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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饑餓、寒冷和傷痛,王竟明在年輕工人丁衛東的感召下,一直在堅持等待迎救的那一刻,但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他們卻雙雙暈倒了。日光很烈,隻要輕輕一觸,便紛紛揚揚落到臉上來,王竟明被太陽照醒了。

兩位落河者住進了山城醫院。休養了一個禮拜後,王竟明身體漸漸恢複了。他回到縣委的辦公室,桌子上已經摞了老高的文件和材料,覺得心情壞得不行,住在醫院時,你來我往的探望令他疲於應付,回到辦公室,王竟明又必須麵對被山洪衝毀的防洪大壩的殘局,他感到無助。好在這次山洪僅僅衝毀了部分堤壩,沒有像上次那樣衝擊企業主體。他在激浪中九死一生逃到林山上時,曾經在心中多次發誓一定要迎難而上,破譯洶湧的大山洪,把循環工業搞上去。而今,鮮活的生命已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開始彷徨起來,當初麵對死亡的諾言開始變得軟弱無力。對於人來說,活著是一條最基礎的底線,為了這條底線,人們常常會熱血沸騰地許願,指天跺地地發誓,而且,這些承諾常常是真情的流露。

王竟明把劉青風叫到辦公室,詢問了一些大鵬電廠搬遷的情況。劉青風說:“下一周,大鵬電廠搬遷有個拆除1號和2號高爐的儀式,請您參加爆破儀式,這也是向山城老百姓展示我們節能減排的巨大決心!”王竟明答應了。劉青風要走的時候,王竟明還提出了一個急迫的問題:“我不太清楚過去的規劃,西柏坡工業園區缺少水源,這個難題怎麽解決?大鵬電廠也要搬上去了,電廠的大批工人就要到了,沒有水他們怎麽生活?”劉青風說:“原先有規劃,從西柏坡村打井埋管道過去。”王竟明馬上說:“問題就是這樣,圖紙與實施有巨大差距啊,問題是西柏坡村下麵也沒有水啊!我看不行的話,學習滹沱河東水峪引水經驗,從水庫引水上馬吧!”劉青風沉重地說:“我們過去估算過,這需要七個億的資金。”王竟明想了想,說:“你這人啊,過去是過去,現在要用科學發展觀的思維來推算,想最好最省的辦法!”劉青風說:“我盡快找專家論證,然後與省投資公司聯係!”王竟明說:“你最好找葫蘆鄉周榮芳先到東水峪看一看,搞個深入調研。那裏規模小,但是道理是一樣的。”劉青風明白了:“好的,我去處理。”王竟明想了想說:“周榮芳很能幹,在這種金融形勢下,把葫蘆鄉開發區搞得很有生氣,如果你忙不開,我們可以考慮調她主持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引水工程。”

王竟明徑直回到了西柏坡工業園區。到那裏究竟做什麽?他也說不上來,就是想過來看一看,可能是他急迫地等待著什麽。大山洪早退了,河麵平和柔美了許多,王竟明乘坐汽艇去了林山電廠。這個發電廠跟西柏坡工業園區僅隔九裏,兩座山能隔河相望,通往山城港的水壩就途經林山,這樣兩山就能夠連接起來了。風能發電廠是西柏坡工業園區循環經濟的重要一環。

周進、秦丹霞和工人們正在山上收拾防洪大壩的殘局,見王竟明上來,周進和秦丹霞過來打招呼。周進問:“王書記,什麽時候進行工程再啟動?”王竟明憂慮地說:“新的研究成果出不來,就不能啟動了。”秦丹霞明白了王竟明的話中話,心裏一緊。周進點頭說:“你是我們的主心骨,你喊殺我們就衝鋒,你說撤我們就後退。”王竟明淡淡一笑:“先打掃戰場吧,總會有事做的。”他又和電廠工人們打了聲招呼就徑直向山頂走去,來到山頂,映入眼簾的便是龐大壯觀的風能發電廠了。

王竟明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黑夜。那裏有間空屋子,他和一個年輕的工人在那裏度過了艱苦而又溫馨的夜晚。篝火的灰燼依在,他還在地上發現了一枚扣子,那是從他衣服上掉下來的。他撿起來,攥在了手裏。

