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號,知微去接餘川出獄。
他踏出四麵高牆環繞的大門,冬日裏的暖陽就散落在他身上,他伸手擋了擋,才發覺到,原來冬天裏的陽光也能這麽刺眼。
知微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站著,雙臂張開,衝他笑得燦爛。
“瞧你,怎麽還哭上了?看見我不應該高興嗎?”擁抱過後餘川一手攬過了知微的肩膀,兩人並肩往車的方向走了過去。
知微瞥見遠處躲閃到牆後的一個身影,她話到嘴邊,硬是又咽了回去。
“給你的,一會兒吃完飯我先帶你去辦一張新的手機卡。”上了車,知微先將一部新手機和一張銀行卡一並交給了他。
“謝謝姐!”餘川也倒沒有推辭,欣然接受,因為他確實需要。
知微笑了,“跟我都變得這麽客氣了?”
餘川嘿嘿一笑,“這是感謝,哪裏是客氣!”
知微又笑。
她帶餘川進了一家火鍋店,餘川心裏早就有準備,跟著他姐在外麵,永遠都是吃火鍋。
“那我們回家?我親自下廚。”她一眼看穿了他心中的小心思。
“不不,不用這麽麻煩了,火鍋挺好,暖和還熱鬧,挺好!”餘川想起兩年前她姐炒的菜的滋味,滿臉都寫著拒絕。
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之後,知微將餘川帶到自己之前租住的房子,順便拎著一大包衣服一起交給了他。
“你先在這兒住幾天,我跟媽說得你是十五號回來,免得你剛回來她就拉著你問這問那的,不好招架。”高淑萍一向心細如發,她擔心餘川一不小心就露了相。
“嗯,好。”餘川裏裏外外轉了一圈,“不過姐,這裏是你什麽時候租的?”他看見臥室床品和衛生間的日用品都滿滿當當,不過廚房隻有一個小鍋和一副碗筷,甚至連任何調味品都沒有,這太符合知微隻會煮方便麵的廚藝氣息了。
“前陣子我租的,為了上班方便。”知微一邊往衣櫥裏放衣服,一邊隨口搪塞道。
“為了上班方便?”餘川敢打賭這裏距離電台絕對要比江灣庭距離電台遠至少十五分鍾。
她的眼睛掃了餘川一眼,他立即閉上了嘴。
“以後有什麽打算想過嗎?”知微把床品都給他換了一套。
“我想先回學校去谘詢一下學籍的事,然後回陳老師的實驗室看看。”餘川神色有幾分凝重。
知微點了點頭,“沒關係,不要有心理負擔,過去的都過去了,好好重新開始。”她安慰他。
餘川點頭。
姐弟兩人閑聊了很久,見時間不早了,知微才換了鞋準備回江灣庭。
“姐,我想明天去看看他們。”
他的話說完,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秒。
“好,但是換個時間行嗎?我陪你去。”第二天編輯約了她。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你回頭把他們的地址微 信發給我就成。”
知微想了想,應了一聲:“好。”
她剛帶上門,餘川又拉開門探了半個身子出來,“還有銀行卡密碼。”
“知道啦!”她笑著衝他擺擺手,“趕緊進去吧。”
早上八點剛過,餘川就到了療養院。
他先去了問詢處,說明來意後按照工作人員的提示找到了陳紜的房間。
到房間後才發現,陳紜由看護陪著去吃早飯了,他隻好坐在房間外的椅子上等。
走廊盡頭忽然傳出七嘴八舌的嘈雜聲,餘川的視線移了過去,好像是一圈人正將一個女醫生簇擁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在數落她。
一群人推推搡搡的離他越來越近,他也聽得越來越清楚。
“你怎麽說話的你?什麽態度啊這是!”
“我媽明明就隻是受了打擊心情不太好。”
“來你們這兒才幾天啊怎麽就確認精神病了?”
女醫生停下腳步,定了定神,“我再說一遍,老太太現在最好是住院,心理疏導加藥物治療,是有很大幾率康複的。”她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又頓住了腳,“但是你們要是再這樣無理取鬧,耽誤了老人的治療,到時候老人瘋了傻了或者造成什麽別的後果,這些我可概不負責。”
這一番話激怒了家屬,其中一個中年女人揮舞著手就撲了上去。
“有事你們好好說不行嗎,都來找大夫麻煩,以後誰還敢給你們看病。”餘川絲毫沒有猶豫地衝了上去,將那隻手按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挪動到她身前,將她整個人擋在了身後,直到保安來才結束了這場亂哄哄的鬧劇。
“謝謝你啊,剛才真是多虧你了。”
“沒關係,舉手之勞。”
她覺得眼前的人自己好像見過,但當下卻又沒什麽切實的印象,還沒來得及仔細回憶,他就打了個招呼匆匆轉身離開了,她便也沒有深究,去辦公室接著忙了。
陳紜今天的狀態挺不錯的,餘川將帶來的水果和補品交給小秦,然後在陳紜對麵坐了下來。
陳紜嘻嘻笑著,忽然伸手撫摸上他的臉頰,然後用指腹一直摩挲著,眼裏滿是慈愛,嘴上也絮叨起來,“煬煬,你怎麽這麽久都沒來了啊,昨天你姐姐來過了,她還和小時候一樣漂亮,但是她……她說她要走,不認我了,她不要我了……”她的臉上由笑轉淚,很快眼淚就爬滿了雙頰。
“煬煬,你可千萬,千萬不能不要媽啊……千萬不能”她的手緊緊握住餘川的手,眼淚愈發洶湧起來。
小秦輕聲安撫著她,她漸漸止住了哭聲,小秦倒了杯水喂到她嘴邊,她正要低下頭去喝,全身卻像觸了電般忽然一下把水杯打翻在地上,然後似瘋魔般吼了起來,“你不是煬煬,不是!你是那個殺人犯,殺人犯!”她使勁搖晃著小秦的手,“快,把他抓起來,抓起來!他是殺人犯,殺人犯!”
