了這個王國,等待時機用惡作劇來報複國王。當他聽說國王的第一個兒子,也是唯一的兒子出生了,並將在王宮覲見室和大家見麵,他知道,時機到了。

慶典上的場麵非常光彩,聚集了幾千號人。全國的大人物們都擠在王宮覲見室,有的在走動,有的想走動卻被擠得動不了。遺憾地說,有些人缺氧暈倒了,有些壞脾氣的人在人堆裏推推搡搡,有些人帽子都歪到了一邊,有些人說著刺耳的罵人話,還有些人丟失了珠寶。

突然,兩個小號手吹響了銀質的小號,宣布慶典開始。一隊迎賓的紳士不客氣地讓大人物們退後,好在覲見室裏開辟出一條通道,一些人都被擠得踩到了另一些人的腳指頭上。然後,皇家軍隊裏兩位個子最高的中士一起打開了通往育嬰室的大門。

王宮的管風琴突然奏起洪亮的音樂。大法官推著搖籃車,莊嚴地走了出來,小侍童們拋灑著鮮花跟在他後麵。搖籃車的輪子和把手是用最閃亮的黃金做的,而車體是用一整塊巨大的歐泊挖空做成的!

突然,一個隱形的物體飛進了窗戶,在嬰兒的搖籃車邊喃喃念了什麽,發出一聲妖精的嘲笑,然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

大法官推著嬰兒的搖籃車來到高台中央,示意小號手們奏起國歌,然後彎腰去抱嬰兒,要把他展示給公眾。讓他驚嚇的是,搖籃車是空的!小王子的枕頭還在這裏,被單的邊緣還裝飾著綠鬆石,撥浪鼓裏也裝滿了小珍珠——但嬰兒不見了。

“孩子!那孩子!小王子!孩子呢!孩子去哪兒了?”大法官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說不出話來。接下來是一個難堪的停頓,興奮的低語、各種推測猜想和謠言嗡嗡地響遍了觀眾席。不一會兒,真相傳開了,喧囂聲越來越響,讓整個大廳都震動起來。很快,所有人都忙著東看西看,四處尋找——他們掀起地毯的邊緣,翻找窗簾後麵,盯著天花板瞧,又檢查各個角落。

突然,大家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哭聲有點微弱,還不足以完全確認是王子,但那確實是孩子的哭聲沒錯。

“找找,找找,我的朋友們!”國王喊道,“誰找到我的孩子,我就頒賜他藍知更鳥大十字勳章!”

嬰兒的哭聲又響了起來。他會在哪呢?

突然,一個聰明的年輕侍女在檢查歐泊搖籃車時,發出了尖叫。她在搖籃車裏摸索時,分明摸到了小嬰兒,卻看不到他。就像牆壁突然崩塌,令人絕望的真相暴露在每個人麵前。

這孩子隱形了!

他之前是隱形的,現在依然是隱形狀態。你完全想象得到,要養大這樣一個隱形的孩子會有多麽困難!更糟糕的是,不但小王子自己是完全隱形的,衣服碰到他也會變成隱形的。大家摸得到小王子,也能聽到他的聲音——但也僅止於此了。還有,如果他在育兒室的地板上爬行,進來的人就很難在空氣中摸到他,隻能小心翼翼地摸摸這裏,摸摸那裏,或等在那裏,直到聽見他的哭聲。怪不得可憐的王後一直在尋找新的保育員,還不斷地把神經受不了的保育員送回家去!沒有人能隨時確認這個隱形的孩子在哪裏、在做什麽,什麽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比如說,有一次,這孩子從王宮的育兒室溜到廣闊的草坪上去了。這下,整個國家的軍隊都出動了。他們分成偵察編隊,整個下午都爬在地上找來找去,最後在一棵李子樹下找到了睡著的小王子。

後來,當所有解除咒語的嚐試都失敗後,國王去往童話世界的交叉路口,拜訪了一位博學的智者。智者穿著全黑的長袍坐在綠陽傘下的安樂椅上,白頭發上扣著一頂黑色的天鵝絨圓便帽,胸口鋪著一大把白胡子。

來提問的人們排起了長隊,耐心地等待輪到自己。隊伍從陽傘那開始,在高低起伏的大地上延伸了幾十英裏,然後消失。隊伍到這裏還沒有斷,一直延伸到了一座遙遠的山頂上。這些耐心的人很有禮貌,願意讓這位傷心難過的國王先問問題。

智者聽了國王的話,搖了搖他那睿智的頭顱。他說話的聲音就像海浪拍打在海灘上發出的回聲一樣:

“你兒子身上的詛咒力量很強,隻有您先祖德奇莫國王的精靈新娘交給他的萬能護身符才能破解。”

“唉。”國王歎道,“二十年前,那枚護身符已經被人從王宮裏偷走了。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誰偷走了他?或者說,我要去哪裏才能找到它?”

智者問:“世界上是否就剩這一個護身符了?”