“王書記,你身體還好吧?”王竟明聽見背後是秦丹霞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像孩子般羞怯,不敢也不想轉過身去。他淡淡地說:“我看見你送的鮮花了,謝謝你!”秦丹霞走到他的麵前:“你好像有心事啊!”王竟明沒有說話,麵對西柏坡工業園區,他感覺自己的勇氣受到一些困擾,還是說自己對防洪工程建設失去了信心?這就是他的心事,但他不能說得太重,怕傷害了秦丹霞的自尊。秦丹霞卻說:“防洪大壩的再次坍塌,充分證明了當年張教授當然也包括司總對這項研究的欠缺,而縣政府一意孤行決定用舊方案施工是錯上加錯!眼看國家和人民的財產付之東流,你們不心疼嗎?希望你在縣長辦公會上提出來,並報請縣委追究有關決策人的責任,以正視聽!”

王竟明愣了一下,沒想到秦丹霞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看著這個臉頰消瘦的女子,一種女人特有的堅韌和力量直逼他的靈魂。他好像比她更激動:“謝謝你的提醒。但是,我也有一點提醒你,怎樣追究過失是我們的事情,我要問你的是,研究成果在哪裏?我要的是成果啊!”秦丹霞也被王竟明的情緒震驚了。他從來沒有對她發這麽大的火。秦丹霞一點兒沒有準備,不知怎麽張嘴了。王竟明又說,“現在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大山洪是不是無法破解之謎?”

“如果是怎麽樣?如果不是又怎麽樣?”秦丹霞問。

王竟明頓了頓說:“如果沒有希望,甚至沒有一絲希望,這樣的事業還值得去拚搏、去付出嗎?你們就趕緊轉向風能發電的研發吧,那裏還有很多課題等待你們!”

“哈哈!”秦丹霞誇張地笑了兩聲,點著王竟明的鼻子,說,“你想把我留下受苦,自己一走了之?好狠心啊你!”

王竟明說:“你誤解了,我會走嗎?我往哪裏走?我不想讓這裏成為我仕途上的滑鐵盧,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

秦丹霞說:“你的弱點已經表露無遺了。這些年來你在仕途上一帆風順,從來都沒有遇到過政治上的大山洪,偶爾的小風小浪,比如背個處分什麽的,並沒有傷及你的筋骨。作為天南政壇升起的一顆新星,你身上還帶著驕氣,這種驕氣使你不敢麵對挫折,你急功近利,渴望一夜成名,在鮮花和掌聲中邁上一個新的政治台階。還有,你的私心或多或少地表現出來,在用舊方案築造防洪大壩的問題上,你雖然也據理力爭,但並不徹底,你也存在僥幸心理,期望著它經受住大山洪的襲擊。”

“你……”王竟明的臉通紅,“信口開河!反了你了!”

秦丹霞一愣,不好意思地說:“黨的政策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你可不能打擊報複我。”

王竟明哼了一聲:“君子坦****,我是那麽小氣的人嗎?對了,新方案到底能不能拿出來?”

“已經有了雛形。”秦丹霞說。

“說正經的呢!”王竟明不耐煩地說。

秦丹霞說:“騙你我不是人!”

王竟明隨口說:“那我可要請專家驗證了。”

秦丹霞自信地說:“我這樣的俊媳婦,不怕見公婆!”

第二天上午,王竟明接到了縣委的會議通知,明天上午召開民主生活會,說大鵬市楊光遠市長到山城來視察工作,市長聽說山城班子上午召開民主生活會,他也要跟著縣委督導組同誌們一起聽一聽。下午,縣長辦公室討論防洪工程、大鵬電廠搬遷、西柏坡工業園區引水以及山城縣城環城水係建設等議題。王竟明和蘇日亮縣長陪同楊市長共進午餐。

下午的時候,蘇日亮到了王竟明的辦公室,王竟明知道他有事要溝通。溝通思想,相互批評,是這次學習科學發展觀第二階段的任務。三天前,王竟明跟幾個常委分別談了話,唯獨沒有找到蘇日亮縣長。他來了也正好,聽聽他對自己怎樣批評。

蘇縣長顯得格外熱情,又賠笑又遞煙,令王竟明有些不知所措。後來,蘇日亮歎了一口氣,說:“大鵬電廠的司德凱主任可是個好老頭兒啊,對我們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建設作了很大貢獻,直到今天縣政府還接到了同行的唁電呢。他不該死啊,他的去世是我們的巨大損失啊!”王竟明被蘇日亮的話說得有掉進河裏的感覺,他不明白蘇日亮為什麽跟他說這些。他問:“蘇縣長,司德凱的去世,我也很悲痛,可是,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說這些還有用嗎?”