小秦趕緊按下了緊急呼叫鈴,沒過一會兒,江墨菲就來了,和小秦一起將陳紜往**按,發起狂來的精神病人力氣大,手腳並用的反抗著,江墨菲轉過頭看向一旁站著的餘川,“你還愣著幹嘛,趕緊幫忙啊!”
餘川這才後知後覺地趕緊跑到了床邊,幫著一起按住了陳紜,江墨菲趕緊推了一針鎮靜劑給她,她的情緒終於逐漸平複了下來。
江墨菲囑咐了小秦幾句,跟餘川使了個眼色,他跟著她出了房間。
“你幫了我一次,我剛才也算幫你解了個圍,咱倆就算扯平了?”江墨菲玩笑道。
餘川配合著扯動了一下嘴角,他確實是笑不出來。
“你是她什麽親戚?”平時來看陳紜的除了知微基本就沒別人了,她也好奇。
“噢,不是親戚,是……”他頓了下,笑得無奈,“是親戚,遠方親戚。”
餘川顛三倒四的回答讓江墨菲迷惑起來,兩人靠得近,她這才想了起來,確實是見過他的照片,在高淑萍的手機裏!所以眼前這個人,就是知微的弟弟?
“你是……小川?”江墨菲不禁用手指指向了他。
餘川被問得有些沒頭沒腦,“嗯,我叫餘川。”
江墨菲趕到江媽給她的地址,已經有一個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等,她走過去問了一句:“請問您是郭先生嗎?”
對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才點了下頭,“嗯,你坐吧。”說著還用下巴朝對麵的座位示意了一下。
她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對方就慢慢悠悠開口了,“江小姐長得倒是,挺標致,確實是我媽喜歡的類型。”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慢斯條理抿了一口,接著說道:“不過聽說你的工作……”他“嘖嘖”兩聲,“每天和精神病打交道可不行,近朱者紅近墨者黑,以後懷個孩子,你說你那樣的工作環境,胎教得教成啥樣啊。”
“哎我說你是……”江墨菲忍不住了。
哪知對麵的男人先不耐煩起來,“你先別說,先聽我說。”抿完第二口,繼續說,“所以以後你就不用上班了,在家待著,帶帶孩子,然後再伺候伺候我媽,每月零花錢我給你這個數。”他衝她比出三個手指。
“三萬?”
“不要鬧,當然是三千。”
江墨菲的白眼要飛出天際了,她沒好氣地問道:“那敢問郭先生,您能介紹一下您的自身條件嗎?”
他馬上正襟危坐起來,甚至還清了清嗓子,“我今年三十有五,正值男人的黃金年齡,名校畢業,海歸碩士,現在在一家機關單位,我家有房,我有車,月薪的話,這個數。”他再次伸出手,比了個“八”。
“八萬?”
“不要鬧,當然是八千。”
江墨菲的心裏早已“嗬嗬”了幾百遍,但無奈還得顧及著江媽的麵子,實在不好發作。
“郭先生,現在是這樣啊,您看您這麽好的條件,我覺得我實在是配不上,要不咱今天就到這兒?”
“這個沒關係的嘛,聽說你家裏條件不錯的,結婚的時候如果你能出一套房的錢做嫁妝,那別的方麵都不成問題的,不成問題。”
“你不是剛說有房嗎?”
“那是我父母的房子,不是我的。結婚以後,我們還是很需要自己的房子的。”
江墨菲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
“首先,不許侮辱我的職業,我是醫生,精神科醫生,然後,你要給我的零花錢都不夠我現在零花錢的零頭。”她看到他躍躍欲試想要插話的樣子,立馬回擊道:“你先別說,聽我說,最後,我剛點的這杯咖啡七十八,您都月薪這個數了,”她也伸出手比了個“八”,“那我這杯咖啡就你請吧,謝謝啊!”
江墨菲拎著包站起了身,她繞到他旁邊,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來,“對了,是近朱者赤不是近朱者紅!海歸碩士!”她用手拍了兩下他的肩膀,揚長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知微聽完江墨菲繪聲繪色地描述完相親場麵後,笑得停不下來。
“還笑!還笑!我都快要氣死了。”江墨菲端起眼前的水一飲而盡。
“你踏踏實實談個戀愛,你爸媽就不會再搞這些了。”知微翻開菜單準備點菜。
江墨菲伸手將菜單合上,手一把按在上麵,“餘知微!你不對勁,自從你離婚之後,就再也沒說過這樣的話,你和周昂?從實招來……”她說完意味深長地笑了老半天。
知微懶得辯解,任由江墨菲自己腦補。
結果最終兩人還是沒能吃上飯,菜剛點完,知微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陳煬煬的生命體征正在減弱,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