國王難過地點了下頭:“是的。”

“是金剛山的神偷大王偷了它。”智者甕聲說道。

“也許您可以告訴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國王難過地歎了口氣。智者搖了搖他灰白頭發的睿智頭顱。

他說:“你可以問我一滴雨水昨天落在了河流的哪個地方,但不要問我神偷大王的落腳之地。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這個。但要說解除咒語,除了那個護身符,就沒有辦法了。我隻能幫你到這兒了!”

國王向他莊重地行禮道了別,然後智者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排在長隊第一個的提問人身上了。那是一個矮壯的鄉下人,他丟了一隻羊。

現在我必須跟你說說金剛山的神偷大王的故事。

那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物,所有人都聽說過他,但從沒有人見過他。他住在一個隱秘山穀的秘密小屋裏。房子的造型經過藝術設計,還巧妙地用藤蔓和樹枝隱藏。連天上的小鳥都被它騙過,經常在煙囪上啼叫,它們還以為這是一棵栗子樹呢!說到神偷大王,他簡直是一根活的竹竿兒,因為他比最高的人還要高,比最瘦的人還要瘦,還有一雙不知疲倦的大長腿,他比世界上最快的駿馬跑得更快,耐力也更持久。

在晚上,他會穿著一身奇怪的塗了瀝青的青黑色衣服在世上行走,這身衣服對他來說就像鰻魚穿著自己的皮膚一樣,非常修身但又活動自如。在白天,他會穿著一身奇妙非凡的衣裳,上麵畫著樹葉、太陽的光斑和藍色的陰影,還有黃土顏色的條紋。

這位神偷大王可不是普通的賊,他偷東西不是為了偷,而隻是為了收集珍貴的藏品。他房子底下的岩洞裏,建了一座非同凡響的博物館。天底下從來沒有一座博物館及得上它。在那些會反射回聲的孤寂岩洞裏,一件件藏品都貼了標簽,放了注解,井然有序地擺在一個個展示台上——那是這個世界上人類製作過或喜愛過的最精美的東西。

那裏有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最好用的手杖、最好穿的靴子,也有最漂亮的燈罩、最響的鼓、最暖和的毯子、最柔軟的枕頭、最華美的茶葉罐。給這些藏品移動位置、調整標簽,對它們做點什麽,或者光是和它們待在一起,就是神偷大王的至高樂趣。他會坐在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上,兩手的指尖對頂在一起,花上幾小時心滿意足地欣賞自己的寶藏,而且他還在不停思考自己是否還缺什麽東西來完善收藏。有一天,他碰巧聽說了那個隱形嬰兒的歐泊搖籃車,就決心在自己的收藏裏再添上一件好東西。

他一路潛行來到王城,進了國王的花園。那是一個美好的夏日,搖籃車就停在灌木花叢的陰影裏,神偷大王就把它偷走了。七八分鍾後,他就已經在回山裏、回博物館的路上了。

他保持一條直線飛掠而過,手裏推著搖籃車,跟瘋了一樣。他一會兒在滿是犁溝的田野上跳躍,一會兒在麥浪起伏的綠色海洋裏飛速前進,像一隻珠寶裝飾的船,一會兒在高地荒原傻呆呆的羊群中沒有規律地飛竄。

沒過多久,王城裏的鍾都發出了最瘋狂的鳴響。街上出現了步兵,騎兵中隊小跑著跟在後麵,但一切都來不及了——那輛歐泊搖籃車已經一路飛奔,快得就像一顆流星劃過大地,在夕陽下閃著美麗的光。人們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一座高山的陡坡上。它光芒閃耀、飛速前進,快得拉出了一條光帶,就像是一顆來錯了地方的彩虹色大流星,很快就從行人眼中消失了。

神偷大王回到山穀中的秘密天堂時,他為行動成功高興得大喊了一聲,然後飛快地推著搖籃車到地下的博物館去。這可是世界上最豪華最漂亮的搖籃車了!神偷大王一把將那張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拉過來,一屁股坐了進去,然後開始好好打量最新的戰利品。

突然,一個奇怪的聲音讓他坐直了身體。有人哇地叫了半聲,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是有人發現了他的秘密寶庫嗎?這意味著什麽?那人又叫了一聲,然後發出了抗議的長號。

神偷大王誤打誤撞地把搖籃車連同隱形的嬰兒一起偷來了!

他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不得不照顧這個嬰兒了,不管這是個怎樣的嬰兒。他看不見嬰兒,這可真是個考驗!不過,神偷大王一拍膝蓋,咯咯笑了起來——他想到了那個護身符!大盜賊提著世界上最亮的燈籠,來到一個小小的邊洞裏,這裏是他放護身符的地方。

可他的心狂跳起來。護身符已經不見了!