“是的,我知道。”蘇日亮擺擺手,“這不民主生活會要開了嘛,楊光遠市長來咱山城視察,說還要參加我們的這次民主生活會。上次的山洪會議,還是你有遠見啊,敢於跟錯誤方案作鬥爭,我真後悔沒聽你的意見,結果提出使用司總的方案,損失慘重,我也心疼啊!這一點,我要先在你麵前檢討啊!生活會上,我看就別提了吧!”

王竟明聽明白了,蘇日亮想與他做個交易,在民主生活會上蘇日亮不提司德凱的死因,王竟明也不要提防洪大壩衝毀之事。王竟明真切地感到了官場的恐懼:難道國家和人民的財產打了水漂就可以不要說法嗎?

蘇日亮意味深長地說:“反正施工方案也是大多數同誌同意了的,我倒沒什麽。”弦外之音是:你王竟明也有責任,你堂堂的縣委書記,竟然把一名大鵬電廠的專家氣得突發心髒病而死,你怎麽解釋,誰又相信你的解釋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呢?這樣的印象留給市長,你今後的仕途之路還怎麽走?

王竟明不得不承認蘇縣長的厲害,別看他年齡不大,造化還挺深的。王竟明開始征求蘇日亮對自己的意見。蘇日亮愣了愣問:“您自己剖析自己的材料是咋寫的?我先聽聽。”王竟明覺得蘇日亮太精明了。他說:“我剖析得很深,就是工作太急躁,不懂得用科學發展的新思維破題!”蘇日亮神秘地說:“王書記,萬萬不能這樣說啊,你說你急躁,我感覺有點兒靠譜;要說你不懂得科學發展,那是通不過的。你是我們的班長,山城第一個懂科學發展、懂低碳經濟的幹部!”王竟明笑了:“你不能這樣說,我既然這麽懂科學發展,為什麽還不能攻克大山洪?為什麽循環經濟還遲遲不能亮相?”蘇日亮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那是科學的秘密。”王竟明重新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說:“蘇縣長,你在會上看著提吧,怎麽提我都沒意見啊!”蘇日亮笑了笑說:“不,有大首長在,誰也別來真格的,湊合湊合就過去吧!”

民主生活會是在祥和的氣氛中進行的。

王竟明沒有勇氣說司德凱之死,更沒有勇氣說防洪大壩被衝毀,也為自己和別人撓了一陣癢,民主生活會就暈暈乎乎地結束了。督導組的同誌例行公事地作了總結發言。市長參加一個縣級班子的生活會,這在大鵬市的曆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他肯定是覺察到了什麽,覺察到的問題一定是三個方麵的:第一是山城節能減排上的漏洞;第二是西柏坡工業園區特大山洪的破譯;第三是西柏坡工業園區循環經濟區的投產運營。王竟明最後請楊市長指示,楊市長輕輕搖頭說:“我是來聽的,還是不說了!”這一時刻,王竟明渾身打了一個冷戰,他忽然覺得還有什麽地方不妥當。自己受了蘇日亮的傳染,是不是太世故了,太油滑了,想自己太多了?如果這樣說,縣委督導組不會滿意,在場的楊市長更不會滿意。領導是想要深入了解山城問題的,歌舞升平的景象是一個真實的山城嗎?

