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驍終於轉過頭。

戰斌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條,雙手遞上。

秦驍用左手接過,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淩厲,是裴綰梔的風格:

“兩年之約,各自珍重。”

秦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很輕地笑了一聲,將紙條仔細折好,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貼在心口的位置。

“知道了。”他說,“推我出去走走。”

庭院裏,秦霜嶼正蹲在梅樹下,用小鏟子挖土。

她穿著淺粉色的蓬蓬裙,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臉上沾了點泥。

三天前那個夜晚,她在天執盟的房間裏吞下藥丸,變回裴綰梔,見了許霧,處理了危機,然後去見秦驍。

她說了那些話,許下兩年之約,然後離開。

藥效過去後,她在霍衍之安排保護下昏迷了兩天。

醒來時,已經變回秦霜嶼,躺在自己的小**。

霍衍之坐在床邊,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你睡了四十八小時。”他說,聲音嘶啞,“再晚一點醒,秦驍就要把港城翻過來了。”

秦霜嶼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幹得發疼。

霍衍之扶她起來,喂她喝水。

他說,“秦驍那邊,我告訴他裴綰梔離開了天執盟,歸期不定。”

秦霜嶼愣了一會,“小叔他……”

“他在複健。”霍衍之說,眼神複雜。

“很拚命。醫生說他的右手神經損傷比預想的嚴重,完全恢複的可能性隻有三成。但他不聽,每天訓練八個小時以上。”

“還有,”霍衍之頓了頓,“他在查裴綰梔。”

秦霜嶼的心髒猛地一跳。

“查什麽?”

“一切。”霍衍之看著她的眼睛。

“裴綰梔的過去,她的身世,她加入天執盟前的經曆。秦驍動用了秦家所有的資源,還聯係了幾個國際情報組織。”

“他懷疑什麽?”秦霜嶼的聲音在發顫。

“他懷疑裴綰梔的離開,不是單純地躲避仇家。”霍衍之的聲音很輕。

“他懷疑,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說,她在隱瞞什麽。”

秦霜嶼閉上眼睛。

她早知道以小叔的敏銳,不可能完全瞞住。

但沒想到,他會查到這個地步。

“你準備怎麽辦?”霍衍之問。

秦霜嶼睜開眼,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讓他查。”她說,“裴綰梔的過去,本來就是一潭深水。”

“他查得越深,就越相信裴綰梔的離開是不得已。”

“那兩年後呢?”霍衍之盯著她,“兩年後,裴綰梔真的能回來?真的能去赴那個約?”

秦霜嶼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霍衍之歎了口氣,沒再追問。

現在,三天過去了。

秦霜嶼蹲在梅樹下,看著泥土裏剛剛埋下的種子,“你要好好長大呀。”

“在種什麽?”

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霜嶼轉過頭,看到秦驍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陽光透過梅樹的枝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瘦了些,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此刻正溫和地看著她。

“向日葵。”秦霜嶼舉起小鏟子,奶聲奶氣地說,“霍叔叔說,向日葵會跟著太陽轉。”

“等它開花了,小叔每天都能看到太陽!”

秦驍笑了,“霜嶼過來。”他伸出左手。

秦霜嶼放下小鏟子,拍拍手上的泥土,小跑過去,很自然地握住秦驍的手。

在碰到秦驍手指的瞬間,她聽到了他的心聲。

【向日葵……也好。至少是向陽的花。】

秦霜嶼的心髒狠狠一揪。

聲音沉沉的,“小叔,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就要好好生活。這樣等她回來的時候,才能讓她看到最好的自己。”

秦驍的心髒軟成一片。

“霍衍之還教你這些?”

“嗯!”秦霜嶼點頭,“霍叔叔懂得可多了。他說,等待不是浪費時間,等待是為了更好地相遇。”

秦驍沉默著,抱著秦霜嶼走到窗邊。

“霜嶼,”秦驍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兩年後裴姐姐沒有回來,怎麽辦?”

秦霜嶼的心髒一縮,她很快抬起頭,看著秦驍,眼神堅定:“她會回來的。”

“為什麽這麽確定?”

“因為……”秦霜嶼的小手輕輕摸了摸秦驍的臉。

“因為裴姐姐答應過小叔呀。裴姐姐是說話算數的人,她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的。”

秦驍看著懷裏的小侄女,看著那雙幹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慢慢變得柔軟。

“嗯。”他說,“她會回來的。”

又過了半個月,港城下起了入夏後的第一場暴雨。

秦驍的右手恢複遇到了瓶頸,無論怎麽訓練,手腕以下的部分依舊使不上力。

複健師委婉地表示,這可能是神經損傷的極限了。

那天晚上,秦驍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很久。

戰斌送藥進去時,發現他對著窗外的大雨發呆,右手無意識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顫抖。

“三爺,”戰斌低聲說,“該休息了。”

秦驍沒有動。

許久,他說:“戰斌,如果這隻手真的廢了,我是不是就……再也配不上她了?”

戰斌愣住了。

他跟著秦驍這麽多年,見過他殺伐決斷,見過他運籌帷幄,見過他為了秦家殫精竭慮,也見過他為裴綰梔擋刀時的義無反顧。

但這是他第一次,從秦驍口中聽到“配不上”這三個字。

“三爺,”戰斌的聲音有些艱澀,“裴小姐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秦驍說,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疲憊,“但我是。”

他轉過頭,看著戰斌,眼神裏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戰斌,你知道我為什麽答應她等兩年嗎?”

戰斌搖頭。

“因為兩年,是我給自己定下的期限。”秦驍說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大雨。

“兩年,如果我的手能恢複,如果我能重新拿起槍,如果我能重新站在她身邊,而不是成為她的累贅……”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那我就去找她,無論她在哪裏,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把她帶回來。”

“但如果,”秦驍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淹沒,“兩年後,我的手還是這樣,我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廢人……”

“那我就放她走。”

“從此以後,秦驍是秦驍,裴綰梔是裴綰梔。再無瓜葛。”

戰斌的眼睛紅了。

“三爺……”

“出去吧。”秦驍打斷他,“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戰斌欲言又止,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秦驍坐在黑暗裏,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許久,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雨夜裏,悲涼得令人心碎。

他不知道的是,書房門外,秦霜嶼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呆呆地站在那裏。

她聽到了。

聽到了小叔說的每一個字。

聽到了那些深藏在平靜表麵下的絕望和痛苦。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玩偶的耳朵,指甲陷進柔軟的布料裏。

許久,她轉身,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她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然後,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小叔不怕,”她小聲說,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霜嶼在,霜嶼會想辦法的……”

“裴綰梔……會回來的。”

秦驍眼神逐漸沉下來。

裴綰梔,你等我。

等我清理完秦家的汙穢,等我查清所有的真相,等我……以一個幹幹淨淨的秦驍,去到你麵前。

到那時,無論你在哪裏,無論要跨越多少山河。

我都會找到你。

然後,親口告訴你:比起擁有全世界,我更想要的,是擁有你。

陽光灑滿庭院,向日葵的嫩芽在風裏輕輕搖曳。

希望,正在破土而生。

而有些人,已經踏上了尋找光的旅途。

無論前路多少荊棘,無論黑夜多麽漫長。

他們相信,光,就在前方。