神偷大王茫然又困惑,趕緊焦急地在小岩洞裏找了起來,但這裏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他發誓,一定要找到護身符、驗證了它的力量,才會把小王子還回去。最後,他還是停止了搜尋,抱著小王子走過這些岩洞,回到了自己家裏。

幾天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幾年都過去了,可護身符還是沒有出現。小王子從一個隱形的嬰兒長成了一個隱形的小男孩。他在神偷大王的房子內外玩耍,快樂地笑啊,說話啊,他的聲音、他的存在都讓人覺得溫馨舒暢,就像夏天拂過山中湖泊的一陣清風。神偷大王和小王子一起在這生活了很多年,就像一對親密的父子。

就在神偷大王偷了搖籃車後的第十五年,有一天吃早飯,神偷大王突然悲歎一聲,把頭埋進了雙手。

“怎麽了,親愛的父親?”男孩兒體貼地問道。

“是良心。”神偷大王用空洞的聲音說道,“是良心把我變成了膽小鬼。我曾經是個壞人,我為我偷東西的行為感到羞愧。過來,親愛的兒子,讓我們把博物館裏的東西一件件還回去。我們今天就開始吧。”

這讓隱形的小王子非常高興,因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正直少年。我很高興提一句,在神偷大王令人尊敬的歸還大計裏,小王子的貢獻最大。從那天開始,各個國家的人們陸續發現,早上一醒來,以前被偷的東西就在原地等著他們。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又成了宇宙圖書館的驕傲。世界上最響的鼓回到了軍樂隊首席手裏。某人富有的姨媽早上起來,發現最華美的茶葉罐就扣在她的茶壺上。可歎的是,人類總是反複無常!有些人已經習慣了東西不在身邊的日子,不希望東西再回來了。那個世界上最漂亮的燈罩剛還回去,第二天就被交給了幾個吉卜賽人!

到了第五年,歐泊搖籃車和隱形的王子是僅剩的兩件沒還回去的東西了。隱形的年輕人已經二十歲了。神偷大王很是傷懷,因為這小夥子對他來說就跟親兒子一樣親。滿心悔恨的神偷大王開始著手準備把王子和搖籃車還給那對傷心難過的父母。

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在那個離別的清晨,神偷大王最後一次踏著那孤寂冷清、落滿灰塵的走廊,下到巨大的博物館,在展覽室裏轉悠,在灰塵上留下腳印,沉思回味它過去的輝煌。這邊曾經有雨國女王的巨傘,那邊曾經是一隻喂飽了的橙色斑條貓,很多人會走上幾英裏的路去綠塔的會客室看它。神偷大王的眼睛裏出現了一滴淚。他偷了它們,他後悔了,他又把它們還回去了,現在,他解脫了。

突然,他的視線越過空空的陳列架,落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那裏有個銅質的小東西。神偷大王高興得大叫一聲。他認出來了,那是護身符!它掉到了架子後麵,在那個角落藏了幾乎二十年!神偷大王一把將它塞進口袋深處,跳上樓梯,呼喚隱形的青年。

“我找到了!”他喊著,“我找到護身符了!我們現在就解除咒語嗎?”

“最好先等等。”隱形的青年說,“如果我們現在就用它,我的親生父親怎能確信我就是我呢?”

“說得對,這是常識,”神偷大王說,“那我們就到了王宮再用。”

在這個周末過完之前,神偷大王和隱形的青年一起推著歐泊搖籃車,走上兩邊栽滿菩提樹的大街,來到了王宮裏。侍衛把神偷大王帶到了國王麵前。他懺悔了自己的過錯,懇求國王的原諒和寬恕。

“可你到底對我兒子做了些什麽?”國王著急地問,“你不把王子殿下還回來,我怎麽原諒你、寬恕你?說啊!”

神偷大王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伸到口袋裏去掏護身符。糟了,護身符又不見了。

“想想看,他把搖籃車還回來了,沒還王子!”王後怒氣衝衝地說,“親愛的,如果我是你,我就叫人把他絞死。不誇張地說,他可是壞蛋界的名人。”

這時,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絞刑吏問,國王和王後上午是否需要他。

“現在不用,但先別走。”國王說,“我再問一遍,先生,王子呢?”

突然之間,世界上最美的音樂響了起來,憑空出現了一束光,然後慢慢淡去,出現了一個非常英俊的年輕人。他對國王和王後深深鞠了一躬,說:“親愛的父親、母親,我在這裏。我希望你們能寬恕神偷大王,他這些年來對我很好。”

你們可以想象得出來,國王和王後是有多麽高興多麽激動啊,我的筆都難以描述。可神偷大王仍然困惑不解。

他問王子:“你是怎麽找到護身符的?”

王子大笑起來。“是這樣的,養父。”他說,“你還東西的速度也太快了。這些年你一直在還東西,恐怕習慣成自然,我們還沒機會用它呢,你就已經順手把它還回去了。”

“護身符?原來是這麽回事啊!”王後說,“之前我就奇怪了,它怎麽又出現在我的針線籃裏了,難道它就一直在那裏放了這麽多年?原來是你還回來了。”

用午膳的鈴聲響了起來。他們所有人都一起吃飯,其樂融融。後來,我聽說他們都生活得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