會上不說也瞞不住人家,等楊市長主動提出來的時候,一切都被動了,一切都晚了,甚至會發生質的變化。他知道,是他該有所表示的時候了,此時此刻,他必須說話。為了班子的團結,王竟明不想說別人,他就結合山城的問題解剖一下自己總可以吧?王竟明勇敢地站立起來,再次默默地看了看蘇日亮,蘇日亮也默默地看著他,感覺王竟明的感情很怪異。王竟明顯得格外激動:“說實在的,今天的民主生活會大家都發言了,督導組的同誌也很寬容地接受了我們。但是,說句心裏話,我不滿意,特別是對自己不滿意。下麵,我從三個方麵說說我這個一把手的責任:第一是節能減排任務繁重,我們山城雖說打了一場硬仗,可是還有漏洞,各縣區還有鬆懈的問題。鬆懈也是我一把手鬆懈了,我向組織檢討!如何破題?我先說一說我的想法……”

王竟明越說,楊市長臉上越晴朗。他竟然首次掏出筆記本埋頭記了點兒什麽。說到西柏坡工業園區特大山洪的破譯,王竟明檢查自己太急躁,致使大鵬電廠司德凱老總犯病身亡,他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還有防洪大壩的修複施工,他沒有及時製止,造成了新的損失。大山洪不破譯,不擊敗它,不僅威脅著西柏坡工業園區,而且影響著大鵬電廠的搬遷,影響著西柏坡工業園區的招商,影響著大鵬電廠和津電工人的進駐。這是一個嚴峻的課題啊!讓他高興的是,秦丹霞率領一些科研人員已經破題,他給大家描述了新成果的前景。最後說到循環經濟,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有了這個發電龍頭,能帶動周邊企業的轉型。有了這個條件,我們天南省的發電大重組就可以開始,從而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

楊光遠市長點點頭,他沒有表態,這次到山城調研,實際上他是受張耀華書記的委托,考察金融危機下的發電工業,為全市發電重組作最後的準備,為全省發電行業重組提供有力的信息。

王竟明激動地說:“西柏坡工業園區是人類的一個夢,人類的最新成果在這裏試驗。麵對這個美好的夢,我們很慚愧——”

王竟明的講話贏得了掌聲。市長說他分析得透徹,是用科學發展觀在破題,同時為他的正直、他的大度、他的胸懷而感到欽佩和欣慰。盡管這樣,王竟明感覺今天的發言還是有點兒冒險,這種冒險讓王竟明感到期待的心跳,也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控製了局麵。

蘇日亮呆呆地坐在那裏,好久沒有回過神來。他真的沒有想到王竟明會這樣說,麵對王竟明的慚愧,他似乎一樣感覺到慚愧。自己還沉默嗎?不沉默又能說些什麽呢?承攬盲目修建大壩的責任嗎?不能,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由於王竟明的帶動,下午的縣長辦公會氣氛熱烈了一些。市長不在的時候,蘇日亮縣長慷慨激昂地一通宣言:“我們要鼓足信心,俗話說,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大山洪嚇不住我們。它衝毀了我們的大堤壩,我們再築;它衝毀了我們的橋梁,我們再建!我想抽調北部山區的民工,集中力量建設新的防洪大壩,搞一個大會戰,一定能治住大山洪!”

會場上,大多數同誌讚許地點著頭。有人說:“這樣好,既可以建成防洪大壩,又給農民開創了增收渠道,一舉兩得呀!”

王竟明並沒怎樣高興,他憂慮地說:“我談談我的想法。治理大山洪是西柏坡工業園區生存的首要前提,也是保護我們紅色聖地的根本。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我不同意搞人海戰術,治理大山洪是一項科學,並不是人多就可以完成。我是親曆了大山洪的,在它麵前,我深知人的渺小和無力,我知道我們根本不可以戰勝它,唯一的辦法就是人和大河的和睦相處,人河共榮。我們隻有摸清它的脾氣,順著它的脈搏走,建我們的大壩。等建成我們的大壩,它掀它的大山洪,我們搞我們的西柏坡工業園區,彼此相安無事。”

蘇日亮問:“王書記,你剛剛從大山洪死裏逃生,心情可以理解,人都有個後怕,可是不能動搖軍心啊!我們共產黨人要講以人為本,人定勝天!”

王竟明嚴肅起來:“科學精神的出發點是實事求是,‘大躍進’時期,我們違背自然規律辦事得到的教訓還不深刻嗎?如果我們不與大自然和睦相處,我們必遭大山洪的報複!當務之急是盡快拿出一個新的治理方案,而要先成全這一方案,必須首先購進防洪抓車,作為工程總指揮,我懇請各位同誌將關於購置抓車的請示報告傳閱一下,拿出你們的意見。”

蘇日亮說:“報告我已經看了,我的態度很明朗,資金大、用期短、得不償失!市資產評估局的評估報告也下來了,結果是四千八百五十三萬六千七百塊,小五千萬啊!同誌們,我們的財政現在隻能拿出兩千萬,那三千萬的虧空從天上掉下來嗎?”

王竟明說:“應該這樣理解,抓車完成任務後我們可以將它出售,我們一定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盡可能降低工程成本。現在葫蘆鄉萬勝集團資金周轉十分困難,此舉還可以幫企業擺脫困境。大家想過沒有,如果我們調上萬人投入建設,我們得需要投入多少資金建宿舍、食堂?又需要多少資金給這些人開支?”

蘇日亮不說話了。會場上靜靜的,人們都把目光投向了蘇縣長。

劉青風要說話,王竟明估計他又要放炮了,就製止了他。王竟明望著大家說:“這個議題就先到這兒,進行下一個議題吧——大鵬電廠老廠搬遷的問題。”

蘇日亮點了一支煙,熟練地噴了幾個煙圈。

2

這一天,王竟明接到了秦丹霞的電話,說蘇大莊出麵調停,蘇日亮縣長同意購買抓車了,用於工業園區的防洪工程。

蘇大莊到葫蘆鄉女兒家裏來了。這個小鎮上有蘇小敏的一處大宅院。王蘭常常到這裏來,蘇大莊卻從沒來過。進門的時候,蘇大莊感冒了,渾身的關節隱隱作痛。他接了大鵬電廠劉鴻達的一個電話,說有要事商量,蘇大莊說下午回山城,就撂了電話。蘇大莊長長舒了一口氣,心想,劉鴻達忙於大鵬電廠老廠搬遷,有什麽要事呢?難道還是孩子們的婚事?如果還是為了孩子們的婚事,蘇大莊猜測,劉鴻達和劉梅是不是看中他們蘇家的財產了?如果是這樣,他可要對這份“情感”大打折扣了。

天黑了,蘇小敏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衣,懶懶地吸著煙。她以麻木的平靜望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暗下去,天徹底黑透了,她坐不住了,開始在地板上踱來踱去。她心裏不太舒服,佟永林不知又瘋到哪兒去了,手機也不開。蘇小敏在屋裏繞來繞去,蘇大莊看得有些眼花繚亂,說:“小敏,坐下來,跟爸說會兒話。”蘇小敏坐下來,說:“爸,您這麽大年紀還跑來跑去的,都是為了永林嗎?”“我把永林當兒子看嘛!”蘇大莊說。盡管蘇小敏跟佟永林感情不和,蘇大莊還是挺喜歡這個姑爺。別看佟永林半官半商,蘇大莊覺得佟永林身上有一股很邪、很凶狠的東西,這是蘇大莊身上的東西。多少年後,山莊如果轉型成功,隻能是秦丹霞主持,如果還這麽將就著,在山城的地盤上折騰,交給佟永林是最好的選擇。所以,蘇大莊一直竭力維護著女兒的這個家庭。

蘇小敏就不這樣想了,她與佟永林沒有了**,沒有了親情,也就是說靈與肉都落了空,彼此隻能靠孩子建立聯係。表麵看,這個家庭還是其樂融融,可是,蘇小敏的心是淒涼的。她不能接受這樣的命運,她要掙紮,她要突圍。這次佟永林公司的抓車窩在手裏,她沒有著急。王雲紅找王竟明出麵,王竟明都沒有擺平;蘇大莊出麵找了蘇日亮,立馬就擺平了。蘇日亮縣長答應了購買抓車的事情,鑒於財政緊張,山莊集團出一半資,算是給風能研發中心填充的設備。

蘇小敏想了想說:“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跟王書記改善改善關係呢?別跟竟明較勁了,畢竟咱們兩家是世交啊。”蘇大莊哈哈大笑:“改善?你這丫頭說話也不帶拐彎的。我們蘇家和王家雖說是生死世交,但你別忘了,是王家欠我們的!你爺爺救過他爺爺王核桃的命!連救命之恩都不要了,他還有一點兒良心嗎?我還不了解王竟明嗎?我們跟他改善,他願意跟我們改善嗎?這可不是一相情願的事情,他是想借西柏坡工業園區來撈取政治資本。現在的官,目的性強啊,為老百姓辦好事並不是目的,那隻是往上攀登的台階,一個人當老百姓,事事知足,但進入官場就沒有知足的了,副職的想當正職,正職的想再升一級,哪兒有個完啊?那勁頭,跟抽大煙差不多,上癮啊!”蘇小敏說:“爸,聽丹霞說,王書記可是個正派人,有良心的人,他想幹事業總不是壞事吧?山城的老百姓哪個不誇獎啊?他是群眾威信最高的!日亮大哥照人家差遠了,您看山城哪有他的聲音啊?”蘇大莊想了想道:“古語說‘出頭的椽子先爛’,你看得見。人一當官,看得最重的是權勢,看得最輕的是良心,這個時候良心倒成了累贅,人家不能總背著它往上爬呀。良心還不如一截狗雜碎兒,狗雜碎兒還能下酒吃呢!政治無良心,你老爸是過來人,還不知道他們是啥嘴臉?”

蘇小敏聽不太明白父親的話,心想自己中學算白讀了,連父親這讀了幾年私塾的都沒法比,她想還是這社會鍛煉人,父親在她麵前永遠都是個智者。她聽完父親的話不免有些害怕,說:“老爸,雖說王書記沒有給我幹什麽,但我還是很佩服他的。您別跟王書記較勁了,您要嗬護他。看看您周圍這些人,哪個不是他的朋友?”

蘇大莊笑了,眼睛裏陰冷的光也消失了,語氣柔和下來:“剛才我是說說氣話,我知道其中的厲害。我要不是看丹霞、小劍和永林的麵子,憑你老爸過去的脾氣,早就跟他幹上了!離了他王竟明這王屠夫,我們隻能吃帶毛豬?我看未必!你老爸也是打比方嘛,王竟明良心還是有的,他也想幫助山莊轉型。我看永林的問題應該不大,後麵的事情就是讓孫繼河重用永林,抓大項目,在他分管的環保工作作出一點兒新成績來,這樣誰也動不了他。”

蘇小敏道:“老爸,別提永林了,我對他心早涼了!”

蘇大莊想了想說:“我也就是說說王竟明,過去的事我都忍了。這叫仁至義盡!這次我摻和抓車的事情,就是給他一個信號,讓他知道我蘇大莊的能量。如果繼續與我作對,我就要全力反擊啦!”

蘇小敏沉了臉:“老爸,我可不希望你們爭鬥。現在是和諧社會,電視上說了,和諧就是包容,就是要相互理解,鬥則兩敗俱傷啊!”

正說著,蘇大莊的手機響了,是祥叔打來的。祥叔他們就在葫蘆鄉,說有要事相商。蘇大莊讓他們到蘇小敏的家裏來。過了一個小時,外麵有人敲門,蘇小敏以為是佟永林,嘮叨著:“你不是有鑰匙嗎?”打開門一看,嚇得驚叫了一聲。

來人是祥叔和黑漢,黑漢額頭上淌著血。黑漢撲通跪倒在蘇大莊麵前:“老板,出事啦!”

蘇大莊很平靜地看了黑漢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

黑漢嘴皮子不利索,說了幾句讓蘇大莊覺得如墜雲裏霧裏。蘇大莊聽煩了,朝祥叔遞了個眼色:“祥叔替他說吧!”原來蘇大莊讓祥叔到山西物色新的風能資源,祥叔帶著黑漢幾個人到葫蘆鄉北部搭界的林山找風能資源。山上有個小村,叫滹沱寨,領頭打人的那個人就是滹沱寨的張老五。今天祥叔帶黑漢等人上山,跟張老五的人發生了衝突。蘇大莊聽完情況後,對黑漢說:“起來吧,我的大保鏢。你好像說在少林寺封拜過師傅啊,咋讓人家山寨土流氓給打啦?”

黑漢哆嗦了一下:“老板,當初我是騙您的,您饒了我吧。”

祥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人是不能隨便撒謊的!”

蘇大莊輕輕地笑了:“我早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我跟祥叔說過,看你這個人對我蘇大莊還算忠心,就把你留下來了,今天讓你吃苦啦。”蘇大莊起身走過來拍拍黑漢的肩膀,對蘇小敏說,“小敏,上點兒藥幫他包紮一下。”

蘇小敏戰戰兢兢地找了紗布,幫黑漢包紮了一下,又大氣不敢出地躲在一旁。

黑漢站在蘇大莊麵前:“老板,您吩咐吧。”

蘇大莊說:“不是我吩咐,你繼續聽祥叔指揮!”

黑漢怯怯地望了一眼祥叔,祥叔狠狠一瞪眼:“還不趕緊到車上等著去,別給我嚇著大小姐!”黑漢乖乖地出去了。祥叔之所以把滿臉掛花的黑漢帶過來,是想提醒老板那裏環境的險惡,讓蘇大莊拿主意,徹底解決滹沱寨的問題。

蘇大莊沉吟了一下說:“那個張老五知道不知道你們是我們山莊的人?”祥叔點了點頭:“都跟他說了,就是過路費談不攏。這小子獅子大張口,漫天要價!”蘇大莊想了想說:“這兔崽子是逼我出山嗎?走,咱就找個機會給他提個醒兒,今天孩子們吃了虧,他們是不把我老頭子放在眼裏!”他用拐杖拄了拄地,又說,“今兒夜裏你帶上十幾個弟兄把張老五掏出來,打斷他一條腿,讓他長點兒記性。”

祥叔說:“這好辦,不用您出馬!”蘇大莊從皮包裏掏出一遝錢,遞給祥叔:“犒勞犒勞哥兒幾個,吃點兒夜宵。”

祥叔接了錢,轉身要走。蘇大莊又把他叫住:“記住,一不要砸東西,東西又沒惹你,運點東西上山不容易;二不要鬧騰,不能吵得老百姓睡不好覺;三呢,是一條腿,除了那條腿,別處不能有傷。明天若有空兒,我要買架輪椅,再送上醫療費,去醫院看看張老五,交個朋友,讓他知道山外有山。山莊是山城縣的大企業,正在往西柏坡工業園區轉型,不想跟他過不去。”

祥叔陰沉地一笑,點了點頭走了。

屋子裏靜了下來,隻有鍾的滴答聲。蘇小敏的心裏充滿了恐懼。

第二天上午,蘇大莊剛剛起床,祥叔就到了山城別墅,悄悄告訴蘇大莊把張老五擺平了,他正躺在葫蘆鄉醫院治腿呢。祥叔還說,張老五連說把他們誤當成深井集團的人了。蘇大莊嘿嘿地笑了:“走,帶我看看這小子。”祥叔說:“別給他臉,過幾天再看吧。”蘇大莊還想跟祥叔說一些王大軍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蘇小劍回來了。蘇小劍離開西柏坡工業園區之後去了北京考察電子商務,跟同學和朋友們喝了幾天的酒。電子商務競爭太激烈,金融危機沒有緩解,搞什麽樣的投資都是愚蠢的。蘇小劍悻悻地回來了,回來的路上,他還是想念秦丹霞,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策略,來征服秦丹霞的心。

蘇大莊望了望蘇小劍說:“小劍啊,老爸早看出來了,不是金融危機沒商機,而是你小子情感危機沒心思。我說你啥好呢?趕緊振作起來,老爸老了,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啊!難道你願意眼睜睜看著老爸創下的基業讓你姐夫繼承嗎?”

蘇小劍淡淡地說:“您不會的,姐夫是外姓人。再說,他跟姐姐說不定哪天就分道揚鑣了。老爸,請你相信知識的力量,我想的也是怎樣讓山莊轉型啊!”

蘇大莊說:“我不聽你咋說,我要看你咋做。老爸隻能給你們墊到這個份兒上了,往後就靠你們闖了!孩子,老爸去年急著讓你回國,就是盼望你幹出一番事業來!吃點兒苦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肉疼治不好瘡。”

蘇小劍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會讓您失望的,隻是您要給我時間。”

這個時候,蘇大莊接了劉鴻達的一個電話。劉鴻達還在巴結著蘇大莊,他給蘇大莊提供了一個商機,就是利用大鵬電廠搬遷大賺一筆。節能減排讓山莊集團蒙受了巨大損失,大鵬電廠搬遷又給他提供了無限商機。這個機會是,大鵬電廠老廠區拆遷,大鵬電廠的三分廠也要拆遷,三分廠臨街,山城大道右側是商業區中的核心地帶,山莊集團可以買過來搞商業廣場開發。現在很多商家都盯著這塊寶地,已經有很多商家找到劉鴻達了,還有的開始對王竟明和蘇日亮發起了上層攻勢。劉鴻達是想讓山莊得到這塊蛋糕,沒有什麽附加條件,這是劉鴻達的聰明,但是,蘇大莊心裏明鏡兒似的,條件是蘇小劍與劉鴻達的女兒劉梅的婚姻。

蘇大莊確實動了心思,憑他的商業敏感,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注定會大撈一把,這也說明他蘇大莊的財旺。先讓蘇小劍與劉梅接觸著,掙到錢了,後麵的事情再說,婚姻大事一切隨緣了。蘇大莊對蘇小劍說:“小劍啊,別去北京搞什麽電子商務了,你弄不過馬雲,你還是給我幹點兒牢抓實靠的事兒吧!”蘇小劍疑惑地問:“有什麽事情適合我呢?莫不是還讓我去西柏坡工業園區吧?”蘇大莊笑了:“不會的,丹霞那裏不適合你。讓你老實待在一個地方搞研究,你待不住的。我是想啊,大鵬電廠搬遷來了新機會,三分廠要拍賣,你就跟劉鴻達協商,負責把這個項目拿下來,這樣對你也是個鍛煉。”

蘇小劍一臉迷惘,他被這個新問題難住了,結結巴巴地說:“老爸,這不會是劉鴻達的圈套吧?我怕是他想把劉梅嫁給我。”

蘇大莊仰臉笑了:“這個問題我想過了,劉鴻達沒有提這個條件。我想,人家閨女也是有自尊心的,追求者多的是哩,都是有文化的人,她不會強求的,你先把項目做好,順便也跟劉梅接觸一下,人的感情就是在相處中產生的,老不見麵上哪兒有感情?即便不能走到一起,成不了夫妻,憑兩家的關係,你們還是好朋友嘛!我和你娘當初也不是多稀罕,結了婚就處出感情來了。”

蘇小劍說:“這還行,我能夠接受。”

蘇大莊望著蘇小劍說:“兒子,你該研究研究生意了,總這樣逛**,就把你的學業廢了。中國不比美國,你首先要把中國國情吃透,生意是啥?生意就是賄賂,賄賂有金錢賄賂和感情賄賂。感情投資是大賄賂,是高檔次的。感情靠啥培育?最後還是用錢這個王八蛋啊!靠感情理順關係,隻要關係順了,生意就好做了。山城那麽多人拿了我的錢,誰要不為我做事,那錢就是火,晚上睡覺都燙得慌!”

蘇小劍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心思卻不在生意上,他想著秦丹霞。但蘇大莊的這句話提醒了他,感情靠啥培育?靠金錢啊!這種感覺喚醒了他心中的某種意識,這個念頭閃了一下,他猛地跳了起來,拍了一下茶幾,茶水都溢了出來。他跟秦丹霞的感情就應該用錢來滋潤,別看她整天趾高氣揚的,碰到金錢**也得蒙了。蘇小劍笑了笑說:“老爸,我有個想法,我都這麽大了,老住在您身邊也不方便。我想把西苑別墅裝修起來,搬到那邊去住。我想你們了,就開車過來看您和媽,您和媽有時間也可以過去看我。”

蘇小劍想用別墅賄賂秦丹霞,蘇大莊卻沒有一點兒察覺。他眨眨眼睛,說:“這沒問題,前幾天我還跟你媽說起這個事情呢,西苑別墅買了兩年了,總放著也不好。你也不小了,給你點兒自由活動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